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是萬物終將凋亡的命運……
第993章 是萬物終將凋亡的命運……
「叮————」
覆著鱗片的手撥開草葉,露出濕潤泥地里半枚殘缺的爪印。
爪尖朝向、泥水凹陷、折斷草莖————
無用的細節化作至關重要的線索,指向遠方樹林掩映間的凶物————
「叮————」
剝下的獸皮被拉展開,骨針穿過邊緣,捻好的筋線繞著手指收緊——————
另一雙手將磨碎的草葉揉進傷口,再用削平的骨片固定斷肢——
如何追蹤獵物,怎樣處理獵獲,什麼部分能吃,什麼東西哪怕只沾上一點,也得立刻把碰過的皮肉剜掉————
粗繩上的結,獸骨間的刻痕,星辰升落時部落應該遷居的方位————
還有吼聲!
粗獷的吼聲伴隨著叮叮不停作響的冰冷機械音————
吼聲令他沉迷,機械音冷得讓他清醒。
我是伊塔利亞諾!
不!
我不是!
我是獵魔人,我是————
在渾渾噩噩,不知身處何方又身在何處之際,周遭環境明明暗暗,似白天與黑夜一瞬千變————
而高低各異的音節震盪胸腔,有的短促,有的悠長————
不同的氣息沿著陌生的脈絡奔流,最後在喉間交匯。
艾林下意識跟著調整呼吸,面前又出現了一頭被套住脖頸的巨獸。
怎麼靠近,怎樣壓住它的反抗,什麼時候該鬆開繩索,該震懾,該馴化————
幼崽第一次握住骨刀,到獵者如何降服巨獸——————
從一片能止血的草葉,到足以容納整個部族的大帳————
「叮!叮!」
無數蛇行般的字符被刻進石面,與取自獵物的血、骨、牙齒擺在一起。
有人俯身調整它們的位置,有人在糾正身旁年輕祭侍的發音。
那些聲音彼此交疊。
起初,艾林還能勉強聽清幾句,後來卻只覺得腦子裡擠滿了人,個個都在開口、在吶喊、在追尋————
「唔————」
他咬緊牙關,額角一跳一跳地疼。
停一停!
哪怕讓他喘口氣也好!
艾林眼前一陣陣發白,剛剛看清的字符隨即被新的畫面蓋住。
他想把它們記下來,又發現自己根本來不及分辨,只能任由那些聲音與畫面,從意識中不斷衝過,然後下沉、下沉再下沉————
恍惚間,老人方才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吾————一切————歸宿————切記————交————
可湧進腦海的東西太多太多,讓他只能看見一張不停溢出鮮血的嘴巴,張開又閉合,根本聽不見任何東西————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數十數百年,也可能只是一瞬間————
額前的觸感一松,金光暗了下去。
艾林晃了晃腦袋,勉強從眼前不住重影的畫面中,看清懷裡的老人。
老人抵住額頭的手指無力垂落,就要重重砸在地上,艾林連忙將它握住。
鱗片觸手乾枯又粗糙,指縫裡還沾著沒有擦淨的血————
「大祭司————父親!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艾林喘息著,目光從老人嘴邊的鮮血,移向腳旁尚未散盡的黃沙。
「那頭獵物,拖回來的時候明明還活著————是不是因為我————」
「不是你,我的孩子。」
大祭司輕輕搖頭,聲音虛弱,卻沒有絲毫遲疑。
「是命。」
他的目光越過艾林,落向那些被黃沙填滿的祭槽,頓了頓,低聲道:「是萬物————終將凋亡的命運。」
艾林心頭一緊。
命運?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追問,老人便又開口了。
「而且正如我和你說的那樣,祂已經盡力了。」
說到那個「祂」字時,大祭司語氣鄭重。
然後染血的嘴角顫了顫,卻沒有繼續解釋,只緩緩收回了目光。
「該教給你的————都教給你了。」
大祭司抵住他額頭的手,已經連彎曲都顯得吃力。
他連忙將它握住,鱗片觸手乾枯粗糙,指縫裡還沾著沒有擦淨的血。
「我還沒學會————」他意識到要發生什麼了,喉嚨發緊。
「沒事的,」大祭司溫和又歉疚地看著他,聲音很輕,「以後————慢慢學,我相信
你————」
「族人————也相信你————」
他下意識循著老人的目光看過去。
祭台下,一個獨眼蛇巨人將孩子抱進懷裡。
幼崽掙扎著回頭,向這邊伸出小小的手,卻被裹著獸皮的母親按住了腦袋,緊緊護在胸前。
方才迎接獵者時,他們也在這裡。
那時候,孩子們圍著獵物奔跑,伸著脖子,想看清究竟是什麼樣的巨獸,值得整座大帳一同歡呼。
可現在,誰都不敢再靠近祭台了。
「帶他們活下去。」
老人手指動了動,反握住艾林的手。
「教他們辨認獸跡,搭起大帳————等他們有了第一次獵獲,帶他們來禮讚吾主————
他說得很慢,語氣平和,像在交代下一次集會時,該替哪個剛剛長大的孩子安排獵物
「啪踏~啪踏~」
一滴又一滴黏稠的血自那刀鑿斧刻臉上的每一個孔竅溢出。
猙獰恐怖。
他卻沒有感受到任何嫌惡的情緒,相反,刺骨的冰冷捏住了他的心臟。
他的五臟六腑似墜入無底深淵,惶惶然,空空如也。
「您自己教,」他啞聲道,「我帶您一起走。」
「伊塔利亞諾————」
老人吃力地抬了抬頭,越過艾林的肩膀,望向祭台下的族人。
「往後,他們也會這樣看著你。」
艾林沒有回頭,但他已經感覺到了。
驚惶的,茫然的,恐懼的————
一股沉重得幾乎令人喘不過氣的悲慟,壓在了胸口。
他低下頭,望著老人那隻疲憊得幾乎睜不開、卻仍固執地看著自己的獨眼,一點點握
緊了他的手,想抓住了某種虛無又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會教他們。」
他的聲音發抖,卻還是將後面的話說了出來。
「我會帶他們活下去————我會教他們讚頌吾主的名————」
「夏格達爾扎布。」大祭司輕輕接上了那個名字。
仿佛僅僅念出這幾個音節,便能讓他從眼前的黃沙與血跡中,重新看見一場盛大的歸獵。
老人嘴角有了一點笑意,握著他的手也鬆緩下來。
他心中悲痛萬分,但他知道此刻自己決不能流淚。
一個哭泣的人,是不被信任的,也不可能帶領族群存活下來的。
所以他只是低下頭,沉默地送別老人最後一程——————
但在彌留之際,他卻發現老人的眼睛越來越清澈,越來越亮,似平直直地刺入了他的靈魂,在與他的靈魂對話————
「孩子,要虔誠、要虔誠地供奉我們的主,祂為我們做了太多太多————」
「而我們做的太少————」
「銘記!銘記!」
他愣了一下,連聲道:「我知道,我銘記,我會虔————」
話音未落,老人眼睛裡的清澈又忽然消失了,視線飄忽,似有似無地划過了祂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低聲呢喃:「願祂垂聽————願祂看顧往後,每一個獵者的————」
「魂靈————」
艾林悲慟萬分,他用力地合攏手臂,手上卻猛地一空。
粗糙的鱗片、貼著手臂的獸皮,還有懷裡那副嶙峋的身體,竟同時失去了觸感和重量!
他猛地收緊雙臂,卻只抱住了一團冰冷的空氣。
艾林瞬間愣住了:「大祭————大祭司————」
「艾林!」
「能聽見嗎?看著我!」
數道關切又焦急的聲音,幾乎同時擠進他的耳朵里。
艾林恍恍惚惚地抬起頭。
索————伊————薇————拉————
瑪麗————
導師?!!
對了!
他不是獨眼蛇巨人,他不是什麼伊塔利亞諾!
他是艾林!
他是獵魔人艾林!
不過————
那個老人呢?
發生了什————
艾林下意識低頭,目光卻忽然一僵。
祭台————怎麼這麼大?
方才一根手指便能抹過的槽口,如今竟寬得能讓他把整隻手掌探進去。
沿著槽邊望去,那些交錯的線條一直延伸到遠處,連光亮術下映出的輪廓,都顯得格外陌生。
不,不是祭台變了。
是他變回來了!
艾林看著自己已不再覆鱗的雙手,這才意識到,方才以巨人身軀俯瞰的一切,如今落在人類眼中,竟有著如此驚人的尺度。
可緊接著,他便顧不上這些了。
金色的血!
黏稠如油的金色液體已悄然填滿了祭台上的凹槽,沿著石面勾出寬闊的額骨、翻起的嘴唇,以及一張張開到極致的巨口。
凹槽的所有線條連在一起,竟組成了一顆正在咆哮的獸首!
淡淡的金光映亮了他的手掌,也映亮了周圍幾人驚疑不定的面孔。
夏格達爾扎布的聖徽!
幾乎看清這些線條的瞬間,艾林便認了出來。
夏格達爾扎布的聖徽存在於那些湧入腦海、尚未來得及整理的字符與畫面中的每一個角落。
它被刻在祭器上,縫在蒙皮上,紋刻在身上————
而現在,他————正跪在它張開的巨口前。
「艾林,你剛剛看見什麼了?」
這時————
亨·格迪米狄斯俯下身,沉聲問道。
「我看————」
艾林才吐出兩個字,胸膛忽然一緊。
「嗡命運的感召!
那份自進入遺蹟便不斷增強的感覺,此刻竟像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在心底猛地一顫!
一根根銀絲從視野邊緣浮起,穿過高處的獸首,掠過身旁的石柱,密密麻麻地匯向祭台上方。
艾林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來不及回應導師————
有什麼東西要出現了。
就在這裡!
是阿德蓋斯之門的部件嗎?!!
這個念頭才剛浮起,腳下便猛地傳來一陣轟鳴。
「隆隆隆祭台在震動!
細塵從石槽邊緣跳起,高處垂落的蛛絲齊齊搖晃。
「小心!」
亨·格迪米狄斯立刻抬起法杖,一層淡紫色的屏障從眾人身側展開,薇拉也順勢扶住了艾林的胳膊。
「都靠過來!」
老人話音未落,空曠的殿堂里,忽然多出了一點雜音。
「嗡————」
很輕。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含混地念了一句什麼。
瑪麗猛地轉頭,光球隨之掃過石柱,石柱後面卻空空蕩蕩。
可她還沒收回目光,另一道聲音便從反方向響了起來。
緊接著,第三道,第四道————
上下,左右,乃至眾人剛剛走過的石階,無數道嗡鳴幾乎同時湧出,彼此交疊,轉眼間填滿了空曠的遺蹟。
「這是————有人?」瑪麗臉色發白。
尤彌爾·艾薩克卻蹙起眉頭,不確定地道:「好像是————禱告————」
他的聲音很快便被淹沒了。
而那漸漸清晰起來的聲音里,遠不止禱告!
有人歡呼,有人大笑,有人敲響獸皮鼓,迎接歸來的獵者。
緊跟著,尖利的嘶吼撞進鼓聲,兵刃相擊的鏗鏘與瀕死的怒吼驟然響起,像有一場慘烈的廝殺,正發生在他們身旁!
索伊已拔出長劍,目光卻無處落定。
聲音太多了!
無數人的歡喜、悲慟、狂熱與憤怒,一齊在巨大的殿堂中迴蕩。
幾人自己的呼吸聲,乃至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喚,都變得難以分辨。
然後遺蹟忽然————
亮了————
一道金光自他們身前升起。
那是一個————巨人————
一個發著光的巨人!
順著發著光、生滿鱗片的腳往上——
寬闊的肩背、粗壯的脖頸,還有一張長著猙獰獨眼的臉————
獨眼蛇巨人!
瑪麗下意識退了一步,仰得脖頸發緊,才看清那張高懸在上方的臉。
可這還只是一個。
光芒沿著大廳鋪開,成排的高大身影從石柱間顯露。
方才需要光球接連照亮的漫長道路,此刻竟被他們幾步跨過。
一個巨人垂下手臂,從眾人頭頂緩緩掠了過去。
亨·格迪米狄斯下意識握緊法杖,卻什麼都沒有做。
因為那隻手穿過了懸在空中的光球,半透明的掌心裡還能看見後方粗大的石柱。
這不是真的巨人,是光影!
可也正因為如此,眼前的一切,才更令人難以置信。
一列列獵者拖著龐大的獵獲,從殿堂盡頭走來。
騎乘巨獸的身影又從他們中間穿過,舉起的長矛,在層疊的石質蒙皮下連成了一片起伏的鋒芒。
祭司跪在火光前,老人伏身替幼崽繫緊獸皮。
另一道光影里,剛剛長大的獵者揮起武器,將身後跟蹌的同伴重新護住。
他們彼此重疊,又各自清晰。
從祭台四周,一直鋪向兩側望不到盡頭的黑暗裡。
空曠的遺蹟,轉眼間便擠滿了這些龐大的身影,連最高處那些蟄伏的獸首,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恍若神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