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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一句久違知是我,卻問當年狂客

  第355章 一句久違知是我,卻問當年狂客

  章武四年,冬末。

  長江北岸朔風怒號。

  曹操親率七萬大軍出漢中,過房陵,鐵甲映著寒光向南推進。

  大軍行至當陽時,忽有流星探馬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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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稟魏王!荊南蠻亂已平,陳登在枝江口築水寨。」

  「什麼!?」

  曹操聞言大驚,他大軍方才準備好,還想著南北夾擊荊州。

  結果荊南叛亂居然這麼快便穩住了?

  這也是蜀地不便的地方。

  雖然蜀道天險阻隔了外敵,可由於交通不便,魏軍打出來也同樣不容易。

  更別提七萬大軍的籌備了。

  曹操手中馬鞭一滯,長髯在風中微微顫動,喝道:

  「陳元龍安得如此神速?」

  隨即冷笑:

  「縱有準備,豈擋我百戰雄師?」

  「孤不信其有李子玉之能!」

  於是命令曹洪先帶三萬軍馬,到前頭開路去。

  曹洪領兵至江畔,但見:

  江霧瀰漫中,千百戰船若隱若現,旌旗獵獵卻不見兵卒聚集何處。

  次日黎明,曹操親臨前線。

  於山坡上遙望,只見長江如練,戰船星羅棋布。

  青羅傘下,陳登雄姿英發,左右徐盛、蔣欽按劍而立。

  五色戰旗在晨光中翻卷,竟排出八門陣勢來。

  曹操嘆曰:

  「淮南水軍何其雄壯哉!」

  於是轉頭顧眾將說道:

  「陳元龍有吞吐江南之志,正吾敵手。」

  「公等宜小心應付。」

  曹操馬鞭所指,江面忽聞鼓角震天。

  南船如離弦之箭破浪而來,同時枝江塢中殺出數千勁卒,皆執長戟沖陣。

  曹軍前鋒大亂。

  曹操急令:

  「穩住陣腳!」

  卻見自家兵馬如潮水倒退,任他如何喝止,竟不能止。

  忽聽西邊馬蹄如雷,一隊騎兵斜刺里殺來。

  「保護魏王!」


  曹軍高聲呼叫。

  曹操撥馬欲走,卻見兩員淮南驍將截住去路——

  「徐文向在此!」

  「蔣公奕候教多時!」

  二將刀光如雪,曹操長髯竟被削去一縷。

  「犯大漢疆土者,盛必擊而破之!」

  眼看徐盛便要將曹操生擒。

  危急時刻,忽有一黃須將軍縱馬而至:

  「父王速退!」

  正是曹彰舞刀迎戰。

  三將廝殺三十回合,江岸沙石飛揚。

  至傍晚時,曹軍大敗。

  曹操逃回大寨,先賞曹彰金甲一副,贊道:

  「幸得孤有黃須兒,不似那劉備,征戰只有一個假子。」

  言罷,繼而怒斥諸將:

  「未戰先怯,要爾等何用?再退者斬!」

  正訓誡間,程昱諫言道:

  「魏王明鑑,兵貴神速。」

  「今我大軍遷延日久,反使陳登得築水塢。」

  「聞孫仲謀未能過合肥,荊南又已平定。」

  「原本三路軍力優勢,已只剩我大魏這一軍。」

  「久戰無益,不如暫退成都。」

  曹操眉頭緊皺,荊南的那幫蠻夷靠不住,這在他預料之內。

  可孫權那麼快就退兵了,著實令曹操意想不到。

  他不是號稱有十萬大軍嗎?

  怎麼還沒有等漢軍主力支援合肥,他便撤了。

  這不純純拖自己後腿,坑隊友嗎?

  「孤若現在撤軍,必被人恥笑。」

  「不可退!」

  曹操回絕了程昱的退兵建議。

  理由就是他要臉,不能像孫權那樣,興師動眾結果打兩下就狼狽逃回江東。

  否則他曹操以後還怎麼在益州混?

  程昱無奈,只得退出中軍帳。

  曹操便伏在案几上昏沉睡去。

  忽聞帳外潮聲如雷,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曹操夢中驚起,按劍出帳,卻見——

  大江之中竟湧出一輪赤紅巨日,光華灼目,照得兩岸霜雪盡融。

  仰觀蒼穹,更有兩輪白日當空並懸。


  正驚駭間,江心紅日忽地飛起。

  挾風雷之勢墜於營前山嶺,震得地動山搖!

  「魏王?魏王!」

  近侍的呼喚將曹操驚醒,方知是南柯一夢。

  曹操這才發覺自己額間冷汗涔涔,竟浸透了全身。

  帳外軍校稟報:

  「午時三刻已至。」

  曹操撫胸定神,拍案喝道:

  「來人!備馬!孤要親探敵情。」

  遂引五十輕騎出寨,逕往夢中紅日墜落之山處行進。

  行至山麓,忽見崖上一簇人馬,漢字旌旗獵獵作響。

  為首者,正是陳登。

  「陳元龍!」曹操勒馬驚喝。

  山上陳登白衣勝雪,竟不慌不忙以鞭遙指:

  「曹公坐擁川蜀,富貴已極。」

  「何故貪心不足,又犯我漢朝疆界?」

  曹操乃揚鞭叱道:

  「荊楚百姓苦劉久矣!吾奉天子密詔,特來討賊!」

  「哈哈哈!」

  陳登長笑打斷,聲震山谷。

  「此言豈不羞煞天下人耳?」

  「我主乃漢室苗裔,法堯禪舜,承繼大統。」

  「四方仰德,萬姓傾心。」

  「反觀汝曹操,違逆祖制,僭越稱王。」

  「汝才是真正的國賊!」

  山風驟急,卷得曹操征袍獵獵作響。

  這位縱橫天下的梟雄竟一時語塞,不止如何應道。

  俄頃,忽暴喝道:

  「諸將何在?與我生擒此獠!」

  曹軍剛沖至半山,忽聞鼓角震天。

  左邊山坳殺出兩員大將——

  「南陽霍峻在此!」

  「長沙黃漢升來也!」

  右邊林間又轉出徐盛、蔣欽,三千弓弩手齊發,箭雨遮天蔽日。

  曹軍頓時人仰馬翻,曹操兜鍪上連中三箭,幸得重甲護身。

  「護駕!護駕!」

  曹彰舞槍作銀輪,護著父王,且戰且退。

  山道上屍橫遍野,血染霜林。

  逃至官道時,忽見塵頭大起。


  曹洪率三千虎豹騎旋風般殺到。

  「魏王速退!」

  那鐵騎皆著玄甲,馬匹俱披戰鎧,正是曹操最精銳的親軍。

  也是魏國的至寶。

  陳登在山上見狀,乃下令:

  「窮寇莫追。」

  漢軍鳴金收兵,凱歌聲震長江兩岸。

  是夜曹營燈火通明。

  醫官為曹操拔除臂上箭鏃時,這位魏王忽問程昱:

  「仲德,孤昨夜日墜之夢……莫非當真是天意使然?」

  程昱正欲答話,忽聞帳外傳來嘈雜之聲。

  曹操起身,詢問緣故。

  原來是對岸漢軍唱出歌謠來,

  江濤聲中,隱約聽其唱道——

  「炎漢德運長,偽魏終必亡。」

  「齊人安敢如此欺我!」

  曹操聽得「偽魏」二字,心尖兒仿佛被針扎了一下。

  因為這戳中了他的痛處。

  於是下令將大營後撤,不讓軍士們聽到漢軍的歌謠聲。

  然則魏軍大營已經人心惶惶,人心思歸。

  曹操心中亦生退兵之意,又恐被漢軍恥笑,進退未決。

  兩邊又相拒了月余,戰了數場,互有勝負。

  直至來年正月,春雨連綿,水港皆滿。

  軍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異常。

  曹操對此愁悶不已,忽有人報,漢軍遣使送書至。

  曹操展開看時,但見字跡清峻如松,其書略曰:

  「漢征南將軍陳登致書魏王——

  「登與明公,各守疆界。」

  「明公不思報國安民,反興無名之師,使生靈塗炭,豈仁者所為?」

  「今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若執迷不悟,恐赤壁舊事重演。」

  「惟明公三思。」

  書背後又批兩行云:

  「足下不死,登不得安。」

  帳中諸將屏息,面對這樣一番挑釁的言語,大家都以為曹操會抓狂。

  不想曹操看罷,竟仰天大笑,聲震梁塵:

  「陳元龍誠不欺我也!」

  於是正式下令撤軍。


  原來,陳登這封書信,雖看似咒罵。

  實則給足了曹操面子。

  讓他有台階下,可以正常班師退軍。

  因為雙方相持一月多,感覺都有點吃力,不太想打下去了。

  陳登是防守方,只能硬頂,沒辦法退軍。

  曹操作為進攻方,卻也進退兩難。

  本來這次作戰是為鞏固魏王在川蜀的統治,積累政治資本。

  故曹操不想就這樣無功而返,何況退兵也很敏感。

  一旦有點失誤讓對方抓住機會追擊,退兵就變成了潰敗。

  為打破這一僵局,陳登才給曹操寫了這封信。

  算是正告性質的外交辭令,稍微帶點威嚇。

  曹操這樣的強勢人物自然不吃這一套。

  但那句,「足下不死,登不得安」變相給其台階下,這對雙方都好。

  黎明時分,雨勢稍歇。

  陳登獨立枝江水寨箭樓,望著北岸陸續拔營的曹軍。

  徐盛按劍不解:

  「將軍既下戰書,為何又放虎歸山?」

  陳登羽並未馬上作答,只是淡淡看向江岸上漂浮的斷槳。

  「我軍戰船損毀三成,箭矢僅餘半月之數。」

  「再打下去,我軍也難以久持了。」

  話落,轉頭看向徐盛:

  「朝廷不予更多支援。」

  「而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今各退一步,來日方長。」

  陳登也想保存淮南軍實力,不想再跟曹操繼續耗下去了。

  這才主動讓步,勸兩家一起罷兵。

  三日後,陳登回到襄陽,安撫本地軍民。

  然後正式開拔,回返壽春去也。

  荊州戰事,暫告一段落。

  ……

  洛陽宮中,香菸裊裊。

  階下文武分列兩側,皆肅然而立。

  「諸卿,」劉備輕撫長須,聲音沉緩。

  「近日荊南失控,蠻夷作亂,雖因魏賊煽動。」

  「然亦因上庸三郡為魏所據,使其出兵便利。」

  「朕欲收復此三郡,不知眾卿以為如何?」

  上庸三郡位於漢中的東南方向,據有非常重要的戰略價值。


  因為它可以堵住漢中方向出來的兵馬。

  歷史上劉備是直接讓劉封總督此東三郡,足見其重要性。

  劉曄出列,拱手道:

  「陛下明鑑。」

  上庸之地,西接漢中,東連襄陽,實乃咽喉要衝。」

  「昔曹操得此三郡,如虎添翼,今若不取,終為後患。」

  之前劉備打輸了漢中之戰,使得曹操名義上據有了東三郡。

  因為東三郡主要掌握在申耽、申儀這兩兄弟手中。

  他們是本地豪族,號稱是,「聚眾數千家。」

  實力相當強勁,又占據重要的戰略要衝。

  故同時跟張魯、劉表、劉備、曹操有來往。

  再參考歷史上占據上庸的孟達,他作為魏將,被曹丕寵著的同時。

  居然還能同時被諸葛亮、孫權拉攏。

  游離於魏蜀吳三國之間。

  也足以證明上庸地理位置重要。

  劉備早就想收復這裡了。

  只不過此前漢中之戰的戰敗,讓他短時間內不好主動提。

  如今合肥與枝江相繼打了場大勝仗,劉備認為是時候談東三郡的問題了。

  「曄公所言極是。」

  龐統出列,出言附和:

  「然上庸三郡現為申耽、申儀兄弟所據。」

  「此二人乃當地豪強,雖表面臣服,實則首鼠兩端之輩也。」

  「今曹操新敗於枝江,士氣低迷,正是招撫申氏之良機。」

  申氏兄弟更偏向一種半獨立的勢力。

  明面上是向朝廷臣服的,但又在漢魏兩國之間搖擺不定。

  現在趁著曹操弱勢,確實是一個加強對東三郡控制的良機。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頷首:

  「士元之言甚善。」

  「然申氏兄弟久據上庸,恐非言辭可動。」

  「縱使其表面歸順,若無我軍實控,終難安心。」

  李翊踏步出列,諫言道:

  「陛下,臣以為當遣一軍進駐上庸,名為協防,實則掌控。」

  「申氏兄弟若識時務,自當俯首。」

  「若懷二心,亦可雷霆擊之。」

  「總之,至少不可使其像此役這般,隨意借道給曹魏。」


  劉備連連頷首,「子玉之言,甚合朕意。」

  「不知眾卿家以為,當遣何人掛帥?」

  殿中一時沉寂。

  要知道,劉備手上最不缺的就是良將。

  但是,李關張趙等功勳元老,皆已經功成名就。

  不到萬不得已,這幫開國老將是不會輕易掛帥的。

  像李翊,在先後打完河南之戰與關中之戰後,基本上沒再上過戰場了。

  位極人臣的,再立下軍功,劉備也賞不了了。

  所以李翊這幫老臣,基本都是在後面看戲,處理國家大事。

  且劉備也確實更加傾向於,培養一些年輕人。

  李翊再度拱手:

  「陛下,臣舉薦張郃將軍。」

  「張將軍久經戰陣,威名遠播,足可鎮住申氏兄弟。」

  「更可選拔年輕將領隨軍歷練,以張將軍為帥,實則培養後進。」

  此言一出,眾臣議論紛紛。

  張郃乃河北宿將,是李翊帶出來的人。

  李翊雖不在摻和軍事,卻又大肆舉薦自己的門生。

  前腳舉薦張遼,後腳又舉薦張郃。

  這不等與其還是在為自己牟取私利嗎?

  但劉備對此卻滿不在乎,

  在他看來,何者為公,何者為私?

  於國有正,便是公。

  於國有害,便是私。

  張遼是李翊門生故吏不假,但人確實是在逍遙津立下了不世戰功。

  如今李翊舉薦的張郃,也是劉備非常欣賞的人物。

  出兵上庸的軍事行動,其實更加偏向於武力威懾。

  所以更加需要老成持重的將領出馬,張郃顯然是非常合適的。

  而且正如李翊所言,此戰主要目的是培養年輕人。

  張郃作為老將,更多是為了壓陣鎮場子的。

  年輕新秀才是主角。

  最終,劉備採納了李翊的建議。

  遂下詔拜張郃為主帥,又令陳到為副將。

  兩名老將壓陣,絕對能夠鎮得住場子。

  因為年輕人嘛,年輕氣盛,少不更事。

  如果單靠他們,萬一內部起了爭執,該聽誰的?

  所以需要有老將坐鎮。


  然後,劉備又撥精兵一萬人,令其擇日啟程。

  因上庸之戰並非生死大戰,而是偏武力威懾的軍事行動。

  所有朝中諸多功臣宿將,皆欲藉此機會讓自家子弟歷練一番。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說法。

  真實想法,當然還是希望自家子弟能夠到前線去鍍鍍金。

  畢竟去了就是有戰功,回京後就能夠名正言順的做官。

  一時間,洛陽城內的權貴紛紛登門拜訪張郃。

  或送禮,或請託,只求自家子侄能隨軍出征。

  張郃府前車馬絡繹不絕,門庭若市。

  張郃本就是標準的職場人,很會來事兒。

  如今又掌了兵權,自然成了眾人巴結的對象。

  不過此事畢竟比較敏感,張郃只能對送禮之人進行嚴格篩選。

  不敢來者不拒。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張郃發現劉備對此事似乎是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並沒有明確反對。

  以張郃的情商,立馬明白了劉備的意思。

  陛下這是有意要栽培功臣之後啊!

  雖然一起創業的老兄弟們很多到了封無可封的地步,面對這個問題。

  劉備非但沒有選擇飛鳥盡,良弓藏。

  反而想通過另一種方式來補償他們。

  即默許他們的後人得到更多的政治資源。

  劉備骨子裡還是有股俠義氣質,他的作法其實很有可能為自己的國家埋下隱患。

  影響不到他這一代,也不一定影響得到第二代。

  但第三代、第四代就難說了。

  畢竟三、四代的君臣關係,可不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

  ……唉,陛下對待老兄弟還是太仁厚了。

  張郃想明白這其中關節之後,便不再推拒。

  於是,

  關羽之子關平、關興,張飛之子張苞。

  趙雲之子趙統、趙廣,張遼之子張虎。

  以及許褚之子許儀等人,皆被塞入了軍中。

  他們這些人,有的是自發請願,有的是被父親脅迫。

  總之,京城中許多達官貴人,都將自己的族中子弟送到了此次南征的隊伍裡面去。

  一時間,這支征伐上庸的部隊,竟成了名副其實的「貴族兵」。


  ……

  話分兩頭,

  洛陽相府內,薄霧未散,庭中花木沾露。

  侍女們早已忙碌起來,輕手輕腳地穿行於廊下。

  袁瑩著一襲淺碧色襦裙,烏髮松松挽起,正俯身整理一方青竹書篋。

  她指尖靈巧,將一卷卷竹簡、筆墨紙硯一一歸置妥當。

  又取出一件嶄新的素色學子袍,輕輕撫平褶皺。

  「安兒,今日入太學,可要仔細些。」

  她嗓音清甜,帶著幾分嬌俏,眉眼彎彎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幼子。

  「太學乃天下英才薈萃之地,旁人想進都進不得。」

  「不要覺得你能進學,便是理所當然。」

  「你去了後,當要勤勉向學,莫要辜負了你父親的期望。」

  李安年方八歲,生得眉目清秀。

  一雙眼睛黑亮如點漆,頗有幾分李翊的神韻。

  他乖巧地點頭:

  「母親放心,孩兒一定用功讀書。」

  袁瑩抿唇一笑,又壓低聲音道:

  「還有一事,你父親不喜張揚。」

  「到了太學,莫要提自己是首相之子。」

  李安眨了眨眼,問道:

  「那孩兒該說自己是何人之子?」

  袁瑩眼珠一轉,笑意盈盈:

  「就說……你是京城富商之子,家中做些綢緞買賣,可記住了?」

  李安認真點頭:

  「孩兒記住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李翊一身朝服,腰佩玉帶,負手踏入內室。

  他面容肅然,目光如炬,只在看向妻兒時,眼底才掠過一絲溫和。

  李安連忙端正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父親。」

  李翊微微頷首:

  「方才你母親所言,可都記下了?」

  李安挺直腰背,朗聲道:

  「回父親,孩兒謹記在心。」

  「入太學後必當勤學,亦不會妄言家世。」

  李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抬手輕撫幼子發頂:

  「甚好,甚好。」

  待李安隨侍從出門登車,李翊這才轉向袁瑩,唇角微揚:


  「夫人今日倒是將我的話放在心上了。」

  袁瑩輕哼一聲,眸中漾著嬌嗔:

  「夫君這話說的,好似妾身平日不將你的話當回事似的。」

  李翊低笑:

  「非也,只是夫人性情率真。」

  「往日總怕安兒在太學受委屈,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是相府公子。」

  袁瑩俏臉微紅,纖指捏著袖角,嘟囔道:

  「妾身這不是……怕他被人小瞧了嘛。」

  李翊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安兒年紀尚小,過早顯露身份,未必是好事。」

  袁瑩眨了眨眼,忽然湊近一步,仰臉笑道:

  「那夫君當年出山入仕之時,可曾隱瞞過家世?」

  李翊一怔,隨即失笑:

  「為夫當年不過是布衣白身,有何可隱瞞的?」

  袁瑩「噗嗤」一笑,眼波流轉:

  「難怪夫君如今這般謹慎,原來是吃過虧的。」

  李翊無奈,伸手輕點她額頭,「頑皮。」

  袁瑩順勢挽住他的手臂,嬌聲道:

  「好啦,妾身知錯了。」

  「不過……」

  她眼珠一轉,「安兒此番入太學,夫君可安排了人暗中看顧?」

  李翊眸光微深,頷首道:

  「太學祭酒蔡琰與我有舊,自會關照。」

  「哦?就是你從匈奴人那裡贖回來的妹妹?」

  「正是,此女乃是大儒蔡邕之女,才學過人。」

  「只是興平年間,不幸沒於南匈奴左賢王手中。」

  「此前在河北時,我托甄堯用金壁將她從匈奴贖回。」

  「如今太學既設,委她做個祭酒,也算不辱沒其才華罷。」

  袁瑩這才放心,笑吟吟道:

  「還是夫君思慮周全。」

  袁瑩正倚在李翊懷中,纖指繞著他腰間玉佩的流蘇把玩,忽聽得廊下傳來腳步聲。

  「父親、母親,孩兒問安。」

  二人抬眼望去,見長子李治立於階下,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今已年方十五,眉目間已頗有李翊的沉穩氣度,只是眼神中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李翊微微頷首:「治兒來得正好,可曾用過朝食?」

  李治恭敬道:「回父親,已用過了。」

  他略一遲疑,又道:

  「聽聞張郃將軍將征上庸,未知此事確否?」

  李翊眸光微動,「確有此事。」

  「怎麼,你有興趣?」

  李治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忽而長揖及地:

  「孩兒請隨軍出征!」

  袁瑩聞言,手中流蘇一緊,連忙坐直身子:

  「治兒,你還小……」

  李治抬頭,目光灼灼:

  「母親,甘羅十二為卿,霍去病十七封侯。」

  「孩兒今已十五,豈能困守府中?」

  李翊眉梢微挑,放下茶盞,語氣轉肅。

  「軍政大事,非兒戲也。」

  「你且留在為父身邊,多歷練些時日再說。」

  李治不退反進:

  「父親常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孩兒在相府雖習得經史,卻未嘗實務。」

  「此番出征,正是歷練良機。」

  言外之意,李治竟是想要從政了。

  因為此番出征,是一個博取功勞的千載良機。

  李翊凝視兒子片刻,輕笑:

  「政治乃天下至難之學,你小小年紀,當真以為能駕馭得了?」

  「不試安知不能?」

  李治目光如炬,「縱有差池,亦有張將軍指點。」

  「若終日畏首畏尾,豈是大丈夫所為?」

  庭中一時寂然。

  袁瑩悄悄拽了拽丈夫的衣袖,卻見李翊陷入了沉思。

  沉吟半晌過後,乃緩聲開口:

  「……好罷,既然你想去,我便成全你。」

  「夫君!」袁瑩急道,「治兒他……」

  李翊擺手止住:

  「雛鷹終須振翅。」

  說著,轉向李治道:

  「為父會與張將軍打招呼。」

  「但你須記住——軍中無父子,只有上下級。」

  李治大喜,鄭重行禮:

  「孩兒謹記!」


  待長子退下,袁瑩蹙眉嗔道:

  「戰陣之上,刀劍無眼。」

  「治兒年少氣盛,夫君怎就……」

  李翊不言,只是背著手來到庭外的松樹前。

  這是當初李治為了阿若頂撞自己,次日李翊送給他的幼苗。

  「……建安十四年,此松吾手所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李翊發出一聲慨嘆。

  他也很想知道,李治這顆幼松如今成長成何種模樣了。

  ……

  三日後,未央宮中。

  劉備執黑子沉吟良久,忽道:

  「聽聞愛卿令郎也要隨征上庸?」

  下首的李翊恭敬答道:

  「犬子狂妄,讓陛下見笑了。」

  「哈哈哈!」

  劉備落子大笑,「少年壯志,何笑之有?」

  他轉頭對侍從道,「去取那匹錦緞來。」

  不多時,侍從捧來一匹流光溢彩的雲紋錦緞。

  劉備親手撫過緞面:

  「此乃新貢的『霞天錦』,賜予令郎,以壯行色。」

  李翊連忙拜謝:

  「陛下厚賜,臣惶恐。」

  李翊托人將錦緞送回相府給李治,他則繼續陪著劉備下棋。

  很快,錦緞送到。

  李治立於廊下,手中捧著那匹流光溢彩的錦緞。

  這錦緞乃蜀中上品,金線織就的雲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公子,乍暖還寒,當心著涼。」

  老僕李忠捧著狐裘走來。

  這名老僕本是無名之輩,因在李家服侍多年。

  忠心耿耿,踏踏實實,故得賜李姓。

  李治恍若未聞,指尖輕撫錦緞上細密的紋路,輕聲笑道:

  「忠叔,你說這錦緞為何獨賜我,而不賜軍中其他將領。」

  「須知,張將軍、陳將軍都是軍中宿將。」

  「關興、張苞亦是二叔、三叔之子。」

  「可此上錦,獨我所有。」

  李忠聞言一怔,楞柯柯答,「老奴不知。」

  卻見李治已轉身入內,只留下一句:

  「去備帖,我要宴請張郃、陳到幾位將軍。」


  半個時辰後,相府東花廳內炭火熊熊,驅散了初春的寒意。

  張郃披著甲冑踏入廳中,見陳到已在席間,便低聲道:

  「叔至,大公子獨請我等老將,不邀關興、張苞那些小輩,此事蹊蹺。」

  陳到正擦拭佩劍,聞言笑道:

  「儁乂多慮了。」

  「公子年少知禮,孝敬前輩有何不可?」

  他收劍入鞘,「況且相爺與軍中諸將大多故交,他宴請我等也是常理。」

  張郃眉頭微蹙,正欲再言,卻聽門外侍從高呼:

  「大公子到!」

  只見李治身著素色深衣,腰間僅懸一枚白玉佩,步履從容地步入廳中。

  「諸位將軍遠來辛苦。」

  李治拱手一禮,聲音清朗。

  「治年幼識淺,此番隨軍出征上庸,還望諸位前輩不吝指教。」

  眾將連忙還禮。

  張郃偷眼打量,見李治舉止有度,言辭謙遜,心下稍安。

  酒過三巡,李治忽命侍從捧出那匹御賜錦緞。

  錦緞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引得眾將嘖嘖稱奇。

  「此乃陛下恩賜。」

  李治輕撫錦緞,面露難色,說道:

  「然治資歷淺薄,恐難承此殊榮。」

  「思來想去,不如轉贈諸位將軍中德高望重者。」

  席間頓時鴉雀無聲。

  原來大公子宴請他們到府上來吃酒,是為了這事兒。

  張郃與陳到交換眼色,心中皆是一凜。

  這錦緞乃御賜之物,轉贈他人非同小可。

  老將曹豹率先打破沉默:

  「公子此言差矣。」

  「御賜之物當珍而重之,豈可輕易轉贈?」

  「曹將軍所言極是。」

  張郃接口道,「公子乃相爺嫡子,受此恩賞實至名歸。」

  李治面露猶豫:

  「既然諸位將軍謙讓……不如這樣。」

  「家父曾創製餃子以饗軍士,今日治特命庖廚備下羊肉餃子款待諸位。」

  他忽而嘆息,「只是去歲北地大雪,牛羊凍斃無數,府中羊肉所剩無幾。」

  陳到放下酒樽:

  「公子不必為難,韭菜餃子亦足矣。」


  「陳將軍體恤,治感激不盡。」

  李治微微頷首,「故而今日只能備一碗羊肉餃子,其餘皆是韭菜餡。」

  「誰人有幸得食羊肉餃子,這錦緞便歸其所有。」

  說罷,一拍手。

  侍從們魚貫而入,為每位將軍奉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張郃執箸時手指微顫,心中警鈴大作。

  他偷眼望向李治,見少年公子面前也擺著一碗餃子,卻遲遲不動筷子。

  陳到咬開餃子,鮮美的羊肉香氣頓時溢滿口腔。

  他剛要開口,忽覺案邊有人輕踢自己。

  轉頭見張郃使了個眼色,又用筷子悄悄撥開自己碗中餃子——赫然也是羊肉餡的。

  二人環視四周,見眾將神色各異。

  卻都只顧埋頭吃餃,無人出聲。

  張郃心下瞭然,在陳到手心寫下「皆羊」二字。

  「諸位可嘗到羊肉餃子?」李治輕聲問道。

  張郃放下筷子,恭敬道:

  「回公子,末將碗中乃是韭菜餡的。」

  「末將也是韭菜。」

  陳到立即附和。

  其餘將領見狀,紛紛效仿。

  李治面露憾色,嘆道:

  「如此說來,竟無人得食羊肉餃子?那這錦緞……」

  「自當歸公子所有!」眾將異口同聲。

  李治推辭再三,最終「勉為其難」地收下錦緞。

  宴席散後,他藉口讀書先行離去,留下眾將在廳中面面相覷。

  張郃快步走到主位,用筷子戳開李治那碗未動的餃子——碧綠的韭菜餡赫然在目。

  眾人望著那唯一一碗的韭菜餡兒餃子,全都面面相覷。

  「公子……這是要我等表態麼?」

  眾將默然,唯有寒風拍打窗欞的聲音格外清晰。

  此時此刻,大家全都明白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權力展示。

  表面上是決定錦緞歸屬,實則是測試老將們對他權威的認可程度。

  這是一場政治默契測試。

  書房內,李治將錦緞緩緩展開。

  燭光下,他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深沉笑意。

  「父親,孩兒終於明白你給我留下了什麼。」

  他輕聲自語,「這些老將,終究還是認我這個『公子』的。」

  窗外,風聲愈急。

  將這個乍暖還寒的初春,拉得格外漫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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