第144章 狂飆西進
第144章 狂飆西進
地中海南岸,加貝斯灣西部,斯法克斯城。
已是深夜,鉛黑的烏雲布滿天空,像是一層厚厚的幕布,壓向睡夢中的城市。
城市東部的一處海灘上,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幾點燈火。
年輕人看著正在上漲的海潮,面色焦急,時而雙手抱頭,蹲在地面,時而低聲咒罵,在沙灘上踱來踱去。
華麗的衣裝顯示出其高貴的身份,蒼白的面貌和深陷的眼窩卻將其被酒色掏空的身體暴露得一覽無餘。
很顯然,這是一個常見的穆斯林紈絝子弟。
「馬庫蘇姆王子,我想,您就是將面前的石塊全部踢飛,也對我們的計劃毫無幫助。」
在他旁邊,一個身著便衣的中年男人舉著火把,聲音冷硬。
「霍芬,你只不過是一個卑賤骯髒的奴隸販子罷了,怎麼敢這樣對我說話!」
馬庫蘇姆本就煩躁,聽聞此言瞬間炸毛,快走兩步,沖霍芬怒吼。
「我可是——」
「可是什麼?」
「哈夫斯家族成員?葉海亞哈里發的遠房堂兄弟?伊本親王的侄子?」
霍芬面對馬庫蘇姆的挑釁,神情依舊冷漠,譏諷著吐出冰冷的話語,將馬庫蘇姆逼得連連後退。
「你該不會以為,你現在的身份很值得驕傲吧?」
「伱……」
馬庫蘇姆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般低下頭,臉上的灰白又重了幾分,嘴唇顫動,囁嚅不語。
十年前,在整個伊斯蘭世界中,這個身份都能使他被人高看一眼。
在馬庫蘇姆的祖父阿布·阿齊茲和堂兄葉海亞的勵精圖治下,他們不僅擊敗了時常襲擾邊界的扎亞尼德王朝,還迫使南部的傑里德,姆扎卜,圖古爾特等小邦國和東部的費贊王國俯首稱臣,國家貿易繁榮,疆域面積遼闊。
放眼整個地中海周邊的伊斯蘭世界,只有迅速崛起的奧斯曼家族可以穩壓哈夫斯家族一頭。
半年前,哈夫斯家族後裔的身份仍然能夠讓他過上優渥的生活,過於邊緣的血脈使他註定與權力無緣,但也在客觀上將他抽離出政治鬥爭的漩渦,靠著父親留下的地產和叔叔時不時的賞賜過著驕奢淫慾的生活。
在他看來,自己的父親本就是旁支出身,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自己更是有著一半的基督徒奴隸血脈,能夠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已是三生有幸,沒有必要好高騖遠,像自己的堂兄弟們一般斗得你死我活。
和狐朋狗友們鬼混的時候,他還能借著酒意,向他們吹噓起哈夫斯家族祖先擊敗法國國王路易九世的傳奇故事,在酒客和妓女們崇拜的目光和驚嘆的聲音中露出自矜的笑容。
連自己母親名字都記不住的馬庫蘇姆,卻能將路易九世的軍隊數量精確到個位數。
後來,馬庫蘇姆歷來不願關心的國際局勢使得他無憂無慮的生涯出現了一點小波折,酒客們以越來越焦慮的語氣談論著君士坦丁堡的戰爭,希臘皇帝的崛起,商路的斷絕和哈里發在東邊的無功而返,就連新來的妓女也會在睡夢中憂懼而醒,淚眼婆娑地向他講述自己是怎麼被兇殘的軍隊趕出家園,流離輾轉,來到此地。
接著,鄉下的管家向他報告了多處沿海地產遭到海盜襲擊的消息,叔叔囿於財政困境,也不再為他的奢侈生活買單,陪他一起胡吃海喝的夥伴們也漸漸沒了身影,要麼家破人亡,要麼遠走他鄉。
馬庫蘇姆驚奇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家族身份和安逸舒適的生活環境,正在被一個外來者以一種相當蠻橫的方式一步步摧毀,除了痛罵,他對此毫無辦法。
於是,什麼都不會的他只能借酒澆愁,將莊園和奴隸賣給貪婪的商人,換取維持生活的資金。
不久前,吉哈德聖戰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北非,大穆夫提和哈里發聯起手來,向真主的勇士發起號召,集結起數萬大軍,勢必要將來犯的基督徒和希臘皇帝趕出自己的家園!
叔叔伊本親王率軍出征的當天晚上,馬庫蘇姆高興地睡不著覺,咬了咬牙,將自己的祖傳寶刀賣給一個街頭老鼠,換來了幾瓶好酒,一醉方休。
然而,不久之後,大軍回返,敗將殘兵走過大街小巷,全城縞素,遍地慟哭。
葉海亞哈里發失敗和伊本親王戰死的消息像是一場瘟疫,在斯法克斯城中迅速流傳,帶起一片狼藉。
接著,兵力的空虛使得的黎波里城以西的幾座沿海重鎮相繼丟失,當地守軍倉促集結起來的抵抗像是洪水中的土堤,被浩蕩的大軍直接衝垮。
祖瓦拉,梅德寧,加貝斯,希臘皇帝的鐵蹄一刻不停,席捲整片海岸,兵鋒直指斯法克斯城。
伊本親王的幾個好兒子來不及悲痛,立馬投入到爭奪遺產的鬥爭中去,遜尼派烏理瑪們呼籲聖戰,卻再難得到回音,富商巨賈連忙收拾細軟,準備溜之大吉,斯法克斯城中人心惶惶。
秩序已經完全崩壞,搶劫和謀殺時有發生,偷竊和強姦更是家常便飯。
馬庫蘇姆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醒來,看著街邊的情景,仿佛置身地獄。
這時,一個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奴隸商人向他伸出了手,將餓暈在路邊的他帶回府中。
這就是二人相遇的過程。
「抱歉,尊敬的霍芬先生,是我失言了。」
馬庫蘇姆深鞠一躬,低下頭,謙卑地道歉,小心翼翼地偷瞄著霍芬的臉色。
據霍芬自己說,他原本是的黎波里城最大的奴隸販子,跟著商人聯合公會的扎卡里亞掌控著這座大城市絕大部分的商貿往來,擁有家產無數。
後來,的黎波里變故,納西爾蘭臥薪嘗膽,將商人們一網打盡,扎卡里亞全家盡戮,他則是在外辦公,逃過一劫。
正當霍芬流離失所的時候,伊薩克皇帝的使者找上了他,出錢重建了他的商會,命他前往哈夫斯王朝腹地,搜集信息的同時,還在暗中培養反對勢力。
在皇帝的指示下,霍芬在奴隸貿易上得到了很大優惠,加上本身才幹不俗,很快便擊敗了競爭對手,在距離聖西門群島最近的斯法克斯城站穩了腳跟,並以此為基地,將情報網絡和影響力輻射到周邊的各大城市。
而馬庫蘇姆,就是霍芬向皇帝邀功的一個工具。
「等會上船,什麼也不要說,直到抵達歇爾歸島上的聖西門騎士團總部。」
「讓你著重了解的三個人,都記住了嗎?」
霍芬的轉過頭,嚴厲地問。
「聖西門騎士團大團長孔蒂,最近被封為伯爵,曾任奧克兵團的兵團長,皇帝陛下的姻親,心腹老臣。」
「海盜議會議長,喬萬尼·朱斯蒂提亞尼,男爵,熱那亞貴族,君士坦丁堡之戰功臣,海軍陸戰隊指揮官,君士坦丁陛下和伊薩克陛下都非常青睞於他。」
「比林奇城防長官,十字軍統帥之一,布徹爾家族的阿貝爾,男爵,君士坦丁堡之戰功臣,身材高大,作戰勇悍,深得陛下喜愛,紋章是怒吼野豬。」
馬庫蘇姆老老實實背誦著,剛剛的焦躁消失得無影無蹤。
霍芬的臉色緩和幾分,點點頭。
「見了他們三個,要是問起你的母親,一定記住,她是羅馬人,祖籍帖撒羅尼迦,正教徒,叫伊琳娜,出身底層貴族,在帖撒羅尼迦被奧斯曼人攻破之後流落為奴,被你的父親買下,生下了你。」
馬庫蘇姆急忙點點頭,將母親的信息牢牢記在心底。
他雖然愚鈍,但也依稀記得,母親是個切爾克斯奴隸,是出自高加索群山的部落民,沒有伊琳娜這個好聽的名字,信的也不是正兒八經的希臘正教。
「教你的幾句希臘語,都會了嗎?」
馬庫蘇姆口中支吾,憋了半天才吐出幾個意義不明的詞彙。
「算了,就這樣吧。」
霍芬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
「記住,你的命運很可能會因為這次的會面而改變,就算不能大富大貴,至少也能衣食無憂,維持住你現在的生活。」
「船到了,我們該走了。」
馬庫蘇姆扭過頭,看向仍舊黑漆漆的海面。
海潮翻湧,一艘大船的輪廓展現在幾人面前,船帆上高掛著三面旗幟,燈火的光芒將其映得通明,在黑暗的天地間格外顯眼。
羅馬皇帝的雙頭鷹,聖西門騎士團的洛林十字,海盜議會的金紅骷髏。
……
的黎波里之戰結束後,哈夫斯大軍潰退,敗兵湧入城鎮鄉村,將積攢的怨氣一股腦傾瀉出來,向自己的同胞揮起屠刀。
敗兵的殘暴行徑將整個加貝斯海岸擾得雞犬不寧,帶起的恐慌迫使無數平民向西逃難,以撒抵達的不少小型城鎮早已人去樓空。
這就是野戰破敵的好處,既能在短時間內消滅掉敵人的有生力量,又可以對軍民的士氣造成極大打擊。
就這樣,以撒的大軍跟在敗兵身後,迅速席捲加貝斯海岸,將沿岸的幾座大城市納入囊中。
攻下加貝斯城後,天氣的乾旱和補給線的延長迫使以撒停下腳步,暫時休整,對前期的戰爭果實進行初步消化。
以撒暫時沒有試圖在剛剛占領的城市中建立行政機構,只是初步平定了亂局,安排軍事長官進行軍管,作為一個個戰略支點,為大軍的行進提供糧草和隨軍民夫。
依照最初的約定,從突尼西亞城到的黎波里城之間的城市都屬於以撒,西歐的聖戰者們縱然有些想法,但由於軍力大損,只能默默接受。
的黎波里之戰的大獲全勝給來自歐洲的大家族們吃下一顆定心丸,對戰爭的最終勝利不再懷疑,向北非的戰爭投入更多籌碼,期望換回更大的利益。
在的黎波里之戰中表現欠佳的安茹家族很快向以撒致信道歉,將原本的指揮官撤回國內,重新派出了一支人數不少的部隊。
至於本就和以撒關係密切的巴倫圖切利,特拉斯塔馬拉和蒙費拉托的巴列奧略家族,更是出錢出糧,盼著以撒早日進軍。
在加貝斯舉行的軍事會議上,以撒將哈夫斯王朝乃至扎亞尼德王朝一分為二,以突尼西亞城為界,以東歸於以撒,以西則作為戰利品,供諸位參戰者爭奪。
突尼西亞以西亦是人煙輻輳之地,貝賈亞,君士坦丁娜等大城市的各方麵條件都稱得上優異,甚至超過了東部的加貝斯和斯法克斯,足以打動他們貪婪的內心。
看著他們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以撒只覺好笑。
那些地方雖然富饒,但也是哈夫斯王朝地方勢力最強的一片地區,各個諸侯都有著不少兵馬,當地百姓悍勇善戰,加之與扎亞尼德王朝毗鄰,根本沒有那麼好對付。
不過,他們還是對戰爭的勝利抱有極大信心,時不時督促以撒儘快出兵,帶著他們走向勝利。
從客觀上來說,這當然是一件好事,以撒的威名越響亮,他們就越發信服,之後和以撒作對的可能性就越低。
地中海氣候的夏季簡直是個噩夢,不僅氣溫炎熱,而且乾燥異常,人馬的飲水和牲畜的餵食都很成問題,不適合大舉行軍。
1455年9月10日,結束了為期將近一個月的休整後,以撒在加貝斯城集結軍隊,繼續向西北進軍。
第一場秋雨如期而至,掃清了夏季的燥熱,乾枯的草地開始煥發生機,為大軍的行進提供便利。
鑑於哈夫斯王朝已經很難集結出一支成規模的軍隊,以撒將大軍兵分三路,西路軍由斐迪南公爵率領,向西進攻加夫薩城,北路軍由米哈伊爾侯爵率領,向北直插聖城凱魯萬,以撒則親率東路軍,繞過加貝斯灣,向東進逼斯法克斯。
三支軍隊都攜帶了大量的干肉和隨軍牲畜,驅趕著占領區的民夫和僕從軍充當炮灰,將他們葬送在與自己人互相殺戮的戰場上,耗干哈夫斯王朝地方上的最後一絲元氣。
北非大地上,三支軍隊像是三柄利刃,犁過哈夫斯王朝柔軟的腹地,帶起陣陣血腥。
的黎波里走廊洞開之後,大軍的補給線路暢通無阻,自蘇爾特和昔蘭尼加而來的軍械,糧草和兵員源源不斷地送往前線,支撐著大軍一路向前。
狂飆西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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