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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如今的漢室江山,半屬劉氏,半屬李

  第440章 如今的漢室江山,半屬劉氏,半屬李

  章武十九年,春。

  成都王府張燈結彩,笙歌徹夜不絕。

  吳王劉永高踞殿上,舉杯暢飲。

  殿下舞姬翩躚,絲竹聲聲,儼然太平盛世之景。

  

  自月前攻克成都,這位皇子便大封群臣。

  將蜀中舊吏盡數收編,儼然已將這片天府之國視作囊中之物。

  「大王。」

  新任益州別駕譙周舉杯賀道,「今蜀中平定,萬民歸心,實乃大漢之福啊!」

  劉永志得意滿,正欲答話。

  忽見心腹侍衛匆匆入殿,呈上一封密信。

  他醉眼朦朧地拆開,讀至半途,臉色驟變。

  手中玉杯「啪」地落地,碎作數片。

  「大王何故驚慌?」

  座下眾臣皆驚,茫然相顧。

  劉永顫聲道:

  「姜維……姜維大軍已駐梓潼,諸葛亮非但未收其兵權,反遣魏延增兵相助!」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按理說,劉永收降曹叡之後,就該班師回朝了。

  但蜀地因為地形比較特殊,所以劉永需要暫時留在這裡。

  同時,等候朝廷發下來的公文,看看具體怎麼安排。

  中間發生的最大的變故,便是劉永與姜維爭軍功。

  陰平是大家一起偷渡的,而綿竹、涪城等重要關隘也是大家一起打下來的。

  所以在這件事上,兩人都算是半斤八兩。

  可唯獨在綿竹拿下之後,姜維忽然性情大變,一直找各種理由拖延進兵,不肯發兵成都。

  這令他麾下的將士感到不解。

  而劉永卻抓住了這個機會,趁機進兵成都,趁著成都內亂,魏國民不聊生之際。

  一舉收降了魏室。

  誰先拿下成都,誰便是滅魏第一功。

  這段時間,是劉永平生最快活,最志得意滿的階段。

  終於打碎質疑,向曾經那些瞧他不起的人,狠狠打了他們的臉。

  只是,自己彈劾姜維的奏疏,似乎石沉大海。

  目前來看,姜維並沒有事。

  而更可疑的是,姜維無事便罷。


  但為何他也沒有班師回朝。

  反而繼續把軍隊駐紮在梓潼。

  非但如此,甚至諸葛亮還給他增兵了。

  何也?

  梓潼堵住了蜀道,是非常重要的位置。

  劉永現在不清楚,對姜維如此之安排。

  究竟是朝廷的意思,還是諸葛亮個人的意思。

  譙周蹙眉道:

  「滅魏戰事已畢,姜維手中兵馬不減反增,此乃何意?」

  正當眾人驚疑不定時,席間一人起身拱手: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永抬眼望去,見是降將鄧艾,忙道:

  「士載但說無妨。」

  鄧艾緩步上前,目光掃過眾人:

  「大王有滅魏之功,此無疑搶了諸葛亮、姜維師徒風頭。」

  「臣聞洛陽朝中,諸多不喜諸葛。」

  「此番出征,本為增其威望。」

  「今大王立此奇功,諸葛亮豈能甘心?」

  劉永拭去額間冷汗:

  「此言何意?」

  鄧艾壓低聲音:

  「今諸葛亮與姜維必在陛下面前參奏大王。」

  「大王試想,蜀地乃天然割據之所,朝廷豈能不疑?」

  劉永如遭雷擊,頹然跌坐:

  「這……這該如何是好?」

  鄧艾環視四周,見眾臣皆屏息凝神,方緩緩道:

  「為今之計,唯有先發制人。」

  「大王可整合蜀中兵馬,臣亦整頓舊部,共守蜀中。」

  「非為割據,實為自保。」

  「待朝廷明察秋毫,自還大王清白。」

  「什麼!不可!此與造反何異?」

  劉永頓時汗出如漿,連連擺手。

  「諸葛亮十萬大軍駐劍閣,張郃五萬精兵在側,我等手頭這點兵馬如何與之抗衡?」

  鄧艾冷笑:

  「……大王誤會了。」

  「臣非真要割據,而是要狀告諸葛亮、姜維謀反。」

  「大王態度愈是堅決,朝廷愈會信服。」

  「屆時陛下必遣使調解,大王便可趁機提出條件,保全性命富貴。」


  劉永沉吟良久,終是長嘆一聲:

  「既如此……有勞士載替孤籌辦此事。」

  鄧艾躬身領命,退出大殿時,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方出王府,副將師纂便迎上前來,低聲道:

  「將軍借一步說話。」

  二人行至僻靜處,師纂環顧左右,方道:

  「今魏已滅,劉永乃庸碌之輩,將軍何必趟這渾水?」

  「不若效仿范蠡,泛舟五湖,豈不快哉?」

  鄧艾仰天大笑:

  「吾正值壯年,方思進取,豈能效此退閒之事?」

  師纂急道:

  「若將軍不欲退,便當早作打算。」

  「劉永非成事之主,諸葛亮用兵如神。」

  「將軍此舉,無異以卵擊石啊!」

  鄧艾目光驟冷,拂袖道:

  「吾意已決!今蜀中兵馬尚在吾之掌握。」

  「進可圖取中原,退亦不失為曹操。」

  「汝勿復多言!」

  師纂還要再勸,鄧艾已轉身離去,身影沒入夜色之中。

  ……

  話分兩頭,

  姜維立在梓潼城樓上,望著遠處蜿蜒而來的旌旗。

  那是魏延的部隊,玄甲赤旗,在斜陽里泛著鐵鏽般的光澤。

  他輕輕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征袍。

  城下馬蹄聲漸近,揚起漫天黃塵。

  「伯約將軍,」副將低聲提醒,「魏將軍到了。」

  姜維快步走下城樓,城門洞開。

  只見魏延端坐馬上,身披重甲,長須在風中飄拂。

  他並未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姜維。

  「文長將軍遠來辛苦,」姜維拱手行禮,「某已備好酒食,為將軍接風。」

  魏延冷哼一聲,手中馬鞭輕輕敲打著鞍韉:

  「伯約,某隨陛下征戰之時,汝尚在天水牧馬。」

  「今奉丞相之命前來督辦益州軍務,汝何故遲遲不出迎?」

  姜維知魏延仍在記恨自己搶他偷渡陰平的功勞,有意刁難。

  故面色不變,依舊恭敬:

  「將軍息怒,某正在整頓軍務。」


  「稍有耽擱,還望海涵。」

  「整頓軍務?」魏延眯起眼睛,「莫不是忙著收拾滅魏的功勞?」

  魏延特意將「滅魏功勞」四子的尾聲揚高了一個弧度。

  這話說得極重,左右將士皆變色。

  姜維卻只是微微欠身:

  「將軍說笑了,請入城詳談。」

  魏延這才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向府衙走去。

  姜維緊隨其後,二人一前一後,氣氛凝重。

  府衙內,燭火通明。

  魏延徑直走到主位坐下,也不謙讓,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說說吧,成都現在什麼情況?」

  魏延放下茶盞,目光如炬。

  姜維站在堂下,不卑不亢:

  「回將軍,去歲冬末之時,吳王千歲已率部進駐成都。」

  「曹叡自縛出降,魏國宗室及蜀地大多本土官員、豪族盡數歸降。」

  「吳王劉永?」

  魏延眉頭緊鎖,「他倒是會撿現成的。」

  「聽說他在成都夜夜笙歌,大封蜀地官員,可有此事?」

  「確有其事。」

  姜維平靜回答,「吳王分封原益州官員三十七人,設宴七日。」

  魏延猛地一拍案幾:

  「這些僭越之舉,可都有朝廷授意?」

  「某接到的軍令是滅魏,」姜維抬眼直視魏延。

  「如今魏國已滅,其餘事務,非某所能過問也。」

  「巧言令色!」

  魏延冷笑,「某奉丞相之命,正是要過問此事。」

  「汝既為前軍主帥,當配合某辦理此案。」

  堂內一時寂靜,只聞燭火噼啪作響。

  姜維垂首不語,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笑:

  「文長將軍何必動怒?伯約兄也是奉命行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青衫文士緩步而入。

  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眉目清秀,氣度從容。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捧著文書捲軸。

  魏延見到來人,神色微變,竟站起身來:

  「大公子何時到的梓潼?」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當朝最有權勢的老相爺長子李治。

  他微微一笑,向二人拱手:

  「治奉命巡視蜀地,安撫諸縣,昨日方到梓潼。」

  「聽聞文長將軍至此,特來拜會。」

  姜維也上前見禮,心中卻是暗驚。

  想不到連魏延這麼傲慢的人,見著李治態度都如此恭敬。

  但以李治的威望,顯然是鎮不住這位開國名將的。

  那麼可以想像,在魏延心中李相爺是一個何等權勢的人物。

  李治雖無太大的官職,但以其父權勢,便是朝中大將也要讓他三分。

  更不用說魏延早年曾在李翊麾下效力,對這位「公子」更是格外客氣。

  三人重新落座,李治逕自坐在了主位,魏延與姜維分坐兩側。

  「方才在門外聽得一二,」

  李治輕搖摺扇,「文長將軍是為吳王之事而來?」

  魏延點頭:

  「……正是。」

  「劉永在成都僭越妄為,某奉丞相密令,特來查辦。」

  李治笑道:

  「巧了,治出征之前,家父也曾叮囑,要妥善處置吳王之事。」

  姜維心中一動:

  「不知相爺有何指示?」

  李治合上摺扇,神色漸肅:「

  家父有言,當收捕劉永,押解回京。」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魏延更是霍然起身:

  「收捕吳王?他可是陛下親封的藩王,更是皇室宗親!」

  「文長將軍稍安勿躁。」

  「何況吳王在成都雖有僭越之舉,但並未真的造反,我們以何種理由收捕?」

  李治示意他坐下,「劉永是否真的造反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們相信他確實造反了。」

  「這一點,至關緊要。」

  李治說這話時,語氣非常平靜。

  仿佛在說一件家常便飯之事。

  只有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姜維與魏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其中意味卻令人不寒而慄。

  顯然,吳王要成為那位大人的政治犧牲品了。


  良久,姜維才緩緩開口:

  「公子要多少人馬?」

  姜維只是略一遲疑,便決定支持李治的行動。

  因為他清楚,李治之所以這麼做,肯定是爹的意思。

  而自己的靠山是諸葛亮。

  諸葛亮既然把李治派到了自己身邊來,就說明他已經支持了李翊的做法。

  既然如此,他肯定沒必要得罪兩位大佬。

  「不必勞師動眾,」李治微微一笑,「治只帶親隨十餘人足矣。」

  魏延忍不住插話:

  「公子不可輕敵!劉永麾下尚有數萬兵馬,皆是原魏國降卒。」

  「公子只帶十餘人,豈不是羊入虎口?」

  李治搖頭笑道:

  「文長將軍多慮了。」

  「劉永麾下兵馬多為中原人士,豈會助他割據川蜀?」

  「依治看來,他們非但不會阻攔,反而會助我一臂之力。」

  他說得從容,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姜維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這位看似文弱的公子,膽識謀略竟如此不凡。

  倒是有幾分像他父親了。

  「既如此,」姜維沉吟道,「某派一隊精銳暗中護衛,以防不測。」

  李治頷首:

  「伯約兄好意,治心領了。」

  「不過……」

  他話鋒一轉,「臨行前,治還有一事相告。」

  他使了個眼色,魏延會意,起身告辭。

  堂中只剩下李治與姜維二人。

  燭影搖曳,李治的神色在明暗之間變幻:

  「伯約可知,諸葛丞相為何不讓你發兵成都?」

  姜維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露聲色:

  「維愚鈍,請公子明示。」

  李治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玉佩:

  「其一,確實是怕你捲入皇室鬥爭。」

  「但這其二嘛……」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伯約可記得韓信、文種之事?」

  姜維沉默不語。

  他何嘗不知,漢初韓信功高震主,最終慘死未央宮。

  越國大夫文種不聽范蠡之言,終致伏劍自刎。


  「偷渡陰平,奇襲成都,此等大功,足以名垂青史。」

  李治緩緩道,「若再收降曹叡,以你的資歷立下如此大功,恐非善事。」

  「畢竟此前征伐吳國之時,朝中許多軍功老人,就非常反對。」

  「他們害怕新人崛起,搶走他們的位置。」

  「你如果表現的太過亮眼,勢必會成為朝中老人的重點打擊對象。」

  「丞相此舉,實是在保全伯約啊。」

  姜維只覺得後背發涼,冷汗涔涔而下。

  他向來以匡扶漢室為己任,從未想過這些朝堂之上的明爭暗鬥。

  如今聽李治一席話,方才驚覺自己已在懸崖邊緣。

  「原來如此……」

  姜維長嘆一聲,「丞相用心良苦,維感激不盡。」

  李治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約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姜維忽然想起些什麼,忙問道:

  「那關於收捕劉永之事,難道說?」

  「當然。」

  李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陛下不喜歡虧待功臣。」

  「但若是有人自己權力薰心,這不正好給了家父殺雞儆猴,敲打眾人的機會嗎?」

  李治嘴角微微翹起,手指輕輕摩挲著,冷聲笑道:

  「家父雖然已經不在內閣做事了,也常表示有讓賢之意。」

  「只是朝中許多人似乎忘了,如今的漢室江山——」

  「半屬劉氏,半屬李。」

  姜維默然。

  他忽然明白,自己雖掌兵權,卻終究是這盤大棋中的一枚棋子。

  而執棋者,遠在洛陽。

  次日清晨,李治帶著十餘名親隨悄然離開梓潼,直奔成都。

  姜維與魏延站在城樓上目送,各懷心事。

  「伯約,」魏延忽然開口,「昨日李公子與你單獨談話,所為何事?」

  姜維望著遠去的煙塵,輕聲道:

  「……不過是些朝中瑣事罷了。」

  「文長將軍,我們還是商議一下如何布防吧。」

  魏延冷哼一聲,顯然不信,卻也不再追問。

  就連直腸子如他,此刻也有一種如芒在背之感。

  總覺得背後始終有一雙大手操縱著這一切。


  而面對這雙大手,魏延覺得十分無力。

  他與他的同僚們,都只能任由其擺布。

  ……

  洛陽城中,積雪未消。

  七旬的劉備臥在龍榻之上,面色蠟黃,不時發出沉重的咳嗽聲。

  三皇子劉理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湯藥。

  「父皇,該進藥了。」

  劉理輕聲說道,用銀匙舀起湯藥,仔細吹涼後才送到劉備唇邊。

  湯藥沾到了劉備花白的鬍鬚上,劉理連忙取出絲帕輕輕擦拭。

  這個動作他做了整整三個月,自從父皇病重以來,他日夜不離榻前。

  劉備勉強咽下幾口藥,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劉理急忙為他撫背,眼中滿是憂慮。

  「伐魏的戰事……進行得如何了?」

  劉備喘息稍定,聲音虛弱地問道。

  劉理放下藥碗,恭敬回稟:

  「……戰事進行的非常順利。」

  「二哥已經攻下成都,曹魏偽王曹叡已經自縛出降,餘眾也盡數歸降。」

  劉備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朕卻聽說,永兒在成都夜夜笙歌,大宴群臣。」

  「不知可有此事?」

  劉理的手微微一顫,低聲道:

  「二哥打了勝仗,一時驕縱也是有的。」

  「想來不久便會收斂。」

  「一時驕縱?」

  劉備長嘆一聲,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常教導你們,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今日的一時驕縱,來日便會釀成大禍。」

  劉理垂首不語。

  他知道父皇向來嚴厲,尤其對二哥劉永更是寄予厚望。

  如今二哥剛剛立下大功就如此放縱,難怪父皇憂心。

  劉備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劉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父皇,讓兒臣再侍奉您一會吧。」

  「退下吧。」劉備閉上眼睛,「去把你姨父叫來。」

  劉理只得叩首告退。

  走出寢宮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父皇蜷縮在錦被中,身形消瘦,全然不見昔日的英武。

  一陣酸楚湧上心頭,他急忙轉身離去。

  相府離皇宮不遠,劉理乘著轎輦很快就到了。

  門房見是三皇子,連忙開門迎入。

  「相爺正在後園餵魚。」管家躬身引路。

  劉理擺手示意不必跟隨,獨自穿過熟悉的迴廊。

  他自幼常來相府玩耍,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還記得小時候,姨母袁瑩常常抱著他在池塘邊看錦鯉,那時的姨父李翊還會對他露出難得的笑容。

  「理兒?」

  一個溫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劉理回頭,只見袁瑩站在月洞門下,手中捧著一束梅花。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掩不住當年的風韻。

  「姨母安好。」

  劉理連忙行禮。

  袁瑩快步上前,扶起他道:

  「好久沒來看姨母了。」

  「聽說你日夜守在陛下榻前,人都瘦了一圈。」

  劉理恭敬回答:

  「父皇身子不好,我不敢擅自離開。」

  「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袁瑩輕嘆一聲,眼中滿是憐愛。

  「你姨父就在池塘邊餵魚,去找他吧。」

  袁瑩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劉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來,肯定不是專程來找自己的。

  而是來找自己男人的。

  當然,大部分來相府的人,都是來找李翊的也就是了。

  劉理謝過姨母,向後園走去。

  遠遠地,他就看見李翊站在池塘邊的亭子裡。

  背對著他,正在向水中投餵魚食。

  冬日的池塘結了一層薄冰,至今尚未完全化去。

  幾尾錦鯉在冰窟中爭食。

  李翊身穿深紫色朝服,外罩黑色貂裘。

  雖然年已六旬,身姿依舊挺拔。

  劉理放輕腳步,走到李翊身後三尺處,躬身行禮:

  「姨父安樂否?」

  李翊沒有立即回頭,而是將手中最後一把魚食撒入池中。

  看著魚兒爭搶完畢,這才緩緩轉身。


  他的面容清癯,雙目深邃如潭,嘴角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雖然年事已高,但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每次與這位姨父對視,劉理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壓迫感,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僅僅只是望著他的湛明如波的眼睛,劉理便感到無比的窒息。

  「是三皇子啊。」

  李翊的聲音平穩低沉,「何事?」

  劉理強自鎮定:

  「父皇召見您。」

  「知道了。」

  李翊淡淡應道,轉身就要離開。

  劉理突然鼓起勇氣:

  「姨父!」

  李翊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還有何事?」

  「姨父……有沒有什麼想要教小侄的?」

  劉理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

  李翊終於轉過身來,目光如刀:

  「老夫不喜歡教成年人做事。」

  「可您常常教太子做事。」

  劉理不服,正色說道:

  「他比我還要年長几歲,難道太子不是成年人嗎?」

  「阿斗是太子,是東宮之主,未來的儲君。」

  李翊語氣平淡,「老夫自然要教他明事理。」

  「只有他明事理了,將來他才能做一個好皇帝。」

  「這既是對漢室負責,也是對江山社稷負責。」

  劉理跪倒在地:

  「我與太子都是您的內侄。」

  「如果姨父願意教導小侄兩句,小侄一定銘記於心。」

  園中一時寂靜,只有寒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李翊凝視著跪在面前的年輕人,沉吟良久。

  「……做好你該做的事。」

  李翊終於開口,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不關你的事不要做,也不要問。」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向府外走去。

  黑色的貂裘在寒風中揚起,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劉理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久久沒有起身。

  姨父的話在他心中迴蕩,看似簡單,卻蘊含著深意。

  什麼是該做的事?什麼又是不該問的事?


  他甚至不清楚。

  李翊方才那番話,究竟是教導自己的話。

  還是單純在回復自己?

  亦或者,兩者都是?

  他想起二哥在成都的所作所為,想起父皇病榻上的憂慮,忽然明白了什麼。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乍暖還寒的寒風還要刺骨。

  「三殿下,地上涼,快請起吧。」

  袁瑩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柔聲勸道。

  劉理借著姨母的攙扶站起身來,勉強笑道:

  「多謝姨母關心。」

  袁瑩為他拂去膝上的塵土,輕聲道:

  「你姨父說話向來如此,你別往心裡去。」

  「姨父教誨的是。」

  劉理低聲道,「只是……小侄愚鈍,不能完全領會。」

  袁瑩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理兒,你是個聰明孩子。」

  「現在朝中局勢複雜,你安心侍奉陛下便是,其他的……不要多想。」

  劉理心中一震,抬頭看向姨母。

  袁瑩的眼中滿是關切,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多謝姨母指點。」

  劉理躬身行禮,「小侄告退了。」

  走出相府時,天空又開始飄雪。

  劉理沒有立即上轎,而是站在雪中,望著皇宮的方向出神。

  父皇召見姨父所為何事?

  是為了二哥在成都的驕縱,還是為了其他?

  姨父那番話又是什麼意思?

  一個個問題在他心中盤旋。

  他知道,太子阿斗雖無大才,卻是嫡長子,又有姨父李翊支持。

  其位置是非常穩的。

  劉理自入京以來,他除了侍奉劉備以外。

  其實一直在結交京中權貴。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只要出讓一定的利益,總會有人押注自己的。

  因為沒有人可以兼顧所有人的利益。

  現在就看有沒有人,願意提前買股,賭劉理這家上市公司將來能夠上市。

  這樣一來,等將來公司上市,大家也能跟著分紅紅利。

  但令劉理感到意外的是,


  雖然京中有不少人,不滿意目前朝中的格局,選擇了押注自己。

  但大部分朝臣,都是堅定不移的太子黨。

  實話實說,這樣的格局,的確令劉理出乎意料。

  李翊作為朝中最有權勢的人物,他站太子。

  會帶動一幫人跟著站隊太子,這一點劉理心裡明白。

  開國四公之一的張飛,與劉禪是姻親。

  將來劉禪登基,張飛就是國丈。

  他站太子,這一點劉理也理解。

  但朝中許多與劉禪沒有什麼利益糾葛的人,居然也選擇站隊太子。

  這令劉理大感不解。

  畢竟人們總是要選擇利益的。

  如果說當前的儲君,在未來不能滿足他們。

  他們肯定會投你的股。

  但大部分權貴都支持劉禪。

  這確實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這也令劉理困惑了很久。

  後來,還是陳泰的一句話,點醒了劉理。

  那就是,李翊為什麼要支持劉禪?

  天下人普遍認為,李翊是千古第一智。

  所以人們只需要根據他的思維方式來,就知道他的行為邏輯了。

  經過分析,

  得出了兩點結論。

  第一,李翊求穩,他要保證嫡長子的繼承順序。

  以防止將來連續上演奪嫡之爭。

  第二,可能是更重要的一點。

  劉禪宅心仁厚,對李翊敬若神明。

  幾乎敢大膽放權給李翊。

  這對於李翊這樣一個掌控欲極強的人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也是李翊希望看到的。

  這樣一來,就好理解京中其他權貴為什麼會選擇劉禪了。

  就是因為劉禪太過宅心仁厚,沒有那麼多心眼子。

  那大家都選擇扶他上位。

  這樣將來,自己犯了錯也有迴旋餘地,每日上朝也不用提心弔膽。

  再說直白點,

  大家就是覺得劉禪相對來說,更好控制。

  要是換一個太有主見如劉理之輩的君主上來,大家的日子就不那麼好過了。

  想明白這其中關節之後,


  劉理便轉換策略,潛心侍奉在父親身邊。

  同時向京中權貴們示弱,收斂自己的鋒芒。

  希望那些大股東們,能夠看到自己潛力的一面。

  如今父皇病重,這場儲位之爭已經悄然開始。

  而他,一個不起眼的三皇子,又該何去何從呢?

  「殿下,雪大了,請上轎吧。」

  侍衛輕聲提醒。

  劉理嘆了口氣,正要上轎。

  忽然看見一隊騎兵疾馳而來,在相府門前停下。

  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翻身下馬時斗篷揚起,露出裡面的戎裝。

  「末將奉二殿下之命,有緊急軍報呈送相爺!」

  那將領高聲說道,手中捧著一個密封的銅管。

  劉理心中一動,上前問道:

  「二哥在成都可好?」

  那將領認出是三皇子,連忙行禮:

  「回殿下,二殿下安好。」

  「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成都剛平定,事務繁雜,二殿下暫時不能回朝覲見。」

  劉理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看著那將領匆匆進入相府,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

  回到宮中,劉理沒有立即去父皇的寢宮,而是先去了偏殿。

  這裡是他平日讀書的地方,牆上掛著一幅大漢疆域圖。

  他的目光落在益州的位置,那裡剛剛被塗成了代表齊漢的紅色。

  「二哥……」

  他輕聲自語,腦海中浮現出劉永英姿勃發的面容。

  小時候,二哥常常帶著他騎馬射箭,教他兵法武藝。

  可自封了藩王之後,二哥性情便變得越發急躁。

  「殿下,」一個宦官匆匆進來,「陛下宣您過去。」

  劉理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向寢宮走去。

  來到宮門外,他看見李翊正好從裡面出來。

  二人對視一眼,李翊微微頷首,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進入寢宮,劉備已經坐起身來,面色比之前紅潤了些,眼中也有了神采。

  「理兒,過來。」劉備招手示意。

  劉理跪在榻前:

  「父皇召兒臣有何吩咐?」


  劉備凝視著他,良久才道:

  「你姨父剛才與朕商議,決定派你去益州犒軍。」

  劉理心中一驚,抬頭看向父皇。

  犒軍本是美差,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這個任命顯然別有深意。

  「兒臣……恐怕難當此任。」

  劉理謹慎地回答。

  劉備微微一笑:

  「你年紀不小了,該為朝廷分憂了。」

  「永兒在成都立下大功,你去代朕犒賞三軍,也是理所應當。」

  劉理心中忐忑,卻不敢違抗:

  「兒臣遵旨。」

  「去吧,三日後動身。」

  劉備揮揮手,又補充道,「記住,你是代表朕去的。」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劉理叩首告退,心中亂成一團。

  走出寢宮,他看見太子阿斗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他。

  阿斗比他年長几歲,容貌敦厚,性子溫和。

  與英武的劉永截然不同。

  「三弟,」

  阿斗上前拉住他的手,「聽說你要去益州?」

  劉理點頭:

  「奉父皇之命,前去犒軍。」

  阿斗嘆了口氣:

  「二弟在成都……可還安好?」

  「聽說一切都好。」

  劉理謹慎地回答。

  阿斗左右看看,壓低聲音:

  「三弟,此去益州,萬事小心。」

  「二弟性子急,你……不要與他衝突。」

  劉理心中五味雜陳。

  大哥雖然貴為太子,卻從未以勢壓人,對兄弟們一向友愛。

  「多謝大哥關心,小弟記住了。」

  阿斗拍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回到自己的寢殿,劉理屏退左右,獨自思考。

  父皇為何突然派他去益州?是真的只是犒軍,還是另有目的?

  姨父李翊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想起李翊的那句話:

  「做好你該做的事,不關你的事不要做,不要問。」

  也許,此去益州,他只需要做好犒軍的工作。

  其他的什麼都不該問,什麼都不該管。

  可現實真的有那麼容易嗎?

  劉理對此去前路,感到十分迷茫。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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