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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天子只不過是大漢一個天子,而相爺才是真正的大漢之主啊

  第482章 天子只不過是大漢一個天子,而相爺才是真正的大漢之主啊

  羊祜北伐「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迅速傳遍了洛陽,繼而傳遍天下。

  儘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戰未能擒獲賊首禿髮樹機能。

  且漢軍自身損失亦不小。

  更兼回師途中那場針對草原部落的無差別屠殺與破壞,手段酷烈,有傷天和。

  已經為兩國交惡埋下了深重的仇恨。

  但在監國太子劉璿有意的引導與渲染下,朝廷的邸報、民間的傳言。

  皆將這場戰事描繪成了一場酣暢淋漓、揚眉吐氣的「犁庭掃穴」之大勝!

  是太子殿下英明決斷、王師威武奮發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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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璿更是藉此良機,大肆運作。

  他以監國太子之名,連發數道敕書。

  用辭華美激昂,極盡稱頌羊祜及前線將士之忠勇。

  將「破鮮卑、焚趙信城、掃蕩漠南」的功績捧上了天。

  並著力宣揚大漢國威之赫赫,四夷賓服之盛況。

  同時,他力排眾議,不顧國庫是否充盈。

  大手筆地從少府及大司農中,撥出高達兩千萬錢的巨款。

  作為對北伐將士的額外犒賞,令前線官兵歡聲雷動。

  對太子的慷慨與「知遇之恩」感激涕零。

  一時間,洛陽城內,張燈結彩。

  百姓們奔走相告,沉浸在「天朝大勝」的狂熱喜悅之中。

  茶樓酒肆間,說書人將羊祜描繪成再世的霍去病,將劉璿比作當代的漢武帝。

  口沫橫飛,聽者如痴如醉。

  這股由官方刻意營造、民間盲目跟從的歡慶浪潮。

  將劉璿的個人威望推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站在未央宮的高台上,聽著宮外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歡呼聲,胸中豪情激盪。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徹底掌控權柄、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然而,劉璿並未被暫時的勝利沖昏頭腦。

  他深知,要想真正穩固權力、

  乃至將來與根深蒂固的李氏抗衡,僅靠一場戰爭的勝利和虛浮的聲望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實實在在的軍權!


  於是,他並未急於召羊祜回朝受賞。

  反而以「防備鮮卑死灰復燃,鎮撫新附之地」為由,下令羊祜繼續留駐北疆,總督邊塞軍事。

  明面上是委以重任,實則暗藏私心他要藉此機會,讓羊祜這支完全由他提拔、倚重的力量。

  牢牢掌控住前線那二十萬經過戰火洗禮的精銳大軍!

  這支軍隊,將是他未來最重要的政治資本和武力後盾。

  初嘗權力擴張甜頭的劉璿,野心如同野火般蔓延。

  他決定趁熱打鐵,進一步效仿他心中的偶像漢武帝。

  推行一系列強化中央集權、彰顯自身權威的舉措。

  而他的第一個目標,便指向了散布於各地的劉氏藩王。

  這一日,劉璿於東宮召見心腹近臣。

  包括已被他視為股肱的賈充,以及一些較為相對親近的官員如董允、州泰等人。

  他端坐於主位,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道:「孤近日觀史,深感孝武皇帝之雄才大略。」

  「其「推恩令」一策,分化諸侯,強幹弱枝。」

  「實乃鞏固社稷之良法也。」

  「如今我大漢,外患暫平,然內憂不可不察。」

  「各地藩王,雖經李相爺早年整頓。」

  「然其食邑依舊頗豐,難保日後不會尾大不掉,重現當年————」

  「孤之二叔在益州時那般,幾成割據之勢!」

  「孤意已決,當效武帝故事,頒行「推恩令」。

  「令諸王分封子弟,使其封地愈分愈小,無力與中央抗衡!」

  此言一出,座下眾人神色各異。

  賈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立刻躬身附和:「殿下深謀遠慮,未雨綢繆,實乃國家之福!」

  「藩王勢大,確為隱患。」

  「推恩令分化其力,正可防患於未然!」

  然而,侍中董允卻眉頭緊鎖。

  他素以剛正、謹慎著稱。

  此刻忍不住出列諫言道:「殿下!關於各地藩王之安置、食邑之定額。」

  「乃是李相爺執政之初,與昭武皇帝、諸葛丞相及眾多元老重臣反覆商議。」

  「權衡利弊後定下的國策,施行多年,未見紕漏。」

  「相爺之智,深謀遠慮,非常人可及。」

  「臣以為,我等之智,未必能超越相爺當年之布局。」


  「如今驟然更改,恐非穩妥,且易生事端。」

  「還請殿下三思!」

  劉璿聽到「李相爺」三字,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心中那股一直被壓抑、想要挑戰李翊權威的衝動再次湧起。

  他刻意提高了聲調,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董卿此言差矣!此一時,彼一時也!」

  「當年相爺定策,自有其當時之情勢。」

  「然如今孤監國理政,洞察時弊。」

  「豈能因循守舊,坐視隱患滋生?」

  「當年益州之事,便是前車之鑑!」

  「吾等正當提前防範,豈能待禍起蕭牆之時,方才悔之晚矣?」

  一旁的散騎常侍州泰見氣氛有些緊張,也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殿下,董侍中所言,亦不無道理。」

  「推行推恩令,事關宗室,影響深遠,牽一髮而動全身。」

  「是否————是否應更為慎重,廣詢眾議,徐徐圖之?」

  「慎重?徐徐圖之?」

  劉璿冷哼一聲,臉上露出一絲傲然與決絕。

  「孤奉父皇之命監國,總攬朝政,自有處置國事之權!」

  「爾等皆言此乃相父舊制,不可輕動。」

  「好!甚好!」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董允、州泰等人,語氣帶著明顯的挑釁。

  「既然如此,那便請李相爺親自出來,駁斥孤此議!」

  「只要李相開口,言此令不妥。」

  「孤便即刻收回成命,絕無二話!」

  「然,若李相不言,或————無力而言。」

  「那麼此事,便依孤之意辦理!」

  這番話,可謂將了所有人一軍!

  滿座近臣面面相覷,一時啞然。

  誰不知道,近年來李翊深居簡出。

  年老多病,早已不問世事?

  連丞相諸葛亮一年也難得見到他兩三面。

  朝中大小事務,若非極其重大,絕不敢去相府叨擾。

  如今,誰又有那麼大的面子。

  能為了這道「推恩令」,去請動那位幾乎已成傳說、威嚴日重的老相爺出面明確反對監國太子?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著眾人噤若寒蟬的模樣,劉璿心中湧起一股快意。


  他就是要藉此機會,試探李翊的底線。

  更要向朝野宣告,如今主持國政的,是他太子劉璿!

  李翊的時代,該過去了!

  在劉璿的強力堅持下,儘管有董允等少數人的保留意見。

  這道旨在削弱宗室藩王的「推恩令」,最終還是以監國太子教令的形式,正式頒布天下。

  消息傳出,各地藩王反應不一。

  有的惶恐,有的憤懣。

  卻也暫時無人敢公然抗命,朝野上下,暗流涌動。

  驃騎將軍李治在府中得知此事後,眉頭深鎖,在書房中踱步良久。

  他深知父親雖已放權。

  但絕不可能對如此明顯挑戰其舊制、意圖削弱李氏影響力的舉動無動於衷。

  思慮再三,他還是決定親自前往相府,將此事稟報父親。

  相府依舊門庭深鎖,戒備森嚴。

  李治憑藉兒子身份,得以直入內院。

  在一間燒著銀炭、溫暖如春的靜室中,他見到了父親李翊。

  七十四歲的李翊,鬚髮皆已雪白。

  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身形也顯得有些清瘦。

  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大衣之中,靠在軟榻上,仿佛一個尋常的耄耋老人。

  然而,當他抬起眼帘,那雙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看向李治時。

  那股歷經無數風浪、洞察世情人心的深沉氣度。

  依舊讓李治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李治恭敬地行禮之後,將太子劉璿強行推行「推恩令」之事。

  原原本本地稟報了一遍。

  李翊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李治說完,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僻啪聲。

  良久,李翊才輕輕吁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蒼老,卻異常平穩:「看來————太子殿下,終究還是邁出這一步了麼?」

  李治小心地觀察著父親的臉色,試探著問道:「父親,太子此舉,明顯意在挑戰您的權威,樹立他自身的威信。」

  「我們————是否該有所應對?」

  「或者說,父親心中,是否已有了————備選的儲君人選?」

  李翊沒有直接回答李治關於儲君的問題,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表情。

  竟饒有興致地點評起「推恩令」本身來。

  「推恩令————漢武帝這一手,玩得確實漂亮。」

  李翊的聲音不急不緩,仿佛在給學生授課。

  「然,其能成功,並非此策本身有多高明,而是時機恰到好處。

  「景帝朝七國之亂後,各地藩王實力已被嚴重削弱,元氣大傷。」

  「再也無力與強大的中央政府對峙。」

  「故而,面對武帝的推恩令,他們縱然心中不願。」

  「卻也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乖乖就範。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歷史的冷峻:「反之,若是在中央弱勢,藩鎮諸侯強勢之時。」

  「莫說推恩令,便是皇帝下旨,又有幾人會聽?」

  「漢末董卓、袁紹之輩,會理會劉協的什麼「推恩令」嗎?」

  「而若中央實力已然絕對強大,碾壓地方,那又何須搞什麼彎彎繞繞的推恩令?」

  「直接大軍壓境,削藩平叛,豈不更加乾脆利落?」

  李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深遠的地方:「老夫執政這些年,大力推行中央集權。」

  「削弱地方,不管是藩王還是州郡長官。」

  「其權力都已受到嚴格限制,難以真正威脅中樞。」

  「太子如今再行此令,與其說是為了防範藩王,不如說————」

  「更多是想與老夫昔日定下的政策「劃清界限」。

  「儘可能消除老夫留下的印記,多留下些屬於他太子劉璿的足跡」。

  「好彰顯他這位監國太子的權威罷了。」

  「其本質,與老夫當年削弱地方之策,並無二致,只是換了個名頭。」

  「爭的————是一口氣,一個名分。」

  李治聽完父親這番透徹的分析,心中豁然開朗。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那————父親,我們該如何應對?」

  「難道就任由太子這般————肆意妄為嗎?」

  李翊沉默了片刻,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玄鐵符節。

  上面刻著複雜的雲紋和一個篆書的「李」字。

  他將符節遞給李治,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持此符節,親往受推恩令影響最大的那幾個藩王封地走一趟。」


  「當地郡守、都尉,多為老夫之門生故吏。」

  「見此符節,如見老夫本人。」

  「你告訴他們,安心輔佐藩王,穩定地方。」

  「無需為朝廷新令過度憂心,一切————自有老夫擔待。」

  李治接過那尚帶著父親體溫的符節,心中猛地一震!

  父親此舉,分明是要與太子的政令公然唱反調!

  甚至————是在暗示地方官員。

  可以陽奉陰違,抵制推恩令!

  這幾乎等同於————分裂的序幕!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父親,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父親————您這是————莫非是要————?」

  後面那「縱容甚至鼓勵地方與中央對抗」的話,他不敢說出口。

  李翊緩緩閉上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慮。

  良久,才幽幽開口,聲音飄忽如同來自遙遠的天外:「治兒,為父曾對你說過。」

  「陰陽之道,盛極必衰,衰極必勝。」

  「如今國家看似空前繁榮,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然其下隱藏的矛盾,已如地火運行,積壓到了臨界之處。」

  「只是————所有人都被這盛世迷花了眼,看不到那即將到來的風暴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人們總愛說,「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說這話的人,其實多半是自己對眼前的難題束手無策,沒有把握解決。」

  「只好將這燙手山芋,連同希望與絕望,一併丟給那虛無縹緲的「後人」。

  「為父————自然不相信什麼後人的智慧。」

  李翊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堅定。

  「按照為父的推算,若依自然發展,這深層的社會矛盾全面爆發。」

  「————至少還需五十年光陰。」

  「五十年後,若運氣好,能出一位中興名主。」

  「或可挽狂瀾於既倒,使漢室得以延續。」

  「若運氣不好————則天下再次分崩離析。」

  「重陷諸侯割據之混戰,亦未可知。」

  「然,」他話鋒再次一轉,帶著一種決絕。

  「為父————已經等不了五十年了!」

  李治心中巨震,隱隱把握到了父親那驚世駭俗的意圖!


  李翊繼續道,聲音如同寒冰:「既然等不及它自然爆發,那麼————」

  「便讓這矛盾,在為父尚且在世,尚能掌控局面的之時,提前引爆!」

  「然後,在為父手中,將其徹底解決!」

  「如此,雖會經歷一時之陣痛,甚至動盪。」

  「卻能為這王朝,剷除積弊,換來更長久的穩定。」

  「等到下一次矛盾積累到需要中興」之時,至少————」

  「也是百年之後的事情了。」

  他微微睜開眼,看向李治,目光深邃如淵:「多延長一百年國祚,離為父當年對先帝許下的續漢四百年」之承諾,便更近一步。」

  李治聽著這盤算到百年之後的謀劃,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他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出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父親————即便,即便真的能依您之法,為漢室多續命一百年。」

  「那————那加起來,也才三百年國祚。」

  「離您承諾的四百年————還差整整一百年啊!」

  李翊聞言,再次閉上了眼睛。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回答。

  李治看著父親沉默的側臉,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如同醍醐灌頂!

  是啊!一個王朝,有鼎盛,自然也有衰微。

  即便它已經開始衰落,民不聊生,烽煙四起。

  但只要國號未改,宗廟猶存。

  在法理上,它依然算是這個王朝的延續!

  就像東漢末年,桓靈昏聵,黃巾蜂起,諸侯割據。

  漢室早已名存實亡。

  但誰又能說,那時不是漢室天下呢?

  只要名義上還未被取代。

  那麼這段混亂、衰敗的時期,同樣可以算作國祚的一部分!

  父親所謀的,並非永遠的強大鼎盛,而是那個「漢」字的國號。

  能夠儘可能長久地存在於歷史之中!

  想明白了這一點,李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父親的謀劃,早已超越了尋常的權力爭鬥。

  其目光之遠,心腸之硬,算計之深,簡直匪夷所思!

  他不敢再問,也不敢再想,深深吸了一口氣。

  將那份驚駭強行壓下,對著仿佛已然入睡的李翊,恭敬地行了一禮,低聲道:「兒子————明白了。」


  「兒子這就去辦。」

  李翊依舊閉著眼,只是從喉間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嗯。」

  李治握緊手中那枚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無限權柄與血腥未來的玄鐵符節。

  躬身退出了這間溫暖卻令人窒息的靜室。

  監國太子劉璿力排眾議推行的「推恩令」,以朝廷詔書的形式,迅速下發至各州郡。

  尤其引起了安定、上黨、西河、新平、北地等擁有劉氏藩王封地郡縣的震動。

  詔書抵達安定王府時,安定王劉瑤正在欣賞新得的幾隻珍奇雀鳥。

  聽內侍念完詔書內容,他手中的鳥食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碎成幾片,雀鳥受驚,撲棱著翅膀在籠中亂撞。

  劉瑤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奪過詔書。

  又親自細看了一遍,聲音帶著驚疑與憤怒:「這————這是武帝朝之「推恩令」!」

  「朝廷————朝廷這是何意?要效仿前漢故事,分化我等宗室嗎?!」

  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委屈與不安。

  自李翊執政以來,對宗室藩王雖有限制。

  不許其干預地方政務,兵權亦受約束。

  但在食邑、爵位傳承、王府用度等方面。

  卻給予了相當優厚的待遇,使其得以安享富貴。

  各地藩王對此大多心懷感激,認為李相爺雖手段強硬。

  卻也算保全了劉氏宗親的體面。

  這突如其來的「推恩令」,無異於一道晴天霹靂。

  要將他們原本還算穩固的根基拆解得七零八落!

  類似的場景,幾乎同時在其餘幾位藩王府中上演。

  上黨王劉虔氣得摔碎了心愛的玉如意。

  西河王劉琮在府中焦躁地來回踱步,唉聲嘆氣。

  新平王劉瓚則是一臉憂懼,召來王府屬官緊急商議對策。

  他們都感到茫然與憤懣,朝廷為何突然變卦?

  太子監國,便要拿自家叔伯兄弟開刀嗎?

  然而,就在這人心惶惶、狐疑不定之際。

  另一道無聲的指令,如同暗夜中的潛流,悄然而至。

  李治持其父李翊的玄鐵符節,秘密會見了這些藩王封地所在的郡守、都尉等地方大員。

  這些官員,多是李翊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故吏。


  對李翊的忠誠近乎盲目。

  見到那枚代表著無上權威的符節,聽完李治隱晦而明確的傳達後。

  他們心中雖也驚駭,卻無人敢質疑。

  很快,這些地方官便以各種方式,「拜訪」了本地的藩王。

  密室之中,燭光搖曳。

  郡守或都尉屏退左右,對著驚魂未定的藩王,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道:「王爺,朝廷推恩令之事,下官亦有所聞。」

  「然————相爺另有指示傳來。」

  藩王們聞言,更是驚得從座位上彈起:「什————什麼指示?」

  「相爺他老人家————是何意?」

  地方官目光閃爍,聲音壓得更低:「相爺之意————乃是讓下官轉告王爺,時局或有變動。」

  「王爺————當未雨綢繆,可————適當招攬壯士。」

  「充實府庫,以備不時之需。」

  「招兵買馬?!」

  藩王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朝廷明令要削弱藩王,相爺卻暗中指示他們擴充實力?

  這簡直是公然與朝廷政策唱反調!

  幾位王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恐懼。

  「這————這莫非是朝廷————」

  「不,是相爺的試探之計?」

  安定王劉瑤聲音發顫,「欲引誘我等行那不軌之事,然後便可名正言順。」

  「將我等————一網打盡,削爵奪邑?」

  其餘幾位王爺,如西河王劉琮、新平王劉瓚、上黨王劉虔,心中亦是同樣的想法。

  他們久居藩國,深知政治鬥爭的險惡。

  生怕這是李翊與太子聯手設下的圈套,誘使他們跳進去。

  然後便可徹底清除宗室中潛在的威脅。

  一時間,無人敢輕舉妄動,皆持觀望猶豫之態。

  地方官見藩王們疑懼重重,心知不搬出最終底牌難以取信。

  遂不再繞彎子,直接點明:「————王爺多慮了!此確係相爺親口吩咐。」

  「由驃騎將軍李治持相爺符節親傳!絕無虛假!」

  「相爺還讓下官轉告諸位王爺,儘管放心去做。」

  「一切————由他老人家擔待!」

  他頓了頓,看著藩王們依舊驚疑不定的神色。


  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王爺,下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相爺如此安排,必有深意,雖下官亦不知具體為何。」

  「然,如今形勢,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朝廷推恩令已下,王爺若遵令。」

  「則封地日削,子孫漸微。」

  「若抗令,便是大逆。」

  「橫豎似乎都難逃厄運。」

  「既然如此,何不賭上一把,緊跟相爺步伐?」

  「相爺縱橫朝堂數十年,算無遺策。」

  「他既如此安排,必有其道理,或是我等唯一的生機!」

  「相爺親口吩咐————一切由他擔待————」

  這幾句話,如同重錘,敲在了各位藩王的心上。

  李翊數十年來積累的威望與那近乎「不敗」的神話,在此刻發揮了關鍵作用。

  相比於年輕氣盛、根基未穩的太子。

  他們更願意相信那位深不可測的老相爺。

  在經過最初的震驚、恐懼與權衡之後,巨大的誘惑與對李翊的盲目信任。

  最終壓倒了疑慮。

  有了李相爺的「保證」,各地藩王仿佛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膽子也頓時大了起來!

  安定王劉瑤率先行動,以「護衛王府,綏靖地方」為名。

  開始暗中招募遊俠壯士,打造兵器甲冑。

  西河王劉琮憑藉封地內較為豐富的鹽鐵之利,悄悄擴充王府衛隊,並囤積糧草。

  新平王劉瓚、上黨王劉虔亦不甘人後。

  紛紛各顯神通,在自己的地盤上緊鑼密鼓地擴充實力。

  一時間,這幾處藩國暗流涌動。

  一股與朝廷詔令背道而馳的潛流,正在悄然匯聚、壯大。

  在這幾位藩王中,五皇子北地王劉諶。

  年紀最輕,封地相對貧瘠,食邑也最少。

  當他接到朝廷的「推恩令」以及隨後由北地郡守秘密傳達的、來自李翊的截然相反的指示時。

  心中的詫異與困惑,遠比他的幾位兄長更為強烈。

  劉諶不同於那些只知享樂的藩王。

  他自幼好學,性情沉靜,對時局有著自己的觀察和思考。

  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兩道相互矛盾的指令背後,隱藏著巨大的政治風暴。


  他不敢擅專,立刻命人請來了自己最為倚重的主簿兼幕僚杜預。

  杜預,字元凱。

  出身京兆杜氏,乃名門之後。

  其父曾任刺史,卻因在推行李翊新政時不夠「積極配合」。

  被尋由貶官,家道因此中落。

  然杜預少懷大志,博學多通。

  尤明興廢之道,雖年僅二十二歲。

  卻已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卓識。

  他此時手中正捧著一卷翻看得有些舊了的《相論輯要》。

  眉宇間帶著對著書之人深深的敬佩,顯然亦是李翊學說思想的追隨者。

  「元凱,朝廷與相府之令,南轅北轍。」

  「孤心實是不安,你看此事————究竟是何緣由?」

  劉諶屏退左右,將兩份截然不同的指令告知杜預,語氣中充滿了憂慮。

  杜預仔細聆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待劉諶說完,他沉吟片刻。

  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大王,預在京城,尚有些許人脈故舊。」

  「近日偶得消息,聽聞————監國太子殿下。」

  「自親政以來,於諸多政務之上,似乎————」

  「並非全然遵循李相爺昔日之成規,頗有————自作主張之處。」

  劉諶聞言,眉頭立刻緊鎖起來。

  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急聲問道:「元凱此言何意?太子兄長他————?」

  杜預目光深邃,分析道:「大王請想,李相爺是何等人物?」

  「執掌國柄數十載,威加海內,算無遺策。」

  「其控制欲之強,朝野共知。」

  「便是當今陛下,對相爺亦是言聽計從,鮮有違逆。」

  「而太子殿下,不過監國伊始,便屢行與相爺舊制相悖之事。」

  「如力主北伐,如今又強行推行此「推恩令」————」

  「相爺,豈是能容忍他人屢屢挑戰其權威之人?」

  他頓了頓,觀察著劉諶逐漸變得凝重的神色,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推斷。

  「依預之淺見,這位太子殿下————」

  「其儲君之位,恐怕————坐不長久矣!」

  劉諶心中劇震,臉色微變:「元凱,你是說————相爺他————」


  「有意————?」

  杜預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相爺此番暗中授意諸位藩王擴充實力,其用意。」

  「恐怕絕非僅僅是為了對抗太子的推恩令如此簡單。」

  「預斗膽揣測,相爺之意————或是在諸位藩王之中。」

  「另擇賢能,以備————將來之變!」

  「另擇賢能?」

  劉諶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渴望與恐懼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

  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無奈。

  「元凱,你未免太過高看孤了。」

  「孤之幾位皇兄,安定王、西河王、上黨王、新平王。」

  「其封地皆比孤富庶,食邑、鹽鐵、人口,遠勝北地。」

  「孤拿什麼去與他們相爭?」

  杜預聞言,卻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充滿了智珠在握的從容:「————大王過謙了。」

  「預以為,諸位藩王能否入得相爺法眼,承繼大統。」

  「關鍵並非在於各自封地之貧富,兵馬之多寡。」

  「哦?那在於什麼?」

  劉諶追問。

  「在於李相爺本人!」

  杜預斬釘截鐵地說道,「唯有相爺屬意於誰,誰方有那鯉魚躍龍門之機!」

  「其餘諸般,不過是錦上添花。」

  「乃至————可能是取禍之道!」

  劉諶聽得似懂非懂,追問道:「既然如此,相爺又憑什麼會屬意於孤?」

  「孤並無顯赫之功,亦無過人之處。」

  杜預放下手中的《相論輯要》,走到劉諶面前,躬身一禮,語氣鄭重:「————大王不必憂心。」

  「預有一法,只要大王能謹守不移,預可擔保。」

  「未來東宮之位,非大王莫屬!」

  劉諶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急忙起身,拉住杜預的手,急切地道:「元凱有何良策?快快教孤!」

  杜預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劉諶,反問道:「預先問大王,如今朝廷明頒推恩令,意在削弱藩王。」

  「而李相爺卻暗授機宜,示意壯大實力。」

  「請問大王,您當如何自處?」

  劉諶略作思索,謹慎地答道:「————形勢比人強。」


  「諸位王兄皆在招兵買馬,擴充勢力。」

  「孤若逆勢而行,恐如螳臂當車,被這浪潮席捲而去,連立足之地亦不可得。」

  「故而————孤以為,亦當隨波逐流,暫且壯大自身,以求自保。」

  「善!」杜預點頭,隨即又拋出一個假設。

  「那麼,倘若將來某一日,朝廷風向突變。」

  「轉而欲大肆封賞藩王,提升諸位王爺權柄。」

  「而李相爺卻出於某種考量,主張抑制藩王勢力。」

  「屆時,大王又當如何抉擇?」

  聽到這裡,劉諶並非愚鈍之人。

  腦中靈光一閃,仿佛抓住了什麼關鍵。

  他遲疑著,帶著求證的目光看向杜預:「先生的意思————莫非是說,朝廷的意志,皇帝的詔令。」

  「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相爺的意志?」

  「大王明鑑!」

  杜預撫掌輕贊,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正是此理!在這季漢天下。」

  「真正執牛耳、定乾坤者,唯有李相爺一人!」

  「大王無需理會朝廷詔令如何變化,亦不必在意其他藩王作何選擇。」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緊跟李相爺的步伐!」

  「相爺吩咐什麼,您便做什麼。」

  「相爺暗示什麼,您便執行什麼。」

  「其他一切,不要多問,不要多想。」

  「更不要————自作聰明!」

  他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因為,無論大王您如何聰慧,思慮如何周全,也絕不可能超越李相爺之智慧!」

  「世間諸事,無一能瞞過他老人家那雙洞察秋毫之眼!」

  「大王可還記得當年的越王殿下?」

  「其在京城,素有賢王之名,能力出眾,頗得人望。」

  「然其結果如何?即便他是相爺至親。」

  「一旦其過於「有想法」,過於「有主見」。

  「超出了相爺所能容忍的可控」範圍,最終照樣被遠貶邊陲,戍守苦寒之地!」

  「前車之鑑,不可不察!」

  杜預最後總結道,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故而,大王如今只需徹底放棄自身之念想,完全依照相爺之安排行事。」


  「他讓招兵,便招兵。」

  「他讓囤糧,便囤糧。」

  「他讓隱忍,便隱忍。」

  「不爭不搶,不顯不露,唯相爺馬首是瞻!」

  「如此,方是保全之道,更是————進取之階!」

  「預可斷言,只要大王能做到此點。」

  「未來太子之位,必屬大王無疑!」

  劉諶聽完杜預這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分析與謀劃。

  心中豁然開朗,先前所有的迷茫、恐懼與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明確方向後的興奮與激動!

  他緊緊握住杜預的雙手,用力搖晃,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與感激。

  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元凱!真乃吾之子房也!」

  「得一良策,勝得十萬雄兵!」

  「孤得先生,實乃天賜!」

  「他日若果如先生所言,孤得繼大統,定不忘先生今日賜教之恩!」

  「富貴榮華,與先生共之!」

  杜預感受到劉諶手上傳來的力度與熱切,心中亦是波瀾涌動。

  他如此盡心竭力為劉諶謀劃,固然有欣賞這位年輕藩王沉穩性情的一面。

  但更深層的,是他肩負著復興京兆杜氏的家門重任。

  父親被貶,家道中落。

  使得他比常人更渴望抓住機遇,重振門楣。

  押注這位看似弱勢、卻有可能因「聽話」而被李翊選中的北地王。

  無疑是一場高風險高回報的政治賭博。

  如今見劉諶對自己的計策言聽計從,杜預仿佛也看到了那晦暗前途中的一絲曙光。

  「預,定當竭盡駑鈍,輔佐大王,成就大業!」

  杜預躬身,鄭重承諾。

  密室之中,君臣二人相視而笑。

  一種基於利益與野心的同盟,在此刻悄然結成。

  而北地王劉諶,也開始嚴格遵循杜預的謀劃。

  不動聲色地加入到各地藩王「招兵買馬」的行列之中。

  只是他的姿態更為低調,行動更為隱秘。

  一切皆以「相爺可能希望看到的方式」進行著。

  一場由李翊親手點燃、旨在加速矛盾爆發、重新洗牌的風暴。

  正在帝國的肌體下,悄然孕育,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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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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