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金國災荒,長春真人
第321章 金國災荒,長春真人
關中,隴州城。
晨霧還沒散盡,南街上的「豐裕糧鋪」剛卸下門板,百姓們便如潮水般涌了過來。
懷裡揣著銅錢,手裡拿著空布袋或者籃子,擠得門板吱呀作響。
「讓讓!先給我稱兩斤!」
「我家娃兩天沒喝上粥了,掌柜的先賣我點!」
喧鬧聲中,糧鋪夥計踩著長凳,將一塊木牌掛在門框上。
「十二文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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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的喊聲剛落,人群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激烈的抱怨。
「啥?十二文?昨天不還十一文嗎!」
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跳起來,指著木牌手都在抖:「這才一夜功夫,就又漲了一文?是要把人逼死啊!」
「可不是嘛!前兒個才八文,這漲得比翻書還快!」
旁邊的老婦人抹著眼淚,懷裡的小孫子餓得臉色蠟黃:「俺家就剩這幾十個銅錢,原本能買三斤糧,現在連兩斤都不夠了——」
「掌柜的出來!這價不合理啊!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瞬間得到一片附和,亂鬨鬨的聲音差點掀翻糧鋪的屋檐。
糧鋪掌柜從裡屋慢悠悠走出來,手裡把玩著兩顆油光亮的核桃,臉上是滿不在乎的神情。
「吵啥吵?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斜睨著眾人,語氣帶著幾分不耐:「今天就這價格,愛要不要,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百姓們氣得臉通紅,卻沒人敢真的鬧事。
這年頭能開糧鋪的,哪沒點背景?
糧鋪門檻邊的涼棚下,幾名衙役正端著茶碗閒聊,偶爾警過來的眼神里滿是警告,顯然早就被掌柜打點好了。
人群漸漸泄了氣。
有人罵罵咧咧地轉身,準備去其他糧鋪碰碰運氣。
有人咬著牙擠到櫃檯前,把銅錢拍在案上:「稱一斤!」
可接過那小半袋糧食時,臉上滿是愁容。
這點糧撐不了幾天,吃完了難道真要跟城外的難民一樣,去路邊討飯?
就在這時,糧鋪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只見幾名身穿青色道袍的人走了進來,衣擺上沾著些塵土,卻難掩清雅之氣。
領頭的年輕道士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髮髻用一根木簪束著。
手裡提著一個素色布囊,正是城外龍門山的道家弟子張志常。
糧鋪掌柜原本還帶著幾分傲慢的臉,一見張志常,立馬堆起滿臉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哎喲!張道長您怎麼來了?」
「快裡面請,剛泡的雨前茶還熱著呢!」
要知道,張志常的師父丘處機可是遠近聞名的得道高人。
連長安城裡的達官顯貴都時常專程來龍門山拜見,求仙問道、祈福消災。
掌柜平日裡想攀附都沒機會,如今見了張志常,自然是熱情得不行。
張志常微微頜首,語氣平和如清風:「掌柜不必多禮,貧道今日是帶師弟們來買些糧食。」
「好說!好說!」
掌柜連忙吩咐夥計:「快給道長稱一石最好的栗米,算十文一斤!」
「掌柜且慢。」
張志常抬手攔住,目光落在門框上的木牌:「方才在外聽聞,今日糧價已漲到十二文一斤,為何對貧道這般特殊?」
「況且,一石糧食可不夠啊!」
「貧道也不占掌柜便宜,給百姓什麼價格,也給貧道同樣的價格便好。」
掌柜乾笑兩聲,壓低聲音道:「道長是高人,哪能跟尋常百姓比?再說您師父丘真人常造福鄉里,小的這點心意不算啥。」
不過也沒有拒絕。
一石糧食就算是白送也沒關係,能攀上龍門山的關係,他還求之不得。
可若是多了,那就肉疼了。
「貧道雖在山中修行,卻也知民生疾苦。」
張志常眉頭微,「前段時間,貧道下山時,糧價還是八文,為何短短時間便漲了這麼多?」
提到這事,掌柜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道長您是不知道,今年到處都鬧災荒,河東那邊遭了蝗,地里收不上糧,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新糧。」
他頓了頓,左右看了看,湊近張志常神秘兮兮地說:「我估摸著,不少糧食都被官家徵調走了「您也知道,北面夏國正打仗呢。」
「那些從北邊來的草原蠻子,把夏國打得老慘了,聽說連興慶府都攻下來了。」
「朝廷肯定得派兵守著黃河,不讓那些北疆人過來,這麼多兵,哪能不吃糧?」
說著,掌柜忽然住了口,偷偷瞄了一眼不遠處喝茶的衙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往下說。
他原本想說,金國高層都在傳,宋國正暗中準備北伐,朝廷正調集軍隊和物資駐守邊界,糧食自然更緊張了。
可這事朝廷嚴令不許私下談論,怕引起百姓恐慌,他可不敢拿自己的生意冒險。
倒是北疆打夏國的事,朝廷沒怎麼管。
畢竟是跟夏國打,而且眼看夏國就要敗了,說說也無妨。
「我瞧啊,官老爺們就是多慮了。」
掌柜又放鬆下來,笑著對張志常說:「那些草原蠻子,連自已都吃不飽,僥倖打下興慶府,撐死了也就占著夏國的地盤,怎麼敢冒犯咱們大金國?」
「黃河天險擺在那兒,他們難不成還能飛過來?」
這話,也是金國百姓們的普遍心思。
他們對「北疆」根本沒有具體概念。
只當是一群騎著馬的草原牧民,跟以前那些劫掠邊境的部落沒兩樣,絕不可能越過黃河,打到關中腹地來。
可掌柜不知道的是,關中糧價上漲,恰恰跟他口中「吃不飽的草原蠻子」有著直接關係。
北疆正出高價,從關中兩家糧商手裡暗中收購糧食。
一石糧食在關中的正常價格不過八百到一千文,可運到河西,就能賣出三千多文的高價,足足三倍的利潤。
這般誘惑下,糧商們哪怕冒著走私的風險,也願意把糧食運去河西。
況且,此地距離黃河也不遠,路上費不了太大的人力物力便能送到。
就是這兩家大糧商的瘋狂收購,讓隴州市面上的糧食越來越少,價格也跟著一天一個樣地往上漲。
張志常聽著掌柜的話,眉頭卻沒舒展。
他在山上修行時,曾聽師父丘處機提過,北疆並非普通的草原部落,絕非池中之物。
只是這些話,他也不便對掌柜明說,只淡淡道:「世事難料,掌柜還是多留些心眼為好。」
說完,便從這家糧鋪買了十石糧食,裝車前往下一家糧鋪。
到了傍晚,張志常回到了龍門山。
正好遇見了一個穿著粗布短褂,頭戴斗笠,扛著鋤頭的老農,從田裡回來。
他的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周身透著一股仙風道骨,正是他的師父丘處機。
「師父。」
丘處機摘下斗笠喝了口水:「說說吧,城裡糧情如何?」
「回師父,情況不太好。」
張志常嘆了口氣,語氣凝重:「今日隴州糧價又漲了,最便宜的糙米都要十一文一斤,比昨日又高了一文。」
「弟子跑了四家糧鋪,每家都說存貨緊張,最後只買到五十石糧食。」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弟子準備明日一早去長安城看看,或許那邊糧鋪多,能多買些回來。
丘處機聽著,抬頭望向北方的夜空:「長安的糧,怕是也難買。」
「如今關中的糧荒,根子或許不在朝廷,而在北疆。」
「北疆?」
張志常微微異:「北疆與夏國的戰事對關中的糧價影響這麼大?」
丘處機收回目光,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划動:「你師叔劉處玄,去年去了涼州傳道。」
「今日剛傳來一封書信,裡面說的,全是河西走廊被北疆人攻下後的景象。」
張志常心中一緊:「劉師叔他———安好?」
「他倒安好,只是所見所聞,讓他頗為震動。」
丘處機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信里說,北疆人拿下河西後,沒像夏國舊部那樣劫掠。」
「反而先把所有夏國的官員、田主都給清了,將河西的田地盡數收歸己有,如今北疆才是河西最大,也是唯一的田主。」
「他們把田地租給百姓耕種,收租收稅,但只收四成,剩下的六成全歸百姓自己。」
「你想想,這樣的租稅,百姓哪有不樂意的?如今河西的農戶,種地的積極性高得很,連往年荒著的地,都有人搶著開墾。」
張志常聽得目瞪口呆,下意識道:「這—這不就是當年王莽推行的『王田制」的路子嗎?」
「只是王莽當年沒能成,北疆人竟真的做到了?」
「形似,卻又不同。」
丘處機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道家的通透:「王莽之時,時機不對,反對力量太大,上下混亂,反倒失了民心。
王莽推行新政的基本盤,與那些豪強士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誰願意損害自己的利益?
而反觀北疆,有著自己的統治集團,與夏國的利益集團沒有任何聯繫。
在行事過程中,自然沒有絲毫顧忌,強勢推倒一切重來。
並且有效的聯繫了百姓,收穫了民心,自然成功。
「你師叔在信里說,此前夏國曾想收復河西,可不少河西百姓竟主動幫著北疆人守關一一民心向背,已然分明。」
頓了頓,丘處機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憂慮。
「只是北疆人的行事,也有太過剛硬之處。」
「他們殺戮太甚,有傷天和。」
「對反抗的田主、官員幾乎不留餘地;對待地方豪強,更是苛刻至極,半點情面都不講。」
「道日『無為而治」,上順天理,下順民心,北疆人這般雷厲風行,雖能快速穩定局面,卻也容易埋下隱患。」
「更讓人憂心的是~」
丘處機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里滿是凝重:「北疆人在夏國境內,推倒了不少佛寺,還逼迫廟裡的和尚還俗,讓他們要麼種地,要麼從軍。」
「這模樣,倒像是前幾朝『三武滅佛』的架勢。」
張志常心中一凜:「師父您是擔心,若是日後北疆人進入中原,對咱們道家,也會是這般態度?」
「不得不防啊。」
丘處機輕輕嘆息,目光望向道觀外連綿的夜色:「若是那一天真的來臨,就算是為師捨得一身剮,也要遠赴龍城,親面那位傳說中的大都護。」
「勸其止戈、慎殺,莫要讓中原百姓再遭屠戮,也盼著他能給道家留一條生路———」
這話里的沉重,讓張志常也跟著沉默。
只是師徒二人都沒料到,北疆給予道門的危急尚未出現,金國官府卻先給了丘處機當頭一棒。
第二日清晨,龍門山下支起了粥棚。
張志常從隴州城買回的糧食,正被師弟們熬成稀粥,分給從四面八方趕來的難民。
老弱婦孺排著長隊,捧著破碗的手不住顫抖。
紛紛朝著丘處機跪拜,直呼『活神仙」啊!
可到了第三日,粥棚再開的時候,隴州知府周文遠卻是找來了。
見到丘處機,他的臉上立刻堆起客氣的笑容,拱手道:「丘真人仙駕在此,本官冒味來訪,還望海涵。」
他深知丘處機與長安達官顯貴的交情,不敢有半分怠慢。
丘處機還了一禮,心中卻隱隱不安:「知府大人親臨,不知有何見教?」
「實不相瞞,本官是為這粥棚而來。」
周文遠話鋒一轉,笑容淡了幾分:「真人慈悲為懷,賑濟災民,本是好事。只是——」
「如今災荒當頭,人心浮動,真人這般私自開棚施粥,怕是有些不妥。」
丘處機眉頭一皺:「大人此言何意?貧道施粥,只為救百姓性命,怎會不妥?」
「真人有所不知。」
周文遠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隱晦的提醒:「如今糧價飛漲,災民日增,朝廷早已下了賑災的旨意,只是糧草尚未運到。」
「真人這般先行施粥,固然是善舉,可若是傳到朝廷耳中,難免有人會說,是地方官府賑災不力,才勞煩真人出面。」
「到時候,本官難做,真人怕也會惹上無端的揣測。」
他頓了頓,話里的暗示愈發明顯:「前漢張角之事,真人應當知曉吧?」
「當年他便是借施粥傳道之名,聚眾起事,攪得天下大亂。」
「本官自然信得過真人的品行,可朝廷未必會這般想啊。」
丘處機臉色微變。
他沒想到,自己的善舉竟被比作張角的叛亂,這簡直是對全真道的侮辱。
不等他反駁,周文遠又接著說道:「依本官之見,真人不如將賑災的糧食和錢財交給官府。」
「由官府出面統一發放,既能確保每一粒糧食都用到災民身上,也能免除全真道的嫌疑,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話看似合理,丘處機卻聽得心頭冒火,
他在各地布道多年,怎會不知官府的腐敗?
這些糧食若是交出去,恐怕最後能有一成真正到難民肚子裡,就算是官府有良心了。
剩下的,多半會被各級官員層層剋扣,變成他們口袋裡的銀子。
「周大人。」
丘處機強壓著怒火,聲音發冷:「這些糧食是貧道師徒費盡心力才買來的,只想救急。」
「官府若真能賑災,貧道自然不會多此一舉。」
「真人這是信不過本官?」
周文遠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威脅:「本官也是按規矩辦事。」
「真人若是執意如此,萬一出了什麼事——」
總之就是一句話,所有賑災物資和私人募捐,必須由官府統一管理髮放,不允許私人組織擅自處置。
丘處機看著周文遠眼中的算計,心中滿是無奈。
民不與官斗,他雖在民間聲望極高,認識不少達官顯貴,卻也不敢硬撼整個官僚體系。
賑災這塊蛋糕,背後牽扯著太多利益集團,從州府到縣衙,多少人等著靠災荒發一筆橫財?
他一個道士,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頂不住這麼多人的打壓。
「罷了。」
丘處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滿是疲憊:「粥棚今日便停了,糧食—周大人就讓人帶走吧。」
畢竟這些買糧食的錢,也是丘處機以賑濟災民的名義,找人化緣來的,帶回龍門山也不行。
交給官府,好列也能給百姓留一口吃的,救活一個是一個。
「真人深明大義,本官感激不盡。」周文遠這才露出笑容道。
「放心,本官定會妥善處置,絕不辜負真人的一片善心。」
待周文遠帶著衙役離去,張志常忍不住怒聲道:「師父!這些糧食交給官府,不就等於餵了狗嗎?山下的難民還等著喝粥呢!」
丘處機輕輕嘆息:「為師何嘗不知?可咱們鬥不過官府啊。」
他忽然想起劉處玄信里的內容,語氣帶著幾分悵然:「你師叔在信里說,北疆官府出面賑災時,從沒有這麼多彎彎繞。」
「運到難民手裡的,都是實打實的糧食,甚至還會組織受災百姓遷移到河西走廊,給他們分地、分種子,讓他們能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
「同樣是賑災,同樣是官府,怎麼就差這麼多呢?」張志常喃喃自語。
丘處機沒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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