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蝙蝠與老鼠

  第424章 蝙蝠與老鼠

  「餵——薄荷?聽得到嗎?」

  「在嗎在嗎?還有意識就用魔力波動回應我一下!」

  幽暗而沉寂的森林之中,林小璐的聲音在樹木間迴響。

  她快步走在前,白靜萱小步跟在後,兩個人有些茫然地在這片陌生的地域裡探索,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到這種時候,林小璐才終於開始有些懷念薄荷當隊友的那短暫時光。也意識到了一個「情報通」定位的隊友在這種考核中到底有多重要。

  

  她和白靜萱被莫名傳送到這片森林中已經快一個小時了,兩個人一直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打轉。中途遇到了一些殘獸,都沒對她們造成什麼威脅,蛹階以下的殘獸如今在林小璐和白靜萱面前也不過是隨便就能清理掉的雜兵罷了。

  對她們來說,現在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迷茫:這是哪?我為什麼在這裡?我該幹什麼?

  呼喚了半天薄荷的代號都沒得到回應,林小璐有些氣餒地嘆了口氣,見到跟在自己身後的白靜萱一副悶葫蘆的樣子,頓時有些不平衡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也來幫忙。」

  「幫、幫忙?」白靜萱睜大眼睛。

  「一起喊薄荷,兩個人一起喊聲音更大,說不定她就聽見了。」林小璐振振有詞。

  這話毫無疑問是歪理。

  以魔法少女的聽力,如果薄荷真的在林小璐二人的附近,她一個人的呼喚對方也必然能夠聽到。林小璐喊半天都沒什麼效果,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薄荷確實不在附近,要麼是對方不想現身。

  無論是哪種可能,再加上個白靜萱一起喊話都是沒有意義的。

  此時非要拉上白靜萱,唯一的解釋就是林小璐覺得自己一個人喊,白靜萱不用出聲不夠公平,所以要把對方一起拖下水罷了。

  白靜萱只是比較聽話,但並不是傻,林小璐這點心思瞞不過任何人。但話說回來,白靜萱確實很聽話。

  「哦————哦。」

  所以她小聲地答應了。

  雖然直到現在,她對獸子出身的薄荷依然還有牴觸情緒,但多日合作下來,內心裡終歸還是慢慢把對方劃到了「同伴」的範圍里。猶豫了一下,開了口:「薄、薄荷——

  」

  這甚至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好好稱呼薄荷的代號,而不是「你」,「那個人」,「黑燼黎明的壞人」這種代指。

  這等破天荒的大事,若是薄荷真的在現場,怕是第一時間就要現身,大肆嘲笑,得意忘形,彈冠相慶了。


  遺憾的是,此時的薄荷顯然是聽不到的。

  甚至於,她正面臨著「永遠都聽不到」的危局。

  —「真的好嗎,直到現在都不願意認真。」

  箭根薯的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來:「還是說,你真覺得叫你一聲姐妹」,是我還在念那一點舊情,不會真的對你下殺手?」

  薄荷趴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現在的她太累了。

  是那種發自靈魂、發自本相的累。

  魔力被對方抽走,魔力身無法得到恢復,整個人就像一塊被抽乾了水的海綿一樣,不斷發出「饑渴」的警報。

  而她的魔裝拂穢,如今也十分萎靡地靠在她的身邊。

  作為獸子,薄荷的魔裝,自然也是動物形態的。

  拂穢的外形,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小老鼠。

  平時的薄荷會把拂穢偽裝成各種形態,想辦法詐騙敵人,有的時候是靴子,有的時候是手槍,有的時候乾脆就是雞毛撣子————但那些都不是拂穢真正的模樣。真正的拂穢,是一隻老鼠。

  「喂,薄荷,還有什麼後手,現在該用出來了。」

  箭根薯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你不會只有這點本事的對吧?你用出來的所有手段都是我見過的,但咱們已經快一年沒有交過手了,你難道這一年都在原地踏步嗎?別裝了!」

  薄荷依然沒有回話。

  不,確切來說,她的嘴裡好像在念叨些什麼,只是因為實在太過輕微,根本連氣聲都稱不上,所以箭根薯也只能聽到那點支離破碎的音節。

  「————什麼啊?」她伸出腳尖,有點嫌棄地在薄荷胳膊上踢了兩下,但大概是出於警惕,所以很快就收了回來:「術式?這個時候?」

  而許久以後,薄荷才憋著一口氣,把那些音節變成了一個可以被聽清的詞語。

  ——「抱歉」。

  一個幾乎被悲傷浸透了的,傷感的詞語。

  那一瞬間,箭根薯愣住了。

  接著,她面上那總是滿溢著高傲與惡意的笑容慢慢消散,肉眼可見地變成了一種失望與空洞混合在一起的神態。

  「噁心,都到這種情況了還在說什麼?」

  薄荷完全沒有回她的話。

  「喂,抬起頭來。」

  箭根薯伸出腳,勾住薄荷的下巴,強行讓薄荷與自己對視:「你知道自己剛才在說些什麼嗎?你在認輸嗎?還是在等死?」


  薄荷只是沉默著看著她。

  這讓箭根薯的表情進一步扭曲了。

  「不許認輸!你這個白痴!廢物!懦弱的傢伙!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這可是食祭!

  輸掉的傢伙就會被贏家吃掉!」

  她怒喝:「快點給我站起來!跟我打到最後!我可不想殺掉一攤躺在地上的爛肉!」

  薄荷知道這些。

  不如說,直到開戰為止,她都是切實懷抱著「殺死箭根薯」的意念動手的。

  她本來,自認為已經做好準備了,可以就這樣無情地,果斷地,殺死這個正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心高氣傲,惹人討厭的傢伙。

  —殺死,自己的「姐妹」。

  薄荷曾經和林小璐說過,自己和箭根薯既不在一個城市,也不曾當過隊友。這句話是實話,但是,不完整的真話其實就是謊言。

  薄荷撒謊了。

  她的確沒有和箭根薯有過一天共事,只因為,兩個人所有的共同回憶,實際上都在」

  成為魔法少女之前」。

  作為所謂的「獸子」,薄荷實際上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

  她出生在中央都市,父母健在,生活環境優渥,從小就是家裡最得寵的小公主。可以說,她的起點比絕大多數的同齡人都要好。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不幸,那就是她的父母,雖然明面上是岳望市的上流階級,但背地裡是黑燼黎明的「信眾」。

  當然,說是信眾,其實本質上就是「錢包」,整個物質界裡到處都有這樣的人。所謂的「信眾」,並不直接參與黑燼黎明的真正活動,只是通過黑燼黎明的渠道購買一些實用,但被國度管制的魔法道具,同時定期給黑燼黎明捐款罷了。

  而薄荷的父母其實也並不算是什麼被完全洗腦的盲信者,不如說,她的父母以社會平均的道德水平去衡量的話,其實還能算是好人。

  就是這樣一個有些微妙的家庭,在薄荷幼年的時候,負擔了一項來自組織的任務。

  撫養一個孤兒。

  那是一個沒有名字,只有數字代號的女孩,在某個清晨里,在薄荷睡眼惺忪地從臥室里走出的時候,被她的父母拉著,與她見面了。

  「小晴,以後這就是你妹妹了,不要欺負她哦。」

  她到現在都記得自己母親當時笑著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薄荷的名字叫吳晰晴,那天之後,她多了個妹妹,叫吳惜雨。

  很多年以後,她作為魔法少女的代號是薄荷,而她的妹妹,代號是箭根薯。


  而薄荷與箭根薯的姐妹生涯里,實際上並沒有太多刻骨銘心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彼時太過年幼,薄荷對於「妹妹」的理解,就只是一個常駐在自己家的玩伴而已。對於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生活中的女孩,她抱有著很大的興趣和善意,但從來都沒有什麼作為「姐姐」的責任感。

  那時的箭根薯也只是個很內向、很沉默的孩子,薄荷做的事情就是不斷把自己的朋友借給箭根薯,不斷把自己的玩具分給箭根薯,不斷把喜歡的故事介紹給箭根薯。

  如果要惡意揣測一點,這種行為的動機,比起「關心」,更應該說在「速成」一個閨蜜。

  當然,其實不管薄荷還是箭根薯,兩個人當時都沒有這種自覺。不如說,薄荷似乎確實辦了好事,正是她這種孜孜不倦的努力,才把原本封閉了內心,完全不想和別人交流的箭根薯從自己的世界裡拉了出來。

  沒有什麼很沉重、很遙遠的約定。也沒有什麼十分甜蜜、十分難忘的回憶。兩個人就像是最普通的姐妹,一起玩,一起學習,一起睡覺,一起吃飯,後面發展到搶玩具,吵嘴,打架——普通到某一刻開始,不管箭根薯還是薄荷,似乎都忘記了她們一開始並不是親姐妹。

  這份普通,是在黑燼黎明總部又一次來人後結束的。

  「感謝你們對祭子的撫養,今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上門的男人是這麼說的,十分謙遜地向薄荷的父母表示了感謝,並且還帶來了相當多的魔法道具,作為「酬勞」。

  父母沒能拒絕那個男人。

  倒不是因為酬勞,而是最開始,這個特殊的「孩子」就是對方帶來的。如今對方要將孩子帶回去,而且還給足了禮遇,他們作為普通的「信眾」,沒有拒絕的立場。

  箭根薯被那個男人牽著手,站在門口,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有些愣愣地看著薄荷和父母。

  「動畫馬上要開播了,現在就得走嗎?」那時的薄荷疑惑的是這種事。

  「抱歉,小姐,我們這邊時間有限。」陌生的男人是這樣回答的。

  薄荷不太想讓自己的妹妹離開。於是她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那個男人,慢慢走上前去,抓住了自己妹妹的胳膊。

  「別走。」

  那時的薄荷,自然是注意不到自己父母那鐵青的臉色。

  但是,她能看到那個陌生男人的臉。

  從假笑,到困惑,到探查,最後,變成了驚喜。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為什麼之前沒有發現呢?」

  男人如此說著,像是在宣布希麼大好事一樣,用熱切的聲音說道:「令千金,也有作為祭子的天賦!」


  這句話,對當時的薄荷來說跟天書一般,但她的父母聽完,卻像是聽到死刑宣判一樣,直接就跪下了。

  那天晚上,薄荷看到自己的父母在收拾家裡的東西。

  「要和小雨一起走了嗎?」她如此問自己的母親。

  小雨,是那時候她對自己妹妹的稱呼。

  而她的母親聽完以後只是抱住她,不斷地流淚。

  —「早知道從一開始就不該信黑燼的,這下倒好,他們看上小晴了!都怪你!」

  「我怎麼知道會這樣,那麼多人都信,但是也沒聽過哪家的孩子真的能成他們嘴裡的祭子啊!」

  「我們本來有兩個孩子的————」

  「別哭了,收拾東西吧,現在去別的城市,就當沒這回事。」

  父母的爭吵讓薄荷感到困惑,但隱隱之間,她也慢慢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不接小雨回來了嗎?」

  她是這麼問的。

  父母則支支吾吾,一句話也回答不了。

  「那我要一起去。」

  於是薄荷如此宣布:「我要把小雨帶回來。」

  這句話,後來成為了薄荷最後悔的一句話。

  說真的,她自認為不是什麼具有犧牲精神的聖母,也不是什麼勇敢的英雄。當時能說出這種蠢話,單純是她對「成為祭子」這件事的嚴重性毫無認知。如果現在的她能夠時空穿越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給當時的自己一耳光,告訴自己「你個蠢貨,快跟你爹媽跑路」。

  可惜,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後悔藥。

  被作為祭子帶去總部的薄荷,從幾乎完全的溫室墜入了地獄。

  她從來都不知道,「祭子」這兩個字等於那麼殘酷的事情,也在到了那裡以後才明白,為什麼父母聽到這兩個字以後會那麼崩潰。

  一言蔽之,每天都在死人。

  死在實驗裡,死在力量覺醒里,死在與殘獸的廝殺中。

  幼小的薄荷,在短短几周中見過了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完的死亡。

  而最重要的是,在那幾周的時間裡,她其實根本就沒有見過自己的妹妹。

  所有的祭子都被隔離在自己的房間裡,除了實驗,廝殺以外完全不被允許出去。那裡的人們雖然嘴上對他們很恭敬,但看他們的眼神和看待那些鎖在牢籠里的殘獸沒什麼區別。

  而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薄荷在這場嚴酷的篩選里活下來了。

  她比自己以為的更有天分。


  不是戰鬥上的天分,而是活命上的天分。

  那些植入殘獸魔力,植入獸之腑的實驗她雖然鬼叫連連,但都挺過去了。那些與殘獸的戰鬥,她居然也靠著四處逃竄,偷襲弱點,十分醜陋地贏了。

  說真的,哪怕真的把現在的薄荷再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丟回那個環境,她都很難保證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但那個時候的自己就是這麼莫名地挺住了。

  回過神來,同一批被帶到總部的祭子已經只剩下三四十人,到了這個階段,薄荷終於和自己的妹妹再見了。

  而箭根薯,或者說吳惜雨的情況,比她還要糟糕。

  對方身上全都是傷,甚至就連走路都是一病一拐的,要不是薄荷真的已經很熟悉自己這個妹妹了,恐怕根本認不出那個全身繃帶的女孩是誰。

  「小雨!」

  「姐姐?」

  但薄荷還是很衝動地上去和妹妹相認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吳惜雨根本沒想過,自己居然能在這種地方見到自己的「姐姐」。顯然,那個男人根本沒把薄荷一起過來的事情告訴她。

  「因為他們說我也有天賦————」

  多日的摧殘消磨掉了薄荷的盲目樂觀,但是,在看到自己的妹妹以後,她還是找到了自己來到這個地方的意義,所以很努力地打起精神道:「所以我來了,我來帶你回去!」

  薄荷自己並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是,那一天開始,她們重新作為姐妹開始一起活動了。

  不管是多麼艱難的時刻,兩個人在一起,就能在互相支持中挺過。

  不管是多麼痛苦的事情,兩個人在一起,就能在互相安慰中忍受。

  或許不管對於薄荷還是箭根薯來說,這輩子最像姐妹,最難忘的一段時間,就是作為祭子相互扶持的日子。

  這段日子,一直持續到半年後,她們經過了黑燼黎明的教育,學會了如何運用殘獸的魔力,學會了如何作為獸子去戰鬥,學會了在魔力側的世界生存所需要的知識。

  而對於她們最終的考核,就是「食祭」。

  通過食祭的人會晉升為獸子,從這個牢籠中離開,一躍成為黑燼黎明中地位特殊的存在。

  而通不過食祭的人,會成為殘獸的養料,物盡其用。

  或許對於黑燼黎明的一部分研究人員來說,祭子或者殘獸,乃至培養出來的獸子和殘獸,都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都只是「獸之魔力」這條線上的一種存在方式而已。


  「睡吧,等通過考核了,我們就一起回家。」

  食祭的前一晚,薄荷其實怕得要死,但為了不打擊自己人的士氣,努力裝出一副胸有成竹、一定可以成功的樣子。

  「嗯,一起回家。」但是,她的妹妹似乎重視的是別的事情。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度過了一夜,第二天,各自走向了不同的食祭試驗場。

  分別之前,薄荷與她的「妹妹」對視了最後一眼。

  那一刻,薄荷並不知道對方到底在想什麼,她心裡其實想的全都是「要死了」、「好害怕」、「真不該來這」之類喪氣的話,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該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

  轉身之前,她給自己的妹妹留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就算自己死了,她也希望自己留給別人的印象別那麼難看。

  只不過,事實證明,薄荷在「活命」上的天賦,真的比她自己預料的還要強。

  哪怕是到了食祭這種需要硬碰硬的場合,她依然能做到把自己變得像個透明人一樣,在那一群殘獸互相廝殺的地獄裡躲起來裝死,直到大部分殘獸都在內鬥中死個七七八八,才偷偷摸摸去對那些剩下的,傷勢未愈的殘獸捅刀子。

  當然,毫無疑問,在黑燼黎明的訓練中,她已經不是那個生活在溫室中的小女孩了。

  殺戮,吞噬殘獸的時候,即便覺得噁心,她也沒有半點猶豫。

  等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被打開的大門之前,門口是一群迎接她的工作人員。

  「恭喜您,吳晰晴小姐,從今天開始,您就是我們黑燼黎明的少主」之一,是尊貴的獸子了。接下來,還請允許我們帶您去洗漱,然後與燼侍大人會面。」

  薄荷就這樣愣愣地跟著這群人離開,愣愣地洗了澡,吃了飯,最後,愣愣地與一個健壯的中年男人見面了。

  對面戴著遮蓋半張臉的面具,見到薄荷也沒有脫下的意思,只是對她點了點頭:「我看過你在食祭里的表現了,雖然你不夠強,但是你的生存意志和決心讓我很滿意,接下來,我會給你一個特殊的任務。」

  「你是誰?」

  「我?你可以叫我天牛,是燼侍。以後,我們之間就相當於師生的關係,我會教你如何運用自己作為獸子的力量,教你怎麼樣活下去。」

  「哦。」在黑燼黎明生活了半年,薄荷還是知道一些常識的,燼侍就是黑燼黎明里的頂頭大人物。在她還是祭子的時候,對方一句話就能把她扔去餵殘獸。

  「沒有疑問了?那麼接下來就是你的任務,首先恭喜你,你可以回家,回到你的父母身邊,回到你的學校,繼續像來到這裡之前一樣生活,什麼都不會改變。」


  「啊,可以回家了?」

  「沒錯。」

  「那,小雨呢?」

  「誰?」

  「我的妹妹,就是那個平時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孩子————她能不能也和我一起————」

  「這是不行的。」

  薄荷的願望被簡單地拒絕了。

  「為什麼?不是可以回家了嗎?」她很是不解。

  「你可以回家,是因為你是特殊的,你擁有在岳望市的合法身份,乾淨的背景,有地位的父母————你回去以後,需要去成為岳望市的魔法少女,打入敵人內部。」天牛的回答簡單直接。

  「那小雨呢?她也是我們家的————」

  「她不是,從法理上來說,她不是你的妹妹。從一開始,你們家就沒有過這個孩子。」

  天牛搖頭:「而且,獸子的數量沒有泛濫到可以扎堆派遣到同一個城市的地步。你有你的任務,她有她的任務。」

  「求你了,大人。」

  薄荷當時甚至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直接跪下了:「她是我的妹妹,求你。」

  天牛沉默了一會。

  「我做不到。」他是這麼回答的。

  「她已經被別的燼侍帶走了。」

  「誰?」

  「蜂。」

  那之後,薄荷回家了。

  她記得自己的父母站在家門口淚眼婆娑,記得她們死死把自己抱在懷裡痛哭的樣子,也記得黑燼黎明的人離開時留下的任務。

  她離開家庭的經歷被包裝成送去親戚家借住,又因為父母在岳望市的人脈,這份只持續了半年的出城經歷很快就被掩蓋過去。

  父母沒有多問妹妹的事情,就好像這個孩子從來不存在了一樣。顯然對於他們來說,親生的女兒能回來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吳惜雨」這個養女成為了家中話題的禁忌。

  尤其是薄荷在家的時候,父母總是像是避免刺激她一樣,絕對不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再然後,薄荷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岳望市的魔法少女。

  早在黑燼黎明中,她就已經知道自己也有成為魔法少女的天賦了。而天牛安排這個任務,自然也是因為篤定了這一點。

  作為岳望市本土人的薄荷很順利地入了播種者的眼,又得到心之寶石,成為了魔法少女。而當她聽前輩們說「成為魔法少女的都是善良的孩子」這種話時,真的會下意識想要指著自己問上一句:「誰?我?」


  自己一個黑燼黎明都能算善良了?這魔法國度的認人標準到底是怎麼來的?

  只不過隨著時間過去,黑燼黎明留下的傷痛似乎也在結痂。對於薄荷來說,她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兩個人。

  當沒有黑盡黎明的任務,不需要考慮多餘的事情時,她好像真的只是個岳望市的魔法少女。她有要好的同伴,信任的前輩,可愛的後輩。雖然大家也會為了名聲和功勞互相競爭,但總體來說並沒有太過不堪的事。

  不如說,每當擊退殘獸、拯救他人,然後在網上發個帖子,享受別人的讚美時,薄荷都會覺得做一個魔法少女比當獸子開心多了。

  但是,作為獸子,她也依舊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任務。

  雖然並不是直接讓她背叛,但也時不時會需要她作為岳望市魔法少女的身份,給黑燼黎明在城市裡的一些活動和生意開綠燈。除此以外,每年,她都得返回總部,去參與一次食祭。

  對於已經成為獸子和魔法少女的薄荷來說,只要黑燼黎明不喪心病狂地在食祭里扔兩隻蛻進去,可以說食祭對她來說已經沒什麼生命威脅了。

  最大的影響,也不過是噁心而已。

  真要說有什麼讓她過意不去,甚至有些耿耿於懷的,也只有妹妹的事情了。

  當然,這個時期的「妹妹」,已經不再是妹妹,而是箭根薯了。

  兩個人都成為了魔法少女,但是不在同一個隊伍,也不在同一個城市。除了偶爾在總部會見面以外,已經沒有了更多的共同點。

  薄荷知道,自己失約了。

  她沒能帶對方一起回家。

  只是每次她想和對方提起這個話題,每次想要再解釋一點什麼的時候,箭根薯似乎都像是對這件事情毫無興趣一樣。

  不如說,箭根薯對她的興趣只剩下了「擊敗薄荷」。

  每次箭根薯都會和她動手,每次都會毫無保留地與她戰鬥。

  如果說一開始的薄荷還只是出於愧疚之心被動挨打,等到後來發現箭根薯的魔力和能力越來越詭異,越來越充滿血腥氣的時候,她也意識到了一個很殘酷的現實。

  一自己認知中的妹妹,似乎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雖然並不知道對方被另一名燼侍帶走後發生了什麼,但僅僅是從能力的使用上就能看出來,箭根薯的手上,怕是已經沾染了許多無辜者的鮮血。

  對同樣作為黑燼黎明,甚至還是獸子的薄荷來說,這句話或許不合適,但是她能感覺到,如今的箭根薯,已經是個惡人。

  意識到這件事後,薄荷的內心,產生了完全撕裂的想法。


  一種想法是埋怨,是仇恨,是厭煩一隻不過是一次失約罷了,自己為了帶她回去,連自己都已經深陷泥沼了,沒辦法帶她回家也只是能力不足。她憑什麼恨自己?憑什麼這麼針對自己?

  另一種想法,則是後悔。

  自己終究沒能帶她回家,也因此,兩個人已經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軌跡。

  對於薄荷來說,回到岳望以後,她享受到的幾乎可以說全都是獸子這個身份的紅利。

  這讓她不僅僅在魔法少女和黑燼兩條道上都有人脈,消息十分靈通。還給她帶來了強大的戰鬥力,在哪一邊都能夠得到尊敬和信任。

  她的父母依然對她寵愛有加,她的身邊永遠簇擁著同伴,她的未來甚至可以說十分光明——只要獸子的身份不露餡,她完全可以在兩邊都走到高層。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特殊的地位,當她申請參與這一年的資格認證考核時,在明知黑燼要在國度進行某種行動時,天牛依然沒有強制她參與其中。

  或許對於對方來說,一個打入中央都市的暗子也是很有價值的,不該隨意暴露。

  除了那少數灰暗的時光,薄荷經常會覺得自己的人生相比其他獸子或許太過順利,太過明媚了。

  明媚到,她甚至開始產生一種想法。

  一自己和別的獸子是不一樣的,自己,更像是正義的魔法少女。

  自己沒有沾染過無辜者的血,自己沒有殺死過同伴,自己沒有真正意義上做過壞事。

  自己只是出身比較特殊,和那些純粹的魔法少女沒什麼不同。

  這種想法是如此傲慢,如此自私,如此麻木,以至於每次薄荷產生這種想法時,都會忍不住給自己一巴掌。

  但即便如此,這種想法依然難以熄滅。

  她越來越想要讓自己身上的最後一層陰霾與桎梏也褪去,越來越想要真正站在陽光下擁抱自己的生活。而這種想法,在認識了林小璐,甚至搭上了矢車菊這等人物的時候,到達了巔峰。

  毫無疑問,現在的她已經只差臨門一腳,就可以洗白上岸了。

  最後的,最後的桎梏,就是那個依然沉淪在黑暗之中,一直用陰暗目光凝視著自己的「妹妹」。

  那個可憐,又可恨的孤兒。

  把自己一起拖入了深淵,如今還依舊拉住自己,不讓自己離開的累贅。

  自己到底有哪裡對不起她?除了沒能帶她回家以外,自己不是已經做了夠多嗎?

  明明從一開始,自己甚至都沒必要和她一起去黑燼黎明那片地獄的,明明自己只要在家門口鬆手,這種累贅就會被帶走,然後自生自滅的。


  自己可是讓原本可以無比光明的人生戴上了枷鎖,冒著死掉的風險去見她,哪怕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有放手過,自己作為「姐姐」已經足夠稱職了。

  事到如今,反而是這傢伙參與的這個莫名其妙的計劃,在危害國度、危害同伴,甚至快要把自己也從岸上拖進去,讓自己從受害者變成犯人了。

  那麼,殺了那個傢伙吧。

  殺了那個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妹妹,早就已經被惡魔奪舍的邪惡怪物。

  吳惜雨早就已經死了,早就已經被黑燼黎明折磨到崩潰了,如今在那裡的神經病女人,只是一個借自己妹妹軀殼行惡的不明生物。

  殺了她,所有的事情都將閉環,自己只是一個被黑燼黎明強迫的受害者,自己還沒有犯下不可被饒恕的罪,父母不會吐露真相,燼侍的言論不被信任————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到底背叛了,拋棄了什麼的人死掉,那麼魔法少女薄荷就可以從此光明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而哪怕自己做出這種事,在外人看來,也只是魔法少女擊敗了邪惡,也只是誤入歧途的正義大義滅親罷了,沒有任何風險,不是嗎?

  薄荷很清楚自己,她擁有如此強烈的求生本能,自己從來都不逃避卑劣,自己從來都不是什麼聖潔的犧牲者。

  那麼,殺了箭根薯吧。

  就像每一次食祭一樣,吞掉敗者,不給這個世界留下任何痕跡。

  想到這裡,薄荷望向了箭根薯。

  是的,對方其實沒有猜錯,現在的薄荷沒有被逼入絕境。

  拂穢的能力給了她翻盤的空間,眼下,箭根薯的情緒已經變得激動了,已經露出破綻了,那麼就趁這個時候給她致命一擊吧。就像自己一直以來在食祭里做的那樣,隱藏自己,然後偷襲弱點。

  這樣想著,薄荷懷揣著滿肚子的惡意,滿腦子的怨言,以及無數將要脫口而出的惡毒言語,開口道:「————抱歉。」

  「對不起,小雨,我————好像真的沒機會帶你回去了。」

  當兩個人一起出現在一場食祭中時,原本尚且還有一絲可能性的未來,就已經再也不存在了。

  所有的自我欺騙,自我壓抑,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因為她和對方,已經只能有一個人活著離開這裡。

  「————你在說什麼啊?白痴!」

  當她再次重複這句話的時候,箭根薯的聲音已經近乎於尖叫:「我把你拉進這場食祭就是為了和你決一死戰的!你到現在還在說什麼蠢話!」

  「所有人都抱著必須死的決心跑到這種地方來執行大人的計劃,結果就你一個人像個白痴一樣說自己是來考試的,還要和我們劃清界限,你以為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很後悔吧!很失態吧!明明自以為是特殊的!但是還是被我一起拉進食祭里來了!

  現在只能跟我們一樣,所有人都只能活一個啊!」

  「什麼考試,什麼認證,什麼過家家一樣的朋友遊戲好玩嗎!你不是很好奇我們為什麼好像完全不用在意什麼考試的規則嗎?現在你知道了吧?因為我們都要死了啊!死人還在意什麼規則?」

  「你到底是什麼反應?哭?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哭!」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不要再道歉了!不許再道歉了!你不覺得你很噁心嗎!真的好噁心啊!你真覺得噁心我就不會殺掉你嗎!」

  薄荷在心中認為,自己活下去就好了。

  但是,就像箭根薯所說的那樣,她果然是個懦弱的傢伙。

  明明自己面前的只剩一張充滿陰鬱和仇恨的面孔,但現在的自己,就是完全下不了手。

  無數次無數次,她翻閱著那些成功的,強大的魔法少女們的圖鑑,在心中告訴自己未來也要變成那樣。

  無數次無數次,她仰望著作為棋手揮斥方道的燼侍們,心裡覺得總有一天自己也會如此,要麼取代他們,要麼將之一網打盡。

  自己有著如此光明的未來,只要走出這場考核,就會迎來註定成功的人生。

  「————甜心天使的,下一集。」

  但是,嘴裡吐出來的,卻完全不是心裡想的話。

  眼睛裡溢出來的眼淚,也完全不是她想有的反應。

  「我還沒有看。」

  箭根薯頓住了。

  她就這麼怔怔地看著薄荷,然後,眼圈紅了。

  這句話,只有薄荷說得出來,也只有她聽得懂。

  因為那個陌生男人來到她們家的晚上,那個她被對方牽到門口,不安地,又有些期待地看著自己「父母」和「姐姐」的晚上。自己的姐姐走過來喊自己,就是讓自己回去和她一起看動畫。

  當時電視上播的動畫是甜心天使,她們站在門口時,電視裡是第37集。

  是的,箭根薯其實記得集數。而薄荷已經只能說出「下一集」這種話了。但只是說出下一集,就已經夠了。

  「小雨,這一次,你回家吧。」

  薄荷看著她,滿臉都是淚水:「我已經回去過了,所以這次換你了。」

  拂穢依偎在她的手邊,但是她只是微微撫摸老鼠的脊背,沒有絲毫讓它動手的意思。

  老鼠望著箭根薯手邊的魔裝,或者說,望著空中的蝙蝠。


  老鼠和蝙蝠從外表上來說有不少相似之處。

  但老鼠和蝙蝠,終究不是同類。

  「胡說些————什麼東西————」

  箭根薯的聲音也跟著一起顫抖起來:「我把你拉進來,才不是為了聽你說這種————」

  「謝謝你告訴我,你們的計劃是食祭。」

  薄荷聲音虛弱:「如果我依然被蒙在鼓裡,恐怕直到你死了都不知道真相吧?但是現在————呵呵,挺好的。」

  「吞了我,然後,你的勝算應該比她們都要高了。」

  箭根薯沉默了。

  薄荷沒有催她,也因為她現在確實很虛弱,不動用拂穢的能力的話,只靠魔力,她本就沒有翻盤的可能性。

  「你知道嗎?薄荷?」

  箭根薯面無表情:「我本來想的是,不管我們倆活下來誰,對我來說都算是結束了。」

  「你輸了的話,我就殺了你,奪走你的一切;你贏了的話,殺了我,我欠你的就都還給你了。」

  「但如果你早點對我說這句話,早點丟掉你那沒有意義的面具————」

  她的聲音飄忽,卻開始越來越壓抑:「我怎麼會————以為你要拋棄我。」

  一」因為我本來就打算拋棄你了啊。」

  薄荷咧嘴:「現在的我只是突然良心發現,不然的話,我是打算狠下心殺了你這個害慘我的傢伙的。」

  「你的嘴裡有一句話是真的嗎?大騙子。」

  「同樣的話送給你,小騙子。說了多少遍要殺了我,怎麼還不動手?」

  「都怪你。」

  「是,都怪我。」

  薄荷死豬不怕開水燙。

  但是她說完這句話,卻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她太熟悉箭根薯了,熟悉到僅僅聽到對方最後兩句話的語氣,就意識到事情好像在往自己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只見箭根薯不知何時已經把自己的心之寶石捏在手裡,另外一隻手凝聚好了術式,對準了自己的寶石。

  魔法少女的心之寶石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弱點,如果需要的話,心之寶石可以無比堅固,難以摧毀,也完全可以只是一個裝飾。

  但是,當一名魔法少女自己瞄準自己的心之寶石,甚至已經作出了要自殺的動作時,她的魔力源大概率是已經在心之寶石里躺著的。而心之寶石的外殼,大概率也是完全不設防的。

  薄荷的瞳孔收縮了。


  「都怪你,本來我是可以殺了那些廢物,然後作為勝利者出去見你的。」

  箭根薯笑了起來,但卻不是她一貫以來充滿惡意和傲然的笑:「現在,只能再放你一馬了,我親愛的姐妹。」

  「停下————」

  「嘿嘿,還是我贏了,白痴,那種幼稚的動畫,就留給你自己去————」

  「小雨!」

  薄荷的疾呼,終究沒有阻止箭根薯手中的術式。

  伴隨著手指間的光芒閃過,箭根薯發射的術式穿越了那毫釐的距離,穩穩地,命中了她的心之寶石。

  然後————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破碎的聲音,沒有倒地的聲音,沒有本相消散的聲音。

  或者說,箭根薯並沒有如她自己想像那般,因自己的術式而自我了斷。

  這自然不是她失誤了,又或者是薄荷臨時覺醒了潛力,阻止了這一切。

  而是因為,有外力阻擋。

  ——「我都聽到了哦,有人在說甜心天使對吧?現在我什麼都知道了,什麼自相殘殺,只能活一個,姐姐和妹妹什麼的。」

  飄揚的金髮在空中飛舞,一身淺藍色連衣裙的魔法少女漂浮在箭根薯背後,手中閃爍著的魔裝上延伸出了燦然的絲線,攔在了箭根薯的手與心之寶石中間。

  看到這個場景,就足以說明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這個突然出現的魔法少女,自然也不是別人,而是林小璐。

  「不行的,這樣是不行的,這麼悲傷和殘酷的事情,絕對不允許。」

  林小璐搖著手指,對有些傻眼的二人高聲宣布道:「我得好好教育你們一下,魔法少女的故事啊——是絕對不允許這種展開的!」

  ci: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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