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姜伯約偷渡陰平
第435章 姜伯約偷渡陰平
冬十月,諸葛亮正式上書洛陽朝廷。
向朝廷上表申請「偷渡陰平」的作戰計劃。
齊漢自軍改之後,前線軍權是受到了很大節制的。
凡是重大軍事行動,前線軍官無權自行決定。
必須上報中央,但凡私自決定。
朝廷將視情況而定,有權剝奪前線軍官的軍權。
顯然,偷渡陰平這樣一項宏偉的作戰計劃,即便是諸葛亮也無權私自決定。
所以,他必須向朝廷申報,並得到許可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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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夠去執行。
洛陽城中,初冬的寒風已經呼嘯。
未央宮內,監國太子劉禪面對諸葛亮從漢中送來的加急奏章,眉頭緊鎖。
「丞相要派姜維偷渡陰平……這……」
劉禪一時猶豫不決,對於軍事他並不是很擅長。
也不知道這項決定,是否正確。
但他記得劉備的話,凡是不懂的,就去問相父。
於是他找到李翊,將奏章遞給他道:
「相父,此事關係重大,還是由您來決斷吧。」
李翊躬身接過奏章,仔細閱覽後,沉聲道:
「殿下,此事需召集眾臣商議。」
次日,相府內。
李翊端坐主位,左右分別坐著關羽、張飛。
下面則坐著一眾內閣大員,劉曄、龐統、董允、等文武重臣。
「諸公,孔明上表。」
「欲遣姜維偷渡陰平,直取成都。」
「此事利弊如何,還請各抒己見。」
李翊開門見山道。
龐統率先發言:
「陰平道七百餘里無人之地,山高谷深,糧運艱難。」
「部隊行此險地,若被敵軍察覺,必遭全軍覆沒之禍。」
「即便敵軍不察,能否安然通過仍是未知之數。」
劉曄捋著鬍鬚,皺緊眉頭,同樣十分不看好此事。
他補充說道:
「再者,既是偷渡,兵力不可能太多。」
「姜維表請帶兵三萬,然經過陰平險道,能活著抵達涪城的恐怕不足半數。」
「這幾千人要面對涪城、綿竹乃至成都的守軍。」
「若魏軍臨危不亂,固守待援。」
「姜維部後無援軍,內無糧草,能有作為嗎?」
董允插話問道:
「姜維不是提出要帶三萬人嗎?」
話一出口,他忽然明白過來,臉色微變。
「原來……這三萬是已經計算過損耗的數量……」
朝廷中的一幫大臣,很快便把偷渡陰平這項作戰計劃的弊端給指了出來。
主要就兩點,
其一,陰平道,七百餘里無人之地。
山高谷深,糧運艱難。
部隊行此險地,一旦敵人有所察覺,那將是全軍覆沒。
即使敵人沒有察覺,自己能不能從險地中從出來仍然是個問題。
其二,既然是偷渡,不可能用太多人,最多幾千精銳而已。
這幾千人將面對涪城守軍,綿竹守軍和成都曹魏的中央部隊。
如果魏軍臨危不亂,固守待援。
那麼姜維這幾千人後無援軍,內無糧草,能有作為嗎?
恐怕很難。
張飛猛地一拍案幾:
「直說吧!這計劃該不該准?」
李翊緩緩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
「自曹魏入主益州以來,自司馬懿時期就在整頓交通。」
「從涪城到劍閣,道路相對便利,若強攻硬打,確實艱難。」
「偷渡陰平雖險,但值得一搏。」
他轉身面對眾臣,目光堅定:
「我意,准孔明所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面面相覷,不發一言。
既然李翊力排眾議,同意了偷渡陰平的計劃。
眾人自然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此事看似是李翊乾綱獨斷的結果,似乎彰顯了李翊的權威。
但現實情況永遠是,
你越是乾綱獨斷,越是一意孤行,那你最好祈禱這項計劃真的能成功。
因為一旦失敗,那損害的只會是你自己的權威。
所以許多政治家,是不喜歡濫用權力的。
比如,為了彰顯權力,隨意殺死一個微不足道小人。
儘管殺死他,如踩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但大部分政治家不會這樣做,相反他們會以一副寬容的面貌示人。
而這樣的政治人物,恰恰是最可怕的。
三日後,相府令書八百里加急送往漢中。
與此同時,李翊以私人名義給諸葛亮寫了一封密信。
詳細說明了朝中討論的情況,並特別提醒要注意糧草補給和攀岩訓練。
其書略曰:
「陛下聖德廣運,俯察丞相所陳陰平奇策。」
「朝議紛紜,群臣咸謂,『七百里險絕之地,飛鳥不通。』
「今若行之,恐損我精銳,動搖國本。」
「老夫獨執笏板進曰,諸葛孔明明見萬里,既獻此策,必有成算。」
「昔韓信暗度陳倉,非險中求勝,安能定三秦乎?」
「今奉詔命,特諭孔明。」
「宜精選銳卒五千,皆擇巴蜀山民之善攀者。」
「日給雙餉,厚養其志。」
「陰平道中多猿猱之徑,可預製鉤索千副,革履萬雙。」
「更以桐油浸繩,防其朽斷。」
「糧秣轉運當分兩段:首段用騾馬,次段遣健卒。」
「摩天嶺北崖有滲泉處,可鑿石為記,每二十里設烽燧,以狼糞為號。」
「吾臣嘗觀《山海經·北山卷》有載:『懸岩之猿,三躍必息』。」
「今訓士卒攀援,當令其效猿猴之法。」
「掌心塗松膠增其握力,腰間系竹筒盛蜜水。」
「遇絕壁則連環相銜如蟻附,聞雷雨則急尋岩隙如龜藏。」
「又聞隴西獵戶有言:『冬岩脆如餅,夏岩滑如脂。』
「故宜趁此時出行,既避暑溽,又免嚴寒。」
「故首相李翊手書。」
李翊在信中看似是同意了諸葛亮偷渡陰平的計劃。
但實則是在強調,朝中許多人都是持謹慎看好的態度。
唯獨老夫力排眾議,支持了你的計劃。
所以孔明你千萬別給老夫丟份兒啊。
除此之外,李翊不僅教授了諸葛亮一些攀岩的技巧,讓他教給參與此次作戰的將士們。
同時,還大手一揮。
撥了一筆款,給這些將士們開開葷。
漢中大營內,諸葛亮接到令書,立即召見姜維。
「伯約,朝廷已准你所請。」
諸葛亮將令書遞給姜維,「然李相爺在密信中特別提醒,要注重攀援訓練。」
「你可知道李相當年飛渡虎牢關的舊事?」
姜維恭敬回答:
「……略知一二。」
「聽聞李相當年率精兵千人,一夜之間攀上虎牢關絕壁,奇襲得手。」
諸葛亮點頭:
「……正是。:」
「李相爺特意派人送來當年訓練之法,你可參照施行。」
接下來的半個月,漢中山區出現了一幅奇景:
數萬將士在懸崖峭壁間進行攀援訓練。
姜維親自示範,將李翊所傳的攀援技巧傾囊相授。
「注意落腳點!重心要穩!」
「繩索要檢查三遍!」
姜維的喝令聲在山谷間迴蕩。
劉永也積極參與訓練,雖然起初笨手笨腳。
但在姜維耐心指導下,漸漸掌握了要領。
這日訓練間隙,劉永擦著汗問姜維:
「將軍,李相當年真的帶兵飛渡了虎牢關?」
姜維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千真萬確。」
「據說當年虎牢關守將自以為天險可恃,不料李相組建了一支敢死隊趁夜攀上絕壁,一舉破關。」
「此戰之後,『飛將軍』之名也傳遍天下。」
劉永感嘆:
「若孤也能如此該多好……」
姜維正色道:
「殿下這些日子的進步,眾將士都看在眼裡。」
「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除了攀援訓練,糧草準備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諸葛亮親自設計了一種特製乾糧——
將粟米炒熟磨粉,混合鹽巴、肉乾末,壓實成塊。
這種乾糧不易腐壞,攜帶方便,一塊可抵一日之食。
「每人攜帶二十日份乾糧,務必小心保管。」
姜維在檢查糧草時再三囑咐。
武器方面,也做了特殊準備。
長兵器多數留下,代之以短刀、弩箭等便於山地作戰的裝備。
工兵則準備了大量的繩索、鉤爪等攀援工具。
這日,魏延來找姜維,臉色不豫:
「伯約,為何不讓某參與此戰?」
「……這,這是丞相吩咐的。」
計劃畢竟是魏延提出的,但執行人諸葛亮卻交給了姜維。
姜維對此還是有歉疚的。
魏延面色不豫,大聲說道:
「計劃是某提出來的,丞相卻不願委我以重任。」
「何以如此厚此薄彼耶?」
姜維只得請魏延入帳,耐心解釋說:
「文長勇冠三軍,本是最佳人選。」
「然丞相考慮到偷渡陰平需要極強的凝聚力,文長性子剛直,恐與將士們相處不諧。」
魏延怒道:
「某待士卒如手足,何來不諧之說?」
「若論資歷老,某早在荊州之時便追隨陛下。」
「汝乃後進小生,依靠著李相爺的科舉改革才得以嶄露頭角。」
「如若不然,汝不過天水一牧馬少年耳。」
雖然常說東漢的士人鄙視圈非常嚴重,但軍功階級也同樣如此。
士人鄙視圈主要是地域起事
比如河北士人看不起河南士人,河南士人看不起江淮士人。
而軍功階層的鄙視圈,主要有兩個鄙視點。
一點是背景。
軍功階層其實非常看重出身背景。
比如馬超,他祖上就是伏波將軍馬援。
因為這一點,即便是關羽都對馬超比較敬重。
還專門提到說馬超是「屢世公侯」,即在關羽看來,屢世公侯也能算作他個人一個優點。
這主要因為當時比較在乎「光宗耀祖」,祖上闊過也是優點。
另一點則是資歷。
資歷老的人,往往看不起新人。
所以新人加入,需要尊重老前輩,這是潛規則。
魏延資歷毫無疑問是比姜維要老的,輕視姜維也很正常
姜維慨嘆道:
「文長善待士卒不假,然與同僚多有不睦。」
「陰平道上,生死與共,更需要上下同心啊。」
魏延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
「某知道了。」
說罷,怏怏不樂地拱手離去。
姜維望著魏延的背影,心中頗感愧疚。
他知道魏延渴望立此奇功,但為了大局,不得不如此。
訓練進入最後階段時,姜維決定進行一次實戰演練。
他挑選了五百精兵,由劉永率領,進行為期三日的山地行軍演練。
第一日,劉永就遇到了難題——
一名士兵在攀岩時受傷,需要抬送。
山路險峻,擔架難以通行。
「用繩索製作擔架,四人輪流抬送!」
劉永果斷下令。
這個決定雖然拖慢了行軍速度,但卻贏得了將士們的尊敬。
第三日,部隊按時返回大營。
諸葛亮親自迎接,對劉永讚賞有加:
「殿下能體恤士卒,實乃難得。」
正式出發前夜,姜維在校場舉行誓師大會。
「弟兄們!」
姜維站在點將台上,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明日我們就要踏上征途!陰平道上,九死一生!」
「但我們若是成功,就能直取成都,立不世之功!」
「吾今乘虛去取成都,與汝等立功名於不朽,汝等肯從乎?」
台下三萬將士齊聲回應,聲震雲霄:
「願遵軍令!萬死不辭!」
誓師結束後,姜維回到營帳,發現諸葛亮已在帳中等候。
「伯約,這個你帶上。」
諸葛亮遞過一個錦囊,「遇到危難時打開。」
姜維鄭重接過:「丞相……」
諸葛亮拍拍他的肩膀:
「記住,活著回來。」
「功業可以再立,性命只有一條。」
次日拂曉,部隊悄然出發。
諸葛亮率眾將在營門外相送。
「保重!」
「旗開得勝!」
姜維在馬上拱手告別,轉身率部踏上征途。
仲秋的霜風卷過隴西群山,陰平道上的落葉松發出嗚咽般的濤聲。
三萬漢軍像一隊遷徙的螞蟻,在層巒迭嶂間緩緩蠕動。
姜伯約勒馬崖前,玄甲上凝結著薄霜。
望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峽谷,那雙總是灼灼如星的眼眸里,也掠過一絲凝重。
「殿下請看。」
他執鞭指向雲霧繚繞的遠方,「此去七百里絕域,正是去往摩天嶺的道路。」
都說偷渡陰平難,其實難點就在於地處四川盆地西北邊緣的青川摩天嶺。
它東接米倉山,米倉山東接大巴山,把蜀地裹得嚴嚴實實的。
劉永驅馬上前,錦袍下擺已被荊棘劃開數道裂口。
這位年方二十多少的皇子望著險峻群山,不自覺地攥緊韁繩:
「七百里……伯約,我等當真要走這絕徑?」
劉永想過偷渡陰平一事會非常艱險,但沒有想過會這麼艱險。
光是望一眼崇山峻岭,劉永雙腿便不自覺地打顫。
那是刻字骨子裡,對自然的敬畏。
姜維解下腰間皮囊仰飲一口,清冽泉水順著下頜流進鐵甲:
「……正是。」
「祁山正道有鄧艾重兵,那也是曹魏的主力所在,唯有陰平可出奇制勝。」
他轉頭凝視劉永,「殿下既請纓同行,當知此戰關乎大漢氣運。」
劉永望著身後蜿蜒的隊伍,那些扛著棧木的士卒在寒風中呵出白氣。
鐵靴踏碎山石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想起早在封王之離京時,太子在朝堂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
以及劉理在送行宴上那句「二哥好生珍重」。
庶出的皇子,總要靠軍功才能掙得立足之地。
劉永如是想道。
「傳令!」
姜維清越的聲音打破沉思,「前軍分三千人紮營,多備滾木礌石。」
這樣的分兵已是第三回。
每行百餘里便留駐一軍,像播種般在險要處布下據點。
當最後三千精銳抵達摩天嶺時,
劉永回首來路,只見雲霧封鎖千山,再也望不見歸途。
十月的陰平道已飄起細雪。
先鋒廖化帶著獠人嚮導勘測路線,回來時眉睫都結著冰凌:
「將軍,前面棧道盡毀,須得現鑿石階。」
姜維二話不說,解下大氅系在馬鞍上,親自提起鐵釺走向崖壁。
鐵器撞擊岩石的鏗鏘聲在谷中迴蕩,碎石簌簌落下百丈深淵。
劉永怔怔望著那個在絕壁上騰挪的挺拔身影,忽然覺得臉上發燙。
「殿下。」
長史麋威遞來水囊,低聲道:
「將軍每日只睡兩個時辰,總是第一個探路,最後一個用膳。」
「如此下去,也不知咱們能不能撐到跨越摩天嶺。」
劉永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他看見士兵們跟著姜維繫緊繩索,像一串蛛珠懸在峭壁間。
儘管眾人都進行了為奇半月的攀岩訓練,但那畢竟是屬於「臨時抱佛腳」。
只能說練了是九死一生,不練是十死無生。
鐵釺與岩石碰撞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當月光鋪滿峽谷時,三丈新鑿的石階終於蜿蜒而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二十餘日。
軍糧開始定量分配,干硬的糗糧要用溪水泡許久才能下咽。
這夜宿營時,劉永看著掌心磨破的水泡,終於按捺不住。
「伯約!」
他闖進中軍帳,見姜維正就著松明修補靴底。
「還剩多少糧草?」
年輕的將軍抬頭,火光在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
「尚支十日。」
「十日?」
劉永聲音發顫,「前有摩天嶺,後無援軍,莫非真要裹氈而下天涯乎?」
姜維放下針線,眸中映著跳動的火焰。
「殿下可知當年李相隨陛下起兵之時,外有強敵,內有泰山之賊。」
「曾遇比這更艱險的處境?」
這時,帳外忽然傳來騷動。
親兵押著幾個士卒進來:
「將軍,這些人慾趁夜遁逃。」
劉永勃然作色:
「臨陣脫逃,按律當斬!」
「且慢。」
姜維起身走到逃兵面前,見都是面黃肌瘦的少年兵。
「可是懼險?」
為首的小兵涕淚交零:
「家中老母病重,小人……小人實在是撐不住了。」
姜維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乾糧袋塞過去:
「回去奉養母親罷。」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提高聲量。
「還有誰想走的,此刻便可離去,本將軍絕不追究。」
帳外夜風呼嘯,卻無一人移動。
忽然全體將士齊刷刷跪倒:
「願隨將軍死戰!」
包括那名領到乾糧的逃兵,也跪下來認錯。
顯然,大家都意識到了一個新的問題。
那就是他們走了這麼久,已經來到了荒無人煙的地方。
一旦當真隻身折返,有沒有那個能力就難說了。
待帳中恢復寂靜,劉永忍不住詰問:
「伯約這麼做,就不怕軍心受損嗎?」
「強留的軍心,如何能戰?」
姜維重又拿起針線,「當年李相平定河北時,也是主張攻心為上。」
這句話像根尖刺扎進劉永心裡。
他想起離京前夜,父皇在暖閣里對他的囑咐:
「永兒此去要多學你三弟的沉穩。」
可這一路來的艱險,早已超出他的想像。
第五日,攀越飛鷹澗時,意外終於發生。
劉永腳底打滑,整個人向深淵墜去。
電光石火間,姜維甩出腰間繩索捲住他的手腕。
自己卻被帶得踉蹌跪地,鐵甲在岩石上刮出刺耳聲響。
當親兵把驚魂未定的吳王拉上來時,發現姜維的左臂正在滲血,卻仍用右手死死拽著繩索。
「殿下無恙否?」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劉永望著救命恩人臂上綻開的皮肉,突然覺得無地自容。
當夜他發起高燒,迷迷糊糊中仿佛回到建業的吳王府。
歌姬舞袖翻飛,酒香氤氳如春霧。
朦朧中有人替他更換額上布巾,動作輕柔得像母親。
睜眼時看見姜維坐在榻前,端著藥碗的手掌布滿厚繭。
「殿下夢魘了。」
年輕的將軍舀起一勺湯藥。
「臣年少時隨丞相南征,也曾夜夜驚夢。」
劉永怔怔喝下苦藥:
「丞相……待你如何?」
「丞相總說,為將者當如古松,經得風雪,耐得寂寞。」
姜維望向帳外蒼茫夜色,「就像這些棧道,毀了一段便修一段,終能通達成都。」
這句話讓劉永想起很多事。
想起生母甘美人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
「我兒定要爭氣。」
想起冊封吳王時宗正宣讀詔書那句「庶子劉永」。
想起太子射覆贏走他最愛的玉貔貅……
在很多人看來,
即便做一個閒散王爺,那也不錯。
畢竟無憂無慮,衣食不愁。
但人們之所以會覺得不錯,那是因為大部分人都是普通老百姓。
即便做一個普通的閒散王爺,那對普通老百姓而言那也是跨越階級了。
當然就會覺得不錯了。
而劉永一出生就是諸侯王。
你讓一個諸侯王,一輩子就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諸侯王。
那就跟讓一個普通人,一輩子做一個普通人一樣。
也許很多人普通人會說,做普通人也無所謂。
但你真給那個普通人一個實現財富自由,跨越階級的機會。
哪怕概率很低,但大部分人依然會嘗試去把握這個機會。
因為向上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是人類的天性。
正是因為有這種天性在,人類才能站在食物鏈的頂端。
三日後。
士兵們都愈發疲憊,崖壁上鑿路的進度明顯慢了下來。
劉永拖著傷腿巡視營寨,聽見幾個校尉在岩洞下私語。
「……吳王畢竟是皇子,何苦來受這個罪?」
「你懂什麼?越王掌宗正寺,太子監國。吳王若不掙些軍功……」
「你是說陛下要改立太子?」
「噓……這話可亂說不得。」
劉永僵在陰影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回到大帳時,他看見姜維正將糧餅掰開,與傷兵分食。
「將軍!」
輜重官踉蹌跑來,「找到野栗林了!」
全軍像久旱逢霖般歡騰起來。
當夜炊煙裊裊升起,劉永捧著熱栗子走到姜維身邊:
「伯約可知,當年淮陰侯受胯下之辱時,在想什麼?」
姜維擦著劍上的泥漬:
「在想終有一日要統帥千軍。」
栗殼在火中噼啪作響。
劉永忽然壓低聲音:
「若……若成都城破,伯約當如何待我?」
年輕將軍執劍的手頓了頓,火光在他瞳仁里燃起兩簇幽焰:
「臣永遠是大漢的將軍。」
這句話像鑰匙打開了某種枷鎖。
劉永想起離開漢中那日,姜維焚香告天:
「此去若不能克復中原,當如此香——成灰無悔。」
此刻他看著對方被山風雕刻的側臉,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忠誠,比皇權更永恆。
次日清晨,大軍抵達令人望而生畏的摩天嶺。
探馬回報前方是百丈絕壁,唯有幾根古藤垂落。
姜維下令全軍收集繩索布匹,親自編織長索。
劉永站在崖邊俯視,雲霧在腳下翻湧。
他想起少時讀《史記》,看到秦始皇封禪泰山遇暴風雨,曾譏笑帝王畏天。
而今方知,在真正的天險面前,皇權何等渺小。
「殿下。」
麋威不知何時來到身後,遞上一卷帛書。
「這是臣記錄的行程圖。」
展開帛卷,但見硃筆勾勒的山川間,密密麻麻標註著每日傷亡。
七百里的血路,像道傷疤刻在群山上。
「長史覺得……本王可配得上這身甲冑?」
麋威垂首答曰:
「昔年霍去病十九歲封狼居胥,殿下年方弱冠便敢走陰平,已勝卻無數紈絝。」
這話說得巧妙,卻讓劉永胸口發悶。
他望向正在試繩的姜維,那個寒門出身的青年將軍,此刻像釘在絕壁上的青松。
當第一根百丈長繩編織完成時,姜維將其系在腰間:
「本將軍先下。」
「不可!」
眾將齊齊阻攔。
姜維朗聲大笑:
「維在隴西牧羊時,常攀百丈懸崖採藥。」
他轉向劉永,「殿下可願與維同下?」
這個邀請出乎所有人意料。
劉永看著深淵裡盤旋的蒼鷹,忽然解開披風:
「孤與大將軍同進退。」
下墜的過程像經歷輪迴。
繩索勒進皮肉的刺痛,山風灌耳呼嘯,某一刻劉永看見岩縫裡綻放的雪蓮。
他忽然想起章武元年的上巳節。
那時國家剛剛建立,皇子們也沒有被分封出去。
父皇帶著諸皇子們泛舟黃河。
那時劉禪在船頭高歌,劉理撫琴,而他這個庶子則在船尾餵魚。
那時的日子,是劉永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沒有煩惱,也沒有勾心鬥角。
那時的日子可真好啊……
「殿下看!」
姜維的喊聲驚醒回憶。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雲霧散處竟見平疇沃野。
漢中平原像鋪開的錦繡圖卷,魏軍的烽燧在遠方若隱若現。
雙腳觸到實地時,劉永踉蹌跪倒。
他抓起一把泥土,嗅到關中特有的黃土氣息。
倖存的將士相繼降下,每個人都在親吻大地。
「只要跨過前面最後一道山峰,咱們就偷渡成功了!」
麋威翻著地圖,興奮地快要跳起來。
此刻,眾人總算有一股撥開雲霧見月明的快感。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