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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夙興夜寐,司馬治蜀

  第347章 夙興夜寐,司馬治蜀

  章武二年,秋末。

  益州,成都。

  夜色沉沉,魏王府西廂的燭火卻仍亮著。

  司馬懿伏案疾書,竹簡堆迭如山。

  墨跡未乾的絹帛上密密麻麻列著屯田、織錦、稅賦之數。

  窗外梆子已敲過三更,他卻渾然不覺,唯有一雙鷹目在燈下泛著冷光。

  忽然,房門「吱呀」一聲輕響。

  司馬朗披衣而入,手中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黍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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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達,已是子時了。」

  司馬朗將粥放在案角,嘆息道:

  「自入蜀以來,你每日寅時起、三更眠。」

  「這般拼命,身子如何吃得消?」

  司馬懿頭也不抬,筆鋒在竹簡上沙沙作響。

  「兄長不必憂心。」

  司馬朗皺眉,伸手按住竹簡,沉聲:

  「昔日在河內時,你常言『大事當徐徐圖之』。」

  「如今卻似換了個人,連用飯都草草了事——」

  「河內?」

  司馬懿猛地擲筆,墨汁濺在袖上如血點斑斑。

  他抬頭時,眼中竟有血絲密布,嘶聲吼道:

  「我司馬氏四百年簪纓世族,自高陽氏以降,何曾受過這般奇恥大辱?」

  「李翊狗賊屠我司馬氏滿門之時,可曾想過『徐徐』二字?」

  他聲音嘶啞,手指深深掐入案木,「他的刀可快得很吶!」

  「叔父、三弟、四弟、幼弟……連襁褓中的侄兒都……」

  話到嘴邊,司馬懿已是泣不成聲。

  四百年的望族,一夜之間從歷史上抹去。

  偏偏還斷在司馬懿這代人手中。

  這對於司馬懿而言不單單是奇恥大辱那麼簡單,那是死後都無顏下黃泉見列祖列宗的!

  所以,司馬懿早就已經死了。

  自司馬氏滅亡於他手時,他的心便徹底死了。

  眼下的他,萬念俱灰,只剩下一個念頭——

  報仇!報仇!還是報仇!

  益州雖有天府之富,但相較於大漢到底是國小。

  司馬懿如此夙興夜寐的工作,就是為了讓他的國家變得更強大。


  只有魏國強大了,將來的某一天,他才有機會找李翊復仇。

  當然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那就是相較於兄長司馬朗倍受曹操喜愛重用,司馬懿本人是不怎麼受曹操待見的。

  為此,司馬懿只能更加努力的工作,希望能夠向曹操證明自己。

  如果不依附曹操,那普天之下已無任何一個人能助他復仇了。

  不然的話,是靠江東孫權,亦或者西涼韓遂?

  他們顯然都不是成事之輩,唯有依附曹公,還有一絲希望。

  司馬朗見弟弟指節發白,忙按住他肩膀,柔聲寬慰道:

  「仲達,冷靜!」

  「如今齊國強大,報仇不是一日可成。」

  微微一頓,又接著補充道,「當然,此仇必報!」

  「但在那之前,仲達也需養好身子。」

  「如日損身體,何以做伍子胥?」

  司馬懿笑道:

  「兄長既以伍子胥為例,其過韶關能夠一夜白頭。」

  「今我司馬懿宵衣旰食,又豈會不如古人?」

  話落,司馬懿又深吸一口氣,猶豫一下,還是放下了筆毫。

  「不過,兄長所言極是。」

  「報仇之事,急不得。」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著院中一株老梅,枝幹虬結如龍:

  「若非魏王在漢中之戰果決狠厲,驅蜀民死守陽平關。」

  「又在中原大戰時焚毀河南,使劉備不得不耗費錢糧賑濟災民……」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焉有今日蜀魏之根基乎?」

  有漢中在,考慮到蜀道的艱險,齊人短時間內是不會攻打蜀地的。

  而且曹操當年果斷焚毀河南良田,遷徙民眾。

  使得劉備打贏中原之戰後,也得到了一塊巨大的流血傷口。

  他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來整頓河南。

  光是恢復河南的生產力就還需要好幾年時間。

  而要完全恢復至戰前水平,以古代的生產效率與人口繁殖速度。

  沒個十年時間是不可能的。

  所以,劉備幾年內就不會輕易對蜀地用兵了。

  司馬朗眉頭微皺:

  「仲達,你從前可不是這般推崇魏王。」


  「此一時,彼一時也。」

  司馬懿轉過身去,燭光在他眸中跳動。

  「成大事者,當如魏王般殺伐果斷。」

  「昔日我司馬氏就是太過持重,才會……」

  他話音一頓,袖中拳頭攥得發白。

  司馬朗嘆息:

  「魏王雖雄才大略,卻始終未授你兵權。」

  「然我諸兄弟之中,唯有仲達你最能用兵。」

  當然,現在我們也沒幾個兄弟就是了。

  「無妨。」

  司馬懿淡淡的說道:

  「因我與世子交好,魏王難免猜疑。」

  「但如今魏王既立了丕公子為世子……」

  他忽然壓低聲音,回頭看向大哥,「來日方長。」

  窗外一陣風過,梅枝「咔」地折斷一截。

  司馬懿隨手拾起斷枝把玩。

  「蜀地雖得數年太平,卻不可鬆散懈怠。」

  「劉備畢竟有李賊為輔,此人雖然可恨,但確實天縱奇才。」

  「如今其出任了內閣首相,總攬全國軍政,再無一絲顧慮。」

  「真可謂是鳥上青天,魚入大海,不受羈絆矣。」

  「我擔心以李賊之天縱奇才,有他輔佐,劉備用不了三五載便能整頓好河南。」

  「屆時齊人便有餘力西顧了!」

  「這……仲達是否過於高看了那李翊?」

  司馬朗忍不住發問。

  「此人雖然奇才,但畢竟不是神仙。」

  「一方之地的發展,那都是需經年累月的。」

  「李翊再是經緯大才,總不能違逆天道罷?」

  司馬懿苦笑一聲,嘆道:

  「兄長你難道忘了?」

  「李翊狗賊可是能夠讓幽州這種苦寒之地,實現自給自足的人。」

  「這可是兩漢四百年來,都未曾做到的事。」

  「再有其所制之曲轅犁、木牛流馬都是改善民生的利器。」

  「在這個人身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我們要面對的,是一個極其可怕、強大的對手。」

  司馬朗陷入了沉默。

  他凝視著弟弟消瘦的面容,終是開口:


  「既如此,仲達已知時局暫安,此後當作何打算?」

  司馬懿指尖輕敲案幾,目光沉冷如淵:

  「當趁此天賜良機,勵精圖治,強我大魏。」

  他取出一匹蜀錦出來,交給司馬朗看。

  「兄長且看,蜀地生產的錦緞,質地遠勝他郡。」

  「劉璋在時,卻不能用。」

  「以弟觀之,此物價比黃金。」

  「若能夠廣設錦官,歲入可增百萬錢。」

  「明日,吾便上表魏王,請擴建織坊。」

  司馬朗長嘆一聲:

  「我河內司馬氏,如今唯剩你我二人……」

  他伸手按住弟弟青筋凸起的手背。

  「然只要血脈尚存,復興可期。」

  「仲達,切莫太過勞神。」

  「兄長寬心。」

  司馬懿垂眸掩去眼中寒光,語氣卻溫和似水,「弟自有分寸。」

  次日,魏王宮。

  銅雀燈影搖曳,曹操斜倚王座,指尖捻著一枚新鑄的「景元錢」。

  銅色青亮,輪廓分明。

  他將錢幣彈向案幾,「叮」的一聲脆響迴蕩殿中。

  「劉備新鑄此景元錢,一錢當十錢。」

  「在全國各地發行,最近也是有蜀人在國中交易,孤才得知此事。」

  「正好,如今蜀地亦缺銅礦。」

  「公等以為,此景元錢法,是否可以用在蜀地?」

  階下劉巴拱手出列:

  「大王,臣觀劉備以新錢易舊幣,百姓苦其兌換之苛。」

  「今我蜀魏亦當鑄新錢,可倍之。」

  「以一錢當百錢,以解銅荒。」

  治中從事彭恙急忙諫道:

  「誒!不可!」

  「昔董卓鑄小錢,致谷一斛至錢數百萬。」

  「若行此策,恐民怨沸騰!」

  曹操未語,他也擔心此事,但又很想做成此事。

  因為劉備發行景元錢,是為了重整國家經濟。

  此前漢朝遭逢亂世,又經歷董卓的小錢蹂躪,貨幣系統相當混亂。

  憑心而論,曹操也是想重新整塑一下蜀地的經濟的。

  但也的確擔心會惹出一系列的民怨起來。

  畢竟蜀地百姓可不是河南百姓那樣,可以隨便放棄的。

  他是指著當地百姓立足生存的。

  曹操目光掃過默立末位的司馬懿:

  「仲達,汝素來多智,以為如何?」

  司馬懿整袍出列,拱手應答道:

  「臣以為,鑄大錢不過剜肉補瘡。」

  「蜀地真正的寶藏……」

  他取出一匹流光溢彩的織品,「在此!」

  滿殿目光頓時投去,原來是一匹蜀錦。

  「昔劉璋暗弱,坐擁錦官城卻歲貢不過千匹。」

  司馬懿聲音漸昂,「若擴織坊至三千張,精選巴渝巧匠,則歲出十萬匹。」

  「此能夠大益國家收入,臣懇請魏王舉之。」

  關於蜀錦的地位,諸葛亮的《出師表》就點評過了,叫——

  「劉璋暗弱,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

  在諸葛亮看來,蜀錦是蜀漢的一座金礦,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他認為劉璋管理蜀地水平不佳,在推行蜀錦方面乏善可陳。

  很多工作劉璋都沒有做到位。

  只要是稍微有點遠見的政治家,都能意識到蜀錦蘊含的巨大經濟價值。

  它將會是蜀地創造外匯收入的一個重要途徑。

  司馬懿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尋得一個合適的時機後,將發展蜀錦產業的想法說出。

  「若能夠使蜀錦大量生產。」

  「便能使官俸半錦半錢,使錦價自穩。」

  「軍餉亦可以錦代餉,商稅許錦抵納,則四方商賈輻輳。」

  司馬懿提出的觀點,就是希望打造一個「錦本位」的貨幣系統。

  通過讓直百錢與蜀錦直接掛鉤,那樣一來,便使得「直百錢」獲得了信用價值。

  同時,通過讓蜀錦直接作為官俸、軍餉發放,便能鞏固其在蜀地的「錦本位」地位。

  「荒謬!」

  只見彭恙拂袖而出,厲聲道:

  「蜀地本狹,若棄農桑而逐錦繡,豈非捨本逐末乎?」

  秦宓亦出列附和:

  「昔管仲治齊,首重五穀。」

  「李悝為魏文侯盡地力之教。」

  「今我蜀魏地不過三郡,民不過百萬。」


  「若再驅民織錦,田疇荒蕪。」

  「他日劉備舉兵來伐,我等何以拒之?」

  殿中文武聞言,多有竊竊私語者。

  曹操坐於王座,目光深沉,未置可否。

  司馬懿不急不躁,待二人言畢,方緩步出列,拱手道:

  「彭公、秦君所慮,誠為老成謀國之言。」

  「然——」

  司馬懿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冊,徐徐展開:

  「此乃細作所探,李翊治幽州之策。」

  「漁陽郡置牲畜之市,立期貨之約。」

  「牧民不輟放牧,商賈不廢轉運,而府庫歲入反增三倍。」

  要打敗自己的敵人,就得先了解自己的敵人。

  這些年,司馬懿一直在了解李翊的方方面面。

  細緻到李翊做事的每一個行動邏輯,他都要去分析解讀。

  去理解,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然後再舉一反三,如果把自己換到他這個位置上,自己又該怎麼做?

  幽州的經濟奇蹟,無疑是李翊政治生涯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也是令天下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環。

  李翊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行為邏輯是那麼的反常識,可偏偏使得幽州實現了自給自足。

  司馬懿也好奇,但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選擇去鄙夷、質疑。

  恨自己的敵人,也要尊重自己的敵人。

  司馬懿花費大量時間去專研李翊治幽州的思維邏輯。

  最後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那就是,商業、手工業與農業是並不衝突的!

  長期一來,統治者們都普遍認為人們只要去經商,就會導致耕田的人變少。

  而商人又大多精於算計,遠不如農民老實聽話。

  所以統治者們大多選擇重農抑商,不太希望商人能夠在國家中占據主導地位。

  而三國時期,只有諸葛孔明一人想通了這一點。

  他就認為商與農兩者是並不衝突的。

  農業可以促進商業發展,商業也是能夠反哺到農業的。

  正是因為諸葛亮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把蜀錦打造成了世界名牌。

  以至於連魏國的官員、甚至包括曹丕在內都穿蜀錦。


  而這也為蜀漢創造了大量的外匯收入。

  使得諸葛孔明有大量的本錢去北伐,征伐曹魏。

  換作以前,司馬懿肯定是不能夠想明白其中的關節的。

  但通過專研對手,專研幽州的經濟奇蹟。

  使得司馬懿改變了原來落後的觀點,他認為蜀錦就是魏國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礦!

  「哼!」

  彭恙冷哼道:

  「李翊奸賊,豈可效仿?」

  司馬懿不以為忤,繼續道:

  「李翊雖為國賊,然其經濟之策,確有可取。」

  「幽州本苦寒之地,今卻倉廩充實,戰馬成群。」

  「何也?」

  他環視眾人,聲音漸沉:

  「因知『農桑不廢,而商賈可興』之理也!」

  秦宓皺眉道:

  「蜀地與幽州地域不同,不可類比。」

  「雖然不同,但亦有可取之處。」

  司馬懿提高聲調,目光環視殿中眾人。

  「蜀地山多田少,縱使盡地力之教,歲收不過百萬斛。」

  「而蜀錦一匹,在江東可易米三十斛!若歲出十萬匹。」

  「便是三百萬斛糧草!」

  「且織錦多由婦孺為之,何礙於農耕?」

  彭恙譏笑道:

  「縱然蜀錦可易三十斛糧米,但只恐江東也未必每年都能夠拿出來三百萬斛糧草與我們交易蜀錦。」

  「何況,哪日魏吳交惡,斷絕來往。」

  「蜀錦豈非爛在手中?」

  此言一出,連司馬朗都聽不下去了。

  彭恙這話,完全是屬於抬槓。

  司馬懿說換三百萬斛糧草,那屬於是舉例。

  怎麼可能生產出來的十萬匹蜀錦,真的全拿去換糧食?

  縱然吳人同意,客觀條件也不允許吶?

  司馬懿也不惱,耐心地解釋道:

  「並非都易糧草,正如臣適才所言。」

  「錦可代餉,士卒得錦,轉售獲利,士氣必振。」

  「錦可易馬,西羌貴錦,可易良馬。」

  「我蜀地毗鄰涼州,兩地互市,可彌補蜀地缺馬的不足。」


  彭恙頓時有些惱羞成怒,叱道:

  「此乃詭道!豈是王政?」

  「彭公!」司馬懿突然厲喝。

  「今劉備虎據中原,擁百萬之眾。」

  「若我蜀魏不另謀富國之策,難道坐以待斃乎?」

  他轉向曹操,言辭懇切:

  「大王明鑑!李翊能以商道強幽州,我等為何不能以錦業富蜀地?」

  「若因循守舊,他日兩軍對壘。」

  「我軍糧餉不繼,刀兵不利,縱有險關雄城,亦難擋劉備雷霆之勢啊!」

  「願大王明察!」

  言罷,竟納頭便拜,磕地如搗。

  殿中一時寂然。

  曹操終於緩聲開口:

  「孤以為,仲達之言甚善。」

  「著令汝辦理此事。」

  彭恙、秦宓面如土色。

  司馬懿則連連頓首謝恩,感激不盡。

  詔令既下,司馬懿即著手整頓蜀錦產業。

  他深知,若欲使蜀錦成為魏國經濟支柱,非大刀闊斧改革不可。

  他先奏請曹操,請於少府之下專設「錦官署」。

  曹操從之,命其領錦官令。

  總攬全國蜀錦生產、貿易諸事。

  又於成都、廣都、江州三地設立織造坊。

  各置監工、匠師、染匠百人,嚴明分工。

  同時,司馬懿也意識到了蜀地非常適宜養殖蠶桑。

  但是蜀地的桑田大多分散,產量不穩。

  於是司馬懿下令:

  免除桑戶賦稅,凡植桑十畝以上者,免其家口算賦。

  另設蠶官督產,於各郡縣置「蠶官」。

  專司桑田擴種、蠶種改良。

  同時,以錦易絲。

  凡邊地蠻夷獻生絲者,可按市價兌以蜀錦。

  為了鼓勵蜀人養蠶種桑,司馬懿更是帶頭做表率。

  在家主動種了桑樹八百株。

  魏王子曹丕聞之,亦在府內種了八十株桑樹,以表達對蜀錦產業的支持。

  然後,司馬懿又將蜀地織戶編為「錦籍」,按技藝分為三等。

  上戶者,專織貢錦,紋樣需經錦官署核准。


  中戶者,織市售錦,需鈐官印方准發賣。

  下戶者,織粗綢,供民間之用。

  又立「錦樣庫」,收藏各地紋樣。

  凡新創花式的,需先呈驗,核准後方可織造。

  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規範織戶,嚴控質量。

  換言之,就是為了打造「品牌效應」。

  因為蜀錦的巨大利潤,理論上講,並不是蜀人才有的。

  因為這玩意兒畢竟不是核彈,對於一個國家而言是沒有技術門檻的。

  只要想,任何國家都能生產蜀錦。

  可現實就是,只有歷史上的蜀漢吃到了蜀錦帶來的福利。

  這就是因為品牌效應。

  人人都認為只有蜀地產的蜀錦,才是高端產品。

  穿魏國、吳國產的,那就是穿偽劣產品。

  包括吳人、魏人自己都這樣認為。

  實事求是的講,魏人與吳人生產出來的蜀錦,質量上真的就被蜀錦完爆嗎?

  那肯定不至於。

  說到底還是品牌效應在作祟。

  司馬懿觀察到,李翊發展幽州經濟時,就曾專門帶頭穿幽州的毛皮大衣。

  漸漸地使得「幽州毳貨」開始暢銷全國。

  這其中,少不了「名人效應」帶來的「品牌效應」。

  所以打造蜀錦的品牌也很重要。

  並且,司馬懿認為蜀錦一旦發展起來,銷量與利潤肯定是會大於幽州毳貨的。

  因為幽州毳貨說到底是毛皮大衣。

  這對於漢朝以士人為貴的社會而言,始終不是那麼上得了台面的。

  而且,從成本上講,毳貨遠比不了蜀錦的。

  蜀錦那是純手工織造出來的,成本不低,相當名貴。

  達官貴人也大多愛穿。

  何況,毛皮大衣這玩意兒也就暢銷在北方,南方人可不愛穿。

  但錦緞就不同了,這是真正一年四季都能穿的奢侈品。

  幽州毳貨是偽奢侈品。

  在司馬懿大刀闊斧的改革下。

  一顆顆桑樹拔地而起,一台台紡織機應聲落地。

  據當事人說,錦令既下,蜀中桑田十增其七。

  逢市集日,婦孺攜絲絡繹於道。


  至章武三年時,蜀錦歲入達三百萬錢,占魏國歲賦四成。

  不過,司馬懿對全國的掌控力畢竟沒有諸葛亮那麼強。

  諸葛亮雖然發展蜀錦,但並未輕視農業發展。

  他是推崇農商並重,一起發展的。

  司馬懿當然也不希望落後農業,但精細程度又遠不如諸葛孔明。

  這就導致蜀地內,農商易勢,織戶驟貴。

  這日,

  成都一西郊,老農李申蹲在田埂上,望著自家三畝桑林發愣。

  去歲他拔了半畝粟苗改種桑樹,今春賣絲得錢竟比往年全家的收成還多。

  而隔壁王翁捶胸頓足,嘆道:

  「早知去歲就該聽錦官署勸,全改桑田!」

  這是成都民眾的冰山一角,大家過於看重蜀錦之利。

  導致織戶漸漸貴重於農戶。

  當然,這絕非是曹魏政府所想看到的局面。

  只是有些東西的確事與願違。

  但至少蜀錦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利潤,魏國政府是真的吃到了。

  而且這才剛剛起步,之後只會吃到更多。

  但這又衍生出了一些新的問題。

  那就是奢靡成風,禮崩樂壞。

  蜀錦的興起,為蜀人帶來了海量財富。

  當一個一名不文的窮小子,忽然擁有了巨額存款時。

  通常想到的都是享受,而非存蓄。

  成都文士許靖在對此痛陳道:

  「今蜀中稚子佩錦囊,娼優著貢錦,市井婦人竟以金線緣履。」

  「吾嘗見耕夫棄鋤觀錦市,問之則曰『織一日錦勝耕十日地』。」

  蜀錦帶來的巨額財富,曹魏政府沒能夠第一時間讓底層百姓將之收好。

  從而帶來了大量的浪費。

  再有,便是漢人與蠻人的利益衝突了。

  由於司馬懿在全國範圍內,鼓勵種桑樹,墾桑田。

  這就導致以越嶲郡為首的,以蠻族居多的州郡出現了大量漢蠻衝突。

  起因就是,漢民強占彝人林地改桑田。

  彝人對此感到十分不滿,於是組織族人。

  夜焚桑林,懸錦匠首級於寨門。

  而司馬懿對此的解決方式是——


  「著都尉率錦市護衛剿之,俘者罰為官奴織錦。」

  司馬懿對待少數民族的態度,可沒有諸葛孔明那麼溫和。

  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妨礙他發展蜀錦,壯大國家的刁民。

  誰敢阻攔他,他就殺誰。

  由於司馬懿沒有選擇調和漢蠻矛盾,反而拉偏架,支持漢人侵占蠻人的林地。

  這就導致兩族矛盾愈發深厚。

  當然了,這畢竟才第一年。

  上述的種種問題,都還不至於動搖整個國家的根基。

  從大方向上講,蜀錦產業還是極大促進了魏國經濟發展的。

  至少為魏國儲備了大量的滅漢之資。

  章武三年,初夏。

  成都魏王宮,大殿之上,金絲帷帳垂落。

  燭火映照下,滿朝公卿皆著蜀錦朝服。

  曹操端坐王座,著一襲雲鳳紋的錦袍,襟口金線盤繞,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仲達。」

  曹操撫袖輕笑,「這蜀錦之制,果真是巧奪天工。」

  「才一年時間,竟能織造至此,此卿之功也。」

  司馬懿出列,躬身道:

  「賴大王洪福,今歲蜀錦歲入預計將破一千萬錢。」

  階下眾臣聞言,紛紛撫掌稱賀。

  就連之前反對彭恙、秦宓此刻也不再出言譏諷。

  因為他們也吃到了這波蜀錦發展帶來的紅利。

  御史中丞董和捋須笑道:

  「昔年劉季玉據蜀時,府庫常年空虛。」

  「今我大魏以錦富國,實乃天命所歸也!」

  曹操大笑,正欲褒獎,忽見黃權蹙眉出列:

  「大王,臣有憂思。」

  「哦?」曹操挑眉,「公衡但說無妨。」

  黃權肅然道:

  「蜀錦雖利,然今成都街頭,多有小民衣著錦繡,僭越禮制。」

  「更甚者,江陽郡報有農人棄田織錦,致今春糧價騰貴……」

  「黃公過慮了!」

  話未說完,劉巴便出聲打斷道。

  「民富則國富,此非奢侈,實乃盛世之象也!」

  在劉巴這種知識分子看來,如果連尋常小民都穿得起錦繡。


  這不正體現了他們大魏民殷國富嗎?

  這絕對是天命所歸啊!

  黃權則不以為然,他出聲反駁

  「劉公可知,蜀錦之價,全賴官府強推?」

  他轉向曹操,「大王,今商賈願高價購錦,是因我大魏以兵威護其商路,以政令抬其聲價。」

  「倘有一日,未能致此,則我們便大禍臨頭了!」

  蜀錦說到底只是奢侈品。

  國家的復興可以指賴它,如果只指賴它,那是絕對會出問題的。

  黃權之言剛落,司馬懿已緩步出列。

  他先向曹操一揖,而後轉向黃權,聲音不疾不徐:

  「黃公憂國之心,懿甚感佩。」

  「然所慮之事,未免過矣。」

  「去歲蜀錦輸往江東五萬匹,易米數十萬斛。」

  「販至西羌三萬匹,得戰馬數千。」

  「今府庫充盈,甲兵一新,此不爭之事實也。」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冊,「「乃度支尚書所核,請大王御覽。」

  說罷,向曹操遞上帛書。

  然後司馬懿又解釋糧價上漲問題:

  「去歲雖偶有小農棄田從耕,導致糧價上漲。」

  「然這並非不可控。」

  「我錦市司以蜀錦換吳糧,反使官倉儲量較往年增益三成。」

  「黃公莫非以為,若無蜀錦之利,我大魏便能憑空變出糧來?」

  「正如懿此前所言,織錦者十之七八為婦孺,何礙農耕?」

  司馬懿發展蜀錦是比較極端的,或者說是有些過頭了。

  所以一上來便獲得了大量的利潤。

  遠超歷史上的諸葛亮治蜀的同時期。

  但這也相應的埋下了一系列的隱患。

  只不過這些隱患、矛盾都還不顯著,司馬懿認為這些都是可以控制的。

  政府是可以宏觀調控的。

  畢竟倉稟里的存糧比往年增多,戰馬源源不斷地流入到蜀地中來。

  以及國庫收入的大幅增加,這些都是事實。

  這就更加使得司馬懿堅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方針線路,沒有任何問題!

  「……唉,但願足下之言是對的。」


  面對數據欄,黃權沒辦法反駁,只能應和。

  他看向北方,暗想蜀地確實發展的很快。

  但雄踞九州的齊漢政權,又豈是在原地踏步呢?

  他們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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