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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曹操失愛子,李翊得凰女,劉備父子

  第305章 曹操失愛子,李翊得凰女,劉備父子鬧矛盾

  建安十三年,冬。

  冀州,鄴城。

  春分尚未至,丞相府的海棠卻一夜盡放。

  甄宓臨盆這日,侍女們發現滿院花朵竟皆朝產房方向低垂,似在行禮。

  李翊擲下軍報疾奔後院,聽得一聲清越嬰啼破曉而來。

  穩婆喜極而泣: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相爺有女矣!」

  此前生了三個兒子,唯有剛過門的甄宓上來便為李翊生下一女。

  此女幾乎與劉備的三子劉理同一個月出生。

  作為齊國的二號人物,與劉備同時生下一子。

  一男一女,龍鳳呈祥,於齊國而言不可不謂雙喜臨門。

  李翊接過襁褓,見女嬰眉間一點硃砂嫣紅似血。

  「尚書有雲,『簫韶九成,鳳凰來儀』。」

  李翊指尖輕觸嬰孩的掌心,謂左右人道:

  「不妨便換作李儀罷!」

  屏風後傳來袁瑩帶笑的嗔怪:

  「夫君偏心!治兒平兒取名時,可沒翻這許多書簡。」

  她牽著雙生子轉出,正是李治與李平。

  雖然李平是庶出,但其已過繼給了麋貞。

  兼之其又與李治年紀相仿,袁瑩平時帶娃時,也習慣將之帶在一起。

  八歲的李治已能明事理,向父親有模有樣的拱手:

  「恭喜父親得鳳女!」

  呵呵。

  李翊笑著摸了摸李治的額頭,「汝等身為兄長,日後當好生照顧小妹。」

  麋貞捧著件五彩斑斕的錦緞走來:

  「妾采幽州棉、青州繡、淮南絲,又向溫侯夫人求了遼東貂絨襯裡。」

  話落,將之披在李儀身上。

  左右人見此,都紛紛言道:

  「好啊!此女將來貴不可言吶!」

  過繼子李平躲在母親身後,突然掏出個草編的蟈蟈籠:

  「給妹妹玩!」

  甄宓見此,倚在錦榻上微笑,忽然輕咳。

  李翊忙將女兒交給乳母,將之抱在懷裡,柔聲道:

  「宓妹兒產後不宜勞神……」


  甄宓卻忽然轉身取出一書,展開竟是《女誡》,字跡娟秀中隱帶風骨。

  「夫君且看最後一章。」

  甄宓指尖點在某處。

  李翊念出聲來:

  「清閒貞靜,守即整齊……」

  「咦?這『節』字為何……」

  「妾故意寫錯的。」

  甄宓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該用竹字頭的『節』。」

  「妾卻寫成『即』,取《易經》『即鹿無虞』之意。」

  「願吾女將來不必困守閨閣。」

  正說話間,侍從忽然報說各郡、各州送來賀禮了。

  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李翊收到的賀禮並不比劉備差。

  但要說有什麼新鮮玩意兒,那倒也沒有。

  無非就是遼東裘、珊瑚樹、東海明珠,以及一些金銀首飾罷了。

  夜深宴散,李翊獨坐書房。

  案頭並排放著兩份奏報,一份來自幽州。

  原來今年冬天,北方大量牛羊凍斃。

  不論是烏桓人亦或是鮮卑、匈奴人,這個冬天都不好過。

  而這封奏報是牽招寫的,其書略云:

  「今歲漠北苦寒,朔風裂石,胡馬多斃,穹廬十毀其三。」

  「護烏桓校尉牽招請命,欲乘虛擊之。」

  原來,牽招認為這是一個趁你虛要你命的好機會。

  希望李翊批准他主動出擊,搶奪牧民的牛羊,使其雪上加霜。

  李翊皺起眉頭,擲卷嘆道:

  「昔吾在漁陽設下特區,本意就是為了發展幽州經濟,使其得以自給自足。」

  「近擅自開戰,必生禍患。」

  於是批覆道:

  「北疆之盟,金石所鐫。」

  「胡虜雖困,豈效曹操襲呂伯奢之事?」

  「今幽州商賈持胡馬之券者眾,若啟邊釁,恐市井傾覆。」

  「著田豫開常平倉賑濟,不足則調冀州芻粟。」

  「敢言戰者,軍法從事!」

  雖然李翊說了,幽州不夠,再由冀州補。

  可只是猶豫了一下,李翊還是大手一揮。

  批了粟十萬斛、氈帳三千頂發往幽州去。

  這是第一項大的奏報。

  第二封軍報,則是并州牧馬超寫來的,言道:

  「曹操舉兵入蜀,關中空虛,乞速發兵,直取洛陽!」

  李翊覽畢,沉吟良久,批覆道:

  「兵者,國之大事。」

  「未奉王命,豈可輕動?」

  「并州諸軍,嚴守關隘。」

  「待下邳令至,再議行止。」

  李翊拒絕了馬超發兵的請求,理由就是沒有劉備的命令,各地全都稍安勿躁。

  等上面文件下來了,再考慮是否開戰。

  恰好此時甄堯走進屋來,見狀,乃出聲問道:

  「明公素有大志,今曹操西征,中原空虛,何不趁勢取之?」

  沒有去與曹操搶西川,一方面是離得遠,一方面是齊國高層更想要中原。

  如今曹操精力已經在益州了,為何此時還不動手。

  這是困擾相府所有人的問題。

  李翊擱筆於案,解釋道:

  「昔者,吾等不過據有一州之地,可因勢而動,進退自如。」

  「今齊國疆域萬里,帶甲百萬。」

  「一舉一動,牽動天下。」

  「若擅啟戰端,則河北、淮南、青州、幽州,荊州皆需策應。」

  「稍有不慎,滿盤皆亂。」

  這就是治大國與治小國的區別。

  有的領導人在小國能夠發展的好,但把他放到大國的最高領導人位置上去,他就焦頭爛額了。

  李翊復又嘆道:

  「治國如弈棋,不可貪一時之利。」

  「曹操雖遠征,然其根基未損。」

  「若我軍貿然進兵,彼回師急援,則勝負難料。」

  「且齊王未令,吾等豈可僭越?」

  「現今有任何大事,都等徐州指示下來之後,再做決定罷!」

  甄堯聞言,肅然起敬,拱手道:

  「……明公深謀遠慮,非堯所能及。」

  李翊又復書馬超,嚴令:

  「未得王詔,并州一兵一卒不得擅出!」

  「違者,軍法從事!」

  此外,李翊還專門給并州別駕龐統寫了一封書信,讓他規勸馬超。

  不要隨便亂來。

  龐統得李翊書,乃向馬超諫言道:

  「丞相所以止將軍者,未奉王命也。」

  「且并州有匈奴之患,雖承丞相善政,暫得安輯。」

  「然常言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將軍豈可不察?」

  「願將軍勿貪一時之捷,俟天時既至。」

  「王必用將軍之師,但靜待之可也。」

  馬超素來敬重龐統,見其如此說了,乃放棄此時出兵的打算。

  自率部回晉陽去了。

  不表。

  ……

  徐州,下邳。

  「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

  「這句話的意思,乃是伊尹的為臣之道。」

  「應當上輔天子,下濟黎庶。」

  「群臣當一心以事君,如此政事方能為善。」

  「……這裡的一心,便是一德之意也。」

  魯肅耐心地講述著,他的聲音醇厚而溫潤。

  絲毫沒有因為長篇大論而變得枯澀。

  這一刻,他忘記了身為政治人物的煩惱。

  此時的他僅僅只是一位老師,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解經治典中去。

  「故這『為上為下』,便是《咸有一德》之精粹所在。」

  「世子,您可聽明白了?」

  劉禪默默地點了下頭。

  魯肅是一個非常耐心的老師,他善於循循善誘。

  但小劉禪似乎對魯肅講的《尚書》似乎並未有太大興趣。

  他心神不寧地支著下巴,凝神朝窗外望去。

  作為世子,他從小接受的就是高等教育。

  劉備對他的管教很嚴,魯肅作為太傅,本就是他的老師。

  但劉備又專程聘請了大儒孔融,隔三差五地從青州回來,專門為其講解《禮記》。

  劉禪對此,感到意興闌珊。

  忽然,他的耳朵動了動,從風中捕捉到一絲細微的聲音。

  那是蹴鞠落地的聲音,劉禪很喜歡蹴鞠,故此對這聲音十分敏感。

  魯肅見此,拿起來一片竹簡,磕了磕案幾的邊角,沉聲到:

  「世子,學問之道,務要專心!」

  作為老師,魯肅該嚴厲時也十分嚴厲。


  劉禪也對魯肅又敬又怕,聽出他言語中的不悅情緒之後,馬上又重新坐好。

  「先生,還有幾時下課啊?」

  阿斗嘆了口氣,難掩眸中之疲憊。

  魯肅看了眼天色,道:

  「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後,世子可去用午膳。」

  「午膳過後,孟玉公還要為您講解《左傳》。」

  啊!?

  劉禪面露難色,壯著膽子說道:

  「……可、可我想去跟好友玩。」

  魯肅聞言,正色置簡,十分嚴肅地說道:

  「世子,您今已七歲矣。」

  「肅七歲之時,已學完《孝經》,您的課程還差得遠。」

  「為此事,齊王上次還嚴厲批評了老臣。」

  「世子也應該時時想著,'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之義。」

  「豈可效豎子嬉遊,徒費光陰?」

  阿斗撇了撇嘴,不滿道:

  「那張苞與我一般大小,幾乎同歲。」

  「緣何可以日日走馬射雀?」

  「我卻每日要待在宮中,學這勞什子經書?」

  嘶……

  魯肅倒吸了一口涼氣,勃然變色。

  得虧現在劉備不在,否則被他聽到這話,非得讓阿斗嘗嘗戒尺的厲害不可。

  魯肅以戒尺擊案:

  「張苞乃三將軍之子,可以縱馬習弓。」

  「世子為齊王血脈,系社稷重器!」

  「不可類比!」

  說著,忽又瞥見劉禪衣帶鬆散,乃嘆道:

  「……老臣請為世子整冠。」

  話落,魯肅蹲下身子來,幫劉禪整理衣冠。

  侍臣忽報,右將軍張飛攜子入宮。

  劉禪聞報,雀躍欲起,大呼:

  「噫!苞兄必是來找我的。」

  卻被魯肅伸手按住,撫其肩膀,沉聲說道:

  「世子,韓子有雲,『慈母有敗子,嚴家無格虜』。」

  「今日背不完《尚書》,老臣不能放你走。」

  唔!

  劉禪眉頭緊皺,怏怏不樂地回到了案上。


  這是,忽聞殿外傳來一聲雷吼。

  「魯子敬!俺老張來也!」

  但見張飛虎步踏入,身邊還跟著一男一女。

  左手拎著張苞,右肩扛著張星彩。

  黑臉上虬髯怒張,說道:

  「這課要上到幾時?」

  「……哦,是右將軍啊。」

  魯肅上前施禮,拱手說道,「尚需半個時辰。」

  「誒!等不得!等不得!」

  張飛大手一揮,「娃娃們憋出病來,這誰擔待得起?」

  劉禪見救星至,歡呼躍起:

  「張叔!張叔!」

  魯肅急忙將之攔住,「誒!右將軍不可!」

  「齊王嚴令,課未上完,不得使世子出去玩耍。」

  張飛「嘿」地一笑,從魯肅身旁掠過。

  一把抄起劉禪,扛在了肩上。

  「若是兄長怪罪,俺自去領鞭便是!」

  「先生你也別這麼迂腐行不行?」

  「我這侄兒才幾歲,七歲就要他讀《左傳》、《尚書》,他如何學的明白?」

  「誒,你!!」

  魯肅正欲出聲反駁。

  張飛卻已經將劉禪抱出屋外了。

  「唔!」

  魯肅捂住胸口,被氣得差點兒昏過去。

  當過老師的都知道,

  遇上不愛學的學生,偏偏又有教學壓力,還是班主任時。

  那是真正的壓力山大!

  脫髮、失眠、焦慮都是常有之事。

  雖然魯肅不用管一個班,但作為世子的老師,他身上的壓力同樣不小。

  生怕孩子哪裡學的不踏實,不夠好。

  「太傅,小心。」

  侍從急忙上前將之扶住,「眼下該怎麼辦吶?」

  魯肅眸光一蹙,沉聲道:

  「走!去找齊王!」

  ……

  這邊,扛著劉禪、張苞、張星彩出了東宮,徑直往御苑而去。

  時值臘月,梅花點點,朔雪紛飛。

  三個孩子一落地,便如脫籠的小雀兒般四散奔去。

  張飛往雪地上一躺,枕著雙臂笑道:


  「今日不練武,不讀書,只管耍個痛快!」

  張苞最是頑皮,一個翻身爬上老槐樹,折了根粗枝當長矛,凌空躍下,大喝:

  「燕人張苞在此!曹賊納命來!」

  劉禪見狀,忙拾起地上的枯枝作劍,擺出魯肅教的君子架勢:

  「吾乃齊王世子,賊將休得猖狂!」

  張苞大笑:

  「你這般慢吞吞的,早被我一槍挑下馬了!」

  星彩就坐在雪地上,采梅花編環,忽瞥見樹下一窩雛鳥。

  便輕手輕腳地捧起一隻,回頭喚道:

  「阿斗,你看!」

  劉禪丟了「劍」跑去,見那雛鳥絨毛未豐,啾啾哀鳴,不由擔心:

  「它是不是餓了?」

  張飛聞言,一個鯉魚打挺躍起:

  「等著!」

  不多時竟捉來幾條青蟲。

  三個孩子圍作一團,看雛鳥啄食。

  張星彩忽然將花環戴在劉禪頭上:

  「賞你的!」

  劉禪紅著臉不敢動,張苞卻扮鬼臉:

  「羞羞!男子漢戴花!」

  張飛哈哈大笑,忽將三個孩子一把攬住:

  「來!比誰拋得高!」

  只見這黑臉將軍雙臂一振——

  張苞如鷂子翻身,凌空還踢了個腿。

  劉禪嚇得緊閉雙眼,落地卻滾進軟草堆。

  星彩繡裙綻如芙蕖,半空里銀鈴般的笑聲驚起滿樹梅花。

  玩累了,四人橫七豎八躺在坡上。

  劉禪非常喜歡這位張叔,他依偎在張叔懷裡,認真說道,「阿斗最喜歡張叔了。」

  張飛大笑,「既如此,阿斗將來如何報答張叔?」

  劉禪歪頭沉思,忽指張苞:

  「待我為王,封苞兄做大將軍!」

  復又一指張星彩,「再娶星彩妹妹為妻。」

  「我為齊王,他當王后!」

  張星彩霎時漲紅臉蛋,銀鈴般嗔道:

  「誰要嫁你這書呆子!」

  張苞更是一個箭步護住妹妹,揮拳嚇唬:

  「敢欺負星彩,看我不揍你!」

  張飛哈哈大笑,「好好,你們都是好孩子。」


  忽又一指他天上流雲,「瞧,那朵流雲可像赤兔馬。」

  「想當年俺老張大戰呂布之時,險些就搶了他的馬,給俺二哥用。」

  一提起關羽,張苞便搶聲道:

  「那分明是青龍偃月刀!」

  劉禪揉著眼睛:

  「……我瞧著……像魯太傅的鬍子……」

  忽見夕陽西沉,張飛一個激靈:

  「壞了!誤了晚課!」

  言罷,忙夾起三個泥猴兒往回跑。

  東宮門前,魯肅執戒尺而立。

  張飛趕緊把孩子們往身後一藏,訕笑道:

  「子敬先生,今日……今日俺教了他們練了騎射……」

  原以為魯肅會大發雷霆,可他的臉色卻異常平靜。

  只聽得戒尺「啪」的一聲響,落在青石板上,驚起三兩隻棲鳥。

  「齊王在內殿等候多時了。」

  魯肅的聲音似古井無波,眼角卻瞥見劉禪衣襟上沾著的雪土。

  張飛銅鈴般的眼珠一轉,暗道一聲:

  「吾命休矣!」

  張飛戰戰兢兢的帶著三個孩子,進了屋。

  內殿燈火幽微。

  劉備正執黑子孟玉公徐璆對弈,棋盤上「金井欄」陣已成殺局。

  「大伯!「

  張星彩乳燕投林般撲進劉備懷中,故意將梅花插滿伯父冠冕。

  「星彩想您啦!」

  劉備冷峻面容如春冰乍破,拈起女童鬢邊落花:

  「……呵呵,小星彩比上次重了。」

  忽向魯肅道,「聽說城南新開了家蜜餞鋪子?」

  魯肅答說,「是,」

  劉備便哄著星彩說道,「小星彩,我讓魯叔帶你和苞兒去買蜜餞如何?」

  星彩高興地蹦蹦跳跳,「好誒!喜翻!喜翻!」

  張飛見此,向劉備彎腰說道:

  「兄長,俺帶兩個娃娃去買蜜餞哈。」

  「你留下。」

  張飛方一轉身,便聽到背後劉備冷冰冰的聲音傳來。

  唉!

  張飛無奈地轉過身來,不敢與劉備的目光對視。

  這位軍中的熊虎之將,萬人之敵,此刻竟被嚇得不敢發一言。


  如果沒有記錯,張飛上次看到劉備這個神情,還是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劉備剛剛當上安喜縣縣尉。

  而那時,來了一個督郵。

  後來那個督郵,讓張飛背了兩千多年的「黑鍋」。

  「知道今天自己做錯了什麼麼?」

  劉備甚至不正眼看劉禪一眼。

  內銅鶴燈台的火苗突然「噼啪」爆響。

  劉備的手指仍懸在棋盤上方,黑玉棋子映得他指甲發青。

  「兒臣……兒臣不該逃學……去跟張叔玩。」

  劉禪的小腿肚開始打顫。

  「還有呢?」劉備又問。

  「我、我、我……」

  劉禪一時答不上來,他不知道自己除了上課早退之外,還犯了什麼錯。

  劉備突然將棋子重重拍在「天元」位:「孟玉公!」

  劉備以手指與他對弈的孟玉公徐璆。

  「徐公耄耋之年,早已致仕歸鄉。」

  「乃父屈萬乘之尊,親詣延請,為汝傳經講道。」

  「豎子竟從叔嬉遊,使長者空候竟日。」

  「汝讀諸多書來,可知何謂尊師重道否!」

  劉備突然抓起棋簍砸在地上,三百枚雲子如冰雹迸濺。

  嚇得劉禪,側身去躲。

  張飛猛地單膝跪地,鐵甲砸出悶響:

  「兄長!是俺……」

  「你閉嘴!」

  劉備的吼聲震得梁塵簌落,轉頭卻對徐璆長揖到地:

  「先生,是備教子無方。」

  「還望您多多擔待。」

  漢朝本就尊重老者,尤其像孟玉公徐璆這種七十多歲的名士,幾乎是國寶級別的存在。

  別說劉備是齊王了,便是當了漢家天子他都得對人家畢恭畢敬。

  徐璆早年間為劉備當過東海相,後來告老還鄉。

  是劉備拉下老臉,主動去請他重新出山,給自己兒子講課。

  結果今天下午,劉禪曠課,讓老先生乾等了一下午。

  這才讓劉備罕見的如此暴怒。

  道理很簡單,劉備都要敬這位長者三分。

  你這小娃娃還敢晾人一下午,令劉備如何不生氣?


  「阿斗!」

  劉備平復了一下心情,俯視著階下的孩子。

  「《孝經》『諸侯章』如何背?」

  劉禪小臉煞白,常言道,溫故而知新。

  白天魯太傅講過,但他玩了一下午,又不曾複習便被拉到內殿來訓話。

  早已將書本內容給忘了。

  「……兒臣兒臣只記得『在上不驕』……」

  唉!

  劉備長長地嘆了口氣,「三弟!」

  「在!」

  張飛條件反射般併攏腿甲,鐵靴相撞聲驚飛檐下宿鳥。

  「汝也年歲不小,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如何不能成熟一些?」

  「多向子玉學學。」

  「寡人讓你多讀書,正是為了沉澱你的心思。」

  「汝可知,今日耽誤的,是將來救命的學問?」

  「兄長,俺知錯了。」

  張飛低頭認錯。

  大朋友、小朋友兩個人就這樣並排站著,乖乖聽著劉備的訓斥。

  劉備手執戒尺,走到劉禪身前。

  目光如霜,沉聲說道:

  「豎子可知,取天下易,守天下難?」

  「寡人與子玉半生血戰,捨生忘死,方有今日之齊。」

  「汝若終日嬉遊,寡人安敢以社稷相托?」

  「縱汝為寡人之子,若將江山給你,寡人也羞於再見子玉!」

  「汝知罪否!」

  「汝知罪否!!」

  戒尺破風而下,殿內登時傳來「啪!啪!」數聲脆響。

  歷史上的劉備可是一個嚴父,非常重視子女的教育。

  不僅要求劉禪去學《申子》、《韓非子》、《管子》、《六韜》等書,還讓諸葛亮親自抄寫這些書來監督劉禪學習。

  然後又讓尹默教他《左傳》。

  不止如此,還要讓劉禪學武。

  史書叫,「射山,在成都縣北十五里,劉主禪學射於此。」

  其實劉備這種心態很好理解,畢竟沒有父母不希望望子成龍的。

  尤其辛苦打下來的江山,肯定希望子女能夠將他守住。

  要不然曹操也不會感嘆,「生子當如孫仲謀」了。


  因為孫權就是把吳國的江山守的很好,才會讓曹操如此感慨。

  劉禪掌心通紅,淚如雨下,卻不敢縮手,只顫聲哭道:

  「兒臣知錯!兒臣再不敢了!」

  張飛見此,只能搖頭嘆息,心中懊悔不已。

  正責罰間,忽聞殿外環佩急響。

  王后袁瑛踉蹌闖入,一把將劉禪攬入懷中,泣道:

  「王上!要打便打妾身,莫傷我兒!」

  劉備見狀,戒尺懸於半空,終未落下,只長嘆一聲:

  「慈母多敗兒!此子將來若不能承大統,皆汝今日之過也!」

  劉禪趕忙出言維護母親:

  「父王!這不甘母親之事!」

  「此皆吾之所為也!」

  「放肆!」

  見劉禪還敢頂嘴,劉備怒喝一聲,眼中寒光迸射。

  「豎子安敢頂撞君父?!」

  袁瑛將劉禪緊緊護在身後,抬頭直視劉備,眼中淚光閃爍,卻寸步不讓。

  「昔君與曹賊共戮吾父,使妾煢煢失怙。」

  「今復欲斃妾遺孤耶?」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當年袁術雖不是被曹劉所殺,卻是被二人間接害死。

  彼時的劉備看上了袁氏的背景,而袁瑛也需要劉備的政治庇護。

  兩人心照不宣都不提及此事。

  只是今日一時上頭,護犢情切,竟將舊事提及。

  「賤婢安敢!」

  劉備大怒,揚手便欲摑其面。

  但落下的一瞬,到底還是收了勁,只打在袁瑛髮髻之上。

  鬢釵墜地,袁瑛猶緊護幼子不退。

  張飛見此,終於忍不住了,一把上前將之抱住:

  「兄長!你、你昏頭了!」

  劉禪誤以為母親被打了,大聲慟哭:

  「……嗚嗚嗚,最討厭爹爹了。」

  「我、我要去找姨母!」

  「母親帶我去找姨母!」

  阿斗小時候曾經被袁瑩帶過。

  由於袁瑩天性嬌俏,又為李翊縱容,故阿斗待在其身邊常覺溫暖,並無壓抑之感。

  今日遭此一事,心中思念之情倍增。


  嚷嚷著便要去找姨母。

  「……阿斗,好孩子,我們走。」

  袁瑛心中苦楚,這世上她只有袁瑩、袁胤兩個親人了。

  但一個在河北、一個在江南。

  天南地北,一年四季見不著兩回。

  而且劉備忙於公事,少於陪伴。

  即便有空暇時間,他也更喜歡和兄弟們待在一起。

  只有袁瑛生產之時,身子羸弱,劉備才會專門留時間在她身邊照顧。

  所以,孩子就是袁瑛的全部。

  她會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她的兩個兒子。

  袁瑛抱著阿斗,默然地走出了內殿。

  張飛見此,怔一下,便問:

  「……兄長,可要俺去追?」

  「……唉,不必了。」

  劉備疲憊的坐了下來,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緩聲道:

  「寡人始至今日方知為君難,為君父更難。」

  話落,又似自嘲一般地向張飛笑道:

  「益德你瞧。」

  「旁人都說寡人這個齊王,管理天下子民是井井有條,不在話下。」

  「可卻管不了自己的兒子。」

  「你說可笑否?」

  張飛默然許久,走至劉備跟前,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兄長,您、您只是累了。」

  「一國之君不好當,您每日忙於國事,疏於對孩子的陪伴。」

  「俺也是念及此,才帶著阿斗去玩樂了一下。」

  「不想弄巧成拙,還傷了嫂子。」

  「啐!俺真是該死!」

  言罷,張飛伸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益德!」

  劉備拉住張飛,心疼地撫摸著他漲紅的臉頰。

  「莫說該死。」

  「可還記得我兄弟三人桃園結義之誓言乎?」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句話。

  旋即都笑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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