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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朕敬慕高祖,但並不想成為高祖

  第365章 朕敬慕高祖,但並不想成為高祖

  章武五年冬,洛陽城內飄著細雪。

  皇城西暖閣中,炭火正旺,熏得滿室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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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與李翊對坐弈棋,黑白交錯間,君臣二人皆凝神靜氣。

  「報——」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跪伏於地,

  「交州急報!」

  劉備手中黑子懸於半空,眉頭微蹙:

  「講。」

  「諸葛刺史奏報,南中雍闓欲在益州舉事,當地豪族多有響應者,聲勢盛壯。」

  「諸葛交州希望朝廷能對雍闓予以支援。」

  「善!」

  劉備擲子於枰,擊節而笑。

  「曹氏此前煽動朕荊南叛亂,今終得報矣!」

  他轉向李翊,問他意見:

  「子玉看是如何?」

  李翊捻須沉吟,目光仍不離棋局:

  「陛下,此乃天賜良機。」

  「雍闓此人雖有反骨,桀驁不馴,然亦可為我用。」

  說話間,他落一白子,「正如棋局,當舍則舍,當取則取。」

  劉備會意,朗聲道:

  「善!擬詔!」

  「封雍闓為益州刺史,總督南中兵馬。」

  「另詔孔明,南中事務,皆可便宜行事。」

  「不必事事奏朕。」

  劉備望了眼諸葛亮寫上來的奏報,日期竟然是三月期。

  這主要還是因為交州太遠,且交通太過不便了。

  如此大的消息差,劉備豈敢微操?

  所以只能讓諸葛亮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報他。

  他劉備忽又想起一事,補充說道:

  「傳旨馬良,令其配合孔明諜報之事。」

  荊州毗鄰交州,兩地溝通相對容易些。

  並且荊州畢竟是大漢第三富的大州。

  更關鍵的一點是,劉備其實一直沒有把荊州刺史的名頭重新給出去。

  始終是讓當地大族的馬良「假荊州刺史」。

  如今劉備又下令馬良,讓其配合諸葛亮的諜報工作。


  言外之意,顯然是讓馬良及其所在的荊州給諸葛亮當副手。

  無形間,劉備已在漸漸恢復諸葛亮的權力了。

  當然,劉備也是有理由的。

  能將交州這種流放之地給治理的井井有條,四方來朝。

  還發明出了更加晶瑩剔透的白糖,極大改善民生。

  這一件件創舉,都給了劉備充足的理由。

  待內侍領命退下後,李翊忽然道:

  「陛下,若曹魏深陷南中戰事泥沼,或可……」

  「用兵?」

  劉備出聲打斷,旋即搖頭。

  「前日子玉尚言蜀道艱難,未可輕動。」

  「況南中說是叛亂,但面對魏國正規軍隊,又豈是敵手?」

  「非也。」

  李翊目露精光,「臣並非是說用兵於曹魏,而是用兵於東吳。」

  「長江之險,不及蜀道之難。」

  「我朝坐擁淮南、荊州水軍,足可匹敵吳國水軍。」

  得益於李翊最早在徐州的善政,劉備勢力一直沒有使水軍沒落。

  雖然李翊主張水陸並重。

  但這負擔就太高了,兼之劉備大部分時間都是打陸戰。

  尤其河北之戰,更是騎兵的天堂。

  那時的陸軍派系,簡直風頭無兩。

  是直到後來為了取荊州,水軍派系才能稍稍在國中露個臉。

  不過好在,這期間有李翊、陳登的力保,使得漢朝水軍始終處於本時代前列。

  當然,與吳國只重水軍還是有差距的。

  此前說過,

  吳國為了打淮南,基本上只能走水路。

  所以吳國基本上不怎麼發展陸軍,軍科全點水軍上了。

  因為這能夠極大的節省運輸成本與人力成本。

  而走水路,必然要經過合肥。

  所以歷史上的魏國統治者都會加強壽春與合肥的防守。

  合肥也成了孫吳永遠的噩夢。

  但換個思路想,

  即便吳人在合肥屢戰屢敗,卻依然不肯走陸路,堅持要走水路。

  也足以見著當時的水路與陸路之間的成本差距。

  李翊接著分析:

  「吳地本土士人,多有軟骨之輩。」


  「若得天時,大可圖之。」

  劉備聞言,手中茶盞一頓:

  「依愛卿之見,是想要……滅吳?」

  劉備聽明白了李翊的意思。

  這是打算再發動一場滅國之戰啊。

  如今政權穩定了,可不是再像以前諸侯混戰那樣。

  我打你一場,搶你一座城池。

  你打我一場,奪我一座郡縣。

  那現在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也更加規範了。

  按李翊的構想,要麼就別打,要打就畢其功於一役。

  直接滅掉吳國。

  不然你今天興師動眾打一場,賠點款、割點地。

  那點賠款,都不給你來一趟的油錢。

  當然了,滅國之戰所需付出的代價是非常沉重的。

  所以長痛不如短痛,

  與其折騰老百姓,不如讓國人咬牙忍一忍。

  忍忍就過去了。

  「孫氏據江東已歷三世,民殷國富,卿以為滅吳之戰需幾何兵馬?」

  李翊閉目掐算,良久方睜眼,沉吟道:

  「少則二十萬。」

  「二十萬!」

  劉備聞言咂舌,「今歲河南大旱,河北又有蝗災。」

  「若徵發如許壯丁,民間必怨聲載道。」

  「朕以為,最多只可發十萬兵馬。」

  李翊微微一笑,道:

  「陛下豈不聞王翦滅楚之事乎?」

  「昔日秦王問王翦,滅楚需多少兵馬?」

  「王翦答曰:非六十萬人不可。」

  「而秦將李信則認為不過用二十萬人,足可擊滅楚國。」

  「秦王慨嘆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勢壯勇,其言是也。」

  「於是不納王翦言,用李信為將。」

  「後秦軍南下伐楚,楚將項燕示敵以弱,且戰且退,保留精銳部隊從後突襲李信。」

  「因此大破秦軍兩營兵力,斬殺秦軍七名都尉。」

  「這也是秦軍滅六國之戰中,少有的大敗。」

  「後秦王復啟用王翦。」

  「王翦言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

  「秦王從之,予王翦六十萬人。」


  「今滅吳之戰,臣以為當用二十萬人。」

  「而陛下執意只出十萬人,難道欲重蹈秦王之覆轍乎?」

  劉備聞言一怔,旋即無奈苦笑,忍不住嘆道:

  「李相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竟編排起朕來了?」

  他說著,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紛飛的雪花,幽幽道:

  「朕登基五載,戰事方息,豈忍再陷黎民於水火?」

  李翊長揖及地:

  「兵者,兇器也。」

  「然早定天下,實乃大仁。」

  「陛下難道就安於如今的現狀麼?」

  「不必多言。」

  劉備抬手止住,「豫州經赤壁、襄樊數戰,十室九空。」

  「朕免其賦稅三載,今瘡痍未復,豈可妄動干戈?」

  他轉身凝視李翊,目光深邃如潭。

  劉備嘴上雖然如此解釋,就是河南經歷過戰火,還被曹操遷了大量人口出去。

  他正在努力止住這塊流血的傷口。

  但實則劉備心中還另有計較。

  自登基以來,陳登治淮南,李翊總攬朝政,關羽、張飛皆封國公。

  不可不謂之,功名赫赫。

  齊漢開國四公,名聲在外。

  在他們之下,還有一幫軍功大臣。

  太子劉禪年方十七,若他日繼位,如何駕馭這些開國元勛?

  但劉備性格又比較忠厚,不忍虧待一起創業的老兄弟。

  既比如如今最令他頭疼的封疆大吏陳登。

  陳登在江南有很大的實權,

  劉備與陳登關係也還可以,但他很擔心陳氏在將來會在淮南成為一個尾大不掉的禍根。

  但要說削權的話,又感覺為時太早。

  現在的劉備,可與歷史上的劉備不同。

  歷史上的劉備一生都在顛沛流離,沒機會給兒子鋪路。

  這就導致劉禪對底下的軍功階層缺乏掌控力。

  尤其跟他爹劉備相比,劉禪鎮住底下人非常吃力。

  為何呢?

  當年劉備和元老派那是形同兄弟,戎馬征程一路殺過來的交情。

  和荊州派那是在赤壁之戰前後,共同實踐「隆中對」戰略過程中,形成的高度合作。


  然後帶著元老派與荊州派這兩股力量,先和東州派取得聯繫。

  內外聯合奪取益州。

  最後再來整合籠絡益州的力量。

  但劉禪在這個過程中,

  除了在公元221年時,在劉備安排下,與張飛的女兒成婚。

  以此綁定元從派以外,幾乎沒有任何貢獻。

  唯一的聯結,僅僅是他與劉備的血緣關係。

  而諸葛亮在《出師表》裡面已經講得很清楚了。

  為什麼這些人肯繼續合作,仍然為你劉禪賣命?

  底層邏輯就是——

  「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我們都是跟劉老闆一起創業過來。

  如今劉老闆中道崩殂,我們只能把他的恩情,報答在陛下你身上了。

  所以你會發現,

  蜀漢後期,元老們死的差不多後,所有人都在擺爛。

  劉禪擺爛,戈爾巴譙夫等帶投大哥也在擺爛。

  大家都沒幹勁兒了。

  這個邏輯其實也能解釋很多封建王朝,為什麼君主越到後面越不行。

  那就是他們一出生,除了沾個皇家血統的關係外。

  跟手下那幫手握實權的大臣們,沒有建立任何「利益」關係。

  你的威望不夠高,對他們的掌控力薄弱。

  自然想要做很多事也就不方便。

  所謂權力,本就是為了共同的利益追求,大家聚在一起。

  然後選出一個利益共同體的盟主,也就是皇帝。

  所以通常情況下,開國皇帝的實力都不弱。

  因為他是實打實的跟兄弟們一起創的業,手下人都服他。

  所以滅吳、滅魏軍功,當留給皇子們才是……

  這對於劉備而言並不困難,很容易。

  因為他的手牌太好了。

  等時機成熟,他完全可以給自己兒子們配一個全明星陣容。

  以皇子們為主帥,配上全明星陣容。

  再加上漢朝的國力兜底。

  那即便是綁一頭豬,也能夠輕鬆打贏。

  李翊似有所覺,轉而道:

  「陛下仁德。」

  「然豫州自章武二年免稅至今,河北、徐州糧秣源源接濟,也該……恢復的差不多了。」


  「至少不會再出現易子互食,餓殍遍野的現象。」

  為了填補豫州為首的河南傷口,

  劉備專門下令,把冀州的糧秣、工具、牲口源源不斷地往河南輸送。

  此外青、徐二州,每年也提供了不少穀物與種子。

  五年過去,也該恢復的有些樣子了。

  「……說起豫州。」

  劉備忽然想起些什麼,撫掌說道:

  「梁王、魯王就藩多時,朕甚念之。」

  他目露慈色,「二子年齒漸長,不知治政如何。」

  「不如……」

  他看向李翊,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朕欲巡幸河南,一察民生,二觀皇子。」

  「子玉可願同行否啊?」

  李翊一怔,旋即明白天子用意:

  「陛下有命,臣自當扈從。」

  「然朝中之事……?」

  「著令太子監國便是。」

  劉備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吩咐:

  「阿斗已加冠,該學著治國了。」

  「有魯子敬、荀公達在,必然無礙。」

  暖閣外風雪漸急,李翊望見劉備鬢角新添的霜色,若有所思。

  當年涿郡的賣履舍郎,今已坐擁半壁江山,卻仍憂心忡忡。

  他鄭重下拜:

  「老臣這就回府準備。」

  劉備扶起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創業老臣,溫言道:

  「……不急。」

  「待過完年後,咱們啟程,朕已命人備下暖轎。」

  「子玉也有些年歲了,可莫受風寒。」

  待李翊退下,劉備負手來到院壩里。

  暮雪紛飛,覆蓋了洛陽城的金瓦朱牆。

  「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

  「朕今日方悟高祖之不易。」

  劉備一直對劉邦殺韓信、彭越、英布等開國功臣的行為嗤之以鼻。

  這些人都是因「造反」之罪名,兵敗被殺的。

  可劉備總是在想,

  高祖皇帝那麼一個有人格魅力的人物,能讓蕭何、韓信、張良、陳平等一眾英傑死心塌地的追隨他。

  怎麼到後面,一個個創業的老兄弟就造反了呢?


  這種事情放在劉備身上,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直到一個個異姓王相繼被劉邦殺掉,然後立下「非劉不王」的白馬盟誓後。

  劉備漸漸地明白,這便是皇權吧。

  只有真正做到皇帝之位,才能明白這其中的心酸。

  夜色降低,宮燈次第亮起。

  將天子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

  時值臘月廿九。

  洛陽城銀裝素裹。

  相府內張燈結彩,僕役們正忙著懸掛桃符、清掃庭院。

  廚房裡飄出蒸餅與臘肉的香氣,侍女們端著漆盤來回穿梭,為即將到來的除夕夜宴做準備。

  李翊剛踏入府門,便聽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夫君回來了!」

  袁瑩身著杏紅色曲裾,髮髻上簪著金步搖,像只歡快的蝴蝶般迎了上來。

  她身後跟著兩個孩子——

  李治已長成翩翩少年,三子李安還是個頑皮的孩童,正偷偷拽著兄長的衣角。

  「父親。」

  李治恭敬行禮,他比之去年,眉宇間又多了幾分沉穩。

  李翊伸手摸了摸幼子李安的頭,笑道:

  「安兒又長高了。」

  這時,麋貞從廊下緩步而來。

  她身著素色深衣,髮髻簡單挽起,只插一支白玉簪,端莊大方。

  「夫君辛苦了。」

  她溫婉一笑,眼角的細紋透著歲月的溫柔。

  「桃紅已備好熱湯,先去沐浴更衣吧。」

  「父親!」

  一個清脆的童聲傳來,九歲的李儀蹦蹦跳跳地跑來,身後跟著她的母親甄宓。

  甄宓身披淡紫色大氅,發間珠翠輕搖,步履優雅如蓮。

  「儀兒慢些。」

  甄宓輕聲喚道,眼中滿是寵溺。

  最後一個出現的是呂玲綺。

  她著一身勁裝,腰間還佩著短劍,英氣逼人。

  五歲的李泰被她單手抱在懷中,正興奮地揮舞著小木劍。

  「夫君,今日朝會可有新鮮事?」

  呂玲綺爽朗地問道,將兒子放下。

  李泰立刻撲向父親,被李翊一把抱起。


  「先進屋再說。」

  李翊環視眾妻兒,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夜幕降臨,相府正廳內燈火通明。

  食案上擺滿了佳肴——

  蒸羊羔、炙鹿肉、魚膾、韭卵、醃菹。

  還有應景的椒柏酒和五辛盤。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其樂融融。

  「治兒,給弟弟們分餅。」

  麋貞輕聲吩咐道。

  雖非親生,但李治對這位養母十分敬重,立刻照辦。

  李平則坐在麋貞身側,不時為她布菜。

  酒過三巡,甄宓撫琴一曲《鹿鳴》,清越的琴音在廳內迴蕩。

  袁瑩忍不住隨著節拍輕輕哼唱,呂玲綺則擊築相和。

  孩子們睜大眼睛聽著,連最調皮的李泰也安靜下來。

  曲畢,眾人鼓掌稱讚。

  李翊卻只是勉強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細心的麋貞察覺異樣,柔聲問道:

  「夫君似有心事?」

  「今日乃除夕佳節,何故悶悶不樂?」

  李翊放下酒杯,輕嘆一聲:

  「非是故意掃興。」

  「只是過完年,為夫需陪陛下去一趟河南巡縣,恐要離家數日。」

  袁瑩聞言撅起小嘴:

  「又要出門?」

  「去年中秋夫君便因軍務未能歸家,今歲新春才過便要遠行麼?」

  「瑩妹勿惱。」

  甄宓輕撫袁瑩的手背安慰道,「河南距洛陽不遠,夫君不日便可歸來。」

  李翊搖了搖頭,慨嘆道:

  「巡縣事小,陛下此行,實為考察魯王、梁王封地。」

  「二王就藩河南已近五載,陛下欲親往視察。」

  麋貞若有所思:

  「此乃人之常情。」

  「陛下年事已高,關心皇子封地,理所應當。」

  「只怕不僅如此。」

  李翊眉頭緊鎖,「今日朝會,我向陛下提及滅吳之策……」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安靜下來。

  呂玲綺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甄宓的眉頭微微蹙起、

  袁瑩更是驚呼出聲:


  「又要打仗?」

  打仗就要死人。

  戰爭的爆發,物價也會跟著上漲。

  最受苦的永遠是老百姓。

  不到萬不得已,又有幾個人是真的樂見戰事的呢?

  李翊沉聲說道:

  「滅吳之事非同小可。」

  「即便陛下首肯,也需數年籌備,務求一擊必中。」

  「否則徒耗國力,苦的只是百姓。」

  「然今日我僅略提此事,陛下便斷然回絕。」

  眾女面面相覷。

  呂玲綺最先反應過來:

  「陛下莫非欲將此功業留給諸皇子?」

  「正是。」

  李翊點頭,「陛下雖未明言,但其意已明。」

  「魯王、梁王皆與太子是手足兄弟,梁王更是皇后所出,與太子一母同胞。」

  「陛下欲使二王建功立業,穩固國本。」

  「畢竟漢室江山,終究是劉家人的。」

  甄宓輕嘆一聲:

  「夫君為國之重臣,所思所慮皆為國事。」

  「然陛下身為人君,亦需為子孫計。」

  「此乃帝王之道,實屬無可奈何。」

  「我記得梁王不也是夫君的外甥麼?」

  呂玲綺直言道:

  「他若能立下赫赫戰功,於咱們老李家亦有益處。」

  李翊苦笑一聲:

  「玲綺所言不差。」

  「只是……」

  他目光逡巡一圈,環視眾妻兒,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我總覺風雨欲來。」

  「本想待朝局穩定之後,便辭官歸隱,與你們共享天倫。」

  「然觀今日之勢,恐怕……到我死後也未必能見著那一天了。」

  「大過年的,夫君可莫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袁瑩急忙打斷,眼圈已有些發紅。

  甄宓起身為李翊斟酒,柔聲道:

  「夫君為國事操勞,心神俱疲。」

  「今日除夕,暫且放下朝堂紛擾,與家人共度良宵可好?」

  李翊看著滿堂妻兒,終於展顏:

  「宓妹說的是,是為夫掃興了。」


  他舉起酒杯,「來,共飲此杯。」

  「願來年風調雨順,家國安康!」

  「家國安康!」

  眾人齊聲應和,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宴席將散時,李治忽然問道:

  「父親,滅吳之事,果真勢在必行麼?」

  李翊沉吟片刻,答道: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

  「吳主孫權雖明面上稱臣納貢,然畢竟行割據之實。」

  「況江東根基深厚,若不徹底平定,終為後患。」

  「那為何不速戰速決?」

  李平也忍不住好奇地插嘴。

  「兵者,國之大事也。」

  李翊耐心地解釋,「滅國之戰,需天時地利人和。」

  「糧草、兵員、器械,缺一不可。」

  「更需等待敵方內亂,或我方有必勝把握才行。」

  「貿然出兵,反易招致大敗。」

  夜深了,孩子們被乳母帶去安寢。

  李翊獨自站在庭院中,望著滿天星斗出神。

  「夫君。」

  甄宓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為李翊披上一件狐裘、

  「夜深露重,當心著涼。」

  李翊握住她的手:

  「宓妹怎麼還未歇息?」

  「見夫君心事重重,妾身難以安眠。」

  甄宓仰頭望著星空,「夫君可是仍在憂慮滅吳之事?」

  李翊沉默良久,才低聲道:

  「我非憂慮滅吳,今天命在漢。」

  「魏吳滅亡,只是時間問題,我從未將這些割據勢力放在眼裡過。」

  「只是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是難如登天。」

  「我所慮者,乃朝局耳。」

  「陛下年邁,太子仁弱。」

  「倘使諸王各懷心思,若有一日……」

  甄宓輕輕捂住他的嘴:

  「夫君慎言。」

  「此等話語,即便在家中也不可輕出。」

  李翊苦笑道:

  「也就在你們面前,我才能稍卸心防。」

  甄宓靠在他肩頭:


  「無論發生什麼,妾身與姐妹們都會陪伴夫君左右。」

  「朝堂風雲變幻,唯有這個家,永遠是夫君的港灣。」

  李翊心中一暖,正欲回應,忽聽身後傳來袁瑩的嬌嗔:

  「好啊,你們二人深夜私會,做的好大的事。」

  「也不叫上我們!」

  轉頭看去,

  袁瑩拉著麋貞,呂玲綺抱著酒壺,三女笑吟吟地站在廊下。

  「既然都睡不著,不如共飲一杯守歲酒如何?」

  呂玲綺晃了晃手中的酒壺。

  李翊大笑:

  「好!今夜咱們不醉不歸!」

  五位身影在月光下舉杯共飲,笑聲迴蕩在相府的夜空。

  遠處,洛陽城的鐘聲敲響了新年的第一聲。

  ……

  章武六年,正月初一。

  洛陽皇宮正殿。

  晨曦初露,殿上已列滿文武百官。

  李翊立於文官之首,紫袍玉帶,面容肅穆。

  「陛下駕到!」

  隨著黃門侍郎一聲長喝,劉備身著十二章紋冕服緩步登上玉階。

  雖已年近六旬,但他步伐穩健,目光如炬。

  群臣跪拜,山呼萬歲。

  「眾愛卿平身。」

  劉備抬手示意,聲音洪亮,「今日元日大朝,朕有要事宣布。」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李翊垂首而立,卻能感覺到數道目光正暗暗投向自己。

  「朕決意於正月十五後啟程巡幸河南諸縣,體察民情,考察吏治。」

  劉備環視群臣,下令道:

  「首相李翊隨駕參贊軍政,中護軍趙雲領羽林衛護駕。」

  李翊出列行禮:

  「臣領旨。」

  趙雲也隨之叩首:

  「末將定當盡心護衛。」

  劉備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

  「朕離京期間,由太子監國。」

  「加封魯肅為太子太傅,荀攸為太子少傅,共同輔政。」

  這一安排出乎不少人意料。

  李翊餘光瞥見幾位大臣交換著眼色,他們似乎都有些驚訝。


  因為印象中,這還是太子第一次總攬全國軍政。

  「陛下聖明!」

  李翊率先高呼,群臣隨即齊聲附和。

  朝會散去後,李翊正欲離開,卻被小黃門喚住:

  「李相留步,陛下宣您至宣室殿議事。」

  宣室殿內,劉備已換下朝服,著一身素色深衣,正在翻閱竹簡。

  見李翊進來,他放下手中簡冊,笑道:

  「子玉來了,坐。」

  李翊恭敬行禮後跪坐於席:

  「陛下單獨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劉備沉吟片刻:

  「此次巡縣,名義上是考察民情,實則……」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翊一眼,「朕欲親眼看看永兒、理兒的封地治理得如何。」

  李翊心下瞭然。

  魯王劉永、梁王劉理皆已就藩。

  此番考察,實為劉備為身後事做準備。

  「陛下用心良苦。」

  李翊謹慎回應,「二王就藩以來,河南百姓安居樂業,足見二王賢明。」

  劉備嘆息一聲:

  「太子仁厚有餘,決斷不足。」

  「永兒剛毅,理兒聰慧,皆可輔佐兄長。」

  「然則……」

  他忽然話鋒一轉,「子玉昨日所提滅吳之策,朕思之再三,仍覺時機未至。」

  「此事,容後再議罷。」

  李翊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拱手作揖:

  「陛下聖慮深遠,是臣操之過急了。」

  「非也。」

  劉備擺了擺手,柔聲安慰道:

  「卿為國事殫精竭慮,朕心甚慰。」

  「只是……」

  他目光深遠,對上李翊,鄭重其事地說道:

  「朕已經老了,有些話朕不便說,有些事朕不便做。」

  「有很多需要改變的事,朕已無力改變,也來不及改變了。」

  「愛卿是一個絕頂聰明之人,所以這些話朕只對你一人說。」

  「朕敬你為師,但朕畢竟比你年長。」

  「你權且當朕是你兄長,將來很多事還需賴愛卿操持。」

  「你——」


  「能明白朕的意思麼?」

  李翊沉默良久,劉備這話說的清楚又模糊。

  但李翊隱隱覺得,

  劉備已經不單單只是在說皇子們權力交接的事了。

  李翊與軍中很多功勳大臣都有不淺的交情。

  這些大臣自然是忠心劉備的,但他們的勢力實在太過龐大。

  他們死後,所留下的政治遺產也太多豐厚。

  老劉是一個忠厚人,

  他不止一次強調,自己永遠不會像高祖皇帝對待韓信那樣,對待手下兄弟。

  但念及劉備那句,「有些事不便做。」

  在聯合劉備讓李翊獨攬全國軍政大權,將自己捧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此刻,打出感情牌。

  那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臣……明白!」

  李翊重重地說出這三個字。

  眉宇間一川不平,仿佛有一個千斤重擔一下子押在了自己身上似的。

  離開皇宮時,李翊在宮門外遇見等候多時的趙雲。

  「子龍有事?」

  李翊拱手問道。

  趙雲看了看四周,低聲道:

  「相爺,請借一步說話。」

  二人行至宮牆拐角處,趙雲確認無人偷聽,才開口:

  「相爺可知,近日朝中有不少大臣頻頻聚會?」

  「哦?」

  李翊眉梢一揚,輕笑,「未知也。」

  趙雲面色沉重,正色到:

  「他們表面上談論經學,實則……唉。」

  他壓低聲音,「有人提議應重用以潁川、兗州士人為代表的河南士族。」

  「削弱徐州,河北系官員。」

  李翊摸了摸手上的扳指,冷笑一聲:

  「陛下才剛剛任命子敬,公達輔政,他們就坐不住了?」

  趙雲嘆道:

  「這本不該是雲應過問的事,只是如今國賊尚未剿除,天下亦未太平。」

  「朝中諸大臣卻多懷私意,雲實在看不下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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