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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似李相爺這般敢功成身退,尋仙訪道

  第385章 似李相爺這般敢功成身退,尋仙訪道,縱情山水的又有幾人呢?

  長江北岸,漢軍大營連綿百里,氣勢如虹。

  與南岸吳地的愁雲慘澹不同,

  此處旌旗蔽日,鼓角相聞,瀰漫著大戰將至的肅殺與激昂。

  然而,這幾日營中卻多了一些不尋常的「客人」。

  三五成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江南百姓。

  他們趁著夜色,冒著被吳軍巡江士卒射殺的風險。

  駕著一葉小舟乃至抱著木板,拼死泅渡而來。

  他們一登北岸,便被漢軍巡邏士卒發現。

  士卒不敢怠慢,即刻層層上報,直至中軍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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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軍主帥陳登聞報,並未以尋常細作視之。

  反而命人好生看顧,賜以飲食,並親自召見其中幾位年長者。

  帳中,燭火通明。

  幾位百姓跪伏於地,渾身濕透,瑟瑟發抖,不敢仰視。

  陳登見此,微微一笑,溫言道:

  「幾位老丈不必驚慌,既來江北,即得生路。」

  「且起身,將南岸情狀,細細道於吾聽。」

  其中一白髮老叟,涕淚橫流,叩首泣訴道:

  「將軍!天兵何時渡江?」

  「萬望救我等江東百姓於水火啊!」

  他言語混雜,悲憤交加。

  終將孫韶如何敗績後變本加厲,行那「三丁抽二,五丁抽三」的暴政。

  吳地如何田園荒蕪,閭里哀嚎,壯丁盡被繩索縛去軍營,老弱婦孺饑寒交迫……

  種種慘狀,一一道出。

  末了,他悽愴哀聲道:

  「那孫韶小兒,只知強征斂兵,何曾顧惜我等性命?」

  「江南之地,人人思漢,盼王師如盼甘霖!」

  「求將軍速發天兵,解我江南百姓倒懸之急!」

  陳登靜靜地聆聽,面色沉靜。

  唯有一雙深邃眼眸中,光芒愈盛。

  待老者言畢,他親自上前扶起眾人,慨然道:

  「吳主無道,縱容爪牙,殘虐百姓,天人共憤!」

  「吾聖主皇帝,仁德布於四海。」

  「今遣天兵至此,正為弔民伐罪!」


  「諸位鄉親父老,權且安心。」

  「此仇此恨,必為汝等雪之!」

  言罷,他當即下令。

  賜予這些投奔而來的百姓潔淨衣物、充足乾糧,並妥善安置。

  眾人千恩萬謝退下後,陳登負手立於江圖之前。

  嘴角終是抑制不住地揚起一抹笑意,撫掌對帳中諸將道:

  「孫韶自毀根基,吳人離心離德,此真天亡東吳也!」

  「民心向我,江南已在囊中矣!」

  欣喜之餘,他略一沉吟,即傳令:

  「請張郃將軍來見。」

  不多時,河北軍統帥張郃頂盔貫甲,步入帳中。

  「征南召郃,有何差遣?」

  陳登上下打量他一眼,神色鄭重地說道:

  「今有江南義民來投,其情可憫,其心可嘉。」

  「然彼等久受孫氏苛政,體弱神疲,且留於軍前恐生變數。」

  「儁乂所部,素以沉穩善斷著稱。」

  「吾欲將這些百姓,並後續來投者,悉數遷往淮北安置。」

  「使其得耕織之業,免遭戰亂之苦。」

  「此安撫民心、彰顯我大漢仁德之重任,非將軍不能辦也。」

  「望將軍勿要推辭。」

  陳登這話說的十分委婉。

  提出是我大漢朝憐憫江南百姓,同時也是擔心他們留在軍中會有變數。

  才要把他們遷到淮北去的。

  實際上,就是單純為了搶人口。

  儘管滅江南已經成功一半了,

  但還是要及時消化勝利果實,把古代最重要的資源人口搶到再說。

  這樣一來,即便將來兵敗了,至少還能向朝廷交差。

  然而,

  就是這樣一個合情合理的安排,卻讓張郃聽後,微微一怔。

  遷民安置,雖是善政,卻並非衝鋒陷陣的硬仗。

  此刻大軍磨刀霍霍,即將全面渡江,正是武將爭功之時。

  此等後勤之事,竟交予他這支陸戰最強的河北軍?

  然他面上並未顯露半分,即刻拱手應道:

  「末將領命!必妥善安置,不負征南所託。」

  退出帥帳,回到河北軍自家營中,張郃麾下諸將早已聞訊圍攏上來。


  性急的孫禮按捺不住,低聲抱怨:

  「將軍!大戰在即,破吳首功近在眼前!」

  「那陳元龍卻調我等去做什麼遷民瑣事!」

  「這……這不是明擺著支開我等,好讓他嫡系兵馬獨攬渡江頭功嗎?」

  一旁的徐晃也捻須沉吟,面露疑色:

  「儁乂,莫非陳登忌憚我河北軍兵鋒之銳。」

  「恐我等先登建功,壓過他荊州、淮南兵馬?」

  「故行此釜底抽薪之計?」

  帳中河北將領聞言,大多面露憤懣不平之色。

  他們皆是百戰驍將,渴望在決定性的戰役中斬將奪旗。

  如今卻要去護送百姓,無異於猛虎被令驅羊,心中如何能服?

  張郃目光掃過眾將,面色一沉,低喝道:

  「休得胡言!爾等莫非忘了出征之前,相爺是如何再三叮囑的?」

  「『一切行動,聽憑陳元龍調度,大局為重,同心破吳,勿生事端!』」

  「此言猶在耳畔,豈敢或忘?」

  他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

  「陳元帥乃主上欽點主帥,深諳兵機,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安撫百姓,收取民心,豈是小事?」

  「此乃固本之策,勝似斬將奪旗!」

  「若江南民心盡歸我,則吳地不戰亦可定矣!」

  「我等豈可因爭功之念,誤了國家大事?」

  張郃不一定是河北諸將中能力最強的,但一定是最會來事兒的。

  這也是為什麼諸將之中,李翊最後決定欽點他當主帥人選的原因之一。

  眾將被張郃一番訓斥,雖心中仍有些許不甘,卻也無人再敢公開質疑。

  張郃見狀,語氣稍緩:

  「即刻點齊人馬,準備車輛糧秣。」

  「接收南來百姓,務必使其安然抵達淮北。」

  「事若出紕漏,軍法無情!」

  河北軍諸將拱手應諾,各自散去準備。

  只是那營中氣氛,難免添了幾分沉悶。

  與此同時,

  陳登升帳發令,三軍宰牛殺羊,溫酒設宴。

  一時間,北岸漢營肉香四溢,酒氣蒸騰。

  各營軍士飽餐戰飯,暢飲禦寒酒,士氣高昂至極點。


  陳登巡營,所過之處,皆是軍士山呼海嘯般的「必勝」之聲。

  他知軍心可用,返回帥帳後,凝視著地圖上那條奔流的大江,目光銳利如刀。

  明日,便是全面渡江之時。

  東風,似乎也已備妥。

  ……

  長江南岸,吳軍大營。

  雖已強行徵募,營盤看似填滿,卻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萎靡之氣。

  新卒面有菜色,眼神惶恐。

  操練時步伐凌亂,號令不聞。

  老兵則多是面帶麻木,或藏怨憤,或藏無奈。

  昔日銳氣早已隨江上那把大火焚盡。

  帥帳之內,氣氛更顯凝滯。

  孫韶高坐主位,銀甲依舊,卻難掩眉宇間的焦灼與虛浮。

  他環視帳下諸將,朱然、丁奉等宿將沉默不語。

  其餘將校或低頭看地,或目光游移,無人與他對視。

  「諸位將軍,」孫韶強自鎮定,聲音卻透著一絲乾澀。

  「探馬頻報,北岸漢軍連日犒賞,舟船調動頻繁。」

  「吾料定陳登不日必將大舉渡江!」

  「濡須口乃建業門戶,江防重中之重,須得一員智勇之將前去守御。」

  「引一軍駐守,遏敵鋒銳!」

  「不知哪位將軍,肯願擔此重任?」

  話音落下,帳內落針可聞。

  唯有帳外江風嗚咽,更添幾分寒意。

  誰不知曉?

  此刻去守濡須口,便是要以疲敝之師,正面迎擊漢軍蓄勢待發的雷霆一擊。

  無異於螳臂當車,九死一生!

  沉默如同磐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也壓在孫韶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上。

  正當孫韶幾乎要按捺不住怒火,正要發作之時。

  帳下一人慨然出列,聲雖不高,卻清晰堅定:

  「末將願往!」

  眾人視之,乃是偏將軍陳脩。

  其身旁,弟弟陳表略一遲疑,亦隨之出列,拱手道:

  「末將願隨兄同往!」

  孫韶見狀,大喜過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道:

  「好!好!陳將軍、陳小將軍忠勇可嘉!」


  「真乃國家柱石!!」

  「尊父陳武將軍昔日為吳室捐軀,一門忠烈。」

  「今日二位繼承遺志,必能克敵制勝,守住濡須!」

  他生怕二人反悔,當即下令,拔兵三萬,交由陳脩統帥。

  然而,這三萬「大軍」,其中堪戰的正規軍卒不過萬餘。

  餘下兩萬,皆是近日強征而來、手持簡陋兵刃、面帶懼色的新丁。

  陳脩、陳表兄弟領命出帳,點齊兵馬,離了主營。

  向西往濡須口方向進發。

  行至牛渚一帶,見江水浩蕩,地勢險要,兄弟二人下令暫歇。

  於臨江一處高坡之上,遠眺江北漢軍連綿燈火,心情皆沉重無比。

  陳表望著麾下那些士氣低落、竊竊私語的士卒,憂心忡忡地對兄長道:

  「兄長,漢軍於淮南經營水師非止一日,今傾國而來,勢在必得。」

  「其必以荊州水軍順流而下,襲我上游。」

  「我上游諸軍新敗無備,恐難抵擋。」

  「而我江東……自渡江一役,名將凋零。」

  「今以幼少主持軍務,恐沿江諸城,皆難抵禦。」

  「漢軍水陸並進,最終兵鋒,必指向此地!」

  「依愚弟之見,不如將兵力集中於采石磯險要之處,深溝高壘。」

  「待漢軍渡江,立足未穩之際,再以逸待勞,與之決戰。」

  「若勝,則可阻敵南下,甚至可西向收復失地。」

  「若……若貿然渡江尋戰,一旦有失,則大勢去矣!」

  「萬不可復救!!」

  陳表清楚地分析了局勢,認為現在他們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以逸待勞。

  等漢軍登陸上岸以後,打他們一個立足未穩。

  當然了,由於兄弟手下的牌實在是太爛了。

  這已經是陳表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巧婦實在難為無米之炊。

  陳脩默然良久,目光掃過腳下那些惶恐不安的士卒,又望向江北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龐大陣營。

  半晌,緩緩搖頭。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悲涼:

  「賢弟之言,乃持重之策,然未察時局之危殆至極也。」

  「吳國之將亡,豈待今日方知?」


  「眾人心中明鏡一般,早已膽寒。」

  「若等漢軍大軍壓境,鼓譟而來。」

  「我軍士卒見此聲勢,豈有不潰散之理?」

  「屆時恐未接戰,營已先空!」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弟弟,嘆道:

  「唯今之計,唯有趁漢軍尚未完全發動。」

  「我軍猶有一絲血氣,主動渡江,尋其前鋒決戰!」

  「或可憑一時之勇,僥倖獲勝。」

  「若天不佑吳,我兄弟二人戰死沙場……」

  「唉,亦是為國盡忠,死得其所。」

  「無愧於先父,無愧於吳土!」

  「倘若……倘若上天垂憐,竟能擊破其軍。」

  「則漢軍北遁,我軍士氣必為之大振!」

  「屆時攜勝勢回師,再迎擊西來荊州之敵,或有可為!」

  一旦讓陳登的主力渡江部隊完成了全面渡江,再和西面過來的黃忠率領的荊州軍兩路會合。

  那到時候吳軍才是一丁點勝算都沒有了。

  陳脩的語氣愈發激昂,卻又透著無盡的蒼涼。

  「若依賢弟之策,坐守待敵。」

  「恐敵軍未至,我軍已作鳥獸散。」

  「屆時君臣唯有面縛請降之一途,舉國無一人死難,那才是真正的奇恥大辱!」

  「我陳氏子孫,寧戰死,不偷生!」

  陳表聞言,面露痛苦之色:

  「兄長!我豈是懼死?」

  「然觀我軍中,老兵殘破,新卒懼戰。」

  「以此烏合之眾,渡江與漢軍虎狼之師決戰,豈非是以卵擊石?」

  「一旦兵敗,我兄弟二人死則死矣。」

  「然則淪為階下之囚,受那刀斧加身之辱,豈不……」

  「住口!」

  陳脩斷然喝道,眼中已有決絕死志。

  「敗則為囚,誠然可辱。」

  「然坐等亡國,俯首稱臣,豈非更辱?」

  「我意已決!不必再言!」

  「傳令全軍,即刻準備舟船,拂曉之前,渡江擊敵!」

  陳表望著兄長堅毅卻悲愴的側臉,知再勸無用。

  只得長嘆一聲,淚水盈眶,拱手道:


  「弟……願隨兄長左右,同生共死!」

  軍令傳下,那三萬吳軍頓時一陣騷動,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但在陳脩嚴令及親兵督戰下,終究還是被驅趕著登上了大小船隻。

  夜色深沉,江霧瀰漫。

  無數的舟船離開南岸,駛向那漆黑未知、殺機四伏的江北。

  陳脩立於船頭,甲冑冰涼。

  手中長槍緊握,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隱約可見的漢軍巡江火把。

  心中唯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這一去,非為勝算。

  只為存吳最後一絲顏面,求一個馬革裹屍的結局。

  江東的落日,似乎也在這悲壯的渡江中,提前沉入了滾滾江流。

  ……

  江北,楊荷縣境。

  晨霧尚未散盡,江水拍岸之聲夾雜著凌亂的腳步與甲葉碰撞之音。

  陳脩、陳表兄弟率領的三萬吳軍,歷經一夜忐忑,終是踏上了北岸土地。

  士卒們驚魂未定,陣列鬆散,惶恐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敵境。

  恰在此時,

  一支漢軍巡哨兵馬約三千人,正由將領徐盛率領,沿江巡弋。

  忽見前方煙塵起處,竟有大隊吳軍旗幟出現。

  徐盛勒住戰馬,極目遠眺,

  臉上先是掠過極大的詫異,隨即化為深深的凝重。

  「吳人……竟敢渡江反撲?」

  徐盛身側副將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渡江一戰,吳國的精銳幾乎死傷殆盡,大批老將戰死。

  當時,若非陳登擔心登陸的部曲可能被圍殲,才不得不下令撤回江北。

  重新組織大規模渡江,否則吳軍早被打光了。

  現在眾人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他們居然真的敢主動過江來挑戰漢軍。

  要知道,漢軍的主力可都在江北啊!

  徐盛面色沉靜,心中卻波瀾驟起。

  「彼眾我寡,數倍於我。」

  「其勢雖疲,然困獸猶鬥,不可輕攖其鋒。」

  他迅速觀察地形,己方地處平緩,不利堅守。

  而吳軍正從灘頭壓來,已成半圍之勢。

  「將軍!吳賊圍上來了!」


  斥候飛馬來報,聲音急促。

  徐盛環視左右,見麾下將士雖未慌亂。

  卻皆面露懼色,知不可力敵。

  不錯,吳軍登岸送死雖是好事兒。

  可偏偏是徐盛這一支三千人的偏師可遇著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吳軍的絕地反撲還是不可小覷的。

  何況敵軍數量十倍於己。

  徐盛目光一閃,已有決斷,沉聲道:

  「眾將士聽令!吳軍勢大,暫避其芒。」

  「吾意,許降以緩其兵。」

  「待陳征南大軍至,裡應外合,可破賊矣!」

  「如此,方能保全我等,亦不負征南之託!」

  眾軍士聞言,雖覺屈辱。

  然見敵軍漫野而來,亦知這是唯一生路,紛紛應諾。

  徐盛即刻下令,收縮隊伍,退入一旁臨時構築的簡陋營寨。

  高懸白幡,遣使至陳脩軍中請降。

  吳軍陣中,見漢軍未戰先降,部分將佐面露喜色。

  軍師全琮卻蹙眉急步至陳脩馬前,諫道:

  「陳將軍!徐盛此人,非怯戰之輩!」

  「今忽請降,必是兵少懼戰,行緩兵之計。」

  「欲拖延時日,以待陳登主力!」

  「我軍當趁其勢孤,急攻破之。」

  「速斬此部,以振軍威!」

  「若遲疑,待漢軍大至,悔之晚矣!」

  陳脩騎在馬上,望著那座看似孤零零的漢寨,心中亦是疑慮。

  然此刻他心中所慮更遠。

  沉吟半晌後,他搖頭嘆道:

  「全軍師所言雖然有理,然徐盛部不過疥癬之疾。」

  「真正大敵,乃陳登所率漢軍主力!」

  「我輩渡江,所求者,乃與彼決一死戰!」

  「若與此偏師糾纏,勝負未分之際,漢軍主力掩至。」

  「我軍銳氣已墮,何以當之?」

  「兵法雲『一鼓作氣』,豈可因小失大?」

  「彼既請降,我便受之,量其區區三千人,亦不敢遽爾反覆!」

  他不顧全琮苦勸,竟接受了徐盛的投降。

  只留少數兵丁監視降軍,自率大軍主力。


  繼續向北推進,尋求與漢軍主力決戰。

  然而,吳軍渡江的消息,早已如插翅般飛報至漢軍主帥陳登處。

  陳登聞報,不驚反喜:

  「孫韶無人至此耶?竟派孤軍渡江送死!」

  「此天賜良機,殲其於北岸!」

  他即刻升帳,號令頻傳。

  各部漢軍聞風而動,如群狼嗅血,從四面八方朝著陳脩軍方向合圍而來。

  陳脩軍未行多遠,

  便見前方地平線上,漢軍旗幟如林,甲冑耀日。

  大隊精銳步騎已列陣以待。

  中軍大纛之下,「陳」字帥旗迎風招展,正是陳登主力!

  陳脩見狀,非但不懼,反而激起滿腔悲憤,回顧左右人呼喊道:

  「決戰之時至矣!」

  「吳國存亡,在此一舉!」

  「諸君隨我殺敵!」

  遂親率精心挑選的五千精銳前鋒,直撲漢軍大陣!

  剎那間,鼓聲震天,殺聲動地。

  陳脩一馬當先,率軍發起衝鋒。

  然而漢軍陣勢嚴整,

  弓弩齊發,長矛如林,如同一道銅牆鐵壁。

  吳軍士卒本多新募,心懷恐懼,雖憑一時血勇衝殺,卻難撼動漢軍分毫。

  一次衝鋒,被箭雨射回。

  二次衝鋒,撞上槍陣,死傷慘重。

  三次衝鋒,漢軍兩翼騎兵突出,反將吳軍截斷。

  混戰之中,吳軍兩員先鋒裨將竟被漢軍斬於馬下,首級被挑於竿上!

  吳軍銳氣頓挫,死傷枕藉,陣腳大亂。

  陳脩亦被流矢所中,血染戰袍,只得長嘆一聲,下令退兵。

  ……兵敗如山倒!!

  吳軍失了陣型,向後潰退。

  漢軍主帥陳登豈肯放過如此良機?

  立令大將周泰、蔣欽各引一軍,趁勢掩殺!

  漢軍養精蓄銳已久,此刻如猛虎下山,直衝入潰散的吳軍隊列中。

  刀劈槍刺,如砍瓜切菜一般。

  就在此時,那支先前「請降」的徐盛部,見時機已到,立刻撕下降旗。

  盡起三千兵馬,自吳軍背後猛然殺出!

  前有強敵,後有逆襲。


  吳軍頓時陷入絕境,徹底崩潰。

  士卒互相踐踏,丟盔棄甲,爭相逃往江邊。

  又被漢軍追殺,江水為之染紅。

  陳表於亂軍中為護兄長,力戰身亡。

  陳脩身被數創,見大勢已去,弟亦戰死,悲呼一聲:

  「天亡東吳!!」

  欲拔劍自刎,卻被親兵死死攔住,擁著向江邊敗退。

  軍師全琮見已無力回天,涕淚交流。

  只得收集殘兵數百,搶得些許舟船,狼狽不堪地逃回江南。

  三萬渡江吳軍,幾乎全軍覆沒。

  江北灘頭,屍橫遍野,降者無數。

  漢軍大獲全勝,戰鼓聲與歡呼聲響徹雲霄。

  徐盛與周泰、蔣欽會師,相視大笑。

  而江南之地,聞此敗績,更是舉國震恐。

  末日陰雲,徹底籠罩了江東的天空。

  ……

  江北,漢軍大營。

  旌旗漫捲,凱歌高唱。

  楊荷一戰,全殲陳脩所率三萬吳軍。

  直接斬首八千餘級,余者或降或散。

  對外宣稱殲敵十三萬人。

  國內民眾,士氣大振。

  漢軍兵鋒直抵江畔,隔岸已可望見南國山色。

  營中上下,士氣如虹。

  皆摩拳擦掌,只待主帥一聲令下,便可千帆競渡,直取建業。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與外間的熱烈激昂截然不同。

  雖勝仗之餘,諸將臉上喜色之下,卻各藏心思。

  河南軍主帥率先出列,對著帥位上的陳登拱手,聲音洪亮,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將軍!陳脩授首,三萬吳軍灰飛煙滅。」

  「江東震動,膽氣已喪!」

  「更兼荊州黃老將軍神威,已克柴桑。」

  「正順流東下,兵鋒所指,吳賊望風披靡!」

  「吳國上下,已呈土崩瓦解之勢!」

  「此正天賜良機也!!」

  「末將懇請將軍,即刻揮師渡江,乘勝直搗建業!」

  「大軍猝臨城下,必能使吳人喪膽。」

  「孫權小兒或可不戰而縛!」


  「畢其功於一役,正在此時!」

  此言一出,帳中不少將領紛紛點頭,躍躍欲試。

  速勝之功,誰人不欲?

  然而,一人卻越眾而出,聲調沉穩,卻如冷水潑入沸鼎:

  「征南,諸位將軍,且慢!」

  眾人視之,乃是青徐軍主帥臧霸也。

  他面色沉靜,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陳登身上,緩緩說道:

  「渡江之事,關乎國運,豈可如此輕決?」

  「我等五路伐吳之師,雖由征南將軍直接統帥。」

  「然究其根本,皆受命於朝堂,受節制於李相爺。」

  「五軍皆受相爺調度、指揮,未可輕動。」

  「今雖破敵一陣,然是否即刻全面渡江。」

  「當先具表飛報洛陽內閣,詳陳戰況與利害。」

  「靜待相爺與朝廷決斷,方為穩妥。」

  他稍作停頓,語氣加重,意有所指:

  「昔日朝廷詔令,只命我等出兵江北。」

  「擊退犯境吳軍,先穩固邊防。」

  「至於下一步指示,內閣並未發出。」

  「若貿然全面渡江,便是逾越王命,違背朝廷方略!」

  「縱然僥倖獲勝,然僭越之罪,功過豈能相抵?」

  「倘若……倘若渡江有失,損兵折將,挫動國威。」

  「屆時……呵呵,」

  他冷笑兩聲,「恐我等縱有百口,亦難逃罪責!還請征南三思!」

  這一席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破了帳中熾熱的氣氛。

  「違背王命」、「僭越之罪」數字,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諸將面色皆是一變。

  方才請戰最踴躍的幾人,也下意識地縮回了腳步。

  目光閃爍,彼此交換著複雜的眼神。

  帳內一時鴉雀無聲,方才那股欲直搗黃龍的銳氣,頃刻間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乃至畏懼的氛圍。

  人人都開始掂量,這滅國之功雖誘人。

  但若因此觸怒朝中相公,甚至引得君王猜忌,那便是潑天大禍。

  尤其現在國內功臣眾多,正是最敏感猜忌之時。

  帥座之上,陳登面沉如水。


  他本是極富進取之心之人,深知戰機稍縱即逝,渡江確是當下最佳選擇。

  然臧霸一席話,精準地擊中了他的顧慮。

  他雖受命總督前線軍事,有「便宜行事」之權。

  然「全面渡江」與「江北禦敵」性質截然不同。

  卻已觸及朝廷戰略的根本。

  朝中派系林立,各懷心思。

  南征之前,李翊雖有言在先,不過多干預前線軍事決策。

  因為怕微操,影響戰況。

  但重大的軍事決策,是必須上報給內閣,且必須由李翊來決斷的。

  而「全面渡江」之戰,就是一場需要上報的重大軍事決策。

  甚至可以說是整個南征戰役中,最大的軍事決策。

  尤其陳登以及他所部的淮南軍,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

  若真被朝中有心之人,扣上「擁兵自重」、「獨斷專行」的帽子……

  他心中權衡再三,那躍馬江南的豪情終究被政治上的謹慎壓下。

  他緩緩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

  「臧將軍所言……老成謀國,不無道理。」

  「滅吳之事,確需統籌全局。」

  「荊州黃老將軍雖進展順利,然我部亦需與之策應。」

  「暫且……暫且按原定方略,鞏固江北戰果。」

  「清掃殘敵,以待黃將軍東下會師。」

  「渡江與否,待本帥詳奏朝廷,請李相爺與聖上決斷後,再行區處。」

  此言一出,帳中主戰者無不面露失望。

  一員驍將忍不住再次出列,正是高順。

  他性情剛直,朗聲道:

  「陳征南!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將軍身為三軍上將,授鉞專征。」

  「正應見機而進,臨事決斷!」

  「若事事等待洛陽詔命,千里往返,戰機早失!」

  「李相爺出征前亦有明言,許將軍『便宜行事』之權。」

  「渡江破吳,正當其時。」

  「豈能因畏讒懼謗而踟躕不前?」

  「萬望將軍明斷!!」

  臧霸立刻反唇相譏,聲音冷硬:

  「高將軍!『便宜行事』乃為臨機應敵,非是縱容妄為!」


  「全面渡江,滅人之國,此乃動搖國本之重大決策。」

  「豈是一句『便宜行事』便可搪塞?」

  「若然有失,這千秋罪責,高將軍可能一肩承擔否?」

  高順被噎得面紅耳赤,怒視臧霸。

  但卻知此事關乎重大,自己確實無法承擔那可能的後果。

  最終只能重重一跺腳,仰天長嘆,聲透帳幕,滿是痛惜與無奈:

  「唉!良機坐失!良機坐失!」

  「惜哉!惜哉!!」

  「他日縱能渡江,焉知今日之吳,尚在否?」

  「縱在,又需多費我多少將士鮮血!」

  他的嘆息在帳中迴蕩,卻無人再應。

  陳登默然不語,臧霸面有得色,其餘諸將皆垂首不言。

  渡江之議,遂就此擱置。

  漢軍的兵鋒在長江北岸戛然而止,眼睜睜看著南岸吳人驚魂稍定,重新組織防務。

  那唾手可得的破吳首功,因這廟堂的猜忌與軍中的算計,悄然滑過。

  唯有滔滔江水,依舊東流,漠然旁觀著這人間得失。

  ……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

  將陳登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軍地圖上,微微晃動。

  他卸去了甲冑,只著一身深衣,卻依舊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沉鬱。

  白日裡帳中那場激烈的爭執,如同無形的枷鎖,仍緊緊箍著他的心神。

  帳簾輕動,徐盛端著一方木案悄步而入。

  案上是一盤切得極薄、瑩白如玉的生魚膾。

  配著翠綠的香蓼與芥醬,香氣清冽。

  「將軍。」

  徐盛將案幾輕置於書案上,低聲道。

  「今日江邊漁人獻上鮮魚,末將見其肥美,知將軍素愛此味。」

  「特令庖廚製成魚膾,將軍且用一些,稍解疲乏。」

  陳登目光掠過那盤精緻的魚膾,卻是搖了搖頭,毫無食慾。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嘆道:

  「文向有心了。」

  「只是……心中有事,食不甘味。」

  徐盛默立一旁,稍頃,小心問道:

  「將軍……可是仍在思慮白日臧、高兩位將軍之爭?」

  陳登又是一聲長嘆,這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糾葛與無奈。


  「文向啊,你可知,今日帳中。」

  「臧、高二人所言,皆有其理,並無絕對對錯之分。」

  他站起身,踱至帳壁懸掛的巨幅江圖前,手指划過那道奔流的大江。

  「高順所言不虛,此刻確是渡江良機。」

  「吳人新敗,人心惶惶。」

  「我大軍挾大勝之威,雷霆一擊,建業可下!」

  「屆時,青史之上,皆是你我之名。」

  他的手指重重點在江南之地,眼中閃過一絲灼熱,但旋即熄滅。

  「然……」

  他話音一轉,手指收回,負於身後。

  「臧霸所言,更是老成持重之論。」

  「滅國之戰,非同小可。」

  「豈能不奏報朝廷,不請示相爺,便擅自發動?」

  「我……」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自嘲與警醒。

  「我仗著與相爺手足情深,這些年在江南之地獨斷專行久了,幾乎忘了。」

  「為人臣者,有些規矩,是鐵律!碰不得。」

  徐盛眉頭緊鎖,忍不住道:

  「可將軍亦知,如此等待,便是坐失良機!」

  「他日再渡,江防重整,不知要多費多少兒郎性命!」

  「我豈不知?!」

  陳登猛地回頭,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的痛苦。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然現實便是如此!」

  「若我等此刻渡江,即便贏了,滅了東吳。」

  「朝中那些御史言官,豈會放過如此攻訐良機?」

  「『擁兵自重』、『目無君上』的奏疏,頃刻便能堆滿陛下的龍案!」

  「屆時,功是功,過是過,功過豈能相抵?」

  「陛下與相爺,又將如何自處?」

  他走回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聲音低沉下去:

  「反之,若我等恪守臣節,上報請命。」

  「即便因此延誤了戰機,讓平吳之事多費周折。」

  「朝廷也只會嘉獎我等恭順謹慎,顧全大局。」

  「這,便是政治啊,文向。」

  徐盛聞言,面露悲憫,喃喃道:

  「就為了這……這無形的規矩。」


  「卻要教我漢家健兒,日後以血肉去填嗎?」

  陳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復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複雜的清明。

  「……政治本就是如此。」

  「我相信,即便是相爺在此,亦會希望我如此行事。」

  「他身處中樞,夾在兄弟情誼與君王權術之間。」

  「其難處,遠勝於我。」

  「我依賴了他大半生,如今——」

  「也該輪到我替他考量,替他分憂了。」

  徐盛望著主帥,感慨道:

  「末將……真是羨慕將軍與相爺這等情誼。」

  「肝膽相照,又能彼此體諒。」

  「是啊……」

  陳登臉上露出一絲追憶往昔的溫暖笑意。

  「想起當年在廣陵,我與相爺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縱馬江湖,暢論天下,何等快意……」

  「彈指間,他已是總攬朝綱、一人之下的內閣首相。」

  「我也成了這虎步江南、權傾一方的大將。」

  「歲月滔滔,竟如此匆匆。」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徐盛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

  「將軍……若他日真平定了東吳,天下歸一。」

  「將軍……將來有何打算?」

  陳登聞言,先是一怔。

  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苦笑。

  那笑容里有嚮往,有迷茫,更有難以割捨的糾纏。

  「打算?」

  他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

  「文向,你這個問題,真是問到了我的痛處。」

  「不瞞你說,我……自己亦不知答案。」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帳幕,望向了不可知的未來。

  「我為何如此佩服相爺?」

  「非僅因其智謀超群,更因他總有一種常人難及的灑脫與豪情。」

  「能拿起,亦能放下。」

  「我陳元龍平生自負豪氣干雲,可與他相比。」

  「便如同腐草之螢光,比於天空之皓月。」

  「我也常想效仿留侯張子房,功成身退。」


  「尋仙訪道,縱情山水,何等逍遙自在!」

  他語氣中流露出真誠的嚮往,但隨即化為更深的無奈與自嘲。

  「然……談何容易?」

  「當你真正站到這權勢的頂峰,才會明白,手中緊握的一切——」

  「生殺予奪之權,一言九鼎之威。」

  「乃至堆積如山的財貨——是多麼的令人沉醉,又是多麼的難以捨棄。」

  「這些都是我二十餘載,嘔心瀝血,一刀一槍,步步為營拼搏而來!」

  「拿起來,千難萬險。」

  「要放下……呵呵,更是難如登天啊。」

  從古至今,敢於捨棄手裡權力財貨的人實在太少太少。

  尤其是當你擁有過後再失去,那將無比痛苦。

  更別說陳登手裡的權力財貨,是他二十多年一拳一腳拼搏出來的。

  又豈肯因一句,

  你要為大局犧牲,要為團隊考慮,而輕易捨棄呢?

  徐盛默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最終只能道:

  「將軍……有此念,方是常態。」

  「如相爺那般人物,古今能有幾人?」

  陳登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取過一件厚實的大氅披上,對徐盛道:

  「帳中氣悶,隨我出去走走。」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大帳。

  深秋的江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濃重的水汽。

  長江在夜色下奔騰咆哮,黑沉沉的江面反射著營中零星的火光,更顯浩渺難測。

  陳登獨立江邊,任憑江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那無盡東流的江水,沉默了許久,才仿佛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冬日……很快就要來了。」

  「待朝廷的鈞命輾轉至此,必是隆冬時節。」

  「那時節,北風呼嘯,天寒水冷。」

  「再想渡此天塹……唉,只怕又要多費無數周折,多添無數白骨了。」

  他的聲音融入了滔滔江水聲中,帶著一絲未能盡全功的遺憾,一絲對未來的隱憂。

  還有一絲身不由己的悵惘。

  徐盛侍立其後,望著主帥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亦是無言。

  唯有江聲如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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