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進則亢龍有悔,退則蒺藜生庭
第375章 進則亢龍有悔,退則蒺藜生庭
卻說陳登正焦慮洛陽方面的消息時,便收到了來自李翊的親筆書信。
陳登慌忙打開,只見其書略曰:
「元龍兄足下:」
「久疏問候,小弟甚念。」
「前承惠江鱸,鮮腴絕倫,舉家共饗,齒頰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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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君厚誼,特以洛鯉數尾奉答。」
「然此物性烈,慎勿膾生而食,切記。」
「前議陳李聯姻之事,愚弟輾轉反側,終覺未妥。」
「兄本江南望族,又掌淮南勁旅,朝堂側目久矣。」
「而弟忝居首輔,謬領河北之眾。」
「若再結秦晉之好,恐樹大招風,徒惹群僚構陷。」
「陳、李兩家各退一步,則三家皆安,願兄察之。」
「另,兄欲為伐吳主帥之請,陛下已授弟五軍都督之職。」
「然弟坐鎮中軍,不親鋒鏑。」
「兄率淮南銳師為前驅,行間號令,實賴元龍。」
「唯兄素性豪宕,麾下亦多縱逸之士。」
「此番四軍協攻,皆百戰之雄,恐桀驁難馴。」
「願兄稍斂英鋒,以和為貴,共戮吳賊。」
「秋露侵衣,伏惟珍重。」
「首相翊再拜。」
陳登覽畢李翊書信,擲於案上,長嘆道:
「子玉果拒聯姻之請也!」
從事倉慈趨前拱手:
「相爺既不願結親,將軍將作何計?」
陳登目視江圖,徐徐道:
「事已至此,唯有步步為營。」
「當務之急,莫過於伐吳一役。」
「爾等也不必空論廟堂得失,且專注眼前戰事罷。」
他指尖划過長江沿線,沉聲道:
「老夫已經探得,孫權拜陸遜為大將軍,沿江布防。」
「據探馬所報,江東調兵不下十萬。」
「彼據天險,又得陸遜為帥,我漢軍若無二十萬眾,難破其防。」
一旁的主簿連忙插話道:
「聽京城裡的人說,朝廷似乎就是打算動用二十萬人來滅吳。」
嗯……
陳登捋著頷下鬍鬚,點了點頭:
「子玉確實是深謀遠慮,我常年在淮南。」
「故知滅吳少說需用二十萬人。」
「子玉身在京城,久不用兵,其所斷所謀竟與我相同。」
倉慈卻蹙眉說道:
「二十萬大軍,少說需征民夫四十萬人。」
「此乃傷國本之舉也!」
要打贏吳國,確實用不了二十萬大軍那麼多。
但這是滅國之戰。
光是占領、推進、撫定、治安等一系列事務,都需要用到大量的生力軍。
所以滅國之戰,通常需要醞釀很久。
它並非是小打小鬧。
陳登拍案而起,朗聲道:
「兵者,兇器也。」
「然若不滅吳,則戰禍連綿,死者更眾!」
「長痛不如短痛,早定江南,方為萬民之福。」
言罷,他一揮袖令道:
「汝即刻依漢制徵發徭役,不得濫征,亦不得延誤!」
倉慈肅然領命:
「喏!在下必循律而行。」
江風穿帳,陳登獨立燈下,凝視躍動之火,喃喃自語:
「陸伯言,且看鹿死誰手!」
……
建業城中,吳王孫權負手立於殿前,眉頭深鎖。
忽有密探疾步入內,跪地稟報:
「大王,洛陽朝廷已定伐吳之計,欲發兵二十萬,水陸並進!」
孫權聞言,面色驟變。
一連退後數步,喃喃道:
「二、二十萬……」
他猛然想起陸遜昔日之言——
「吳軍據江而守,敵若十萬、十五萬,尚可周旋。」
「若二十萬傾國而來,則勝負難料矣!」
思及此,孫權心中更是焦灼萬分,當即揮袖道:
「快!快!!」
「速遣快馬至江防,問陸伯言如何應對!」
使者星夜馳騁,到長江前線,至陸遜營中,傳孫權之問。
陸遜聽罷,沉吟片刻,遂提筆修書,令使者帶回。
並囑道:
「請稟大王,遜必竭力布防,然齊軍勢大,非獨吳國可擋。」
「魏吳同盟,唇齒相依。」
「今大敵當前,魏王曹丕豈能坐視?」
「當速遣使赴成都求援,共抗強敵!」
使者歸報,孫權覽信。
看罷,乃頷首道:
「伯言之言,正合孤意!」
遂命左右備牛酒犒軍,並遣心腹大臣顧雍持國書入蜀,求援於魏。
翌日,孫權親臨江畔,犒賞三軍。
見士卒日夜修築壁壘、操練水戰。
他執酒至陸遜等將的面前,慨然道:
「將軍勞苦,孤心甚慰。」
「今齊軍壓境,江東存亡,盡托於卿等!」
陸遜肅然拱手:
「遜受國恩,敢不盡心?」
「然此戰非獨吳國之事,魏若能出兵牽制齊軍側翼。」
「則敵勢可分,我方可乘隙破之!」
孫權深以為然,催促顧雍即刻啟程。
顧雍乃是江東大族,吳國重臣。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官員,是不應該作為出使用的。
可孫權這次卻把他給派了出去,足見孫權這一次是真的急了。
同時,他也正是想把自己這份「焦急」之情傳達給曹丕。
盼他能夠念在吳魏同盟的份兒上,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
發兵救一救吳國老鐵。
……
顧雍風塵僕僕趕至成都,求見魏王曹丕。
殿上,顧雍長揖到地,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
「魏王明鑑,劉備傾國之兵欲犯我江東。」
「吳王特遣臣前來,懇請魏王念在同盟之誼,出兵相援。」
曹丕高坐於王位上,手中把玩著一塊晶瑩的蜜糖,聞言微微抬眼:
「哦?聽使君的意思,劉備竟動用二十萬大軍?」
如果漢軍真的出動了至少二十萬人,那說明劉備這廝是真的追求畢其功於一役。
打算一發解決江南問題,而不是打拉鋸戰。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那種。
再看孫權把顧雍這種級別的大臣都派出來了。
可見是真的急了。
「正是!」
顧雍頓首再拜,「齊人水陸並進,戰艦千艘,來年將順流而下。」
「吳國雖據長江之險,可面對如此龐大數目的軍隊,仍然是獨力難支啊!」
曹丕將蜜糖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開,他眯起眼睛。
「太尉剛從南征歸來,不知對此事有何高見?」
司馬懿自班列中出,拱手道:
「大王,此事非同小可。」
「吳若亡,則魏獨木難支。」
「劉備素有雄才,若得江東之地,其勢將不可制。」
「臣以為,必須救吳!」
他言辭激烈,目光如炬。
曹丕又取一塊蜜糖,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太尉以為,當發兵幾何?」
司馬懿略一沉吟:
「漢中屯兵已久,可發精兵五萬,襲擾關中,以制齊人側翼。」
「如此,便可使其首尾不能相顧,緩解南線軍事壓力。」
殿中群臣聞言,竊竊私語。
曹丕卻似未聞,又伸手去取盤中蜜餞。
司馬懿目光敏銳,注意到曹丕手指微微顫抖,額角有細密汗珠,心中一動。
「大王。」
司馬懿上前一步,聲音壓低。
「蜜糖雖甘,多食恐傷身體。」
「臣觀大王近日多飲多食,卻日漸消瘦,此乃消渴之症的前兆啊。」
曹丕聞言大笑,笑聲中卻帶著幾分嘶啞:
「太尉多慮了!孤身體康健,何來消渴之說?」
他又取一塊蜜糖放入口中,「自蜀地糖業興盛以來,國庫充盈。」
「孤食糖,一為品嘗美味,二為蜀地百姓表率。」
「糖業興,則蜀民富。」
「蜀民富,則天下安。」
司馬懿眉頭緊鎖,卻不敢再勸。
他深知曹丕性情剛愎,若再多言,恐招禍端。
曹丕揮袖道:
「孤以為,太尉所獻之策甚善。」
「即日起,卿便前往漢中,整飭軍備。」
「準備出兵襲擾劉備側翼,幫吳軍分擔江南戰線的壓力。」
「臣領命。」
司馬懿深深一揖,目光卻忍不住再次掃過曹丕泛黃的面色和乾裂的嘴唇。
退朝後,司馬懿獨行於宮道之上,秋風捲起他的袍角。
侍從輕聲問道:
「太尉,大王似乎不以為意,對自己的身體甚不在意啊。」
司馬懿搖頭嘆息:
「大王沉疴已深而不自知。」
「然國事為重,明日我們便啟程前往漢中。」
「那大王的病……」
「天命難違。」
司馬懿仰望蒼穹,發出一聲嘆息。
「我等臣子,唯有盡人事以待天命。」
「行了,速去準備吧,五萬大軍不日便發。」
與此同時,曹丕獨坐內殿,案几上蜜餞堆積如山。
他伸手取食,卻忽覺指尖刺痛,細看之下,
一道小傷口滲出血珠,竟久久不凝。
「奇怪……」
曹丕喃喃自語,卻仍將沾血的蜜糖送入口中。
「孤這是怎麼了?」
曹丕只覺腦袋有些渾然。
但也沒有太在意,只搖了搖頭。
「定是近日政務繁忙所致。」
他對外喊道,「來人,再取些交州新貢的蜜糖來!」
……
就在魏吳兩國畏懼漢朝的兵鋒時,
漢朝大地上,地方各級官員已經收到了朝廷的通知。
著手準備徵發徭役的工作了。
其中,最為順利的是河北。
河北之地,沃野千里,倉廩充實。
朝廷徵發徭役的詔令一到,各郡縣官吏即刻張榜,徵調民夫。
百姓雖有不舍,但因近年賦稅稍輕,且官府許以錢糧補償,故應徵者甚眾。
涿郡作為龍興之地,
其太守府前,更是青壯列隊,官吏唱名。
一老農拍其子肩,道:
「兒啊,此番隨軍,當謹慎行事。」
「天子仁德,必不使爾等白白受苦。」
其子拱手應諾:
「父親放心,兒必不負朝廷徵召。」
太守見此,捋須微笑,謂左右曰:
「河北之民,果然忠順。」
「不愧是李相爺經營出來的風水福地。」
「若天下皆如此,何愁大業不成?」
青州、徐州之地,雖未如河北富庶,卻也尚可溫飽。
然近年戰事頻繁,徭役不斷,百姓漸生不滿。
琅琊郡內,一老者拄杖立於村口,見差役又來征丁。
怒而頓地,罵道:
「天子口口聲聲愛民如子,為何年年徵發,使我等不得耕種?」
「家中田畝荒蕪,妻兒何以為食?」
旁有鄉鄰大驚,急掩其口,低聲道:
「老丈慎言!」
「此乃大逆不道之言,若被官府聽聞,恐有滅門之禍!」
老者憤然甩袖:
「橫豎是餓死,何懼一死?」
然終究不敢再言,只得眼睜睜看著自家獨子被徵調而去。
青徐地區百姓雖小有怨言,但大多百姓還是認真配合了朝廷的工作。
這也得益於當年李翊布政徐州,多施恩降惠於此。
至於河南地區,由於此地遭受的戰爭破壞最為嚴重。
所以劉備特地下旨,減河南三成丁役。
河南地方官員在接到詔書後,或有人道:
「朝廷要的是四十萬總數。」
「河南減了,別處就要多征。」
「屆時他州郡守完成使命,獨我河南不足,豈非顯得吾輩無能麼?」
於是眾官員為了自己的前程,
乃私下裡決定,明面上遵旨減役。
實則在戶籍上稍作調整。
將逃亡者仍計入丁口,老弱者不除名冊。
但此舉,也遭到了河南其他官員的反對。
他們認為這種行為是欺君之罪。
何況朝廷既然已經下旨減役,說明其他州郡肯定做了相對應的安排。
咱們又何必自作聰明呢?
經過一番爭執,高層最終還是決定先按朝廷頒布的七成徵發。
至於不足之數……
令各縣自行籌措。
這道模糊的指令經郡縣層層傳遞,到鄉亭時已面目全非。
潁川郡守接到文書後,立即召集屬吏:
「朝廷征役期限緊迫,每戶必出一丁!」
「郡守,陛下不是減役三成嗎?」
戶曹掾小聲提醒。
郡守冷笑道:
「減役?淮南前線等著糧草呢!」
他拍案而起,「告訴各縣,完不成數的,縣令免官!」
秋雨連綿中,差役們持著蓋有朱印的公文奔走鄉里。
汝南縣郊,督郵張郗帶著十餘名衙役闖入村落,驚得雞飛狗跳。
「奉朝廷令,徵發民夫伐吳!」
張郗一腳踹開茅屋柴門,屋內老嫗嚇得打翻了紡車。
村裡的里正趕忙近前,顫巍巍遞上名冊:
「張……張督郵,本村適齡男子皆已登記在此。」
張郗掃了眼名冊,突然指著個名字:
「這陳大為何不來應徵?」
「回張督郵,陳大上月採藥墜崖,腿骨未愈……」
「所以、所以老夫未曾將他列入名冊里去。」
「抬也要抬去!」
張郗厲聲喝道。
「朝廷就要伐吳了,耽誤了國家的征程,爾等吃罪的起嗎!」
話落,即轉頭對衙役道。
「去陳家拿人!若敢抗命,以謀反論處!」
待徭役闖入陳大家拿人時,陳大妻子含淚將家中錢財盡數奉給張郗。
只求他莫要強征他夫君到前線去。
張郗既得了錢,卻又不著急走,說道:
「某也只是一督郵,若是不能按規定交上具體數目的徭役。」
「某也得受罰。」
陳大妻子會意,又回屋將家裡唯一值錢的金釵子贈給張郗。
「有勞張督郵通融通融。」
張郗側目望一眼屋內,見裡面的確已經窮得拿不出任何東西,榨不出半點油水了。
這才帶人離去,並說道:
「……也罷,念在陳大的確是腿上有傷。」
「此次南征,便免了他的徭役吧!」
話落,方才帶著手下人,大搖大擺離去。
只留下陳大妻子,望了眼粒米不剩的空鍋,長長地嘆了口氣。
今晚只能指望有好心的村民,能夠接濟他們一二了。
可聽說官吏挨家挨戶,也各種理由,強征了不少米麵。
也不知道他們家中還有沒有餘糧。
同樣場景在各縣上演。
在陳留,縣丞發明「助役錢」,聲稱交錢者可免役。
他會上奏朝廷,說明此事。
在東郡,官府剋扣民夫口糧,每日只發半份。
最甚者屬潁川,
竟將征役名額暗中加碼——
朝廷要七成,他征九成,多出的兩成竟要民夫自備乾糧贖買。
潁川是老牌士族聚集地了。
中間經歷過曹操統治,然後又是大量精英階層跟隨曹操進入蜀地。
潁川地區的勢力,經過了好幾輪的洗牌。
這裡整體的管理也是比較混亂的。
秋風蕭瑟,王老漢蹲在自家田埂上,望著尚未成熟的粟穗發呆。
昨日差役來征走了他的獨子,今日又來索要「助役糧」。
「老丈,莫怪我等狠心。」
差役掂著錢袋,「咱家府君說了,一斗粟抵一日役。」
「您交十石,令郎就能早歸百日。」
王老漢顫抖著掏空米缸:
「官爺,只剩這下這些了……」
差役瞥了眼不足三斗的陳糧,突然抬腳踹翻米缸。
「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揚長而去,留下老人跪在撒落的糧食中痛哭。
當夜,潁川陽翟縣郊的破廟裡,十幾個衣衫襤褸的農夫聚在微弱的篝火旁。
「狗官!狗官哪!」
「我兒被征去才半月,就傳來死訊……」
說話者正是王老漢,他渾濁的眼中燃著怒火。
「說是失足落水,可同鄉帶回的屍身上全是鞭痕!」
古代最辛苦的便是徭役工作。
尤其在漢末三國時期,生產力總體不發達、交通不便的情況下。
凡是服徭役的人,通常不死也得掉一層皮。
能在一場大規模戰役中,服徭役且活下來的,那絕對算是命相當硬的。
「我家交了五石粟,第二日又來要!」
年輕些的王五咬牙切齒。
「那督郵還說,之前交的算『修路錢』,現在才正式開始算役錢!」
另一名農夫冷聲笑道:
「聖旨明明是減役三成,到我們這兒反倒多出兩成。」
「諸位可知其中貓膩?」
他蘸著雨水在供桌上劃拉。
「諸位看……」
「郡里要七成,縣裡加兩成,鄉亭再刮一層……」
「最後全進了這些狗官的腰包!」
破廟外雷聲大作,閃電照亮了一張張憤怒的面孔。
王老漢舉著鋤頭,顫巍巍站起。
「橫豎都是死,倒不如……」
「反了他娘的!」
王五抄起鋤頭砸向供桌,木屑飛濺。
三日後,一隊差役照例來村里催糧時,等待他們的是鋤頭鐮刀。
當督郵聞訊帶兵趕來,只見官道上懸著七具屍體,最前方差役的嘴裡塞著帶血的告示——
正是那份被篡改的征役文書。
「殺官差者誅三族!」
「爾等好大膽,竟敢造反!」
督郵怒吼著衝進村莊,迎接他的卻是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竹箭。
當他被吊上村口老槐樹時,終於看清領頭人竟是那個佝僂的王老漢。
消息如野火蔓延。
短短旬日,潁川、汝南、陳留三郡交界處,聚集起上萬流民。
他們推舉這王老漢為首領,號稱「平役軍」,專殺貪官污吏。
消息傳到同在河南的梁國里,
梁王劉理正與國相諸葛均對弈。
忽聞殿外腳步聲急,主簿陳泰手持漆封軍報匆匆入內,額上還掛著汗珠。
「大王,河南急報!」
陳泰單膝跪地呈上竹簡,「潁川、汝南流民聚眾作亂,已殺朝廷命官十二人。」
「據報,亂民逾萬!「
劉理執棋的手懸在半空。
他擱下黑玉棋子展開軍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誰幹的!」
劉理看罷,拍案而起,震得棋盤上棋子亂跳。
「竟敢篡改陛下的減役聖旨,逼反河南百姓!」
劉理是嚴格按照劉備頒布的聖旨,遵行減役條令的。
甚至他還在基礎上進行了減少。
只是沒想到竟有些地方官員,仗著天高皇帝遠,值此國家大事之際,牟取私利。
諸葛均拾起散落的軍報細看,鬍鬚微顫:
「大王慎言。」
「然亂民殺官據縣,實乃大逆。」
「當速報洛陽,請朝廷定奪。」
劉理起身踱至殿外廊下,秋雨初歇,檐角滴水聲聲入耳。
他望著南方陰雲,忽然轉身對眾人道:
「不可!此刻父皇正籌備伐吳,若聞中原生亂,必分聖心。」
王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本王既食漢祿,當為君分憂。」
言外之意,他打算出兵平叛。
諸葛均聞言大驚,急趨上前,大聲提醒道:
「大王!《漢律》明載,藩王無詔不得擅動兵馬。」
「況流民雖眾,實乃烏合之眾,成不了什麼氣候。」
「今癩癬之疾耳,我等只需安心等候朝廷旨意便可。」
「何必趟這趟渾水?」
「豈不聞,多說多錯,多做多誤乎?」
「國相只見律令,未見危機。」
劉理指向南方,正色道:
「今亂民初起,火候不足。」
「若待朝廷文書往來,恐其勢已成燎原之勢!」
他忽然提高聲調,大聲吩咐道:
「傳騎都尉諸葛恪!」
不過半刻,身著魚鱗甲的年輕將領疾步入殿。
此人正是諸葛均之侄諸葛恪,去歲才從魯國來投。
他行禮時腰間環首刀與甲片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臣請大王三思!」
諸葛均擋在侄兒身前,勸諫道:
「昔七國之亂,皆起於藩王擅權……」
「今正是多事之秋,冒然動兵,恐惹聖上猜忌。」
劉理哈哈大笑,道:
「國相莫非疑我劉理要做第二個吳王濞耶?」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伸手扶起老臣。
「吾父常言『治大國如烹小鮮』。」
「今民變似火,若等洛陽調水來救,梁國早成焦土矣!」
陳泰見縫插針,趁此機會進言道:
「臣適才查《漢律》補充令,藩王若遇本州突發叛亂,可先行鎮壓,再行奏報。」
殿中燭火忽明忽暗,照得眾人臉色陰晴不定。
劉理唇角微微勾起,笑道:
「聽見了罷!」
「若本州有叛亂之事,本王有便宜行事之權!」
見此,諸葛恪也適時地單膝跪地,抱拳道:
「大王,臣願為先鋒。」
「流民無甲無陣,三千精騎足矣。」
劉理畢竟是諸侯王,得了朝廷許多賞賜。
梁國還是能夠養得起三千騎兵的。
雖然流民號稱有上萬之眾。
但正如諸葛恪所言,
這些人都只是螻蟻之兵,烏合之眾。
說難聽點,就是一群無組織、無紀律,活不下去的老百姓罷了。
既無精良裝備,也無精兵利器,更無系統的訓練。
這也是為什麼當年張角號稱有上百萬黃巾軍,結果卻會被盧植幾萬正規軍吊起來打的原因。
在正規軍面前,再多的賊眾都是不夠看的。
劉理撫掌定策:
「善!傳令!」
「著諸葛都尉率輕騎一千為左翼,陳主簿領步卒一千為右翼,本王自將中軍。」
「即刻點兵,馬上出發!」
諸葛均見事不可為,長嘆一聲:
「既如此,臣請為隨軍參贊。」
「然事後須立即上表請罪。「
更時分,睢陽城外火把如龍。
三千精銳列陣待發,鐵甲映著月光泛起寒芒。
劉理白馬銀鎧,在軍前舉起鎏金馬槊:
「將士們!亂民殺官雖有過,然究其根本,乃貪官污吏所逼。」
「今日本王親征,當誅首惡,赦脅從!」
「願隨大王!」
三軍齊呼,聲震郊野。
大軍星夜兼程,次日黃昏便抵亂民聚集的葛陂。
斥候來報,亂民正在陂前空地上分糧,毫無戒備。
劉理登高遠望,只見萬餘衣衫襤褸者散坐各處,中央有個白髮老者正在說話。
身旁豎著「替天行道」的麻布旗。
「果然是一群烏合之眾。」
諸葛恪眯眼觀察,旋即沖劉理拱手道:
「臣請率本部輕騎繞後,斷其退路。」
陳泰卻皺眉:
「觀其多為老弱婦孺,強攻恐傷無辜……」
劉理抬手止住二人爭論,斷喝道:
「擂鼓列陣,先懾其心!」
一聲令下,戰鼓震天,三千精兵自三面現出。
流民頓時大亂,那白髮老者——正是王老漢。
他急忙組織青壯持農具迎戰。
然而鋤頭鐮刀怎敵得過制式兵刃?
不過半個時辰,亂民便潰不成軍。
「降者不殺!」
劉理縱馬沖入戰場,一槊挑飛某個持柴刀撲來的漢子,卻不傷其性命。
銀鎧白馬的王者之姿,讓許多流民跪地求饒。
待到月上山頭,戰事已畢。
清點俘虜時,親兵押來白髮散亂的王老漢。
老農雖被反綁,卻挺直腰杆直視劉理。
「跪下!」
親兵厲喝。
劉理擺手:
「鬆綁,看座。」
待王老漢坐定,他溫聲問道。
「老丈為何作亂?」
王老漢渾濁老眼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慘笑道:
「老漢只想為冤死的孩兒討個公道罷了。」
說著竟從懷中掏出血書,「這是潁川郡強征丁口的真帳,請大王過目。」
「公道?」
劉理接過血書。
燭光下,他越看面色越沉。
帳冊顯示潁川郡守聶良不僅多征兩成丁役,更將民夫口糧剋扣大半,中飽私囊。
最後一頁還附著十幾份按著血手印的訴狀。
「老丈可知,殺官造反是誅三族的大罪?」
劉理合上冊子。
「知道。」
王老漢壽昂首,「但請大王想想,若您的兒子被貪官逼死,您當如何」
殿中驟然寂靜。
諸葛均變色慾叱,卻見劉理抬手制止。
年輕藩王的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離座,竟向老農深揖一禮:
「是朝廷負了百姓。」
「孤還不是人父,但孤知道。」
「倘若孤死了,孤的父親一定會為孤報仇的。」
「只是雖是朝廷有負老丈在先,但老丈你卻必須死。」
話落,又一指那些被俘虜被迫跟著造反的流民。
「至於他們,本王會上表朝廷,為他們求情。」
「免其一死。」
王老漢愣住,隨即老淚縱橫,頓首拜道:
「有大王這句話,老漢死而無憾了……」
三日後,葛陂刑場。
儘管諸葛均等人極力勸說「法不誅心」,劉理仍依律判王老漢斬首。
臨刑前,老農忽然高呼:
「梁王殿下!老漢只求死後葬在孩兒旁邊——」
「潁川西山有片亂葬崗,那裡埋著三百多個冤魂!」
鬼頭刀落下時,劉理別過臉去。
回營後立即召來陳泰。
「即刻準備車駕,本王要親赴潁川。」
諸葛均聞言大驚:
「大王已擅自動兵,若再越境查案。」
「這、這、這太不合規矩了!」
「叛亂既然已經平了,還是先上表請罪。」
「縱然大王真想查案,等朝廷旨意下來了,再去不遲啊!」
好在平叛工作十分順利,戰後的安置工作也做的還算不錯。
所以應該問題不大。
「此去洛陽,來回少說六日。」
「六日過後,聶良便有防備了。」
「本王驟然殺至,正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國相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劉理取出梁王印信,「你先代我上表父皇,詳陳此事。」
「再以本王名義發文潁川,就說……」
他沉吟片刻,「就說梁王奉詔巡撫河南民情。」
「回頭,本王會親自上表,向父皇請罪的。」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