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你籍貫在洛陽,我豈不是還得給你安排給皇帝做做?
第483章 你籍貫在洛陽,我豈不是還得給你安排給皇帝做做?
建興十五年,春。
凜冽的寒風依舊裹挾著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沙礫,呼嘯著掠過西域都護府所在的它乾城。
然而,城牆內外,已隱約可見一絲倔強的綠意與生機。
時任西域王、先帝劉備第三子劉理。
此時正騎在一匹高大的雙峰白駱駝上,緩緩行過一座剛剛修繕一新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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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已四十有一。
長年的西域風沙與日照,早已磨去了他身為皇子應有的白皙與貴氣。
古銅色的臉龐上,虬髯濃密,交織著幾道深刻的皺紋。
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眯起時偶爾閃過的銳光。
還隱約能窺見其不凡的出身與歷經滄桑沉澱下的智慧。
他身著一件半舊的皮袍,外罩防風的斗篷。
打扮與尋常西域商賈或戍邊將領無異。
「多謝大王!多謝大王恩德!」
村中長老帶著數百名衣衫雖樸素卻整潔的村民,跪伏在道路兩旁,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自大王來到西域,帶領我等開渠引水。」
「教授農桑,抵禦馬賊,又幫我們修葺房屋————」
「我等————我等才有了今日這安身立命之所。」
「能吃飽穿暖,過上————過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啊!」
劉理勒住駱駝,目光掃過那些面帶感激、眼神淳樸的村民。
又看了看村落中新修的土坯房和隱約傳來讀書聲的簡陋學舍,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慰藉。
他微微抬手,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都起來吧。」
「此乃孤分內之事。」
「西域亦是漢土,爾等亦是漢民。」
「安居樂業,本是應當。」
他沒有在村中多做停留,勉勵了長老幾句,便示意隊伍繼續前行。
跟隨在他身旁的,是兩位同樣在西域陪伴他十餘年的心腹—陳泰與諸葛恪。
陳泰沉穩幹練,諸葛恪則依舊帶著幾分江東子弟特有的疏狂與跳脫。
駝鈴叮噹,在空曠的戈壁灘上迴蕩。
陳泰策馬靠近劉理,望著前方似乎永無盡頭的黃沙與綠洲交錯的地平線,忍不住開口道:「大王,我們來到這西域,已有十六七年光景。」
「從當初的篳路藍縷,到如今商路漸通。」
「諸國賓服,百姓稍安————您已是嘔心瀝血。」
「只是————西域終究是這般土壤。」
「地廣人稀,諸族雜處。」
「任憑我等如何努力,恐怕————也難以真正改變其根本面貌。」
「大王又何須事事親力親為,如此辛勞?」
一旁的諸葛恪聞言,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用馬鞭指了指東方,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懷念與牢騷:「玄伯兄所言甚是!」
「這西域雖說別有一番風貌,然比起洛陽城的繁華,未央宮的壯麗。」
「————實在是————唉!」
「看來我諸葛元遜這輩子,是要老死在這塞外黃沙之中咯!」
劉理聽著兩位心腹的抱怨,臉上並無慍色。
只是淡淡地瞥了諸葛恪一眼,語氣平靜無波:「元遜若是當真思念京城繁華,孤可修書一封,薦你回朝任職。」
「以你之才學,謀一京官,並非難事。」
諸葛恪嚇了一跳,連忙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在駱駝背上拱了拱手,正色道:「大王說笑了!適才不過是戲言耳!」
「恪與大王,還有玄伯兄,在這西域同甘共苦十餘載,早已情同手足!」
「豈能因貪戀那幾分繁華,便做那背信棄義之事?」
「不過是隨口發發牢騷罷了!這西域————」
「咱們兄弟再待上個十年八年,又有何妨?」
只是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落寞,卻未能完全掩蓋。
劉理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他何嘗不思念故土?
只是,當年那場奪嫡風波,若非姨父李翊力保長兄劉禪。
自己又急流勇退,主動請封這遠在西域的都護之王。
恐怕早已如他那二哥劉永一樣,屍骨無存了。
這西域,既是他的放逐之地。
卻也成了他經營半生、得以喘息立足的根基。
就在幾人各懷心事,沉默前行之際。
大漠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只見一騎快馬,捲起漫天黃塵,如離弦之箭般向著隊伍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騎士,身著西域長史府特有的斥候服色。
滿面風塵,神色焦急。
斥候奔至近前,猛地勒住戰馬。
那馬人立而起,發出嘶鳴。
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高聲稟報:「啟稟大王!長史府馬昭先生有十萬火急之事,命小人速請大王回府議事!」
「馬昭?」
劉理眉頭微微一蹙。馬昭是他府中最為神秘的幕僚。
平日深居簡出,若非極其重大之事,絕不會如此急切地派人來尋他。
他沉吟片刻,當機立斷,對陳泰吩咐道:「玄伯,下一處村落之事,便交由你代為處置。」
「元遜,隨孤即刻返回長史府!」
「諾!」
陳泰與諸葛恪齊聲應命。
劉理與諸葛恪,連同那名斥候,調轉方向。
快馬加鞭,向著它乾城疾馳而去。
將身後那片剛剛顯現生機的綠洲與茫無邊際的沙漠,遠遠拋在了身後。
西域長史府坐落於它乾城中心,建築風格融合了漢式與西域特色。
顯得既威嚴,又不失異域風情。
劉理與諸葛恪風塵僕僕地踏入府門,早有侍從迎上。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內堂書房。
只見一人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
凝視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西域輿圖。
此人身形瘦削,穿著樸素的青色文士袍。
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他面容頗為奇特,半邊臉似乎受過嚴重的灼傷。
疤痕扭曲,使得他原本清秀的相貌變得有些猙獰可怖。
聲音也異常嘶啞低沉,如同破舊的風箱。他便是馬昭。
「臣馬昭,參見大王。」
馬昭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但那低垂的眼眸中,卻隱藏著常人難以察覺的深沉與算計。
「馬先生不必多禮。」
劉理快步走到主位坐下,也顧不上喝口茶水,直接問道。
「先生如此急切喚孤回來,究竟所為何事?」
馬昭直起身,那雙在傷疤襯托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看向劉理。
嘶啞的聲音在書房內迴蕩。
「大王近日,可曾關注過中原京畿之動態?」
劉理聞言,微微一愣。
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與疏離:「先生知曉,西域與洛陽,相隔何止萬里?」
「交通不便,消息傳遞遲緩。」
「近兩年來,孤之心思。」
「多半放在了維繫絲綢之路暢通、安撫西域諸國之上。」
「對於朝廷中樞之事————確實關注日少。」
「怎麼?莫非京城之中,有何變故不成?」
馬昭點了點頭,向前走了兩步。
燭光映照在他那半張毀容的臉上,更添幾分陰鬱:「既然如此,便由臣,為大王剖析一番如今朝廷之格局。」
他清了清那嘶啞的嗓子,開始有條不紊地敘述起來。
從皇帝劉禪近年來如何疏懶朝政、沉迷享樂。
到太子劉璿如何監國理政、急於樹立權威。
再到劉璿與李翊之間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微妙關係————
馬昭言辭精準,分析透徹,仿佛親臨洛陽朝堂一般。
將千里之外的政治博弈,清晰地呈現在劉理面前。
劉理靜靜地聽著,面色變幻不定。
當聽到李翊如今幾乎完全放權,深居簡出。
而太子劉璿則屢行與李翊舊制相悖之事時,他不由得發出一聲複雜的慨嘆:「唉————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他想起了當年,自己亦是意氣風發。
一度有望大寶,卻最終敗於姨父李翊那「立嫡以長」的堅持之下。
不得不遠走西域,以求避禍自保。
沒想到十幾年過去,朝廷格局竟會演變成這般模樣。
那位曾經掌控一切、令他敬畏有加的姨父,難道真的老了?
而那位他並不熟悉的太子侄兒,竟有如此膽量?
馬昭觀察著劉理的神色,繼續投下更重磅的消息:「大王,還有一事,或許您尚未知曉。」
「太子監國期間,已正式頒布「推恩令」
」
「意在削弱各地藩王之權柄、食邑。」
劉理擺了擺手,語氣略顯輕鬆:「————此事孤已知曉。」
「月前朝廷詔書已至西域。」
「不過————」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自矜的笑意。
「與中原內地藩王不同,西域都護府情況特殊。」
「孤在此經營十數載,手握實權。」
「朝廷為了維繫對西域諸國的控制與影響力,尚且需要倚重於孤。」
「故而,這道推恩令,於西域而言。」
「不過是一紙空文。」
「已被孤暫且擱置,朝廷亦未深究。」
他本以為馬昭所言急事不過如此,然而。
馬昭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大王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馬昭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種揭秘般的詭異感。
「據臣布置在中原的細作冒死傳回之密報————推恩令雖已頒行天下。」
「然————李相爺似乎————對此另有安排。」
「他竟暗中授意,甚至鼓勵————」
「安定、西河、新平、上黨、北地等幾位藩王。」
「招兵買馬,擴充實力!」
「什麼?!」
劉理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死死盯著馬昭,聲音因急切而提高:「此言當真?!我姨父————」
「他為何要如此做?這————這分明是與朝廷詔令公然唱反調!」
「他意欲何為?!」
馬昭那嘶啞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緩緩道出他的推斷:「臣斗膽揣測————李相爺此舉,用意深遠。」
「恐怕————他已對當今太子殿下,心生不滿。」
「乃至————已有廢立之心!」
「此番暗中鼓勵藩王壯大勢力,其目的。」
「或許便是要在諸位宗室親王之中————」
「重新遴選一位,足以承繼大統的儲君!」
「廢立————遴選————」
劉理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一股久違的、夾雜著野望與恐懼的熱流,瞬間涌遍全身!
當年爭奪儲位失敗、遠遁西域的往事。
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那不甘與遺憾,從未真正平息過!
馬昭看著劉理眼中閃爍不定的光芒,知道復仇的契機或許就在眼前。
他毀容吞炭,隱姓埋名,苟活至今。
為的就是向李翊復仇!
而攪動天下大勢,藉助劉理之力。
無疑是最好的途徑!
他上前一步,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雖嘶啞卻異常清晰:「大王!既然中原諸位藩王皆可得此機遇」。
「以大王之賢能,坐擁西域萬里疆土。」
「手握重兵,扼守絲路咽喉————」
「您,豈非更有資格,參與這場————」
「天命之爭?!」
劉理聞言,身軀微微一震。
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露出掙扎與謹慎之色:「先生————此事關乎國本,非同小可!」
「如今局勢晦暗不明,姨父真實意圖未顯。」
「太子亦非庸碌之輩————孤————孤豈可輕舉妄動?」
「若一步踏錯,恐萬劫不復!」
「大王!!」
馬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急切。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可庸碌一生,老死於這塞外黃沙?!」
「臣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一場席捲整個大漢的滔天巨浪。」
「一場和平二十餘年後空前規模的內戰————即將爆發!」
「此乃天賜良機,亦是時代之選擇!」
「唯有勇立潮頭者,方能執掌乾坤!」
「內戰————滔天巨浪————」
劉理重複著這些字眼,只覺得一股寒意與一股豪情同時從心底升起,交織碰撞。
讓他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仿佛看到了烽火連天、群雄逐鹿的壯闊景象。
那正是————亂世出英雄的畫卷!
他體內流淌的梟雄之血,在這一刻,似乎被重新點燃!
馬昭最後加重了語氣,如同錘擊般敲打在劉理的心頭:「大王!不論您最終作何抉擇。」
「當務之急,便是未雨綢繆,厲兵秣馬!」
「積蓄錢糧,整訓士卒,廣納人才!」
「唯有手握強兵,方能在未來的變局中。」
「擁有話語權,掌握自身之命運!」
「否則,待那時代的洪流滾滾而至。」
「我等若無準備,便只能如同螻蟻般。」
「被無情碾碎,埋葬於這歷史的塵埃之中!」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跳動,將劉理陰晴不定的臉色映照得明暗交錯。
他背負雙手,緩緩走到窗前。
望向窗外西域蒼涼而遼闊的夜空,眼中最初的那絲凜然與猶豫。
逐漸被一種下定決心的銳利與野心所取代。
良久,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馬昭。
聲音沉穩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先生所言————甚善!」
「傳孤王令:即日起,西域各部,進入戰備狀態!」
「暗中徵集糧草,加快軍械打造,嚴格操練兵馬!」
「沒有孤的手令,一兵一卒,一錢一糧,不得擅自調動!」
「此事,由馬先生總攬。」
「玄伯、元遜從旁協助,務必機密進行!」
「諾!」
馬昭、諸葛恪齊聲應道。
馬昭那嘶啞的應聲中,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難以察覺的冰冷笑意。
它乾城的夜空下,西域的風依舊凜冽,卻仿佛帶上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鐵血氣息。
洛陽城,相府深處。
雖已年過七旬,鬚髮皆白。
李翊的午膳依舊保持著與其身份相匹配的、近乎奢靡的規制。
一間溫暖如春、薰香繚繞的靜室內。
鋪著來自波斯的華麗地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食案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色珍饈美饌。
晶瑩剔透的鮮活河蝦,由兩名面容姣好、手指纖巧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剝去外殼。
只留下那最鮮嫩彈牙的蝦肉,盛在白玉盤中,呈到李翊面前。
色澤金黃的八寶珍鴨,腹中填滿了糯米、蓮子、火腿等八種珍貴食材,香氣撲鼻。
更有那尋常百姓終其一生也難得一見的熊掌、猩唇。
被御廚以秘法烹製,散發著誘人而又帶著幾分殘忍奢華的氣息。
時令水果亦是極盡新鮮。
甚至有幾盤紅艷欲滴的荔枝,乃是動用八百里加急。
不惜人力物力,從遙遠的嶺南快馬運送而來。
只為在這北國春寒時節,能讓相爺嘗到這一口鮮甜。
然而,面對這滿案的山珍海味,李翊卻似乎並無太大食慾。
他半倚在鋪著柔軟貂皮的坐榻上,面容清癯,皺紋深刻。
眼神半開半闔,帶著一種閱盡千帆後的疲憊與深不可測。
大多數菜餚,他只是用象牙箸象徵性地夾起一點。
淺嘗輒止,便不再動筷。
圍繞在他身旁侍奉的侍女,多達十餘人。
井然有序,各司其職。
有手捧鎏金蟠龍紋香爐,讓裊裊青煙散發出寧神靜氣香息的。
有跪坐在他身後,用恰到好處的力道為他揉按太陽穴。
緩解那糾纏他多年的偏頭痛的。
還有一位身著淡雅襦裙、氣質文靜的侍女。
手捧一卷書簡,正以清晰柔和的嗓音,為他念誦著各地匯總而來的重要情報與朝政簡報。
整個室內,除了侍女念誦的聲音和偶爾碗碟輕碰的脆響。
一片靜謐,瀰漫著一種權力頂峰的奢華與壓抑。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青衣、面容精幹的下人,悄無聲息地走到食案前。
隔著一段距離,躬身低聲稟報導:「相爺,青州刺史王浚之外甥,名喚王暢者。」
「於府外求見,言已按規矩遞了名帖,等了旬日。」
李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
只是從喉間發出一個平淡的音節:「哦?輪到他了麼?」
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想要見他李翊的人,能從相府排到洛陽城外。
沒有足夠的身份、財帛或者過硬的關係。
連遞名帖的資格都沒有。
即便有了,也需經過嚴格的篩選與漫長的等待。
如同搖號一般。
那下人連忙恭敬回答:「回相爺,確是輪到他了。」
「此人————頗懂規矩,上下打點,未曾短缺。」
李翊微微頷首,依舊閉著眼,揮了揮手:「既如此,便見一見吧。」
「諾!」
下人應聲,躬身退下。
一出靜室,來到外間廊下。
那下人臉上立刻換了一副表情,帶著幾分市儈的笑容。
對一名早已等候在此、衣著華貴但難掩緊張之色的青年男子低聲道:「王公子,恭喜恭喜!相爺答應見您了!」
「您看,小的之前就說,您那三十萬錢的「引見之資」,絕不會白花!」
「這洛陽城裡,有多少人捧著金山銀山,連相爺的面都見不著呢!」
這青年正是王暢,聞言,臉上頓時綻放出激動與釋然的笑容。
連忙從袖中又摸出一小錠金子,不動聲色地塞到那下人手中,壓低聲音道:「多謝中官成全!若此番小弟能得相爺青眼,飛黃騰達。」
「日後定有重謝!」
「好說,好說!」
「王公子快請隨我來,莫讓相爺久等!」
下人熟練地收起金子,臉上笑容更盛。
引著王暢,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那間瀰漫著食物香氣與權力氣息的靜室。
王暢踏入室內,不敢抬頭直視。
只覺一股混合著珍饈香氣、名貴薰香與無形威壓的氣息撲面而來。
讓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快步上前,在距離食案尚有十餘步遠處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以額觸地,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草————草民王暢,叩見相爺!」
「相爺萬福金安!!」
李翊這才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同古井深潭。
平靜無波地掃過跪在地上的王暢,並未立刻讓他起身。
王暢感受到那目光的掃視,更是屏住了呼吸,連忙自報家門:「草民乃青州刺史王浚之外甥,家母————」
他絮絮叨叨地將自己的出身背景說了一遍,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雙手高高舉起,「此乃家舅親筆所書推薦信,懇請相爺過目!」
一名侍女輕盈上前,接過信函,轉身呈給李翊。
李翊伸出那布滿老年斑、卻依舊穩定的手,接過信件,拆開火漆。
目光快速地在信紙上瀏覽起來。
而與此同時,另一名侍女則用銀匙舀起一顆剝好的、水靈靈的櫻桃,小心地送到他的唇邊。
李翊一邊看著信,一邊漫不經心地張口吃下。
仿佛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
王暢跪在地上,偷偷抬眼觀察。
見李翊在看信,心中稍定。
覺得是表現自己的機會,便清了清嗓子。
開始大談特談儒家經史之道,什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什麼「為政以德」,引經據典。
試圖展現自己的學問與抱負,言辭間不乏對李翊功業的奉承。
李翊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未讚許,也未打斷,只是繼續看著王浚的信。
王暢見狀,以為火候已到。
便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
打開後,裡面是一串流光溢彩的項鍊。
鏈子本身似乎是黃金與某種不知名的黑色金屬交織而成。
下面墜著一顆鴿卵大小、渾圓無瑕的明珠。
更令人驚嘆的是,明珠內部,竟天然包裹著一塊溫潤潔白的羊脂玉。
形成一種奇特的「珠中蘊玉」之景!
「相爺,」王暢雙手捧著項鍊,語氣愈發諂媚。
「此物乃草民不惜重金,托商隊從身毒國購得。」
「據那商隊首領言,此乃身毒國某位王子心愛之物。」
「有安神定魄、驅邪避災之奇效!」
「草民聽聞相爺近年來為國操勞,時有偏頭疼之疾,寢食難安。」
「在下心中萬分焦急!」
「特尋得此寶,敬獻於相爺。」
「惟願相爺鳳體康泰,福壽綿長!」
李翊依舊沒有看那項鍊,也沒有回應王暢的阿諛之詞,仿佛未曾聽見。
然而,侍立在他身側的一名絕色侍女,卻似乎早已得到暗示。
蓮步輕移,走到王暢面前。
伸出纖纖玉手,默不作聲地接過了那串價值連城的項鍊。
直到此時,王暢才敢稍稍抬頭。
仔細看了一眼那接過項鍊的侍女。
只見其眉目如畫,膚光勝雪。
氣質清冷中帶著一絲嫵媚,竟是世間罕有的絕色!
王暢心中暗驚,一個侍奉的丫鬟尚且如此。
這相府之中,不知還藏著多少姝麗?
看來這位權傾天下的李相爺,當真是享盡了人間艷福,不愧為人生之贏家!
正當他心旌搖曳之際,又一名姿容絲毫不遜於前者的侍女,手捧一個白玉小碗。
碗中盛著熱氣騰騰、藥香濃郁的粥羹。
小心翼翼地跪奉在李翊腳邊,柔聲道:「相爺,時辰到了,該進藥粥了。」
李翊微微頷首。
那侍女便用一把小巧的玉勺,舀起一勺藥粥。
輕輕吹涼,然後才餵到李翊嘴邊。
李翊順從地張口,慢慢咽下。
整個過程,室內鴉雀無聲。
只有侍女輕柔的動作和李翊細微的吞咽聲。
王暢跪在一旁,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只是安靜地、卑微地等待著。
直到一碗藥粥見底,侍女為他擦拭乾淨嘴角。
李翊才仿佛終於處理完了「用膳」與「服藥」這兩件大事。
將目光重新投向依舊跪在地上的王暢,緩緩開口。
聲音帶著一絲久未說話的沙啞,卻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你舅舅王浚,昔年曾在老夫府中。」
「擔任東曹掾之職,辦事還算勤勉。」
「他的推薦信,老夫看過了。」
他頓了頓,王暢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是我舊日下屬之外甥,」
李翊繼續道,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夫自然不會讓你空手而歸。」
「總得————給你安排個去處。」
王暢聞言,心中狂喜!
果然錢能通神,舅舅的面子加上那三十萬錢,終究是起了作用!
他連忙再次叩首:「草民————不,下官多謝相爺栽培之恩!」
「相爺恩德,沒齒難忘!」
李翊略作沉吟,手指在食案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
仿佛在記憶中搜尋一個合適的職位,隨即淡淡道:「讓老夫想想————」
「嗯,太原郡下屬,似乎還空缺一個縣令之職。」
「你,便去那裡歷練歷練吧。」
「太————太原縣令?」
王暢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失望與落差!
他原本以為,自己花了如此大的代價,又有舅舅的推薦信。
怎麼著也該混個郡守、或者至少是個京畿富庶之縣的縣令!
沒想到,最終只落得一個遠離中樞、地處山西。
並無多少油水可撈的普通縣令!
他強壓下心中的不滿,先是再次叩首謝恩:「下官————謝相爺恩典!」
隨即,他話鋒一轉。
臉上擠出幾分為難之色,小心翼翼地說道:「只是————相爺明鑑。」
「下官籍貫乃是弘農郡,屬於河南之地。」
「這太原郡遠在山西,風俗民情,與河南大不相同。」
「下官赴任,恐有————恐有諸多不便之處。」
「不知相爺能否————通融一二。」
「為下官在河南諸郡,另行擇一差事?」
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希望能換個更靠近權力中心或更富庶的地方。
然而,他話音剛落,李翊那一直半開半闔的眼眸陡然睜開。
一道冰冷如實質般的目光,如同利箭般直射向王暢!
那目光中蘊含的威嚴與壓迫感,讓王暢瞬間如墜冰窟,渾身汗毛倒豎!
「怎麼?」
李翊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寒意。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難不成,你籍貫在洛陽,老夫還得————」
「給你安排個皇帝做做嗎?!」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王暢耳邊!
他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衫!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討價還價是何等愚蠢和僭越!
竟敢質疑這位掌控天下權柄的老相爺的安排!
「不敢!不敢!相爺息怒!」
「下官絕無此意!下官————下官失言!」
「下官該死!」
王暢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連連以頭叩地,砰砰作響。
聲音帶著哭腔,「太原縣令甚好!甚好!」
「下官願往!即刻便去!謝相爺隆恩!」
看著王暢這副惶恐至極的模樣,李翊眼中的冷意才稍稍收斂。
重新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狀態,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凌厲從未出現過。
「既如此,便去吧。」
「吏部的文書,自會有人給你。」
李翊揮了揮手,意興闌珊。
王暢如蒙大赦,連滾爬起,就要躬身退下。
「且慢。」
李翊忽然又開口叫住了他。
王暢身形一僵,連忙停步,心中忐忑不安。
不知這位深不可測的相爺還有何吩咐。
李翊看著他,語氣恢復了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老夫安排你去太原為官,也非讓你無所事事。」
「順便,替老夫辦幾件事。」
王暢心中一動,連忙躬身:「請相爺吩咐!下官定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李翊微微前傾身體,目光似乎穿透了王暢,望向了遙遠的太原方向。
聲音低沉而清晰:「替老夫————好生關注一下。」
「太原郡內,以及周邊————那幾位藩王的動向。」
「一舉一動,人員往來。」
「兵力部署————事無巨細,定期密報於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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