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漢軍來了,青天就有了!吳地易主,
第384章 漢軍來了,青天就有了!吳地易主,陰霾就散了!
江東,桂子浮香。
一道王命伴著冷徹的月色飛出宮門,直抵長江前線——
主帥陸遜頃刻去職,宗室子弟孫韶攜節鉞,代其位。
消息如一顆巨石般砸入死水,沿江營壘波盪不休。
士卒竊語,將官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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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擁兵自重」四字像毒藤纏繞在每個人心頭,勒得人喘息艱難。
陸遜在軍中待了很多年,大伙兒與他相處時間不短。
尤其是這段時日,連勝漢軍數場。
吳軍將領們士氣正盛,這也正是陸遜威望的最高點。
可吳王一個「擁兵自重」的帽子扣下來,的確令每一個前線奮勇作戰的將士心中一寒。
就連烽燧台上的狼糞煙似乎都滯重了幾分,默默俯視著江濤與人心一同翻攪。
三日後,新帥駕臨。
點將台下,黑壓壓的吳軍將領按劍肅立。
甲冑反射著秋陽,一片冷硬的光林。
腳步聲起,一人穩步登台。
此人身量極高,幾近八尺。
銀甲白袍,面如冠玉,眼若朗星。
端的是一副好皮囊,顧盼間自有宗室威儀。
正是孫韶,時年三十歲。
年方而立,春秋正盛。
他目光掃過台下諸將。
朱然沉凝,呂范垂眸,賀齊面無表情。
那丁奉更是虬髯戟張,一雙虎目毫無避忌地直望上來。
底下的校尉、軍司馬們,氣息都屏住了。
凝重!
氣氛十分凝重!
顯然,
大家都對這樣一個軍功甚淺,靠著宗室身份,忽然空降過來的主帥十分不服。
孫韶深吸一口氣,聲朗氣清,穿透江風:
「諸君!」
他一開口,語氣中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陸伯言之事,非空穴來風。」
「王上明察秋毫,證據鑿鑿。」
「今命韶來,非止代將,更為整肅綱紀,以安軍心!」
他言語流暢,將吳王憂思、國勢之危、敵軍之迫一一道來,極盡煽揚。
然台下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更甚死寂的沉默,沉默底下壓著的是懷疑與驚瀾。
那一道道目光,或直視,或斜睨,或藏在盔檐陰影里。
他們都在掂量,都在審度:
這繡虎否?
能敵江北那匹真正噬人的蒼狼——漢帥陳元龍乎?
陳登虎步江南二十餘載,凡是有軍旅生涯經驗的吳軍將領都知道。
陸遜也早已證明了自己的才能。
可這個孫韶到目前為止,只是想強調他替換掉陸遜的合法性。
孫韶察覺眾人的異色,胸中一股燥火騰起,知非立威不可。
他忽將聲調一揚,拋出思忖已久的奇策,對眾人朗聲喊道:
「江北恃舟楫之利,然我江南何所恃?」
「多的是精鐵與巧匠!」
「吾意已決,鑄連環鐵索百餘。」
「長數百丈、環重二三十斤,橫截江流險要!」
「再造丈余鐵錐數萬,密植水底。」
「屆時,漢船乘風而來。」
「錐破其底,索阻其途,兼以寒潮將至,彼輩豈能飛渡?」
語畢,滿場皆驚。
朱然率先出列,拱手,聲音沉緩如悶雷:
「大都督,此策恐……恐傷民過甚。」
「打造如此巨物,需徵發多少匠戶民夫?」
「耗用鐵料幾何?」
「若用於軍械鎧仗,可足三軍數年之用。」
「還望大都督三思。」
孫韶聞言,面色微沉,卻不看朱然,只目視遠方江面。
「朱將軍老成謀國,然豈不聞『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鞏固江防即為保民,一時之耗,換江東萬世之安,孰輕孰重?」
呂范見此,亦接口,只是他的語氣更加謹慎。
「大都督,朱義封所言甚是。」
「那陳元龍非是庸才,其人為劉備鎮守江南二十餘載,位高權重。」
「今其陳兵江南,麾下二十萬虎狼之士,智計百出。」
「區區鐵索鐵錐,彼必有應對之法。」
「若勞民傷財卻徒勞無功,豈不……」
「呂將軍!」
孫韶驟然打斷,聲音冷硬如鐵。
面上那層溫雅皮囊盡數剝落,只餘下宗室貴胄的驕悍與新任主帥的戾氣。
「王命在此,帥印在此!」
「吾意便是軍令!!」
「此策關乎國運,非汝等可妄議!」
「再有惑亂軍心、抗令不遵者——」
他猛地按劍,劍格與鞘口撞出刺耳一聲鏗響。
「軍法從事,立斬不赦!」
殺氣如實質般壓下,將台下所有異議碾得粉碎。
孫韶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其認為這是朱然等將領欺負自己是初來乍到。
故意不服從自己的指揮,倘若自己妥協,以後怎麼立威?
故拿出帥印,以權勢強行壓服眾人。
朱然喉結滾動,將話咽回。
呂范低頭退入班列,賀齊等人更無一字。
餘眾皆畏懼生事,不敢繼續進言。
孫韶拂袖,大喝:
「傳令!沿江州縣匠工,即日徵調。」
「晝夜趕造!延誤者,斬!」
令下如山倒。
不過旬日,長江南岸幾處要害江段,已如修羅工場。
爐火日夜沖天,將半江秋水映得猩紅。
叮噹錘打聲、號子聲、監工叱罵聲,
拉拽鐵索的吭唷聲混雜一片,驚得魚沉雁喑。
民夫匠人赤膊穿梭於煙火之間,面容枯槁。
巨大的鐵環被逐一鍛出,絞合成猙獰的黑龍,在岸上越堆越高。
那冰冷沉重的死物,尚未入水,已先吸吮盡了生人之氣。
孫韶親臨督工,銀甲白袍在煙燻火燎中依舊醒目。
他負手而立,看那鐵索一環環扣緊,眼中灼燒著功業將成的熾熱。
諸將默然隨行其後,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不發一言。
……
江北,漢軍大營。
秋風卷著肅殺之氣,掠過獵獵旌旗。
帳內諸將,皆面色凝重、
那鐵索橫江、鐵錐密布的圖景,恍若一道冰冷的枷鎖,扼住了大江咽喉。
唯獨陳登,細覽帛書。
初時凝眉,繼而嘴角微揚,終至撫掌大笑,聲震軍帳:
「妙哉!妙哉!天助我也!」
「孫韶孺子,真乃送我淮南一份厚禮!」
諸將愕然相顧,不解其意。
臧霸出列,濃眉緊鎖:
「征南將軍何出此言?」
「吳人據江險,鑄鐵鎖,設暗錐。」
「意在鎖斷大江,使我舟師不得寸進。」
「今冬迫近,水勢漸退,寒風起時,於我軍更為不利。」
「征南將軍豈不憂乎?」
陳登斂笑,目露精光,將帛書輕擲於案,負手說道:
「宣高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只知其表,未知其里也。」
「江東基業,三世所積。」
「民殷國富,倉廩充實。」
「若彼輩高壘深溝,繕甲厲兵,憑江固守,與我持久。」
「則勝負之數,猶未可知。」
「縱能勝之,亦必曠日持久。」
「屆時耗我國力,傷我元氣。」
「此誠於我軍不利也。」
他站起身來,踱至帳中巨幅江圖前,手指輕點南岸。
「然今孫韶小兒,自知威望甚淺,不能服眾。」
「故為立威於老將,逞能於孫權之前。」
「不行正道,專務奇巧。」
「傾舉國之力,徵發民夫萬千,耗鐵如山。」
「不為鍛造鋒鏑堅甲以實軍備,反去鑄那死笨鐵索,沉於江底!」
「此乃捨本逐末,自毀干城之道也!」
「民力疲於征役,怨聲載於無道。」
「鐵料空於無用,武庫必漸虛。」
「彼自掘根基,敗象已露,我豈能不喜?」
帳中諸將聞言,神色稍霽,然憂慮未去。
臧霸沉吟道:
「征南將軍說得倒也不無道理。」
「可雖然如此,也要準備。」
「鐵索橫江,終究是實打實的障礙。」
「我軍舟師若不能破,一切皆是空談。」
「冬日轉瞬即至,屆時風高浪急。」
「天寒水冷,破陣更難。」
伐吳戰事已經持續很久了。
將士們的厭戰度也逐漸升了上來。
等拖到「冬將軍」的到來,將士們只會更加苦不堪言。
而困擾漢軍最大的問題,還是突破長江防線。
只要過了江,那就是漢軍大顯神威的時候。
到時候張郃、臧霸、高順這一幫將領會告訴吳人,讓他們知道——
什麼叫全球第一陸軍!
陳登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彼有鎖江計,吾自有破鎖策。」
「此物看似駭人,實則破之易耳!」
遂傳令升帳,發號施令。
不數日,漢軍水寨依陳登之計,趕造出巨筏數十方。
那木筏皆以粗壯巨木綑紮,寬大穩實。
筏上皆縛草為人形,披掛漢軍衣甲。
且皆手持矛杖,遠望之,與真人軍陣無異。
是夜,月暗星稀,江霧瀰漫。
數十巨筏被悄無聲息放入江中,順流而下,直漂向南岸吳軍重點設防之處。
吳軍哨塔之上,守卒忽見江心黑影幢幢,似有大批敵軍乘筏夜渡。
甲冑兵刃在微弱水光下偶有反光,聲勢驚人。
守卒大驚失色,不及細辨,誤以為是漢軍來襲。
慌忙敲響警鑼,驚呼:
「漢軍渡江了!」
「漢軍殺過來了!!」
「快過來幫忙吶!!」
沿江吳軍聞警,頓時一陣大亂。
弓弩手倉促放箭,箭矢多半落入水中,或釘在草人身上。
更有甚者,見「敵軍」來勢洶洶,竟膽怯先潰。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那數十巨筏緩緩漂過,筏底拖掛重重。
將吳軍精心布設於水下的丈余鐵錐,盡數掛提而起,拔離了原位!
暗錐之險,頃刻瓦解。
待吳軍將官察覺有異,穩住陣腳之時。
漢軍巨筏已完成任務,隨波盪開。
翌日,陳登再命於新造巨筏之上,立起十丈巨炬。
那火炬以乾柴、油布綑紮而成。
粗逾十圍,周身浸透麻油。
遇火即燃,烈焰滔天。
漢軍精銳水師乘艨艟鬥艦,護衛這些火筏,再度出擊,直逼吳軍鐵索橫攔之處。
吳軍見狀,心知不妙,急放箭阻撓。
然漢軍戰艦護衛嚴密,箭雨難近。
火筏被驅至鐵索之前,兵士以火箭射之。
麻油遇火,轟然爆燃!
剎那間,江面之上火龍翻滾,烈焰沖天。
灼熱之氣逼得兩岸人馬皆退。
那冰冷堅硬的連環鐵索,被這滔天巨火持續焚燒。
不過須臾,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環身赤紅,繼而熔斷!
一段,兩段,三段……
百餘條橫江鐵龍,在這烈焰焚燒下,紛紛斷裂!
沉入江底,亦或成為扭曲的廢鐵。
鎖江大陣,灰飛煙滅!
「擂鼓!進軍!」
陳登立于帥船之上,雄姿英發,羽扇綸巾。
長劍直指江南!
漢軍舟師士氣大振,戰鼓聲震天動地。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此役,淮南水軍大顯神威。
甘寧、徐盛、周泰、蔣欽、陳矯等一眾水軍將領,各自率部,傾巢而出。
毫無預兆下,
陳登突然便發動了一場大規模的「渡江戰役」。
太過於突然,
莫說吳軍沒有防備,便是許多底層漢軍將士,也是突然被告知要上前線了。
萬千舟船如脫韁猛虎,乘著風勢,分作兩路,直衝南岸。
鐵索既除,江路暢通無阻,漢軍銳不可當。
半日過後,
江風卷著焦糊與血腥的氣味,掠過殘破的烽燧與傾頹的營寨。
漢軍的戰旗已插上南岸數處高地,獵獵作響,宣告著鎖江神話的破滅。
江面上,
斷碎的巨筏、焦黑的鐵索殘骸與未曾清理的浮屍隨波沉浮。
無聲訴說著不久前那場焚江斷索的慘烈。
陳登用兵,如庖丁解牛,洞悉肯綮。
一把烈火,非但焚盡了孫韶賴以立威的鐵索大陣,更幾乎燒乾了吳軍積攢多年的士氣與精銳。
漢軍乘勝登陸,勢如破竹。
吳軍雖有朱然、丁奉等老將臨危不亂,收攏敗兵。
倚仗江南水網密布、城壘尚堅,拼死抵擋,終究難挽狂瀾於既倒。
一場場血戰接踵而至。
吳軍士卒雖奮勇,然新敗之餘,心膽已寒。
更兼漢軍挾大勝之威,甲堅刃利,攻勢如潮。
賀齊戰死於蕪湖水寨,麾下親兵盡歿。
呂范為保大軍退路,死守秣陵渡口一日夜。
身被數創,力竭而亡,其部曲十不存三。
江防諸營,處處告急。
屍骸塞途,江水為之染赤。
不過,
好在終究是江東基業深厚,城高池險。
加之朱然、丁奉等宿將拼死力戰。
漢軍戰線過長,後續乏力。
終是在丹徒、京口一線,被勉強阻住。
陳登擔心繼續拉長長線,會使得已經登陸的漢軍有危險。
即陷入孤立無援,被吳軍圍殲的境地。
於是一聲令下,果斷讓已登陸南岸的漢軍撤回江北。
此戰的戰略目標已經達成了,
漢軍燒毀的不僅僅是吳軍的鐵索大陣,更是他們信賴長江天險的驕傲。
吳軍大量精銳部曲主力,為防止漢軍渡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此戰可以說是真正打斷了吳軍的脊樑。
所以為了求穩,陳登情願放棄,將已經插了漢旗的江南之地的士兵,給撤回到江北來。
待稍作休整,再組織一波大規模的登陸。
徹底擊潰吳軍,滅了吳國!
到時候,便是真正的一統江南了。
對於吳軍而言,他們勉強守住了他們的「信仰」——長江。
然此「守住」二字,代價何其慘重!
經此一役,
吳國多年精心編練、堪稱中流砥柱的長江水師及沿岸精銳步卒,幾乎損失殆盡。
樓船艨艟,或焚或沉。
江面上再見不到往日帆檣如林的盛況。
能征慣戰的老兵銳卒,非死即傷。
營中空蕩,唯聞傷者哀鳴不絕。
建業城中,愁雲慘澹。
往日笙歌宴飲之地,如今只聞快馬傳遞軍情的蹄聲與哀戚的哭聲。
吳地百姓聞言,無不痛哭流涕,哀痛親人的逝世。
吳王宮深處,燈火徹夜不熄。
前線帥帳內,氣氛更是壓抑得令人窒息。
孫韶昔日俊雅的面容,如今布滿憔悴與血絲。
銀甲蒙塵,白袍染污。
面對陳登發動的渡江戰役,孫韶可沒有退縮。
他也同樣奮勇作戰,拼死抵抗了。
事實上,
歷史上的孫韶,本就是一個戰功赫赫,善待兵卒的將領。
只可惜的是,
歷史上的孫韶也是一個慢熱成長性的。
現在的他,正是年輕氣盛之時。
他被驕傲蒙蔽了雙眼,不能接受吳軍慘敗的事實。
尤其是自己精心大戰的鐵索大戰,被陳登一戰擊潰。
但細思極恐的是,
不管有沒有鐵索大陣,都不會影響陳登發動今日這場渡江戰役。
也就是說,
陳登早已具備打出這場「大勝」的實力,卻一直不發動。
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
等吳軍更換主帥,軍心震盪。
等孫韶下令打造鐵索,軍民怨懟的時機。
為此,他情願一直將戰事拖著,拉高自己軍隊的厭戰度也在所不惜。
因為打仗的最高的境界就是——
朕觀千章萬句,不出乎多方以誤之一句而已。
致人而不致於人,就是多方以誤。
等著別人犯錯,就是最好的戰機。
陳登在這方面,實在是太老辣了。
孫韶深吸一口氣,望著案上那捲觸目驚心的傷亡簿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帳下諸將,朱然沉默如鐵,丁奉面帶寒霜。
其餘倖存將校亦多是垂首不語,或有目光掃過孫韶時,難以掩飾那怨憤與冰冷。
「大都督!」
一員偏將踉蹌闖入,聲音嘶啞,「京口營又報,能戰之兵已不足五百,懇請援兵!」
「朱桓將軍處箭矢耗盡,齊軍攻勢未減,該如何是好?」
孫韶猛地抬頭,眼中儘是血絲。
他深吸一口氣,似要壓下胸腔中翻湧的恐慌與無力,聲音乾澀而尖銳:
「兵……兵從何來?!」
他環視帳內,無人應答。
沉默良久,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筆墨跳起:
「傳令!即刻行文各郡縣。」
「實行三丁抽二,五丁抽三!」
「凡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丁,盡數徵發入伍!」
「違令者,斬!」
「怠慢者,斬!」
此令一出,帳中頓時一片死寂,連空氣都仿佛凍結了。
瘋了!
完全是瘋了!
孫韶顯然是不能接受吳軍戰敗的現實。
敢這樣強行徵兵,吳軍光是防止軍隊叛亂就十分困難了。
更別指望他們能去打仗了。
吳軍相比漢軍,本來就不占優勢。
當初陸遜數勝漢軍,都不敢輕易跟陳登打大決戰。
而今,孫韶防備不足,被陳登率先發動了這場大規模的「渡江戰役」。
其結果,毫無疑問是令人黯然神傷的。
老將朱然終於忍不住,豁然起身,聲音沉痛已極。
「大都督!不可!萬萬不可啊!」
「強行徵發,無異於竭澤而漁!」
「青壯盡數離田,今歲糧賦何出?」
「家中無丁,老幼誰養?」
「此令一下,江東腹地必生怨懟。」
「民心潰散,恐生內變!」
「軍無戰心,驅市人而戰,徒增傷亡耳!」
「陳登一戰打斷了我軍的脊樑,大都督不可一誤再誤啊!!」
孫韶此刻已被巨大的壓力與失敗的恐懼攫住,有些失心瘋地厲聲喊道:
「朱將軍!豈不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今漢軍陳兵江北,虎視眈眈。」
「若無兵卒,何以守土?何以保國?」
「縱有萬般艱難,亦需先解燃眉之急!」
「此事吾意已決,勿復多言!」
他語氣決絕,甚至帶上了一絲癲狂。
「王命在此,敢有阻撓徵兵者,以通敵論處!」
軍令如山,帶著血腥味迅速傳遍江東大地。
頃刻間,無數郡縣鄉村如遭浩劫。
如狼似虎的督郵郡兵闖入閭里,砸門破戶。
繩索加身,驅趕壯丁。
田疇荒蕪,桑梓蕭條,哭聲震天。
白髮老母抱子痛哭,新婚妻子扯夫衣角,稚齡兒女追喊父親……
一幅幅人間慘劇,在曾經富庶的江南水鄉上演。
那些被強征入伍的新兵,面黃肌瘦。
衣衫襤褸,眼中只有茫然與恐懼,何曾有過半分戰意?
他們被匆匆押送至前線營壘,塞上一柄鏽蝕的刀或一支削尖的竹竿。
甚至衣甲都不齊全,便被驅趕上陣。
軍營之中,氣氛愈發詭異。
倖存的老兵們看著這些連隊列都站不整齊的「同袍」,眼神冰冷,充滿鄙夷與絕望。
他們深知,
這些未經訓練、心懷怨憤的農夫,上了戰場只能是送死。
甚至可能沖亂本已脆弱的陣型。
而新兵們則瑟縮在一起,抱在一處,對即將到來的戰鬥充滿恐懼。
對將他們拉離家園的將帥充滿恨意。
「這打的什麼仗……」
深夜,營寨角落,有低低的嗚咽與抱怨。
「家中老母病重,孩兒尚幼,卻被拉來此地送死……」
「聽聞那漢帥陳元龍用兵如神,鐵索都燒斷了,我們拿著這燒火棍,如何抵擋?」
「還不是上面那……」
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怨毒,「若非他胡來,豈有今日之禍!」
謠言、恐懼、怨恨如同瘟疫在營中蔓延。
逃兵日漸增多,雖抓住便即斬首示眾,亦無法遏制。
軍官彈壓愈狠,底下暗流愈洶湧。
長江滾滾,依舊奔流。
但曾經雄視江北的吳軍水陸壁壘,如今只剩下一具被強行填充了哀兵怨卒的空殼。
在漢軍虎視之下,風雨飄搖。
朱然巡營時,
望著那些面無人色、目光呆滯的新卒,以及老兵臉上那麻木的絕望。
只能是深深地嘆息,對身旁丁奉說道:
「軍心至此,縱有孫、吳復生,亦難回天矣。」
「江東元氣,真真傷在這一紙徵令之下……」
丁奉默然,手握刀柄,指節發白。
只望著江北漢營連綿的燈火,
那燈火,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迫近。
……
建業,吳王宮。
秋意已深,殿外的梧桐葉落盡了最後一絲繁華,只剩下枯枝嶙峋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孫權高踞王座之上,往日顧盼生威的碧目此刻卻深陷於眼窩之中,緊握著案角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那一道道從前線馳回的敗報,如同冰冷的鐵錐,一字字釘入他的心神——
鐵索焚毀,水師喪盡
賀齊、呂范等大將歿於王事,漢軍已在南岸立穩腳跟……
每一個字都在抽空他全身的力氣,更撕扯著他那不容觸犯的權威與自尊。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人整肅衣冠,穩步出列
正是丞相顧雍。
他面容清癯,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決絕的悲憤。
他深深一揖,聲音沉痛而清晰,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大王!前線喪師辱國,非天時不助,實乃人謀不臧!」
「孫韶年少輕躁,不諳兵事。」
「徒以宗室之身,妄逞鐵鎖橫江之奇談,致有今日之禍!」
「其才不堪主帥之任,昭然若揭!」
「臣,懇請大王速做決斷。」
「罷孫韶之職,重新起用陸伯言。」
「以陸遜之才望,或可收拾殘局,穩定軍心民心啊,大王!!」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重新啟用陸遜,便是直指孫權先前罷黜陸遜、任用孫韶之舉大錯特錯。
話音未落,一人已閃身而出,正是中書郎呂壹。
他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刀,尖聲斥道:
「顧相!此言何意?」
「孫韶將軍乃大王親命,代天巡狩,總督軍事!」
「汝言其不堪,豈非暗指大王用人不明,洞察有失?」
「此乃是對王的大不敬!」
這頂帽子扣得極大,直戳孫權痛處。
孫權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嘴唇緊抿。
目光陰沉地掃過顧雍,卻並未立刻發作。
只是默然不語,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種壓力。
呂壹見孫權未斥責自己,氣焰更盛。
轉向孫權,語氣轉為一種為其分憂的懇切。
「大王明鑑!」
「齊帥陳登狡詐,擁兵二十萬,勢大難制。」
「此乃國勢之差,非戰之罪也!」
「前線戰報歷歷,孫韶將軍自接任以來,夙夜匪懈。」
「臨陣之際,亦親冒矢石,奮勇抵抗。」
「奈何國力懸殊,終致失利。」
「豈可因一時之敗,便全然歸咎於主將,更質疑大王聖斷?」
呂壹的意思也很明確。
漢軍本來就勢力龐大,整體實力遠比吳軍要強。
前線戰報也寫得很清楚了,孫韶將軍確實是奮勇抵抗漢軍進攻了。
之所以沒能打贏,僅僅是因為雙方國力差距巨大而已。
而不是因為大王您用人失誤。
孫權聞言,似為自己找到了台階,喃喃自語,仿佛自我安慰:
「唔……呂卿所言……亦不無道理。」
「齊強我弱,非韶一人之過也。」
顧雍見孫權竟被如此混淆視聽,痛心疾首,再次高聲奏道:
「大王!即便戰敗有國力之因。」
「然孫韶戰敗之後,不思穩軍安民,反矯王命,行暴政於江東!」
「強行征丁,三丁抽二,五丁抽三。」
「閭里為之空,田疇為之荒。」
「怨聲載道,哭聲盈野!」
「此非禦敵,實乃自毀干城!」
「若不斷然制止,恐外患未平,內變先起!」
「屆時國將不國啊,大王!!」
呂壹早已備好說辭,立刻冷笑反駁道:
「顧相真是居廟堂之高,不聞前線之急!」
「我且問你,我軍主力盡喪,江防空虛。」
「若不緊急徵募新兵,以何阻擋齊軍鐵蹄?」
「莫非以丞相之口舌乎?」
「新兵孱弱,若不以數量彌補,又如何堪用?」
「孫將軍所為,雖有僭越之嫌,然皆是為國家存亡計,為大王社稷慮!」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若事事皆要請示大王,往復商議,貽誤戰機。」
「致使齊軍長驅直入,這滔天大罪,顧相可能承擔?!」
他句句緊扣「為國」、「為君」,將孫韶的暴行粉飾成不得已而為之的忠勇。
孫權聽著,自覺呂壹之語更順耳,更能維護他的顏面,緩緩點頭:
「呂卿所言,切中時弊……形勢危急,確需權宜。」
「……韶之所為,雖過激,其心……或亦可諒……」
「大王——!」
顧雍見孫權竟如此昏聵,只聽讒言,不納忠諫。
一股熱血直衝頂門,積壓的憤懣、失望、對江東未來的絕望瞬間爆發出來。
他不敢相信,當年意氣風發的江東之主,如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此刻,顧雍忘卻了君臣禮儀,猛地抬頭。
伸手指向王座,蒼老的身軀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聲音悽厲,字字泣血:
「昏君!無道昏君啊!」
「信佞臣,遠賢良。」
「縱容宗室,禍國殃民!」
「今日之敗,非天災,實人禍!」
「皆因汝忠奸不分,賞罰不明!」
「如此下去,江東三世基業,必毀於汝手!」
「汝有何面目見先主於地下?!」
「有何面目對江東百萬塗炭生靈?!」
這一聲「昏君」,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大殿。
所有大臣駭得面無人色,撲通跪倒一片。
孫權被這突如其來的當面斥罵驚得愣住,隨即無邊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噴發!
他猛地站起,臉色由青轉紫,額上青筋暴跳。
抓起案上地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狂悖老奴!安敢如此辱罵於孤!!」
他聲音嘶啞,充滿了殺意。
「來人!將顧雍拖出去!」
「斬了!立斬!」
殿前武士如狼似虎上前便要拿人。
「大王息怒!」
張昭、虞翻等老臣魂飛魄散,連忙膝行上前。
死死抱住孫權的衣袍下擺,叩頭不止。
「大王!顧雍狂言,罪該萬死!」
「然其乃三世老臣,歷任輔政。」
「若因直諫而誅,恐寒天下之心,損大王仁德之名啊大王!」
「是啊大王!顧相只是一時激憤,口不擇言。」
「念其多年勞苦,乞饒其死罪!」
群臣紛紛叩首哀求,殿內哭求聲響成一片。
孫權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殺意翻騰,但殘存的理智與群臣的苦勸終究讓他未能立刻下達處決的命令。
正如諸大臣所言,顧雍不僅僅是老臣,德高望重。
其更是江東頂級大族。
倘若真把他殺了,孫權才是真正要被架在火上烤,騎虎難下。
只不過,適才顧雍撕破臉,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辱罵他。
如果他孫權被做出要「殺」他的樣子,那他這個吳王也別當了。
所以群臣們出面跪地求情,其實也是間接地給了孫權一個台階下。
他死死盯著被武士按住、卻依舊挺直脊樑、滿面悲憤不屈的顧雍。
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好……好……」
「不殺……孤不殺你……」
他猛地一揮手,仿佛要揮去這極大的羞辱。
「剝去其冠帶!罷黜其丞相之位!」
「逐出建業!永不敘用!滾!」
顧雍被粗暴地褪去官袍,摘掉進賢冠,花白的頭髮散亂下來。
他仰天大笑,笑聲蒼涼而悲愴,不再看那御座上的君王一眼、
踉蹌著,卻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尊嚴,一步步走出了這座他曾嘔心瀝血輔佐的宮殿。
回到故鄉後,顧雍便一病不起,藥石無醫。
憂憤交加,國事糜爛。
君昏臣佞,一切的理想與堅持都已崩塌。
當然,也有陰謀論者認為。
顧雍這也是想找一個避禍的機會。
畢竟隨著前線吳軍將士的潰敗,漢軍的勝利只是時間問題。
顧雍此舉,不僅僅跟孫權劃清了界限。
還來了一場「真人秀」,立住了自己諍臣的人設。
將來漢軍一統江南,需要本地望族的支持來鞏固統治。
那便是他重新出山的機會。
當然,這一切也都成了世人的臆測。
自此,
吳宮殿堂之上,再也聽不見那般逆耳忠言。
呂壹之輩氣焰更熾,而群臣皆緘口自保,噤若寒蟬。
君臣離心,上下相疑。
那層深刻的裂痕,如同江東基業上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在漢軍壓境的巨大陰影下,無聲地潰爛。
江東的天空,陰霾密布,再無晴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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