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戰爭元帥
第143章 戰爭元帥
巴爾幹半島,東色雷斯平原,奧斯曼帝國首都,埃迪爾內。
1369年,奧斯曼蘇丹穆拉德一世攻克了這座城市,拔除了東羅馬帝國在色雷斯平原上最後一處可供長期堅守的堡壘,將首都從布爾薩遷至此處,移民稀釋當地人口。
自此,君士坦丁堡正式成為孤城一座,突厥人的騎兵從埃迪爾內向東出發,不出一天就能抵達黑海之畔的君士坦丁堡。
狄奧多西城牆之外,再無一片羅馬人的淨土。
已是深夜,颯沓的秋風帶起幾分涼意,灰黑的天空透著一抹紫紅,街道上見不到幾個人影,火把帶來的微弱燈火下,巡邏士兵們警惕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噠,噠——
一陣馬蹄聲自大道上響起,巡邏的士兵聞訊趕來。
昏暗的火光使他們看不清來者的面貌,只能從華麗的衣著和隨從的數量上推斷出他非富即貴的身份。
「什麼人?」
隊長大聲吼道。
他們是奧斯曼中央的直屬力量,僅僅對蘇丹陛下負責。
只要違反了蘇丹的命令,無論他是誰,都必將付出代價。
來者伸手,從侍從手中接過火把,讓火光照亮自己的臉。
隊長一驚,連忙鞠躬敬禮,臉上充滿尊敬和崇拜。
「馬哈茂德帕夏,歡迎您凱旋歸來!」
「有您這樣的將軍,真是帝國的榮幸!」
卡拉曼戰爭的始末和馬哈茂德帕夏的傳奇故事早已傳遍了整個奧斯曼帝國,在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的推動下,出身德夫希爾梅制度的馬哈茂德帕夏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青年軍人們的偶像,在埃迪爾內有著一大批仰慕者。
他雖然有著名義上的東羅馬皇族血脈,但卻並沒能從中得到一絲一毫的優待,從一名普通的耶尼切里士兵干起,一步一步,憑藉著自己的卓越才能和忠心耿耿才得到今天的地位和權勢。
帝國駙馬,執劍維齊爾,戰爭元帥……短短十幾年,一個半路改信的青年成長為整個奧斯曼帝國的三把手,穆罕默德二世蘇丹的心腹重臣。
他仿佛就是奧斯曼精神的一種象徵,代表了一種蓬勃向上的力量。
借著對於馬哈茂德帕夏的宣傳,穆罕默德二世明確地向整個帝國傳達出自己的用人方針。
只看能力,不問出身。
君士坦丁堡之戰結束後,哈利勒帕夏伏誅,以錢達爾勒家族為首的傳統突厥貴族遭到清洗,奧斯曼帝國就此結束了將近一個世紀的錢達爾勒時代,以扎甘帕夏和馬哈茂德帕夏為代表的新興階層開始登上歷史舞台。
在此背景下,穆罕默德二世開始著手對於整個帝國軍政官僚體系的改革,將腐朽的老一輩勢力扔進垃圾堆,大膽提拔能力出眾的年輕官員進入重要崗位,貴族勢力遭到遏制,中央集權程度得到很大加強。
卡拉曼戰爭的勝利極大鼓舞了奧斯曼軍民的士氣,將星的冉冉升起和卡皮庫魯中央軍的優異表現使得底層的穆斯林人民重新開始相信,君士坦丁堡城下的慘敗不會改變奧斯曼崛起的大勢,帝國依舊昂揚向上,蘇丹仍然神武英明。
「蘇丹陛下召我進宮,感謝你的好意。」
馬哈茂德似乎有些疲乏,對隊長輕輕點頭,便欲繼續前行。
「阿伽……」
隊長想了想,咬咬牙,攔在馬前。
「還有什麼事?」
馬哈茂德皺皺眉頭。
「蘇丹規定,必須有他親自頒發的通行證,才能在宵禁之時騎馬上街。」
見馬哈茂德的神態有異,一股悔意瞬間從隊長的心頭升起,但鑑於形勢,還是硬著頭皮向他解釋。
馬哈茂德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你,很好。」
身後的侍從連忙將文件取出,遞給隊長,用不善的目光打量著他。
隊長看了看遠遠躲在一邊的下屬,冷汗直冒,簡短的通行證竟然看了半晌。
「沒有問題,您……」
侍從冷哼一聲,將文件搶回,收入囊中。
馬哈茂德不再多言,輕夾馬腹,向皇宮小跑而去,留下一臉忐忑的巡城隊長在原地彷徨。
今年的秋季來得格外早,埃迪爾內的街頭上,來自東歐大草原的寒風已經開始呼嘯。
馬匹在空蕩蕩的街區上小跑起來,迎面吹來的涼風使得馬哈茂德精神一振。
氣勢恢宏的大門前,一個老宦官早早等候於此,領著馬哈茂德步入皇宮。
馬哈茂德環顧四周,比起上次來時,皇宮裡似乎又蕭瑟了幾分,只有不到一半的宮殿亮著燈火。
「這兩年國事多艱,陛下宣布一切從簡,裁撤了很多冗官冗員,這裡也就空了下來。」
老宦官似乎讀懂了馬哈茂德心中所想,笑著解釋道。
「也許要不了多久,我也要告老還鄉了。」
「怎麼會呢,您看著陛下從小長大的……」
馬哈茂德順口安穩道。
君士坦丁堡之戰結束後,穆罕默德二世不僅沒有就此沉淪,反倒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將自己十二分的精力投入到治國理政上,經常不眠不休地構思改革方案,與幾位眾臣徹夜長談。
他想做的事太多,財政漸漸難以為繼,於是就狠下心來,放棄了曾經的奢華作風,將自己和皇室的生活開支大砍一刀,省下來的錢全部投入到國事中去。
每次想到這裡,馬哈茂德總是打心眼裡佩服自己的蘇丹和岳父。
要知道,在這個君主專制時代,沒有多少君主有著這樣由奢入儉的剛強意志。
二人繼續前進,停在大殿前的庭院。
「陛下就在裡面等你。」
老宦官說道。
「有件事情,想請您跑一趟。」
馬哈茂德猶豫片刻。
「今天值守的那位巡城隊長,您有印象嗎?」
老宦官想了想。
「伱說的是阿塔圖爾克吧,他和你差不多出身,之前是個保加利亞騎士的兒子,最近被陛下拔擢為巡城隊長。」
「此人出了名的倔,之前有不少人跑去陛下那邊告狀,是不是無意間頂撞到您了?」
「他做得很對。」
馬哈茂德搖搖頭,從腰間解下自己的佩劍。
「這是從一個卡拉曼貴族手中繳獲的戰利品,請您將它送給那位忠於職守的隊長。」
「告訴他,這是陛下對他忠誠的賞賜,願他再接再厲。」
「告訴他,有他這樣是士兵,也是帝國的榮幸。」
老宦官接過劍,眼神中隱隱有些讚許。
「我會的。」
馬哈茂德點點頭,翻身下馬,衛士們推開大殿的門。
「啊,你來了!」
大殿中,穆罕默德二世穿著便服坐在皇位上,冠冕和權杖擱在一邊,顯得頗為隨意。
在他面前,扎甘帕夏捧著一迭厚厚的文書,正在向蘇丹匯報情況。
馬哈茂德掏出一個絲綢編織的錦囊,在蘇丹的面前打開,露出其中閃爍著動人光芒的寶石。
他單膝跪下,將錦囊呈上。
「依照傳統,臣子在深夜覲見蘇丹之時,應當帶上匹配雙方身份的禮物。」
「你這是幹什麼……」
穆罕默德二世雖然口上不說,但嘴角勾起的笑容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作為整個巴爾幹和安納托利亞的主人,穆罕默德二世當然不在乎這些東西。
他欣喜的,是這種恭敬的態度。
「別行禮了,快來坐!」
穆罕默德二世收下寶石,將馬哈茂德從地上拉起,命宦官推來椅子。
馬哈茂德謝恩坐下,和扎甘帕夏對視一眼,點點頭,沒有說話。
隨著哈利勒大維齊的倒台和馬哈茂德的迅速崛起,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日漸疏遠,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一般友善。
兩人都很清楚,自己的蘇丹骨子裡是個敏感的權力生物,當然不願意看見自己的兩位重臣之間過於和諧,於是也樂得成全。
「一路上凍壞了吧,快來烤烤火!」
穆罕默德二世親切地拍拍馬哈茂德的肩,示意宦官將火爐燃旺,又親自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飲料。
「這是咖啡,一個威尼斯人前些日子送了我一些,據說是我們那位希臘皇帝在西非殖民地種出來的。」
「嘗嘗看,和阿拉伯人的咖啡有什麼不同?」
馬哈茂德接過冒著馥郁芬芳的褐色液體,輕啜一口,砸砸嘴。
「怎樣?」
「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馬哈茂德帕夏面露古怪。
「我說什麼來著?就知道他也會這麼說!」
穆罕默德二世看向扎甘帕夏,又對馬哈茂德解釋一番,君臣三人都笑起來。
笑完之後,穆罕默德二世盯著咖啡上空翻騰的熱氣,眼神里閃過幾縷嫉妒和憂愁。
「咖啡和裡面添加的蔗糖都來自於希臘皇帝在西非的殖民地,光是憑藉著這兩項商品,他就能掙得盆滿缽滿。」
「加上黃金交易和奴隸貿易,恐怕他每年的利潤至少得有十萬杜卡特。」
「他的實力增長速度簡直恐怖。」
「陛下,話也不能這麼說,希臘皇帝也是四處樹敵,只要通往西方的航路一被切斷,他就什麼都剩不下。」
扎甘帕夏見穆罕默德二世的心情有些低落,連忙起身安慰。
「再者,在您這幾年的治理下,我們的實力不也是增長迅速嗎?」
「您解放農奴,將大地主的土地分給他們耕種,從昔蘭尼加學習經驗,實施輪作制和堆肥制,開墾的土地與日俱增,糧食產量比前幾年足足高了一半!」
「您鼓勵紡織業,光是這個月就在四個大城市建立起紡織作坊,還從波斯請來技術專家進行指導,絲綢和織物遠銷西歐。」
「伊茲密爾的油橄欖,布爾薩的香水作坊,安塔利亞的甘蔗園,恰納卡萊的民用船廠,您的國家正在興旺發達,蒸蒸日上。」
馬哈茂德也深以為然,作為蘇丹的近臣和朋友,他比誰都清楚,為了國家的繁榮,穆罕默德二世這幾年究竟有多拼。
「您的這些事業雖然暫時沒有黃金和奴隸貿易來錢快,但卻是實打實的利國利民,百姓都在稱頌您的賢明。」
「反觀希臘皇帝,只不過是一個憑著強橫武力四處掠奪的莽夫罷了!」
「他的帝國全靠著自身威望才能整合在一起,只要他失敗一次,內外的野心家就會群起而攻之,將他徹底吞噬。」
穆罕默德二世聽聞此言,默然良久,將一份信件遞給馬哈茂德。
「就在不久前,希臘皇帝在的黎波里以西大敗葉海亞,斃傷一萬二,俘虜八千,三千餘人失蹤,自身僅僅損失了七千餘人。」
「此戰過後,葉海亞好不容易集結起來的三萬餘大軍灰飛煙滅,逃出去的軍隊中,還多是艾本尼這個懦夫的人馬。」
「不到一周時間,的黎波里城和祖瓦拉要塞相繼告破,克肯納群島上的騎士團和海盜勢力蠢蠢欲動,斯法克斯城領主戰死,人心盡失,恐怕也很難保住。」
「哈夫斯王朝完了。」
馬哈茂德放下信件,怔怔無言。
是的,哈夫斯王朝恐怕要完了。
與奧斯曼帝國不同,哈夫斯王朝本質上是一個大號的部落聯合體,哈夫斯家族勢力最為強大,成功壓服了其餘部落,僭稱哈里發。
的黎波里之戰將葉海亞苦心經營起來的精銳中央軍幾乎全部打空,中央權威低至谷底。
的黎波里城落入基督徒手中後,的黎波里走廊暢通無阻,大軍隨時都能長驅直入,直插哈夫斯王朝柔軟的腹地。
這樣一來,葉海亞連恢復國力,重整軍威的時間都沒有,就將直接面對十字軍的兵鋒。
客觀來說,北非的伊斯蘭勢力仍然很強,地方實力尚存,民眾剽悍勇武,不服管制,外來的基督教勢力很難將其直接掌控,依舊困難重重,沒有十幾年時間別想將其徹底穩定,甚至還可能因為其間常年的叛亂而焦頭爛額,最終被迫撤走。
但是,可以斷定的是,哈夫斯王朝作為一個中央政權的日子,已經基本上走到了盡頭。
的黎波里之戰,打垮的不是北非的柏柏爾人,更不是伊斯蘭教遜尼派,而是哈夫斯家族及其代表的中央權威。
當名義上的中央權威徹底喪失,各地野心勃勃的埃米爾和部落舍赫們還能放下芥蒂,共抗強敵嗎?
馬哈茂德甩甩頭,不願多想。
「這就是我深夜找你前來的原因。」
穆罕默德二世緩緩開口,神情分外嚴肅。
「在你看來,我們應當如何應對?」
馬哈茂德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牆壁上雕刻的地圖。
君士坦丁堡之戰結束後,穆罕默德二世為了警醒自己,命人將巴爾幹以及安納托利亞的地圖刻在議事廳的牆上,將君士坦丁堡標上醒目的紫紅色。
「我認為,這是我們的好機會。」
「您也清楚,我剛剛從瓦拉幾亞邊境領兵回來,在您的指示下,與弗拉德三世有一些接觸。」
「據我所知,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不僅對您的使者大加羞辱,還把匈雅提家族的使節驅逐出境。」
「你是說,我們趁著希臘皇帝經略北非,深陷戰爭泥沼,轉而攻打瓦拉幾亞?」
扎甘帕夏問道。
「當然不是。」
馬哈茂德神情不變。
「瓦拉幾亞國內貧瘠,人口凋敝,偏偏出了一個瘋子大公,對於任何覬覦他權位的外來者都要咬上一口。」
「我們打他,又能獲得什麼?」
「陛下,希望您暫時放下仇恨,將目光放之長遠。」
「我分得清。」
穆罕默德二世說道。
「既然我們那位希臘皇帝總是給我們找麻煩,我們也不妨給他添添亂子,使他首尾不得相顧。」
「我們的目標,是這裡。」
馬哈茂德帕夏舉起手,遙遙指向地圖左側的一處地方。
那裡群山環繞,顯然是一處礦產豐富之所。
塞爾維亞,科索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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