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金血
第991章 金血
「嗯?!!」
索伊的瞳孔驟然收縮成線————
他竟然————竟然沒能抱動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艾林上半身明明已被他托住。
可那雙踩在石面上的靴子,連半點要挪動的跡象都沒有,就像————
就像被鐵水澆築在了地上!
薇拉也覺察到了,急聲道:「瑪麗,托住他的腳!」
少女連忙抬手,兩股柔和的氣流貼著地面捲來,從艾林的靴邊向上托起。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靴邊的灰塵被吹飛,衣擺也鼓了起來。
可艾林的腳依舊沒有動彈。
「禮讚天空之父,一切邪祟的克星、正義與天空的主人————」
尤彌爾·艾薩克舉起聖徽,低沉的禱聲緊隨著在空蕩蕩的遺蹟里迴蕩。
柔和的神術光芒落在艾林身上,映亮了他微微仰起的面孔。
那雙湛藍獸瞳中的光澤,卻依然明亮,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們的呼喚,更沒有像驅逐邪祟那樣被驅散。
就好像落在他身上的只是一道光,而非克里夫祭祀最高階的驅邪術。
這怎麼可能?!!
尤彌爾·艾薩克動作一僵,神色凝重。
艾林這明顯是中邪了的表徵。
而只要是中邪,驅邪術就一定能奏效,至少不可能什麼反應都沒有,哪怕附著在獵魔人身上的,是邪神赫朗格尼爾,無法驅邪,也一定會有強烈的反應。
除非————
尤彌爾·艾薩克下意識抬頭,與頭頂無數猙獰的頭顱對視。
除非使得艾林如此變化的並非邪神,是正神————
而且一般正神,或者說與克里夫同位格的正神還不行,因為正神神降雖然不會引發驅邪的反應,但正神的神念對受術者而言同樣是異物。
是異物就一定會被影響!
所以————所以——
——所以還必須是遠比克里夫更偉大的正神,這樣才能使得神術失效得如此波瀾不驚。
但這——
但比克里夫更偉大————
尤彌爾·艾薩克不敢想下去了,因這是褻瀆。
「艾林!」
發現克里夫的驅邪術竟也失效,薇拉立時就慌了,聲音發顫。
索伊卻顧不上她,因懷中的身體還在發力。
那股力量大得出奇,哪怕是他,也得繃緊身體,才能將艾林勉強留在原地。
「先卸力,別往上拔!」
亨·格迪米狄斯突然喝道,握著法杖的手向下一壓,托住艾林的光帶隨之鬆緩。
「瑪麗,把風散掉。你們這樣會傷到他!」
薇拉猛地轉頭:「你看出什麼了?」
老人的目光從艾林繃緊的肩背,一直移到那雙紋絲不動的靴子上,臉色越來越沉。
「這似乎是禁令,我在古精靈時代遺留的典籍里看過。」
「禁令?」
「具體是什麼,怎麼解釋不重要,你們只要知道艾林在神秘學意義上,被賦予了只能向前的禁令。」
亨·格迪米狄斯說著,抬杖指向艾林前傾的身體。
「你們拉住了他,卻沒有解除禁令。」
「你們阻攔的氣力越大,他的對抗也會越大,最終這些力量會全部落在他自身的血肉上——
索伊聞言,心頭一沉,立刻放鬆了些手臂的力量。
艾林方才繃緊的腳踝與膝彎,果然隨之鬆緩了些。
可只要索伊攔住他,不讓艾林繼續往前,年輕獵魔人的肌肉便又立刻繃起。
索伊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亨·格迪米狄斯說得沒錯。
艾林的力氣雖然突然大得驚人,卻還拗不過他。
可只要艾林的腳不能被帶離地面,最後只會折斷他的腿骨。
就連攔在原地,也一樣。
艾林此刻根本就不知道收力。
肩背、腰腹,乃至被護腿裹住的小腿,都在不停地發力,哪怕關節已經繃到極限,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一直這樣攔著,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撕裂自己的血肉,繼而摧折骨骼、血管、內臟————
「沒錯,不能硬來,」索伊聲音都開始發顫了,他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他還在往前用力,再攔著就要受傷了。」
薇拉握緊了艾爾莎,情緒有些崩潰地嘶聲喊道:「那就解開它!」
「我還沒有找到禁令是如何施加在他身上的————」亨·格迪米狄斯盯著艾林,沉聲道,「先讓他走,我們跟上,看看他想去哪,要做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尤彌爾·艾薩克:「其實————其實應該也不用太擔心,禁令在記載中,不是什麼邪術,而是————而是神祇對信徒的鼓舞或者增益————」
索伊、薇拉和尤彌爾·艾薩克聞言都愣住了。
薇拉張了張嘴,正要追問。
「算了————」亨格迪米狄斯擺擺手打斷了她,道,「反正我們現在也只能這麼做,放開艾林吧,然後我們跟上他————」
他一揮法杖,擋在艾林身前的淡紫色魔法輝光散開。
瑪麗連忙收回托舉的風,擔憂地看向艾林。
薇拉蹙著柳眉,但看出亨·格迪米狄斯不知為什麼,不願就此多談,也讓開了一條路。
索伊最後鬆開了手。
亨·格迪米狄斯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學徒,回憶著典籍里的描述。
禁令確實不是什麼邪術,而是神祇為了幫最虔誠的信徒到達他的目標,他的終點,讓他得以一往無前,而降下的恩賜。
所以受到禁令加持的人,首先是一個信徒。
而且是被神祇認可,且十分看重的信徒,這種認可和看重,往往指的是大祭司、神子、聖徒和聖女————
既然如此,艾林就應該是自願的。
所以再這麼說下去,就有種艾林是自找苦吃、自作自受的挖苦意味。
亨·格迪米狄斯可不想在自己的學徒的父親母親——尤其是以記仇聞名整個北方大陸的紅狐面前,這麼指責自己最滿意的學徒。
另外。
既然是恩賜,禁令自然也不是禁止受術者做什麼的命令,而是禁止任何其他想要對受術者做什麼的人。
說實話,無法移動艾林已經是禁令最溫和的表現了。
倘若攔住艾林的不是他們這些自己人,而是外面的奧德里克,是其他任何艾林的敵人,甚至哪怕是對艾林心中抱有不善的任何對象————
都會在攔在他前路上的瞬間理解——————
什麼是神明的寵愛————
「踏。」
方才怎麼都拔不出來的腳,竟自然地離開了地面,向前邁出一步————
「果然————」亨·格迪米狄斯心想,目光幽深。
「咚!咚!咚!」
艾林聽見的,只有鼓聲。
粗繩摩挲著掌心。
絞合的繩股沾滿血污,沉甸甸地壓在鱗片上。
他低下頭,將繩索繞過肩膀,雙手交替握緊,迎著前方的火光,猛地邁出一步。
「轟隆————」
獵物動了。
龐大的軀體拖過地面,折斷的爪子從石縫上刮過,留下幾道慘白的痕跡。
好沉!
而且在這神聖的殿堂里,越來越沉重!
「呼」
艾林長出一口濁氣,肩背繃緊,赤裸的腳掌踩住地面,指爪一根根張開。
心裡湧起的,不是退縮————
是驕傲!
就是這頭獵物!
他追逐它,圍住它,與它廝殺,將它從荒野深處拖回部族。
如今,它終於要被送上最高的祭台,獻給偉大的夏格達爾扎布!
兩側的獵者緩緩鬆開繩索,退入火光中。
輪到他了!
艾林甚至沒有去想,為什麼自己會明白這些禮儀。
他只是咬緊牙關,將肩上的粗繩往裡攏了攏,再次向前邁步。
「咚!」
腳步沉重,若有千鈞。
祭台就在前方。
寬闊的坡道兩側,一座座火盆熊熊燃燒。油脂爆裂的輕響混進鼓點,火舌高高捲起,照亮了俯瞰祭台的巨大獸首。
它們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方才還站在前面的祭司,也已側過身體,向他讓開了道路。
「伊塔利亞諾!」
有人高喊。
緊接著,更多聲音響起,武器的柄端重重撞向地面,沉悶的轟響沿著大帳兩側,一直傳到遠方!
艾林胸口發熱,連被粗繩勒得發疼的肩膀,都像多了幾分力氣。
他挺起身體,拖著身後的龐然大物,一步步登上祭台。
鱗片下的筋肉緊繃,傷口滲出的血,順著手背流進繩股。
他卻只覺得榮耀。
那些迎接他的目光,那些呼喊他的聲音,還有腳下展開的祭台——————
一切都在告訴他————
今日的獵獲,足以令整個部族驕傲!
「咚—!」
最後一聲鼓響落下。
艾林也終於停住,將肩上的繩索慢慢放下。
身後,龐大的獵物橫在火光中,頭顱伏向祭台中央。
鮮血沿著石面流淌,積進那些深深淺淺的凹槽。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無數獨眼蛇巨人俯下頭顱。
高舉的武器,一柄接著一柄垂落。
祭司走到身旁,將一柄沉重的祭刀,放進他攤開的掌心裡。
艾林握住刀柄。
他走到獵物頸側,俯身按住已經破裂的鱗甲,刀鋒順著傷口,緩緩沒入血肉。
溫熱的鮮血涌了出來,漫過他的手指,又沿著祭台上的凹槽,像水銀一樣濃稠地淚淚
流淌。
艾林收回祭刀,屈膝跪下,將染血的雙手舉到身前。
「禮讚夏格達爾扎布————」
渾厚的聲音自胸腔內震盪。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與四周漸漸響起的禮讚混合在了一起。
千萬人齊聲吶喊。
「吼聲、狩獵與馴化之神————」
火光映在覆鱗的手掌上,鮮血沿著指縫滴落。
「啪踏~啪踏~」
與獵物的血混合著,流入祭台上的凹槽中。
艾林低下頭。
「請收下您虔誠的獵者,獻上的獵獲!」
額頭觸及祭台的剎那,身後無數道高大的身影,一同俯伏了下去。
索伊站在艾林身旁,看見自己的骨血,朝著空蕩蕩的石台,深深俯下身去。
高處的獸首沉默地俯視著他們,白光照過台面,只能看見積塵與一道道鑿進石頭的溝槽。
可艾林的神情,卻虔誠得讓索伊心頭髮慌。
方才登上這座只是巨大便令人心生震撼的高台時,艾林肩膀古怪地壓低,一步一步向前。
明明身後什麼都沒有,那副繃緊肩背、咬牙拖拽的模樣,卻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這景象太詭異了,令所有目擊者都忍不住心底發寒。
索伊跟在旁邊,手幾次伸出去,又收回來。
而那雙湛藍的獸瞳,始終沒有看向他。
直到艾林走到石台中央,緩緩放下空無一物的雙手。
索伊才鬆了口氣,以為那所謂的禁令,終於要結束了。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讓他,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艾林忽然側過身,向旁邊伸出手。
像有人正站在那裡,將什麼東西交給他。
接著,五指收攏。
右手虛握,左手卻向前探去,停在齊腰高的地方,掌心微微一沉。
「他在做什麼?」瑪麗忍不住發問。
沒有人回答她。
薇拉攥著艾爾莎,另一隻手上始終亮著微光,目光一刻不停地望著艾林,掩飾不住的心慌。
這時————
「Yir
艾林的嘴唇突然動了起來。
古怪的音節從齒間傳出,低沉而連貫,隨之微微震動的胸膛,讓那些聲音顯得格外悠長。
他垂著眼睛,像在仔細端詳掌下的東西。
神色莊重,連指尖向下按去時,都帶著一種近乎慎重的溫柔。
可那裡,偏偏什麼都沒有!
一團光球就懸在他手旁,將張開的手指、指下的空氣,乃至更遠處的石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索伊忍不住順著艾林的視線再三端詳。
他甚至能透過艾林微微分開的指縫,看見亨·格迪米狄斯長袍上的褶皺。
這可太詭異了!
瑪麗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又往薇拉的位置靠了靠。
「他在獻祭。」
尤彌爾·艾薩克忽然低聲道。
大先知握著聖徽,目光緊緊盯住艾林的雙手,神情凝重。
「門前那段禮讚里提到過————獵者的新————」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因為就在這時,艾林的左手忽然收緊,向上提了提。
那動作很小。
落在索伊眼中,卻讓他的眼神陡然變了。
他認得這個動作!
提住獵物的頭顱,露出頸側,再用另一隻手————
艾林虛握的右手,這時如他所想地,靠近另一隻手,然後————
手腕壓低,手背朝外,隨後沿著左手下方,緩緩橫過!
「割首————」
索伊低聲道。
艾林在割下獵物的頭!
這個動作,獵魔人大宗師做過太多次了,甚至有些獵物的頸骨太硬,刀鋒切到深處以後,該怎樣換力,他都能從艾林手腕的轉動中看出來。
太真實了!
真實到令索伊頭皮發麻。
可艾林手裡沒有刀。
他的劍,還在薇拉手中————
不!
他手中都沒有獵————
這時。
「嗤」
一聲極輕的裂響,忽然從艾林雙手之間傳來。
索伊的瞳孔,猛地縮成了一條細線。
艾林右手划過的虛無之處,竟憑空多出了一點金光。
金光很細。
細得像一根被拉開的絲線,才顯出來,便沿著艾林手掌橫過的方向,一點點延長。
緊接著,那道金線向下一墜。
一滴黏稠的液體,竟從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緩緩淌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