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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進則亢龍有悔,退則蒺藜生庭

  第375章 進則亢龍有悔,退則蒺藜生庭

  卻說陳登正焦慮洛陽方面的消息時,便收到了來自李翊的親筆書信。

  陳登慌忙打開,只見其書略曰:

  「元龍兄足下:」

  「久疏問候,小弟甚念。」

  「前承惠江鱸,鮮腴絕倫,舉家共饗,齒頰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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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君厚誼,特以洛鯉數尾奉答。」

  「然此物性烈,慎勿膾生而食,切記。」

  「前議陳李聯姻之事,愚弟輾轉反側,終覺未妥。」

  「兄本江南望族,又掌淮南勁旅,朝堂側目久矣。」

  「而弟忝居首輔,謬領河北之眾。」

  「若再結秦晉之好,恐樹大招風,徒惹群僚構陷。」

  「陳、李兩家各退一步,則三家皆安,願兄察之。」

  「另,兄欲為伐吳主帥之請,陛下已授弟五軍都督之職。」

  「然弟坐鎮中軍,不親鋒鏑。」

  「兄率淮南銳師為前驅,行間號令,實賴元龍。」

  「唯兄素性豪宕,麾下亦多縱逸之士。」

  「此番四軍協攻,皆百戰之雄,恐桀驁難馴。」

  「願兄稍斂英鋒,以和為貴,共戮吳賊。」

  「秋露侵衣,伏惟珍重。」

  「首相翊再拜。」

  陳登覽畢李翊書信,擲於案上,長嘆道:

  「子玉果拒聯姻之請也!」

  從事倉慈趨前拱手:

  「相爺既不願結親,將軍將作何計?」

  陳登目視江圖,徐徐道:

  「事已至此,唯有步步為營。」

  「當務之急,莫過於伐吳一役。」

  「爾等也不必空論廟堂得失,且專注眼前戰事罷。」

  他指尖划過長江沿線,沉聲道:

  「老夫已經探得,孫權拜陸遜為大將軍,沿江布防。」

  「據探馬所報,江東調兵不下十萬。」

  「彼據天險,又得陸遜為帥,我漢軍若無二十萬眾,難破其防。」

  一旁的主簿連忙插話道:

  「聽京城裡的人說,朝廷似乎就是打算動用二十萬人來滅吳。」


  嗯……

  陳登捋著頷下鬍鬚,點了點頭:

  「子玉確實是深謀遠慮,我常年在淮南。」

  「故知滅吳少說需用二十萬人。」

  「子玉身在京城,久不用兵,其所斷所謀竟與我相同。」

  倉慈卻蹙眉說道:

  「二十萬大軍,少說需征民夫四十萬人。」

  「此乃傷國本之舉也!」

  要打贏吳國,確實用不了二十萬大軍那麼多。

  但這是滅國之戰。

  光是占領、推進、撫定、治安等一系列事務,都需要用到大量的生力軍。

  所以滅國之戰,通常需要醞釀很久。

  它並非是小打小鬧。

  陳登拍案而起,朗聲道:

  「兵者,兇器也。」

  「然若不滅吳,則戰禍連綿,死者更眾!」

  「長痛不如短痛,早定江南,方為萬民之福。」

  言罷,他一揮袖令道:

  「汝即刻依漢制徵發徭役,不得濫征,亦不得延誤!」

  倉慈肅然領命:

  「喏!在下必循律而行。」

  江風穿帳,陳登獨立燈下,凝視躍動之火,喃喃自語:

  「陸伯言,且看鹿死誰手!」

  ……

  建業城中,吳王孫權負手立於殿前,眉頭深鎖。

  忽有密探疾步入內,跪地稟報:

  「大王,洛陽朝廷已定伐吳之計,欲發兵二十萬,水陸並進!」

  孫權聞言,面色驟變。

  一連退後數步,喃喃道:

  「二、二十萬……」

  他猛然想起陸遜昔日之言——

  「吳軍據江而守,敵若十萬、十五萬,尚可周旋。」

  「若二十萬傾國而來,則勝負難料矣!」

  思及此,孫權心中更是焦灼萬分,當即揮袖道:

  「快!快!!」

  「速遣快馬至江防,問陸伯言如何應對!」

  使者星夜馳騁,到長江前線,至陸遜營中,傳孫權之問。

  陸遜聽罷,沉吟片刻,遂提筆修書,令使者帶回。

  並囑道:

  「請稟大王,遜必竭力布防,然齊軍勢大,非獨吳國可擋。」

  「魏吳同盟,唇齒相依。」

  「今大敵當前,魏王曹丕豈能坐視?」

  「當速遣使赴成都求援,共抗強敵!」

  使者歸報,孫權覽信。

  看罷,乃頷首道:

  「伯言之言,正合孤意!」

  遂命左右備牛酒犒軍,並遣心腹大臣顧雍持國書入蜀,求援於魏。

  翌日,孫權親臨江畔,犒賞三軍。

  見士卒日夜修築壁壘、操練水戰。

  他執酒至陸遜等將的面前,慨然道:

  「將軍勞苦,孤心甚慰。」

  「今齊軍壓境,江東存亡,盡托於卿等!」

  陸遜肅然拱手:

  「遜受國恩,敢不盡心?」

  「然此戰非獨吳國之事,魏若能出兵牽制齊軍側翼。」

  「則敵勢可分,我方可乘隙破之!」

  孫權深以為然,催促顧雍即刻啟程。

  顧雍乃是江東大族,吳國重臣。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官員,是不應該作為出使用的。

  可孫權這次卻把他給派了出去,足見孫權這一次是真的急了。

  同時,他也正是想把自己這份「焦急」之情傳達給曹丕。

  盼他能夠念在吳魏同盟的份兒上,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

  發兵救一救吳國老鐵。

  ……

  顧雍風塵僕僕趕至成都,求見魏王曹丕。

  殿上,顧雍長揖到地,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

  「魏王明鑑,劉備傾國之兵欲犯我江東。」

  「吳王特遣臣前來,懇請魏王念在同盟之誼,出兵相援。」

  曹丕高坐於王位上,手中把玩著一塊晶瑩的蜜糖,聞言微微抬眼:

  「哦?聽使君的意思,劉備竟動用二十萬大軍?」

  如果漢軍真的出動了至少二十萬人,那說明劉備這廝是真的追求畢其功於一役。

  打算一發解決江南問題,而不是打拉鋸戰。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那種。

  再看孫權把顧雍這種級別的大臣都派出來了。


  可見是真的急了。

  「正是!」

  顧雍頓首再拜,「齊人水陸並進,戰艦千艘,來年將順流而下。」

  「吳國雖據長江之險,可面對如此龐大數目的軍隊,仍然是獨力難支啊!」

  曹丕將蜜糖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開,他眯起眼睛。

  「太尉剛從南征歸來,不知對此事有何高見?」

  司馬懿自班列中出,拱手道:

  「大王,此事非同小可。」

  「吳若亡,則魏獨木難支。」

  「劉備素有雄才,若得江東之地,其勢將不可制。」

  「臣以為,必須救吳!」

  他言辭激烈,目光如炬。

  曹丕又取一塊蜜糖,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太尉以為,當發兵幾何?」

  司馬懿略一沉吟:

  「漢中屯兵已久,可發精兵五萬,襲擾關中,以制齊人側翼。」

  「如此,便可使其首尾不能相顧,緩解南線軍事壓力。」

  殿中群臣聞言,竊竊私語。

  曹丕卻似未聞,又伸手去取盤中蜜餞。

  司馬懿目光敏銳,注意到曹丕手指微微顫抖,額角有細密汗珠,心中一動。

  「大王。」

  司馬懿上前一步,聲音壓低。

  「蜜糖雖甘,多食恐傷身體。」

  「臣觀大王近日多飲多食,卻日漸消瘦,此乃消渴之症的前兆啊。」

  曹丕聞言大笑,笑聲中卻帶著幾分嘶啞:

  「太尉多慮了!孤身體康健,何來消渴之說?」

  他又取一塊蜜糖放入口中,「自蜀地糖業興盛以來,國庫充盈。」

  「孤食糖,一為品嘗美味,二為蜀地百姓表率。」

  「糖業興,則蜀民富。」

  「蜀民富,則天下安。」

  司馬懿眉頭緊鎖,卻不敢再勸。

  他深知曹丕性情剛愎,若再多言,恐招禍端。

  曹丕揮袖道:

  「孤以為,太尉所獻之策甚善。」

  「即日起,卿便前往漢中,整飭軍備。」

  「準備出兵襲擾劉備側翼,幫吳軍分擔江南戰線的壓力。」


  「臣領命。」

  司馬懿深深一揖,目光卻忍不住再次掃過曹丕泛黃的面色和乾裂的嘴唇。

  退朝後,司馬懿獨行於宮道之上,秋風捲起他的袍角。

  侍從輕聲問道:

  「太尉,大王似乎不以為意,對自己的身體甚不在意啊。」

  司馬懿搖頭嘆息:

  「大王沉疴已深而不自知。」

  「然國事為重,明日我們便啟程前往漢中。」

  「那大王的病……」

  「天命難違。」

  司馬懿仰望蒼穹,發出一聲嘆息。

  「我等臣子,唯有盡人事以待天命。」

  「行了,速去準備吧,五萬大軍不日便發。」

  與此同時,曹丕獨坐內殿,案几上蜜餞堆積如山。

  他伸手取食,卻忽覺指尖刺痛,細看之下,

  一道小傷口滲出血珠,竟久久不凝。

  「奇怪……」

  曹丕喃喃自語,卻仍將沾血的蜜糖送入口中。

  「孤這是怎麼了?」

  曹丕只覺腦袋有些渾然。

  但也沒有太在意,只搖了搖頭。

  「定是近日政務繁忙所致。」

  他對外喊道,「來人,再取些交州新貢的蜜糖來!」

  ……

  就在魏吳兩國畏懼漢朝的兵鋒時,

  漢朝大地上,地方各級官員已經收到了朝廷的通知。

  著手準備徵發徭役的工作了。

  其中,最為順利的是河北。

  河北之地,沃野千里,倉廩充實。

  朝廷徵發徭役的詔令一到,各郡縣官吏即刻張榜,徵調民夫。

  百姓雖有不舍,但因近年賦稅稍輕,且官府許以錢糧補償,故應徵者甚眾。

  涿郡作為龍興之地,

  其太守府前,更是青壯列隊,官吏唱名。

  一老農拍其子肩,道:

  「兒啊,此番隨軍,當謹慎行事。」

  「天子仁德,必不使爾等白白受苦。」

  其子拱手應諾:

  「父親放心,兒必不負朝廷徵召。」

  太守見此,捋須微笑,謂左右曰:


  「河北之民,果然忠順。」

  「不愧是李相爺經營出來的風水福地。」

  「若天下皆如此,何愁大業不成?」

  青州、徐州之地,雖未如河北富庶,卻也尚可溫飽。

  然近年戰事頻繁,徭役不斷,百姓漸生不滿。

  琅琊郡內,一老者拄杖立於村口,見差役又來征丁。

  怒而頓地,罵道:

  「天子口口聲聲愛民如子,為何年年徵發,使我等不得耕種?」

  「家中田畝荒蕪,妻兒何以為食?」

  旁有鄉鄰大驚,急掩其口,低聲道:

  「老丈慎言!」

  「此乃大逆不道之言,若被官府聽聞,恐有滅門之禍!」

  老者憤然甩袖:

  「橫豎是餓死,何懼一死?」

  然終究不敢再言,只得眼睜睜看著自家獨子被徵調而去。

  青徐地區百姓雖小有怨言,但大多百姓還是認真配合了朝廷的工作。

  這也得益於當年李翊布政徐州,多施恩降惠於此。

  至於河南地區,由於此地遭受的戰爭破壞最為嚴重。

  所以劉備特地下旨,減河南三成丁役。

  河南地方官員在接到詔書後,或有人道:

  「朝廷要的是四十萬總數。」

  「河南減了,別處就要多征。」

  「屆時他州郡守完成使命,獨我河南不足,豈非顯得吾輩無能麼?」

  於是眾官員為了自己的前程,

  乃私下裡決定,明面上遵旨減役。

  實則在戶籍上稍作調整。

  將逃亡者仍計入丁口,老弱者不除名冊。

  但此舉,也遭到了河南其他官員的反對。

  他們認為這種行為是欺君之罪。

  何況朝廷既然已經下旨減役,說明其他州郡肯定做了相對應的安排。

  咱們又何必自作聰明呢?

  經過一番爭執,高層最終還是決定先按朝廷頒布的七成徵發。

  至於不足之數……

  令各縣自行籌措。

  這道模糊的指令經郡縣層層傳遞,到鄉亭時已面目全非。

  潁川郡守接到文書後,立即召集屬吏:


  「朝廷征役期限緊迫,每戶必出一丁!」

  「郡守,陛下不是減役三成嗎?」

  戶曹掾小聲提醒。

  郡守冷笑道:

  「減役?淮南前線等著糧草呢!」

  他拍案而起,「告訴各縣,完不成數的,縣令免官!」

  秋雨連綿中,差役們持著蓋有朱印的公文奔走鄉里。

  汝南縣郊,督郵張郗帶著十餘名衙役闖入村落,驚得雞飛狗跳。

  「奉朝廷令,徵發民夫伐吳!」

  張郗一腳踹開茅屋柴門,屋內老嫗嚇得打翻了紡車。

  村裡的里正趕忙近前,顫巍巍遞上名冊:

  「張……張督郵,本村適齡男子皆已登記在此。」

  張郗掃了眼名冊,突然指著個名字:

  「這陳大為何不來應徵?」

  「回張督郵,陳大上月採藥墜崖,腿骨未愈……」

  「所以、所以老夫未曾將他列入名冊里去。」

  「抬也要抬去!」

  張郗厲聲喝道。

  「朝廷就要伐吳了,耽誤了國家的征程,爾等吃罪的起嗎!」

  話落,即轉頭對衙役道。

  「去陳家拿人!若敢抗命,以謀反論處!」

  待徭役闖入陳大家拿人時,陳大妻子含淚將家中錢財盡數奉給張郗。

  只求他莫要強征他夫君到前線去。

  張郗既得了錢,卻又不著急走,說道:

  「某也只是一督郵,若是不能按規定交上具體數目的徭役。」

  「某也得受罰。」

  陳大妻子會意,又回屋將家裡唯一值錢的金釵子贈給張郗。

  「有勞張督郵通融通融。」

  張郗側目望一眼屋內,見裡面的確已經窮得拿不出任何東西,榨不出半點油水了。

  這才帶人離去,並說道:

  「……也罷,念在陳大的確是腿上有傷。」

  「此次南征,便免了他的徭役吧!」

  話落,方才帶著手下人,大搖大擺離去。

  只留下陳大妻子,望了眼粒米不剩的空鍋,長長地嘆了口氣。

  今晚只能指望有好心的村民,能夠接濟他們一二了。


  可聽說官吏挨家挨戶,也各種理由,強征了不少米麵。

  也不知道他們家中還有沒有餘糧。

  同樣場景在各縣上演。

  在陳留,縣丞發明「助役錢」,聲稱交錢者可免役。

  他會上奏朝廷,說明此事。

  在東郡,官府剋扣民夫口糧,每日只發半份。

  最甚者屬潁川,

  竟將征役名額暗中加碼——

  朝廷要七成,他征九成,多出的兩成竟要民夫自備乾糧贖買。

  潁川是老牌士族聚集地了。

  中間經歷過曹操統治,然後又是大量精英階層跟隨曹操進入蜀地。

  潁川地區的勢力,經過了好幾輪的洗牌。

  這裡整體的管理也是比較混亂的。

  秋風蕭瑟,王老漢蹲在自家田埂上,望著尚未成熟的粟穗發呆。

  昨日差役來征走了他的獨子,今日又來索要「助役糧」。

  「老丈,莫怪我等狠心。」

  差役掂著錢袋,「咱家府君說了,一斗粟抵一日役。」

  「您交十石,令郎就能早歸百日。」

  王老漢顫抖著掏空米缸:

  「官爺,只剩這下這些了……」

  差役瞥了眼不足三斗的陳糧,突然抬腳踹翻米缸。

  「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揚長而去,留下老人跪在撒落的糧食中痛哭。

  當夜,潁川陽翟縣郊的破廟裡,十幾個衣衫襤褸的農夫聚在微弱的篝火旁。

  「狗官!狗官哪!」

  「我兒被征去才半月,就傳來死訊……」

  說話者正是王老漢,他渾濁的眼中燃著怒火。

  「說是失足落水,可同鄉帶回的屍身上全是鞭痕!」

  古代最辛苦的便是徭役工作。

  尤其在漢末三國時期,生產力總體不發達、交通不便的情況下。

  凡是服徭役的人,通常不死也得掉一層皮。

  能在一場大規模戰役中,服徭役且活下來的,那絕對算是命相當硬的。

  「我家交了五石粟,第二日又來要!」

  年輕些的王五咬牙切齒。

  「那督郵還說,之前交的算『修路錢』,現在才正式開始算役錢!」


  另一名農夫冷聲笑道:

  「聖旨明明是減役三成,到我們這兒反倒多出兩成。」

  「諸位可知其中貓膩?」

  他蘸著雨水在供桌上劃拉。

  「諸位看……」

  「郡里要七成,縣裡加兩成,鄉亭再刮一層……」

  「最後全進了這些狗官的腰包!」

  破廟外雷聲大作,閃電照亮了一張張憤怒的面孔。

  王老漢舉著鋤頭,顫巍巍站起。

  「橫豎都是死,倒不如……」

  「反了他娘的!」

  王五抄起鋤頭砸向供桌,木屑飛濺。

  三日後,一隊差役照例來村里催糧時,等待他們的是鋤頭鐮刀。

  當督郵聞訊帶兵趕來,只見官道上懸著七具屍體,最前方差役的嘴裡塞著帶血的告示——

  正是那份被篡改的征役文書。

  「殺官差者誅三族!」

  「爾等好大膽,竟敢造反!」

  督郵怒吼著衝進村莊,迎接他的卻是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竹箭。

  當他被吊上村口老槐樹時,終於看清領頭人竟是那個佝僂的王老漢。

  消息如野火蔓延。

  短短旬日,潁川、汝南、陳留三郡交界處,聚集起上萬流民。

  他們推舉這王老漢為首領,號稱「平役軍」,專殺貪官污吏。

  消息傳到同在河南的梁國里,

  梁王劉理正與國相諸葛均對弈。

  忽聞殿外腳步聲急,主簿陳泰手持漆封軍報匆匆入內,額上還掛著汗珠。

  「大王,河南急報!」

  陳泰單膝跪地呈上竹簡,「潁川、汝南流民聚眾作亂,已殺朝廷命官十二人。」

  「據報,亂民逾萬!「

  劉理執棋的手懸在半空。

  他擱下黑玉棋子展開軍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誰幹的!」

  劉理看罷,拍案而起,震得棋盤上棋子亂跳。

  「竟敢篡改陛下的減役聖旨,逼反河南百姓!」

  劉理是嚴格按照劉備頒布的聖旨,遵行減役條令的。

  甚至他還在基礎上進行了減少。

  只是沒想到竟有些地方官員,仗著天高皇帝遠,值此國家大事之際,牟取私利。


  諸葛均拾起散落的軍報細看,鬍鬚微顫:

  「大王慎言。」

  「然亂民殺官據縣,實乃大逆。」

  「當速報洛陽,請朝廷定奪。」

  劉理起身踱至殿外廊下,秋雨初歇,檐角滴水聲聲入耳。

  他望著南方陰雲,忽然轉身對眾人道:

  「不可!此刻父皇正籌備伐吳,若聞中原生亂,必分聖心。」

  王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本王既食漢祿,當為君分憂。」

  言外之意,他打算出兵平叛。

  諸葛均聞言大驚,急趨上前,大聲提醒道:

  「大王!《漢律》明載,藩王無詔不得擅動兵馬。」

  「況流民雖眾,實乃烏合之眾,成不了什麼氣候。」

  「今癩癬之疾耳,我等只需安心等候朝廷旨意便可。」

  「何必趟這趟渾水?」

  「豈不聞,多說多錯,多做多誤乎?」

  「國相只見律令,未見危機。」

  劉理指向南方,正色道:

  「今亂民初起,火候不足。」

  「若待朝廷文書往來,恐其勢已成燎原之勢!」

  他忽然提高聲調,大聲吩咐道:

  「傳騎都尉諸葛恪!」

  不過半刻,身著魚鱗甲的年輕將領疾步入殿。

  此人正是諸葛均之侄諸葛恪,去歲才從魯國來投。

  他行禮時腰間環首刀與甲片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臣請大王三思!」

  諸葛均擋在侄兒身前,勸諫道:

  「昔七國之亂,皆起於藩王擅權……」

  「今正是多事之秋,冒然動兵,恐惹聖上猜忌。」

  劉理哈哈大笑,道:

  「國相莫非疑我劉理要做第二個吳王濞耶?」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伸手扶起老臣。

  「吾父常言『治大國如烹小鮮』。」

  「今民變似火,若等洛陽調水來救,梁國早成焦土矣!」

  陳泰見縫插針,趁此機會進言道:

  「臣適才查《漢律》補充令,藩王若遇本州突發叛亂,可先行鎮壓,再行奏報。」

  殿中燭火忽明忽暗,照得眾人臉色陰晴不定。


  劉理唇角微微勾起,笑道:

  「聽見了罷!」

  「若本州有叛亂之事,本王有便宜行事之權!」

  見此,諸葛恪也適時地單膝跪地,抱拳道:

  「大王,臣願為先鋒。」

  「流民無甲無陣,三千精騎足矣。」

  劉理畢竟是諸侯王,得了朝廷許多賞賜。

  梁國還是能夠養得起三千騎兵的。

  雖然流民號稱有上萬之眾。

  但正如諸葛恪所言,

  這些人都只是螻蟻之兵,烏合之眾。

  說難聽點,就是一群無組織、無紀律,活不下去的老百姓罷了。

  既無精良裝備,也無精兵利器,更無系統的訓練。

  這也是為什麼當年張角號稱有上百萬黃巾軍,結果卻會被盧植幾萬正規軍吊起來打的原因。

  在正規軍面前,再多的賊眾都是不夠看的。

  劉理撫掌定策:

  「善!傳令!」

  「著諸葛都尉率輕騎一千為左翼,陳主簿領步卒一千為右翼,本王自將中軍。」

  「即刻點兵,馬上出發!」

  諸葛均見事不可為,長嘆一聲:

  「既如此,臣請為隨軍參贊。」

  「然事後須立即上表請罪。「

  更時分,睢陽城外火把如龍。

  三千精銳列陣待發,鐵甲映著月光泛起寒芒。

  劉理白馬銀鎧,在軍前舉起鎏金馬槊:

  「將士們!亂民殺官雖有過,然究其根本,乃貪官污吏所逼。」

  「今日本王親征,當誅首惡,赦脅從!」

  「願隨大王!」

  三軍齊呼,聲震郊野。

  大軍星夜兼程,次日黃昏便抵亂民聚集的葛陂。

  斥候來報,亂民正在陂前空地上分糧,毫無戒備。

  劉理登高遠望,只見萬餘衣衫襤褸者散坐各處,中央有個白髮老者正在說話。

  身旁豎著「替天行道」的麻布旗。

  「果然是一群烏合之眾。」

  諸葛恪眯眼觀察,旋即沖劉理拱手道:

  「臣請率本部輕騎繞後,斷其退路。」

  陳泰卻皺眉:


  「觀其多為老弱婦孺,強攻恐傷無辜……」

  劉理抬手止住二人爭論,斷喝道:

  「擂鼓列陣,先懾其心!」

  一聲令下,戰鼓震天,三千精兵自三面現出。

  流民頓時大亂,那白髮老者——正是王老漢。

  他急忙組織青壯持農具迎戰。

  然而鋤頭鐮刀怎敵得過制式兵刃?

  不過半個時辰,亂民便潰不成軍。

  「降者不殺!」

  劉理縱馬沖入戰場,一槊挑飛某個持柴刀撲來的漢子,卻不傷其性命。

  銀鎧白馬的王者之姿,讓許多流民跪地求饒。

  待到月上山頭,戰事已畢。

  清點俘虜時,親兵押來白髮散亂的王老漢。

  老農雖被反綁,卻挺直腰杆直視劉理。

  「跪下!」

  親兵厲喝。

  劉理擺手:

  「鬆綁,看座。」

  待王老漢坐定,他溫聲問道。

  「老丈為何作亂?」

  王老漢渾濁老眼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慘笑道:

  「老漢只想為冤死的孩兒討個公道罷了。」

  說著竟從懷中掏出血書,「這是潁川郡強征丁口的真帳,請大王過目。」

  「公道?」

  劉理接過血書。

  燭光下,他越看面色越沉。

  帳冊顯示潁川郡守聶良不僅多征兩成丁役,更將民夫口糧剋扣大半,中飽私囊。

  最後一頁還附著十幾份按著血手印的訴狀。

  「老丈可知,殺官造反是誅三族的大罪?」

  劉理合上冊子。

  「知道。」

  王老漢壽昂首,「但請大王想想,若您的兒子被貪官逼死,您當如何」

  殿中驟然寂靜。

  諸葛均變色慾叱,卻見劉理抬手制止。

  年輕藩王的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離座,竟向老農深揖一禮:

  「是朝廷負了百姓。」

  「孤還不是人父,但孤知道。」

  「倘若孤死了,孤的父親一定會為孤報仇的。」

  「只是雖是朝廷有負老丈在先,但老丈你卻必須死。」


  話落,又一指那些被俘虜被迫跟著造反的流民。

  「至於他們,本王會上表朝廷,為他們求情。」

  「免其一死。」

  王老漢愣住,隨即老淚縱橫,頓首拜道:

  「有大王這句話,老漢死而無憾了……」

  三日後,葛陂刑場。

  儘管諸葛均等人極力勸說「法不誅心」,劉理仍依律判王老漢斬首。

  臨刑前,老農忽然高呼:

  「梁王殿下!老漢只求死後葬在孩兒旁邊——」

  「潁川西山有片亂葬崗,那裡埋著三百多個冤魂!」

  鬼頭刀落下時,劉理別過臉去。

  回營後立即召來陳泰。

  「即刻準備車駕,本王要親赴潁川。」

  諸葛均聞言大驚:

  「大王已擅自動兵,若再越境查案。」

  「這、這、這太不合規矩了!」

  「叛亂既然已經平了,還是先上表請罪。」

  「縱然大王真想查案,等朝廷旨意下來了,再去不遲啊!」

  好在平叛工作十分順利,戰後的安置工作也做的還算不錯。

  所以應該問題不大。

  「此去洛陽,來回少說六日。」

  「六日過後,聶良便有防備了。」

  「本王驟然殺至,正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國相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劉理取出梁王印信,「你先代我上表父皇,詳陳此事。」

  「再以本王名義發文潁川,就說……」

  他沉吟片刻,「就說梁王奉詔巡撫河南民情。」

  「回頭,本王會親自上表,向父皇請罪的。」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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