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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老狐狸終究是老狐狸,一如既往地善

  第405章 老狐狸終究是老狐狸,一如既往地善於操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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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武十一年暮春,琅琊城外的沂水正泛桃花汛。

  臧霸在將軍府海棠樹下擦拭佩劍,忽見吳敦疾步闖入院落。

  腰間環佩與甲冑相撞之聲驚落滿樹花瓣。

  「兄長,禍事至矣!」

  吳敦將絹帛擲於石案之上,跪拜道:

  「朝廷遣張文遠為青徐都督,不日將至!」

  話音方落,

  孫觀隨後踏碎滿地落英,鐵靴沾著新泥,也跟著跑進來拜道:

  「二十年!自興平二年陛下便許我等鎮守青徐。」

  「墾荒治水,平剿黃巾,如今竟如棄敝履!」

  臧霸指腹拭過劍身,眉宇間一川不平:

  「文遠乃當世義士,合肥之戰時,曾率八百虎賁血戰吳軍。」

  「料他來到徐州,未必就會為難我們。」

  「義士?」

  吳敦眉頭皺起,沉聲道:

  「當年抗擊袁紹時,是我等在琅琊血戰三日,才保住徐州的基本盤。」

  「為曹劉聯軍在官渡前線拖延時間。」

  「今日朝廷片紙調令,便要奪我子弟兵?」

  孫觀在側,冷笑道:

  「莫非當真學那砧板上的魚肉?」

  「某已令沂水大營三萬軍士整裝。」

  「只需兄長點頭,即刻封鎖琅琊道!」

  「不許朝廷之人入內。」

  「愚不可及!」

  臧霸擲劍入案,背著手,怒道:

  「截攔天使等同謀逆!」

  「李相爺當年清洗徐州之舊事,諸君皆忘否?」

  就在眾人爭執之間,忽聞馬蹄裂帛,探卒滾鞍下馬:

  「昌……昌豨將軍在東海截殺了張遼的先遣使,已封鎖郡界!」

  此言一出,滿院驟然死寂。

  吳敦猛地上前,揪住探卒衣領,質問道:

  「殺了多少人?」

  「十……十二名輕騎,首級懸於郯城西門。」

  孫觀見此,突然拔刀斬斷海棠枝,大聲說道:

  「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盡起泰山軍!」


  「反了吧!」

  「瘋矣!」

  臧霸一腳踢翻石案,大罵道:

  「昌豨莽夫自尋死路,爾等亦要陪葬乎?」

  「高順陷陣營距此不過三百里!」

  「朝廷對此早有準備,一旦我們跳反,便坐實了反名。」

  「到時候,朝廷便可以集結天下兵馬,共剿我等!」

  吳敦赤目嘶吼:

  「失了兵權,莫非兄長要學陶謙舊部,終日對洛陽使者卑躬屈膝?」

  暮色漸濃,臧霸望見院外值哨的老兵——

  那是隨他二十年的親衛,額角還留著討伐黃巾時的箭疤。

  最終,他拾起破碎的茶盞,一字一頓道:

  「傳令:琅琊諸寨嚴守不出,擅動刀兵者斬。」

  「另外,備快馬百匹,攜東海鹽、琅琊硯赴洛陽請罪。」

  「兄長!」

  「要反,」他折斷手中殘枝,「爾等自去,某當自縛請罪。」

  ……

  沂水大營旌旗漫捲。

  臧霸按劍立於點將台上,望著台下三萬兒郎。

  孫觀、吳敦二人疾步而來,甲冑碰撞之聲錚然作響。

  「兄長!」

  孫觀壓低聲音,「真的不再考慮一下了嗎?」

  「昌豨已殺朝廷使者,據東海而反。」

  「使者首級懸於郯城城門,此事再無轉圜餘地矣!」

  吳敦亦在旁側附和:

  「吾等皆與昌豨有舊,朝廷必視我等為同黨。」

  「而且張遼很快就要到了,咱們現在也是有口說不清楚。」

  言至此處,忽見臧霸目光如電,竟不敢再言。

  半晌,臧霸撫劍長嘆道:

  「吾等昔年聚義泰山,本為亂世求存。」

  「今既歸順朝廷,豈可復行悖逆之事?」

  他轉身凝視二位義弟,「爾等若欲從昌豨反叛,吾不阻攔。」

  「只是他日若戰陣上相見,刀劍無眼。」

  「若願守臣節,便隨吾同迎天使。」

  孫觀與吳敦相視黯然。

  良久,孫觀拱手道:

  「既兄長不願反,小弟亦隨兄同行。」


  吳敦亦頓首:

  「小弟亦願隨兄長。」

  臧霸大喜,執二人手曰:

  「真吾弟也!」

  「速點齊兵馬,往徐州邊界迎候張都督。」

  三日後,沂水營精銳盡出。

  至彭城地界,忽見塵頭大起,一隊玄甲騎兵如烏雲壓境。

  當先大將紅袍銀鎧,手持月牙戟,正是新任青徐都督張遼。

  臧霸率眾將拜伏道左:

  「末將等恭迎都督!」

  張遼勒馬不前,冷聲道:

  「本督使者何在?」

  「啟稟都督,」臧霸汗顏頓首,「天使遭昌豨所害,首級懸於郯城。」

  「既如此,」張遼馬鞭直指臧霸,「爾等皆泰山舊部,按罪該當連坐!」

  眾將汗出如漿,伏地不敢仰視。

  春陽灼灼,照得鐵甲泛光,卻照不透眾人心中寒涼。

  臧霸再拜:

  「末將等願戴罪立功!」

  張遼默然良久,便問:

  「昌豨與爾等有結義之情,可能下手?」

  臧霸昂首曰:

  「昌豨雖為兄弟,陛下實乃君父。」

  「霸雖粗鄙,猶知忠孝大節!」

  「願舍兄弟,而隨君父。」

  言畢,解下佩刀,雙手奉上。

  「霸願為先鋒,討伐逆賊!」

  張遼終於下馬,扶起臧霸:

  「將軍真義士也!」

  遂取節杖在手,「朝廷授我假節之權。」

  「本督在此下令,即命臧霸為討逆先鋒。」

  「率本部沂水營兵馬即日征東海!」

  是夜,沂水營中火把如龍。

  臧霸率三萬沂水營將士兵臨郯城,但見城堞之上旌旗密布。

  昌豨一身玄甲立於城樓,弓弩手環列左右。

  「昌賢弟!」

  臧霸單騎出陣,「朝廷待吾等恩重如山,何故謀反?」

  昌豨聞言大笑:

  「臧兄豈不聞飛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當年韓信若聽蒯通之言,何至有未央宮之禍!」


  「今玄德公雖善遇我等,他日天下盡定,安能容得我泰山群雄?」

  「如今朝廷派遣張遼出任青徐都督,不就是要咱們交出兵權嗎?」

  「在這個世道,交出兵權,就等於是自廢武功,任人宰割!」

  此前說過,劉備三興漢室,對地方很多將領是沒有第一時間收回兵權的。

  因為漢末的部曲大部分都是宗族部曲,也就是私人部曲。

  所以收回兵權,不是你一句話想收就能收的。

  其次,當時天下沒有完全靖平,劉備還需要這些地方軍閥的支持。

  所以像臧霸、昌豨他們手上的軍隊,都是自己一手訓練,一手培養出來的。

  當聽說朝廷要收回兵權時,自然會心生牴觸。

  只不過臧霸選擇了認慫,但昌豨擔心會步韓信的後塵,選擇了在東海舉事。

  「荒謬!」

  臧霸揮鞭指城,「陛下乃仁德聖賢之主,豈效高祖誅功臣?」

  「賢弟速開城門,念在結義之情,吾必為汝向天使求情。」

  昌豨忽張弓搭箭:

  「既如此,且看此箭答你!」

  弦響處,狼牙箭擦臧霸兜鍪而過,直沒土中。

  臧霸拔劍怒喝:

  「逆賊無道!諸軍聽令——攻城!」

  戰鼓震天,雲梯俱起。

  沂水營將士如潮水湧向城牆,卻見城頭滾木礌石如雨而下。

  更有熱油傾瀉,慘呼之聲不絕於耳。

  原來昌豨在東海經營數載,不僅加高城牆。

  更在城堞間設暗孔無數,弩箭可從三面射出。

  激戰至日落,城下屍骸枕藉。

  臧霸只得鳴金收兵,帳中燈下觀圖,眉宇深鎖。

  而昌豨則篤定東海背靠大海,有著魚鹽之利。

  加上自己這些年的深溝高壘,他有信心守個三五年。

  到時候朝廷肯定不會和自己賭氣,朝廷退一步,他也退一步。

  讓東海重新回歸朝廷的懷抱。

  自己仍然可以做東海王。

  至少,昌豨目前是這樣計劃的。

  翌日,張遼輕騎至營。

  見攻城受挫,謂臧霸道:

  「青徐要地,不可久困一城。」


  「某已請得青州刺史王脩、徐州刺史孫乾相助。」

  數日後,刺史府中。

  王脩持戶籍冊嘆道:

  「東海郡有鹽場二十餘處,漁港連綿,昌豨積糧可支三年。」

  孫乾在旁側補充說道:

  「更兼商路四通,每日皆有商隊輸送物資。」

  張遼沉吟片刻,乃擊案道:

  「既如此,當斷其血脈!」

  「即刻傳令:封鎖東海全境,鹽鐵米糧皆禁出入。」

  「凡私通昌豨者,立斬!」

  張遼軍令既出,青徐二州頓時如臂使指。

  徐州刺史、青州刺史都紛紛配合。

  按理來說,張遼只掌管青徐的軍隊,對本地政令是沒有發言權的。

  但東海失控,昌豨謀反,一旦鬧大。

  那兩名地方官也是有可能烏紗帽不保的。

  所以面對張遼提出的封鎖政策,二官肯定是要積極配合的。

  詔令既下,

  但見各要道隘口,晝夜之間豎起丈余高的哨塔。

  塔頂黑旗迎風獵獵,上書斗大的「張」字。

  沿海鹽場俱被官兵接管,灶火盡熄,鹽工皆暫遷琅琊安置。

  琅琊港內,徐州別駕麋威親自坐鎮。

  這位以商賈起家的州吏,子承父業。

  此刻正持算盤立於碼頭,將原本駛往東海的商船逐一登記造冊。

  「陳記鹽船三百石,改運下邳。」

  「舟山魚獲兩千斤,發往廣陵。」

  每下一令,案頭銅鈴輕響,文書吏即刻硃筆勾畫。

  有東海籍商賈跪地苦求:

  「明公!小人家眷皆在郯城……」

  麋威嘆道:

  「且寬心,待平叛後,雙倍補償。」

  遂命取官帛百匹相贈,商人涕泣而去。

  不過旬日,封鎖網愈加密實。

  張遼更出奇策,命沿沭水築土壘九重。

  每壘駐弓弩手三百,凡試圖夜渡者皆以火箭驅之。

  時有昌豨部將率死士冒死突圍,才至第三重壘。

  便被火矢射成刺蝟,糧車盡焚於野。

  郯城內,危機漸顯。


  這日昌豨巡城,見市集騷動。

  原來米價已漲至斗米千錢,鹽價更翻十倍。

  有老嫗握空袋哭訴:

  「三日僅得鹽粒二十,孫兒腿腫如柱啊!」

  昌豨怒召糧官,卻見倉曹掾伏地戰慄:

  「鹽倉雖滿,然百姓無米換鹽。」

  「軍中亦缺蔬果,士卒齒齦滲血者日增……」

  更致命的是海路封鎖。

  原定每月十五抵達的遼東商隊,此刻正在琅琊港接受盤查。

  船主高句驪人金氏,擔心貨物砸在手中,一度嘗試暗中賄官。

  但負責操盤的麋威卻正色道:

  「昔年吾家,棄億萬家資隨聖上,豈為銅臭所惑?」

  於是將賄金充公,另取私帛補貼商隊損失。

  在青徐上下一心的情況,東海郡城中人心浮動,暗流洶湧。

  這夜三更,

  有百姓縋城出逃,被巡夜的士卒擒獲。

  搜查時竟發現其還懷藏血書,寫著:

  「昌豨無道,累我黎民」。

  士卒報給昌豨,昌豨大怒,立斬之。

  誰料翌日清晨,西門守軍集體譁變。

  雖很快被軍隊鎮壓,昌豨卻發現叛軍袖口皆系白布——正是當年臧霸部眾標識。

  他驚覺城中已有臧霸舊部,在暗中與外面的漢軍串聯了。

  與此同時,張遼大帳內正在上演一幕好戲。

  青州刺史王脩親自押來三十餘車簡冊:

  「此乃東海郡近年田畝戶籍,請都督過目。」

  張遼翻看片刻,忽指某頁:

  「此間注有『昌氏鹽田八百畝』,何在?」

  王脩答:

  「已按都督令,由臧將軍部接管。」

  「謬矣!」

  張遼擲冊於案,「即刻改由青州兵看守,所得鹽利半數散與流民。」

  臧霸聞言一震,旋即拜服:

  「都督公心,霸代東海百姓叩謝!」

  正當帳中議事,忽報擒獲昌豨信使。

  搜出絹書,竟是送往東北高句驪處的。

  因為東海的朐縣港口,是一個重要的出海口。

  跟遼東貿易往來十分頻繁。


  昌豨也積累了一些東北高句驪、扶餘的人脈。

  其見青徐地區對東海實行全面封鎖,便想著從海上突破。

  張遼觀書冷笑:

  「困獸猶鬥耳。」

  便命將使者厚賞放歸。

  臧霸不解:

  「都督何故縱敵?」

  張遼捻須道:

  「吾聞昌豨性疑,今見使者無恙返,必疑其反間。」

  「此攻心之計也。」

  果不其然,當夜郯城內便傳來誅殺謀士的慘訊。

  而城頭守軍望向城外炊煙時,眼神已從饑渴變為掙扎——

  那裡正煮著香稷飯羹,隨風飄來的還有臧霸舊部的招降口號:

  「歸來飽食,既往不咎!」

  海風卷著咸腥氣息掠過連綿軍寨,張遼的金甲在夕陽下流光溢彩。

  這位并州名將凝視著暮色中的郯城,對臧霸輕聲道:

  「明日拂曉,可備受降事宜矣。」

  身後,數十口大鍋正熬煮米粥。

  粥香混著海風,無聲地滲透進那座飢腸轆轆的孤城。

  如此這般,

  昌豨困守郯城月余,眼見糧倉漸罄,鹽庫雖盈卻難果腹。

  這日,他獨坐府衙,案頭擺著兩道帛書。

  一者來自東北高句驪王的邀請。

  他表示對昌將軍十分仰慕,如果願意來丸都,高句驪王一定盛情邀請。

  一者,則是城中饑民聯名血按的請願書。

  他們紛紛乞求昌豨不要和朝廷作對,趕緊降了吧。

  正躊躇間,忽聞城頭喧譁。

  登樓望之,見張遼金甲白馬,正巡營至三公山下。

  「主公且看,」部將指道,「那張文遠每至巳時必來巡營,今日竟單騎近前二里之地。」

  昌豨凝目望去,但見張遼勒馬高坡,目光如電直射城樓。

  二人目光相接時,張遼忽揚鞭指天,似有所語。

  昌豨心中劇震,急問左右:

  「近日軍中箭矢消耗幾何?」

  軍需官跪答:

  「遵令省用,昨日僅發箭七百支,不及往日三成。」

  昌豨撫垛長嘆:

  「吾心事竟被窺破矣!」

  話音方落,忽見一騎飛出大營,直抵城下高呼:

  「張都督有言,聖天子詔書至此,昌將軍可敢出城聽宣?」

  昌豨猶豫一下,答說不見。

  當夜,昌豨在榻上輾轉難眠,又聞親兵急報:

  「張遼單騎至三公山祖祠,言欲祭拜將軍先考!」

  昌豨大驚,急率十騎出城。

  月至中天時,果見張遼青衣素冠。

  獨立祠前古松下,案上三炷清香裊裊。

  「都督何故至此?」

  昌豨按劍厲聲,身後武士張弓待發。

  張遼卻從容斟酒三杯:

  「特來祭告昌老將軍,其子今日當全忠義之名。」

  言罷推過一卷帛書。

  「此乃陛下親赦詔書,將軍不信張某,難道不信天子丹書?」

  昌豨展卷細觀,見硃砂玉璽鮮紅欲滴,文中竟詳列其昔日戰功。

  昌豨汗出如漿,忽見祠中轉出老母身影,泣道:

  「吾兒!張將軍昨日親送米糧至家,汝還要執迷否?」

  原來張遼早遣人接昌豨家眷至山祠。

  曙光初現時,昌豨擲劍於地,伏拜泣曰:

  「豨願降!惟求都督保全城中軍民!」

  張遼扶起大笑:

  「早備下萬石糧車候於西門!」

  遂攜手同登三公山。

  但見漢軍陣中推出百輛糧車,白米溢筐而出。

  城中守軍見之,紛紛棄械高呼。

  晌午時分,郯城門洞開。

  昌豨素衣負荊,率眾官跪迎道左。

  東海之亂遂平。

  而關於昌豨的處置。

  對此,張遼先召臧霸於軍帳。

  燭火搖曳間,金甲都督執節而言道:

  「某奉詔總督青徐,今東海已平,當還鎮下邳。」

  「昌豨及其部眾,盡付將軍處置。」

  言畢,解下腰間青綬銀印置於案上。

  「此乃東海相印綬,將軍可自決之。」

  言外之意,昌豨怎麼處理,你自己看著辦罷!

  因為咱們陛下是仁德聖明之君,念及昌豨多年的軍功,又是主動投降。


  肯定不會太過為難他。

  但他此次反叛,確實給國家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對此,陛下還沒有給出答覆。

  張遼也表示他的任務已經完成,而他的總部在下邳,就不在郯縣多逗留了。

  關於昌豨的處理,你自己看著辦罷!

  帳外將士聞之皆喜,孫觀撫掌笑道:

  「文遠公雅量!吾等當為昌豨設宴壓驚。」

  吳敦更命人取來泰山佳釀:

  「昔日兄弟重聚,當醉三日啊!」

  「哈哈哈!」

  惟臧霸默然不語,指節叩案聲聲沉重。

  忽起身持印綬出帳,逕往昌豨居處。

  但見舊友正與諸將暢飲,酒過三巡的昌豨舉觴相迎。

  「臧兄!文遠公已許我戴罪立功……」

  話音未落,臧霸忽擲印綬於地,厲聲喝道:

  「左右與我拿下!」

  親兵應聲而入,頓時杯盤狼藉。

  孫觀驚得酒醒:

  「兄長這是何意?」

  吳敦急扯臧霸衣袖:

  「昌豨既降,當送洛陽聽候聖裁啊!」

  臧霸揮劍斬斷袍袖,聲如寒鐵:

  「諸君豈不聞《春秋》之義?」

  「圍城後降者不赦!此高祖皇帝定製,吾等豈可因私廢公?」

  話落,轉身凝視昌豨。

  「賢弟莫怪,法理如此。」

  昌豨踉蹌後退,慘笑道:

  「好個臧宣高!昔年泰山盟誓時,你我可不是這麼說的。」

  「況文遠公是拿著聖旨對我說的,只要我願降,就赦免我的罪過。」

  「你公然違抗聖旨,難道也是要造反?」

  「住口!」

  臧霸突以劍柄擊案,震得燭火狂跳。

  「正因念及舊情,當由吾親正法度!」

  言罷,即喚史官入內。

  「今日之事,需詳載冊籍。」

  隨後,臧霸即命人將昌豨押解至海邊處刑。

  昌豨白衣束髮,對臧霸道:

  「吾妻幼子……」

  「必視若己出。」


  臧霸解下猩紅斗篷覆於舊友肩頭,「汝便放心走吧。」

  劊子手舉刀時,臧霸忽又踏前一步:

  「且慢!」

  他親自取過鬼頭刀,淚落如雨:

  「兄弟走好,霸當歲歲祭奠。」

  刀光閃處,血染沂水潮紅。

  臧霸親手斬殺了昌豨。

  諸將見此情景,皆掩面不忍視。

  唯臧霸捧首級面北而拜:

  「臣臧霸謹依法度,誅逆將昌豨!」

  說完,扯裂戰袍裹住首級,厲聲道:

  「將之厚葬,敢有輕慢者斬!」

  是夜,暴雨傾盆,臧霸獨坐昌豨墓前。

  孫觀尋至時,見其發間竟染霜白,掌中緊攥半塊玉玦——正是當年泰山結義信物。

  「兄長何苦這又是何苦?」

  孫觀哽咽難言。

  「朝廷不都說了,對昌豨以柔和處理。」

  「陛下念在咱們泰山將多年軍功的份兒上,也不打算繼續追究此事。」

  「昌豨完全可以不死,兄長殺之又悔。」

  「豈不惹人恥笑?」

  「……我並未後悔,殺之非我本願,但實在是形勢所迫耳。」

  孫觀一愣,問:

  「兄長此言何謂?」

  臧霸望海長嘯:

  「今日殺友明法,他日青史之下,自有公論!」

  驚雷裂空而過,照得他面上淚痕如劍刻般分明。

  東海平叛的捷報與昌豨死訊,由六百里加急直送洛陽。

  這日劉備正與李翊對弈於北宮凌雲台。

  忽見侍中疾步而來,錦匣中血書奏章猶帶海風咸腥。

  「臧宣高竟私斬昌豨?」

  劉備拈白子懸於枰上,棋局頓成僵勢。

  李翊羽扇輕點昌豨請降表:

  「陛下且看此句『願效犬馬於臧公麾下』——」

  「其心未嘗歸漢,實歸臧霸耳。」

  昌豨投降當晚,由於擔心回到洛陽後會被收拾。

  所以選擇了留在臧霸身邊。

  可萬沒想到,最想殺他的正是臧霸。

  忽聞殿外喧譁,原來徐州使者兼程抵京,呈上張遼密奏。


  劉備展絹細觀,見字跡蒼勁如戟:

  「……霸誅豨時,海水赤三日不退。」

  「然軍法森森,豈容私情?」

  劉備覽畢,擲子長嘆:

  「昌豨若真忠漢,何不徑來洛陽見朕?」

  「其自擇死路,實天命也!」

  翌日大朝,

  果不其然,有御史大夫出班痛斥:

  「臧霸專戮降將,當削爵問罪!」

  當然眾官彈劾臧霸也有理由。

  那就是張遼是拿著朝廷的文書去勸降昌豨的。

  明確說了只要及時醒悟,朝廷不會降罪。

  臧霸卻將他殺了,朝廷威嚴何在?

  見此,劉備沖李翊使了個眼色。

  李翊會議,出班奏道:

  「啟稟陛下,去歲昌豨私征魚鹽稅倍於常制,今臧霸盡散其財於民。」

  又取出一本帳冊示眾。

  「此乃昌豨暗通高句驪人的密函,幸為臧將軍截獲。」

  劉備倏然起身,赤綬玉帶掠過御案:

  「傳朕旨意!」

  劉備聲震藻井,大聲道:

  「加封臧霸為青徐副都督,歲增食邑三千戶。」

  「另賜東海昌氏幼子爵關內侯,著琅琊郡府供養。」

  滿殿愕然間,李翊出面解釋道:

  「諸公不見臧霸自請削爵三等的奏表麼?」

  眾臣方悟聖意:

  誅昌豨明法度,賞臧霸安人心,撫孤兒顯仁德。

  天子手段,實乃一石三鳥。

  暮春細雨里,新詔乘赤車傳出洛陽。

  臧霸跪接聖旨時,東海正值大潮。

  只見他將軍印綬供於昌豨墓前,取酒酹地:

  「弟見否?天子聖明如日月,霸今日始知為漢臣之道!」

  浪濤聲中,忽見少年披麻戴孝而來,乃是昌豨之子。

  臧霸解下御賜麒麟鎧披其肩:

  「汝父之過,汝不必承。」

  「他日沙場,當共赴征程。」

  少年泣拜而去,海邊留下深淺兩行足跡。

  自此青徐大治,商船復通之日。


  漁人常見臧霸獨坐三公山崖。

  有海鷗銜魚墜於墓前,土人皆傳是昌豨化身來饗。

  不表。

  ……

  時值仲夏,洛陽北宮德陽殿內冰鑒森然,卻壓不住天子震怒。

  劉備擲下的竹簡撞碎在蟠龍柱上,驚得麋芳冠纓斜墜。

  「好個『漕運損耗』!」

  劉備踏過散落的帳目。

  「徐州年運糧秣三十萬石,竟報鼠囓蟲蛀十二萬石?」

  「莫非東海之鼠皆如彘大!」

  原來,借著收回地方兵權,尤其是徐州兵權的時機。

  趁著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昌豨叛亂頭上時,李翊讓一直潛伏在徐州的姜維,著實查辦徐州貪腐一事。

  腐敗這玩意兒,不能夠根除,只能限制。

  李翊布政徐州時,一直反腐倡廉,所以當時的徐州政壇還算清廉。

  只是隨著軍功階層的躍升,以及劉備領土的擴大,行政系統的臃腫。

  也漸漸導致徐州腐敗滋生。

  李翊已經著手去查辦此事了,眼下已經完全收回地方兵權。

  便借著這個機會,整頓吏治。

  時任中原平準令的麋芳汗透朝服,顫聲都按:

  「臣……臣即刻去徹查……此事。」

  此前徐州爆了遼東走私案一事,麋芳為了給下面人擦屁股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

  現在突然要查辦徐州的腐敗問題,那他這個中原平準令也是不好過。

  「徹查?」

  劉備忽俯身拎起帳冊,紙頁簌簌抖落。

  「章武二年,廣陵河工款,二十萬錢採買青石,卻用黃土充數——」

  「彼時廣陵太守是怎麼在辦的!」

  階下侍立的李翊悄然拾起奏摺:

  「陛下,貪蠹之弊如附骨之疽。」

  「臣觀歷代肅貪,多敗於官官相護。」

  「即便我等派人徹查,也未必就能保證查的乾淨。」

  劉備平生最恨官員不作為,更恨官員魚肉百姓。

  他眸光驟亮:

  「卿有何策?」

  「臣已命姜維去徐州查帳,更請調龐統掌刑獄。」

  「與姜伯約協同查案。」


  姜維人清如水,是個知道輕重的人,派他去暫時接管徐州的財政。

  龐統執法嚴苛,為人鐵面無私,派他去接管徐州的刑法。

  如此安排,

  一個管司法,負責抓人。

  一個管財政,負責查帳。

  李翊呈上青囊書卷。

  「不過饒是如此。」

  「若遇高層官員涉案,恐還需利刃破網。」

  劉備指節叩動案椅,輕聲問:

  「利刃何在?」

  「營中挑選四十名候補官員,皆寒門子弟,與徐州豪族無涉。」

  李翊展開名冊,「每查實一貪官,即由候補官頂缺。」

  「如此一來……」

  李翊唇角微揚,「查案者即得官位,安能不效死力?」

  「愛卿的意思是?」

  「……讓他們去配合查案,只要查到哪個官員有貪污罪狀,便就地逮捕。」

  「然後從這候補軍官裡面挑人,直接安排他們上崗頂缺。」

  妙!

  妙啊!

  劉備聽聞李翊的這個提議,激動地連連拍手。

  讓候補軍官去配合查案,查出後直接頂缺。

  那可以想像這些人在查案時,是個什麼積極性。

  還官官相護?

  我今兒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找出罪狀,把你們這些貪官污吏給幹掉!

  利用人性去攻擊人性。

  李翊還是一如既往地善於操控人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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