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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何其多也!

  第376章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何其多也!

  潁川郡城門前,秋風卷著枯葉掠過青石官道。

  劉理勒馬駐足,身後三千精兵肅立,鐵甲映著冷光。

  他抬眼望向城門,卻見城樓上旌旗雖在,卻無郡守聶良的身影。

  只有幾名郡吏在城頭張望,神色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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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哉。」

  劉理微微皺眉,側首對身旁的騎都尉諸葛恪道:

  「孤早已提前派了探馬過來。」

  「聶良既知本王親至,為何不出迎?」

  諸葛恪眯眼細看,低聲說道:

  「大王,內中恐怕有變。」

  正疑慮間,城門忽開,一隊人馬馳出。

  為首者身著絳色官袍,腰懸銅印,正是豫州刺史王凌的別駕從事。

  那人見劉理儀仗,連忙下馬,趨步上前,長揖一禮:

  「下官豫州別駕周宣,拜見梁王殿下!」

  劉理亦翻身下馬,抬手虛扶:

  「周別駕不必多禮。」

  他目光掃過周宣身後,仍不見聶良,便問道。

  「潁川郡守何在?」

  周宣苦笑一聲,拱手答道:

  「回大王,聶良已被王使君免職,如今押在州獄待審。」

  劉理眉梢一挑,心中暗驚:「

  王凌動作竟如此之快耶?」

  原來,就在「平役軍」叛亂爆發的時候,王凌便第一時間查了案。

  再順藤摸瓜,弄清楚真相後,立馬便免了潁川郡守聶良的職位。

  王凌出身於太原王氏,也是當世大族。

  他是前朝三公王允王司徒的親侄兒。

  能力極強,時人評價其為,「文武俱贍,當今無雙。」

  也是從縣令開始做起,因政績突出,臨危受命,被提拔為了豫州刺史。

  負責恢復河南的民生生產。

  而這個別駕周宣也是王凌派過來,處理善後工作的。

  周宣見劉理沉吟,便解釋道:

  「『平役軍』作亂之初,王使君便察覺潁川徭役有異,當即派人徹查。」

  「結果發現聶良不僅未按朝廷詔令減役,反而暗中加征,以致民怨沸騰。」


  「王使君大怒,立免其職。」

  「並派下官前來安撫百姓,重整吏治。」

  劉理聽罷,心中既感慨又複雜。

  他本以為自己是第一個趕來平亂撫民的藩王,卻不料王凌早已先發制人。

  只能感慨,不愧是洛陽朝廷選拔出來的官員。

  不論是能力還是政治嗅覺,確實太強了。

  朝廷里能人還是多。

  劉理微微頷首,贊道:

  「王使君雷厲風行,真乃國之棟樑也。」

  頓了頓,他又對周宣笑道:

  「本王既為河南藩王,聞潁川生亂,亦不敢怠慢,特率軍前來撫慰。」

  「既然周別駕在此,不如你我合力,共安潁川,如何?」

  周宣拱手:

  「大王仁德,下官敢不從命?」

  入城後,劉理與周宣一同查閱案卷。

  方知聶良之惡,遠超想像。

  「朝廷明詔減役三成,聶良卻反增兩成。」

  周宣指著帳冊,憤然道:

  「更可恨者,他令各縣以『助役錢』為名,橫徵暴斂。」

  「百姓稍有遲緩,便鞭笞囚禁,以致民不聊生!」

  劉理翻看訴狀,見上面密密麻麻皆是血淚控訴。

  有老翁因交不起錢糧,被活活打死。

  有婦人因丈夫被強征,投井自盡。

  更有幼童餓死路旁,無人收殮……

  他越看越怒,猛然合上冊子,沉聲道:

  「聶良該殺!」

  周宣嘆道:

  「王使君已上奏朝廷,請陛下定奪。」

  劉理點頭,隨即起身:

  「走,去城中看看。」

  潁川街頭,百姓面黃肌瘦。

  見官兵經過,紛紛躲避,眼中儘是畏懼。

  劉理見狀,心中不忍,當即下令:

  「開郡倉,放糧賑濟!」

  周宣一驚:

  「大王,此事須先報州府……」

  劉理抬手止住他:

  「百姓餓殍遍野,豈能再等公文?」

  「若有罪責,本王一力承擔!」


  見梁王堅持,周宣只得應從。

  當夜,郡倉大開,糧米分發至各縣。

  饑民聞訊,紛紛湧來,跪地叩首,泣不成聲。

  劉理立於高台,朗聲道:

  「潁川父老!朝廷本已下詔減役。」

  「然聶良欺上瞞下,盤剝爾等,致使民變,此乃朝廷之過!」

  百姓由於剛得了官府的好處,對劉理一行人好感頗高,於是紛紛跪地高呼:

  「梁王仁德!梁王仁德!」

  劉理卻肅然抬手,鄭重道:

  「諸位莫謝本王,當謝聖上!」

  「我大漢以仁孝治天下,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亦不會放過一個惡人!」

  「請諸位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百姓聽罷,更是感動,紛紛伏地叩首:

  「陛下萬歲!梁王千歲!」

  三日後,潁川民心漸穩。

  臨行前,劉理對周宣道:

  「聶良雖已下獄,然潁川吏治仍需整頓。」

  「周別駕既代王使君行事,還望嚴查其餘貪官,勿使再生民變。」

  周宣鄭重拱手:

  「大王放心,下官必不負所托。」

  劉理點頭,又低聲道:

  「此外,本王會親自上表,請聖上免潁川今年徭役,以安民心。」

  周宣深深一揖:

  「大王仁厚,潁川百姓必感念恩德。」

  而就在劉理趕到潁川之前,朝廷也同時做出了反應。

  彼時,正值冬月初,

  八百里加急的奏報終於送到了洛陽皇城。

  內閣值房裡,首相李翊拍案而起,手中茶盞摔得粉碎。

  「反了!都反了!」

  這位以鐵腕著稱的首相鬚髮皆張,眼中寒光懾人。

  他轉身對身旁的心腹謀士龐統厲聲道:

  「士元,你即刻啟程前往河南,給本相查個水落石出!」

  「若有官員不法,無論涉及何人,一律據實奏報!」

  三日後,龐統一襲青衣,只帶兩名隨從輕車簡從抵達潁川。

  他微服私訪,見田間荒蕪,村落蕭條,百姓面有菜色。

  在一處破敗茶肆中,幾位老者向他哭訴:


  「那聶郡守簡直比土匪還狠,不但強征壯丁,還……還搶了趙家閨女去做小妾。」

  「趙老漢去討說法,竟被活活打死……」

  龐統聞言色變,又暗訪數。

  查明潁川郡守聶良、汝南郡丞周槐等人不但超額徵調徭役,更藉機強占民田、掠奪民女。

  致死人命十餘條。

  他星夜疾書,將所見所聞詳實記錄,火速送回洛陽。

  等到調查結果出來,並送回洛陽時,已是臘月初了。

  內閣議事廳內炭火熊熊,李翊看完奏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將奏章摔在案上,對侍立一旁的龐統道:

  「好個豫州刺史王凌!治下如此無法無天,他這個刺史是幹什麼吃的!」

  「你馬上傳令,叫他滾來洛陽見本相!」

  豫州刺史府接到內閣鈞旨時,王凌正在審理聶良的案卷。

  他看完公文,長嘆一聲:

  「果然來了。」

  於是,立即命人備馬,連官服都未及更換,只帶兩名親隨便匆匆上路。

  臨行前,便委託了自己的別駕周宣趕往潁川去撫定那裡的民眾。

  他則奔赴洛陽,向朝廷解釋緣由。

  隆冬時節,寒風刺骨。

  王凌一行日夜兼程,三日的路程硬是一日一夜趕到。

  抵達洛陽時已是次日丑時,城門早已關閉。

  王凌在城外驛站草草歇息兩個時辰,天剛蒙蒙亮便入城候見。

  內閣值房外,王凌整肅衣冠,靜候傳喚。

  忽聞內侍尖聲宣召,他深吸一口氣,穩步而入。

  剛踏入廳內,一卷竹簡便迎面飛來,重重砸在他臉上。

  「王彥雲!你自己看看,你手下的這幫人是官員還是土匪!」

  李翊怒髮衝冠,拍案而起。

  「強搶民女、逼殺百姓,這就是你治理的豫州?」

  竹簡散落一地,王凌俯身一一拾起,神色恭敬如常。

  他雙手捧簡,躬身道:

  「相爺息怒,下官知錯。」

  「息怒?」

  李翊冷笑,「河南民變震動朝野,你讓本相如何息怒?」

  「本相問你,那潁川郡守聶良魚肉百姓之事,你可知情?」


  王凌額頭滲出細汗,卻仍保持行禮姿態:

  「下官、下官……」

  「夠了!」

  李翊拂袖轉身,「滾回去好好整頓吏治!」

  「若再有此類事情發生,休怪本相不講情面!」

  王凌深深一揖:

  「下官謹記相爺教誨。」

  緩緩退出值房,直到轉過迴廊,緊繃的脊背才稍稍放鬆。

  他擦了擦額角冷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走出內閣衙門,王凌並未立即返程,而是轉道去了龐統的別院。

  聽聞刺史到訪,龐統親自出迎。

  二人分賓主落座,侍者奉上熱茶。

  「鳳雛先生。」

  王凌捧著茶盞卻不飲用,沉吟片刻方道。

  「凌此來非為別事,只想問一句——」

  「先生上奏時,可曾查訪下官已先行處置聶良一事?」

  龐統聞言一怔,「這……」

  王凌苦笑道:

  「凌非是說先生不該奏報河南之事。」

  「先生秉公直陳,實乃朝廷之福。」

  「只是……」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在先生奏報抵達洛陽前三日,下官已查明聶良惡行。」

  「已經將其革職查辦了,這是批文副本。」

  「王某隻是想請先生下次上報前,提前調查清楚。」

  「剛才當著相爺的面,我也不敢解釋。」

  王凌在官場上也是相當老練,適才不解釋,情願被劈頭蓋臉罵。

  這樣做,既維護了首相權威,下來又向龐統說明了實情。

  龐統接過細看,臉色漸變。

  公文上筆毫赫然,日期確在半月之前。

  他起身長揖:

  「此事確實是統疏忽了!」

  「竟未查實此事便匆忙上奏,致使使君受辱,統之過也。」

  王凌反應速度這麼快,也確實超出了龐統的想像。

  主要伐吳在即,正是多事之秋,龐統也是急著回去復命。

  王凌連忙將龐統扶住:

  「……先生言重了。」

  「相爺適才正在氣頭上,凌若當場辯解,反倒顯得推諉塞責。」


  他嘆了口氣,「只是下次先生若再查案,還望多方核實。」

  龐統連連點頭:

  「使君所言極是。」

  「這次是統考慮不周,委屈使君了。」

  說著,鄭重作揖賠禮。

  王凌側身避讓:

  「先生不必如此。」

  「天色不早,凌還需趕回豫州處置後續事宜,就此告辭。」

  龐統親自送至大門外,見王凌翻身上馬,忍不住又叮囑:

  「使君連日奔波,還望保重。」

  王凌在馬上拱手:

  「多謝先生關懷。」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你我各自珍重。」

  說罷揚鞭策馬,身影很快消失在洛陽街巷的拐角處。

  話分兩頭,身處未央宮的劉備也收到了梁王劉理的親筆書信。

  信中,劉理向劉備解釋了河南具體發生的是個什麼情況。

  並為自己的一些僭越之舉,向劉備請罪。

  其書略曰:

  「臣理頓首再拜,謹奏父皇陛下:」

  「兒臣不敏,僭越行事。」

  「未奉詔命而擅動梁國之兵,此乃大罪,伏乞父皇責罰。」

  「然事急從權,不得不先斬後奏,望父皇垂察。」

  「前日豫州潁川、汝南諸郡流民作亂。」

  「殺長吏、據城邑,勢如燎原。」

  「兒臣恐亂勢蔓延,危及社稷。」

  「故不待詔令,率輕騎三千馳赴平叛。」

  「幸賴父皇威德,亂民聞風潰散。」

  「首惡已誅,脅從皆赦,河南暫安。」

  「及至潁川,兒臣察知民變之由,實因郡守聶良欺罔聖聽,陰違詔令。」

  「不惟不減徭役,反增賦斂,以致百姓流離,鋌而走險。」

  「兒臣本欲速擒聶良,徹查其罪。」

  「然豫州刺史王凌明察秋毫,先一步罷其官職,下獄候審。」

  「王使君雷厲風行,兒臣深佩其能。」

  「然潁川百姓久困苛政,饑饉載道。」

  「兒臣見婦孺啼飢,老弱填壑,實不忍坐視。」

  「遂斗膽開郡倉以賑災民。」


  「按制,此事當先稟州府,然兒臣恐遲則生變,故先行開倉,以彰父皇仁德。」

  「若有虧空,兒臣願以歲俸補之,絕不敢累及國庫。」

  「兒臣遍歷潁川,見民生凋敝,尤以今歲為甚。」

  「倘再征徭役,恐生新變。」

  「伏乞父皇暫免潁川今年賦役,使百姓得喘息之機。」

  「則黎元戴德,社稷永固。」

  「兒臣自知專擅之罪,不敢自辯。」

  「惟願父皇保重聖體,勿以兒臣之過勞心。」

  「若蒙寬宥,必當束身待罪。」

  「倘加嚴懲,亦無怨懟。」

  「臨表惶懼,涕泣再拜。」

  「章武六年冬十一月,梁王臣理謹上。」

  讀完劉理的親筆書信,劉備眼中泛起欣慰之色。

  不禁撫案嘆道:

  「理兒不愧是朕的好兒子!」

  「事事以百姓為先,方為社稷之福啊。」

  正感慨間,黃門侍郎來報:

  「陛下,李相求見。」

  「宣。」

  劉備將梁王書信置於案上,整了整衣冠。

  李翊身著紫袍玉帶,步履沉穩地走入殿中。

  行禮畢,肅然道:

  「……陛下,臣有要事奏報。」

  「河南道因徭役過重引發民變,亂民……」

  「朕已知曉。」

  劉備笑著出聲打斷,將梁王書信遞去。

  「愛卿且看,理兒已處置妥當了。」

  李翊接過細讀,眉頭漸漸緊鎖。

  半晌方道:

  「梁王殿下雷厲風行,確實……確實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話鋒一轉,「然諸侯王未奉詔命擅自調兵越境,更干涉他郡政務,這隻怕是不合規矩。」

  「況且此例一開,人皆效之,朝廷威嚴何在?」

  「李相此言差矣。」

  劉備捋須笑道。

  「朕記得你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不管白貓、黑貓,能抓耗子的就是好貓』。」

  「如今梁王迅疾平定『平役賊』之亂,又安撫潁川災民,為朝廷省去多少麻煩?」

  「若等洛陽派人處置,往來半月,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結果當重於形式。」

  「於國有益,即為正。」

  「於國有害,即為邪。」

  「若是一味墨守成規,天下間不知又有多少人家會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了。」

  這……

  李翊罕見得被劉備懟的啞口無言。

  主要有很多話,是不方便放在明面上說的。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陛下聖明。」

  「只是……」

  他壓低聲音,「梁王身為諸侯,做事應當有分寸。」

  「事急從權固然有理,然規矩不可廢啊。」

  「規矩、規矩!我記得剛認識子玉的時候,你最令朕佩服的一點就是你那些天馬行空的計策。」

  「不拘於俗套的想像力。」

  「可看看現在的你,張口規矩、閉口法律。」

  「怎麼?難道當官當久了,將你那份灑脫不羈的豪氣都給抹除了嗎?」

  李翊鄭重地拱手,回復道:

  「非是老臣怯弱。」

  「只是當年臣輔佐陛下時,天下紛亂,群雄割據,諸侯並起。」

  「非常之時,可以行非常之事。」

  「如今漢室三興,君便是君、臣便是臣。」

  「作為政客,規矩大於感性。」

  「不能再像江湖俠客那樣,快意恩仇了。」

  劉備聞言大笑:

  「李相多慮了!朕諸子皆當為國效力,何分彼此?」

  忽想起什麼,轉頭對身旁黃門侍郎吩咐道:

  「擬詔:梁王劉理臨機決斷,平息民變,撫定災民,於國有功。」

  「賜黃金百斤,錦緞千匹。」

  「其越權之舉,特赦不究。」

  李翊欲言又止,終是暗嘆一聲。

  卻聽劉備又道:

  「再擬一詔給魯王劉永:河南大亂,魯國毗鄰卻坐視不理,著即削減食邑三百戶!」

  「以示懲戒!」

  黃門侍郎領命退下擬詔。

  劉備坐下來繼續批閱奏章,卻發現李翊還立在殿中。

  於是出聲問:

  「李相可還有別事?」


  「……不,是老臣想問問陛下可還有別的吩咐?」

  劉備一愣,頓覺這話有些莫名其妙,搖了搖頭。

  「沒有了,河南的叛亂規模不大,畢竟是癩癬之疾。」

  「今既已定,眼下朕也不想多給愛卿你增加工作量。」

  「……呵呵,畢竟伐吳前的事務繁多。」

  「莫說你,便是朕也是每日忙道深更半夜不得歇。」

  李翊眉頭蹙起,遲疑片刻,到底是退出了宣室殿。

  只是這一次,他並未如往常般徑直出宮。

  而是在迴廊下駐足片刻,望著檐角垂下的冰凌,眼中陰晴不定。

  最終轉身向東宮方向行去,皂靴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聲響。

  東宮後苑傳來陣陣歡笑。

  穿過月洞門,只見太子劉禪身著狐裘,正與何晏、秦朗二人踢蹴鞠玩耍。

  何晏、秦朗皆是京中權貴,也是劉禪太學裡的同窗同學。

  他們私下裡的關係不錯,常一起經常玩耍。

  那彩球在空中劃出弧線,劉禪抬腳去接,卻踢了個空。

  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引得二人掩口而笑。

  「殿下當心!」

  何晏眼尖,先瞥見李翊身影,頓時斂了笑容。

  趕忙拉著秦朗,作揖行禮:

  「拜見相爺!」

  劉禪轉身,見是李翊,連忙整理衣冠,拱手作揖:

  「相父安好。」

  李翊目光如刀,在何晏、秦朗身上掃過,只輕輕揮了揮手。

  二人會意,何晏低聲道:

  「下官告退。」

  話落,便拉著秦朗匆匆退下。

  「哎!別走啊!」

  劉禪朝他們背影喊道,

  「這局還未分出勝負呢!」

  話音未落,卻見李翊眉頭鎖得更緊,連忙噤聲,小心翼翼問道:

  「相父有何吩咐?」

  李翊撩起紫袍下擺,坐在梅樹下的石墩上。

  那石墩積雪未掃,寒意透過錦袍刺入肌骨,他卻渾然不覺,只沉聲道:

  「河南民變之事,太子可曾聽聞?」

  劉禪眨了眨眼:

  「孩兒略有耳聞。」


  「既已知曉,為何不謀解決之策?」

  李翊聲音陡然提高,驚起飛檐上幾隻麻雀。

  劉禪被這突如其來的責問弄得一怔,疑惑道:

  「此事……此事難道不該由內閣統籌,再交由地方刺史處置麼?」

  「況且河南叛亂規模甚小,於國無礙,相父為何……「

  「糊塗!」

  李翊拍案而起,石墩上積雪震落。

  「汝為儲君,縱是芝麻小事,亦當在陛下面前顯憂民之心!」

  「更應該主動請纓,參與平叛賑災事宜!」

  「而你呢!」

  「充耳不聞,全權不理,難道河南的百姓便不是你的子民了嗎!」

  劉禪被這氣勢所懾,低頭囁嚅:

  「兒臣知錯了……」

  「知錯?」

  李翊冷笑一聲,有些心累地批評他道:

  「你每回皆言知錯,可曾有一次長記性?」

  「如今你的王弟梁王劉理已先一步平定叛亂,還專門去潁川撫慰了當地百姓。」

  「陛下對此龍顏大悅!」

  「以至於不僅下詔表揚了梁王,還批評了不作為的魯王。」

  劉禪聞言抬頭,眼中竟有幾分欣喜,他說道:

  「三弟速平叛亂,使百姓免遭塗炭,此豈非好事乎?」

  「孩兒以為此事當賀,不當憂。」

  李翊聞言,胸中一陣氣悶。

  暗嘆這太子心性純良,若在尋常人家自是美德。

  可在這帝王家……

  他強壓怒火,沉聲道:

  「你現在即刻去見陛下,請旨赴河南巡縣,安撫當地百姓。」

  「這……」

  劉禪面露難色,「河南之亂本就不大,相父是否有些小題大做了?」

  「住口!」

  李翊厲聲打斷,「縱是芥蘚之疾,汝亦當親往!」

  「儲君者,當與百姓同甘共苦!」

  「我大漢以仁孝立國,陛下更是愛民如子。」

  「汝若不去,將來何以承繼大統?」

  太子缺乏政治敏感性和主動性,不如梁王劉理果斷有為。

  李翊適才留在宮裡不走,就是想看看劉備對劉禪有別的安排沒有。


  其實劉備完全可以安排太子去河南巡縣,撫慰人心,彰顯皇室對當地人的恩寵。

  但劉備也不知是忘了還是有意為之,竟在對魯王、梁王安排過後。

  對劉禪隻字不提。

  這讓政治嗅覺極為敏銳的李翊感到有些不安,故馬上來到東宮去找劉禪。

  李翊這一番話,說得劉禪面紅耳赤。

  苑中一時寂靜,唯聞梅枝積雪墜地之聲。

  良久,劉禪才低聲道:

  「相父教訓的是……兒這就去面見父皇。」

  「……善,這就對了。」

  李翊神色稍霽,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

  「此乃河南郡縣詳情及應對之策,汝需熟記。」

  「面聖時當主動請纓,言辭懇切。」

  劉禪雙手接過,只覺重若千鈞。

  展開略觀,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各郡戶口、田畝、賦稅詳情。

  甚至還標註了可能受災的里坊。

  他抬頭望向李翊,只見這位嚴師鬢角已添幾絲霜白。

  眼中嚴厲之下,竟藏著一絲他讀不懂的憂慮。

  「相父……」

  劉禪忽然問道,「是否……兒讓您失望了?」

  李翊身形微震,沉默片刻方道:

  「太子仁厚,本是社稷之福。然……唉!」

  他望向宮牆外的天空,「這世道,有時仁厚反成負累。」

  一陣寒風卷過,梅香混著雪氣撲面而來。

  李翊整了整衣冠:「老臣告退。」

  「太子切記,申時陛下會在清涼殿批閱奏章,莫失良機。」

  轉身欲走時,又忍不住回首,多叮囑了兩句。

  「……對了,你父皇喜歡吃清燉羊肉。」

  「你去見他時,記得帶一鍋去。」

  「你父皇這段時日為著伐吳之事相當勞累,你這當兒子的,豈能連父親的喜好都不知?」

  話落,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劉禪望著李翊遠去的,那如孤竹茂松般的背影,手中竹簡攥得發緊。

  遠處何晏、秦朗探頭張望,卻不敢近前。

  他忽然覺得,這東宮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冷了。

  李翊回到相府時,暮色已籠罩洛陽。


  相府門前積雪掃得乾淨,兩側侍衛見他歸來,齊聲唱喏。

  剛踏入中庭,管事便迎上前來:

  「相爺,山陽太守高將軍已候了一個時辰了。」

  「哦?」

  李翊眉毛微揚,「怎不早報?」

  管事低聲解釋道:

  「高將軍說相爺日理萬機,不敢催促,只在偏廳靜候。」

  李翊頷首,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偏廳行去。

  推門入時,只見一人端坐如松。

  燭光映照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不見半分焦躁。

  聽見門響,高順立即起身,抱拳行禮:

  「末將拜見相爺。」

  「讓高將軍久候,是本相之過。」

  李翊虛扶一把,仔細打量這位以清廉著稱的將領。

  高順身著素色棉袍,腰間佩劍竟是先帝(劉協)所賜的舊物,劍鞘磨得發亮。

  不由暗嘆——

  滿朝武將,如此不尚奢華者,唯此一人耳。

  二人分賓主坐定,侍者奉上熱茶。

  高順直入主題,開門見山問:

  「不知相爺召末將前來,有何鈞諭?」

  李翊輕啜香茗,緩聲道:

  「朝廷欲伐吳之事,將軍當有所聞?」

  高順點了點頭,說道:

  「山陽郡已按內閣兵部文書,徵發徭役三千五百人。」

  「糧草十萬石,俱已備齊。」

  「……呵呵,非為此事。」

  李翊放下茶盞,「今日請將軍來,是為河南軍主帥人選。」

  他起身從案頭取來一卷輿圖,在几案上鋪開。

  「此次伐吳,朝廷出動五路大軍,合計二十萬人。」

  一邊說,一邊將手指點向圖上標記。

  「河北軍、河南軍、青徐軍、荊州軍,淮南軍。」

  燭火搖曳,輿圖上硃砂標記的箭頭如五條赤龍,直指江東。

  高順目光隨李翊手指移動,聽得仔細。

  「河北軍主帥,本相已定下張儁乂。」

  「青徐主帥則是臧宣高。」

  「至於江南麼,分別是荊州黃漢升,淮南陳元龍。」

  李翊手指停在河南位置。


  「唯剩河南軍主帥,陛下與內閣尚猶疑未決。」

  高順眼中精光一閃,似已聽明白李翊的話外之意了。

  「相爺之意……是欲使末將擔此重任乎?」

  李翊凝視著高順那湛明如波的眸子,沉聲說道:

  「伐吳之戰,實以荊州、淮南二軍為主力,尤以淮南為重。」

  「其餘三路,多為策應。」

  他嘆了口氣,「以我大漢國力,平吳本非難事。」

  「然……」

  話鋒一轉,聲音轉低。

  「南軍、北軍積怨已久,此番河北軍特遣張郃,便是為此。」

  聽到此處,高順已恍然大悟。

  張郃原是袁紹舊部,在河北將領中威望甚高。

  而自己出身并州,又常年在河南用事,與南北將領皆無深交。

  相爺這是要尋個不偏不倚之人啊!

  思及此,高順離席跪拜,聲音微顫:

  「末將蒙相爺垂青,敢不效犬馬之勞!」

  李翊親自將之扶起。

  「……將軍請起。」

  「素聞將軍治軍嚴明,此次伐吳,但求平穩。」

  正說著,庖人已端來食案,李翊笑著說道:

  「恰逢晚膳,將軍不妨與本相同案同食。」

  高順卻說他不敢僭越。

  於是,二人對坐而食。

  案上不過四菜一湯,卻做得精緻。

  李翊舉箸示意:

  「軍中調度,將軍可有疑難?」

  高順略一思索:

  「河南軍多以步卒為主。」

  「末將擬分兵兩路:」

  「一路出汝南,沿淮水東進。」

  「一路自陳郡南下,以為犄角之勢。」

  「……」

  李翊邊聽邊點頭。

  高順對河南地理、兵力如數家珍。

  更難得的是不貪功冒進,處處以策應主力為要。

  待經過一番長篇大論之後,李翊欣慰地說道:

  「以將軍之謀略,本相無憂矣。」

  食畢,侍者撤去殘羹。

  李翊親自執壺,為高順斟茶:


  「此番伐吳,唯一要務便是平穩。」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若能兵不血刃取下江東,便是大功一件。」

  高順雙手捧杯,鄭重說道:

  「末將謹記相爺教誨。」

  「定當約束部眾,不與友軍爭功。」

  窗外更鼓傳來,已是戌時三刻。

  高順起身告辭。

  李翊送至階前,忽道:

  「將軍回去後,不妨去一趟壽春,拜會一下陳元龍。」

  「淮南軍與河南軍,本就當如左右手。」

  高順深揖道:

  「末將明白。」

  望著高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李翊長舒一口氣。

  檐角新月如鉤,照得階前積雪泛著清冷的光。

  他喃喃自語:

  「只願此番伐吳,莫要橫生枝節才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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