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白雲在天,山陵自出,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白雲在天,山陵自出,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最後一位的事情————有點複雜。」
龍君慢悠悠踱著步子,眼神深遠。千里之外,沈樂和顧玉林、魔都特事局的局長坐成一排,屏息凝神,豎起耳朵靜聽:「我們或許能請到西王母,但是————」
「但是?」
沈樂向前傾了一傾身體,抓住桌沿。西王母?真的有西王母?
是山海經里「其狀如人,豹尾虎齒,善嘯,蓬髮戴勝」的西王母,還是《穆天子傳》
里,與周穆王飲宴酬酢的西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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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是古代神話中,與東王公遙遙相望的西王母,玉皇大帝的妻子王母娘娘,用髮釵劃開銀河的西王母?
她還在嗎?她願意下顧人間,願意幫助現在的華夏嗎?
她留在人間的痕跡————是什麼樣的————
「但是,她留下的痕跡,不在國境之內。」
沈樂不算太意外地點頭。尕日塘秦刻石,已經在青海湖邊上了,如果按照《穆天子傳》的教程,周穆王跑得更遠也說不定;
如果真的有西王母,如果西王母真的留下了被崇拜、被祭祀的痕跡,沒準,已經到了帕米爾高原上,出了國境線也很正常的——
元元然而龍君的臉色並不輕鬆。沈樂盯著他,大腦飛轉,忽然一個激靈:「等等,不是在國境之內的意思——不是說在國境線外,在別的國家,是說,不在人間?」
龍君注視著前方直插雲端的山巒,以及覆蓋了山巒頂端的雲霧,輕輕點頭。
西王母,以及西王母身邊的那一批神靈,她們也是對人類眷戀最多的神靈之一:
顓頊絕地天通的時候,她們並沒有離開人間,她們仍然滯留在原地,向人間拋灑祝福;
一直到人世的力量漸漸強盛,天地靈氣漸漸衰退,人類對神靈的崇拜和依賴,變成了「多少信一點」,她們才回到了對她們更舒適的地方。
但是,先前她們住的地方,在天地之間,在天地屏障最薄弱的位置,往前邁一步就是人間,往後邁一步就是屬於神靈的國度。
而龍君找到的,屬於西王母的痕跡,已經到了天地屏障之外————
「所以說,我們得出去一趟?」
特事局那位局長脫口而出。沈樂扭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龍君並不回頭,只是目光微微偏斜了一下,似笑非笑:「是我,和沈先生過去。」
您就別摻和了。或者說,所有的凡人,都別摻和,你們摻和不起。
局長尷尬了一下,瞬間回神。也幸好他在官場上身經百戰,經驗豐富,還能穩得住場子,臉色居然並不尷尬;
只是端整了臉色,向沈樂微微點頭:「那就麻煩沈先生了。需要任何裝備,任何協助,您只管開口,我們一定為您準備充分!」
沈樂也不知道他到底需要什麼。他把徵詢的目光投向龍君,龍君微微抬了下手,面前深厚的雪地捲起雪幕,雪融為水,水凝為幕;
而水幕當中,拉起了一片幻彩綺麗的景象。
那天,是沈樂從未見過的,透明而深邃的蒼青色,仿佛時光在這裡凝聚成了亘古;
那雲,潔白如新雪,厚重如棉山,從龍君腳下向前翻湧,直鋪到群山之側;
那山,是巍峨的雪峰,一座一座向上,搭成了雪白而廣袤的階梯
而階梯的盡頭,是一片宮闕的遺蹟,哪怕隔著水幕,哪怕歷經了三千多年的時光,依然看得沈樂心潮澎湃。
巨大的,一眼望不到頂端的參天大樹,從最低的山腳,一直抬升到最高的山峰,將所有的山巒連接在一起。
那樹已經失去了生機,每一片葉子都不再翠綠,凝成了玉石的顏色和質地,只是葉脈還保留著樹葉的形狀;
而樹頂上,或者是,被斬斷成兩截的樹樁頂上,矗立著宏大宮闕的斷壁殘垣————
隔著水幕,巨大的、柱礎隨處可見,超過了沈樂見過的任何宮殿。
斷裂的巨柱似平純以羊脂白玉製成,上面雕刻著繁複的紋樣,其中一些,還能隱約看出鳥獸的形態。
斷裂的樑柱橫陳在地,木料早已在罡風吹拂、冰雪覆蓋當中變得黯淡僵硬,卻依舊保持著細膩的紋理。
陽光斜照,時見一兩點金色或硃砂的殘痕,依然能看見昔日的絢麗————
再把目光放遠,宮殿的布局依稀可辨。那宮殿的規模,比未央宮,比大明宮,比沈樂所知的任何人間宮殿都大,只是規制依稀相似:
中軸對稱,層層遞進,台基巍峨,墜地的飛檐翹角如同飛舞。
最高處的主殿,只剩下一圈高大的台基,幾根立柱,幾段殘牆,然而,牆面上巨大、
模糊的壁畫痕跡依然閃著光輝,裡面仿佛隨時能走出仙女;
一小段迴廊奇蹟般地屹立著,廊柱上纏繞著已經石化的藤蔓,其中有黑色的閃電不斷跳躍;
一方水池順著雲海邊緣鋪開——或者說,所謂的瑤池,原本就是雲池而非水池——內中卻閃爍著星辰的光芒————
圓明園的遺址,巴台農神廟的遺址,古希臘神廟的遺址,乃至只剩下殘存地面的大明宮遺址,在沈樂腦海中飛快閃過。
但是,沒有任何一座宮殿,能和眼前的宮闕相比:
整片廢墟高踞雲端,仿佛整體凝固在時光之中。沒有蟲鳴,沒有鳥叫,只有無邊無際的、屬於時間和高度的蒼茫。
日光和雲影緩緩流動,為那些玉白的石頭,塗抹上變幻不定的光澤。被遺棄的悲傷和雄奇的美麗,透過水幕,沉甸甸的壓到沈樂心頭:「這是————西王母的宮闕?!」
他雙手在桌上一撐,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身體前俯,幾乎要衝到顯示器里:「它在哪裡?在崑崙山?在帕米爾高原?這個布局————這個台基————這個風格————開
間————架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划動著,仿佛在臨摹那些柱礎的線條,那些屋檐的結構。喃喃念誦了一會兒,猛然盯住龍君:「是要修復它嗎?修復西王母的宮闕?我可以的!我拼死都能做到的!我————我就是古建築修複方向出身的啊!!!」
天啊!
他的導師,他的導師的導師,行業里的所有大拿們,如果有這個機會,願意用所有家產,換一個摸摸宮闕台基的機會!
而他他可以親手去觸碰?親手去修復?!
他簡直太幸運了!
「修復西王母的宮闕?!」魔都特事局的局長嗓子發緊,整個人搖搖晃晃。很快,他就鎮定下來,一把抓住沈樂:「你需要什麼幫助嗎?靈木?靈金?大型工程機械?硃砂,金漆,各種顏料?任何東西,只要你開口!」
「不用。」在沈樂開口之前,龍君已經截口打斷:「那裡的宮闕————不是任何現代機械能用得上的。至於其他東西,就地取材更好,取
自人間,反而不合適。」
啊這————局長怏怏地坐倒。龍君隨手揮散水幕,又盯住了沈樂:「那裡在天地屏障之外,蠻荒之所。天地靈氣豐沛紊亂,妖物繁多,此行,需有護道之能。」
沈樂深深吸了口氣,重重點頭。他跟著龍君去過一次蠻荒,親自和那裡的妖物戰鬥過,也知道它們的難纏程度:「我明白。需要我額外準備什麼?法器?符篆?還是————」
「你身邊的器靈,能打的,儘量帶上。此行,我會儘量護你,你也不可大意。三日後,子時,我來接你。」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沈樂幾乎沒怎麼合眼,他查閱了能找到的一切關於崑崙、西王母、上古建築的零星記載與學術猜想;
他精心準備了全套的古建勘察與修復工具,那些傳統的尺規、刷子、側拉杆等物;
小油燈在三峽大壩充足了電,李星堂按劍於膝,端坐三日,鎮岳也在山川之上吸足了地氣三天之後,子夜時分,沈樂宅門外的小河掀起一點浪花。龍君踏水而至,向他點了點頭:「看來你準備得很不錯。走,我們出發!」
還是那艘沈樂親手修復過的法舟,還是那艘看似一隻手就能握住、比《核舟記》里的核舟還要簡陋,卻能展開為千丈巨舟的法舟。
他一步跨上,小舟無聲拔高,魔都的萬家燈火,瞬間縮小為地面上的繁星。
點點星光向後飛退,周遭的景象開始扭曲,星光拉長成線,雲氣染上瑰麗卻陌生的色彩這次穿越天地屏障,卻不像上次鬧出偌大的陣仗。沈樂懷疑,上一次是因為從破口處穿越,需要頂著狂暴的倒灌元氣;
而這一次,是從完好的天地屏障當中,依靠某種漏洞,或者依靠天地屏障留給上古神靈的權限,靜悄悄偷渡出去。
法舟輕盈地轉折飛動,身邊光怪陸離,無數依稀仿佛的符篆紋路、仙禽異獸、風雪雷電的痕跡划過,終於,沈樂感覺壓力一輕:
他看到了曾在水幕中親眼見識的景象,此刻所見,卻比水幕中真切萬倍。
仿佛帶著冰渣子的空氣湧入肺葉。如此高空,異常稀薄的空氣,可以讓任何一個凡人呼吸困難,卻只是讓沈樂精神一振:
腳下,萬古不化的玄冰與裸露的蒼岩,共同構築成巨大的平台,無邊無際的雲海在下方沉浮。
頭頂,閃爍著奇異星輝的天空,仿佛伸手可及不,這已經不是仿佛,沈樂真切地感覺到,如果他引動星辰之力施法,威力比起天地屏障之內,能夠大上許多倍!
群山組成的台階就在前方,被斬斷的巨樹就在前方。法舟倏然加速,貼著山頂劃了一個優雅的弧線,沖向樹幹頂端的宮闕: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沈樂站到它面前,站到巨樹的樹幹頂端,抬頭上望,再低頭下看。
抬頭,從未見過的巍峨宮闕,哪怕殘破至極,壓迫性的美感依然排山倒海;
低頭,腳下是巨樹的一條年輪,而另外一條年輪————
「好遠啊————」
沈樂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感嘆。沒等他細細品味這等震撼,廢墟深處,異變陡生!
幾聲尖銳嘶啞的啼叫劃破了寂靜。沈樂循聲扭頭,一座半塌的偏殿後方,猛地竄出七八隻怪物。
它們大小如牛犢,形態似猿猴,卻通體覆蓋著赤紅的長毛,四肢著地,奔跑如飛。
臉上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占據了大半個頭顱、布滿利齒的巨口,流淌著腥臭的涎液。
它們接連縱躍,巨口張開,毫不猶豫地向沈樂撲來!
【我來!】
青燈在沈樂的背包里大叫。一道電光憑空落下,一開四岔,再一開四岔,精準地劈在所有怪物身上。
怪物身上頓時焦黑一片,翻身就倒!
沈樂指尖微勾,一縷微風就地生出,越卷越大,把劈成焦炭的怪物捲走,還沒鬆口氣,又是黑壓壓的一片怪物過來這次是一群異蟲,長相有點類似雙馬尾和蚊子的結合,拳頭大小,甲殼堅硬。
郢發出清越的鳴響,無形的音波擴散,讓異蟲的動作明顯遲緩下來:
沈樂再伸手一推,一片金紅色火焰卷過,當場把它們一個一個燒炸————
接下來,是形如飄帶,試圖纏繞人脖頸汲取精氣的器妖,被沈樂打碎之後,看著像當年的裝飾帷幔;
是藏在陰影里,發出惑人低語的石魅,被幹掉以後,看著像是小小的建築碎片:
還有些,是突然捲起的,帶著腥臭的水波,要幹掉遠處的單足怪鳥,水波才能退下
龍君只在旁邊掠陣,並不出手。直到他們來到宮闕廢墟的核心區域,所有的怪物、異獸才像是畏懼什麼東西,遠遠盯著,不敢上前。
龍君環顧一圈,微笑道:「做得不錯。看來,我哪怕不時時盯著,你也不用怕這裡的怪物————來,動手吧!」
沈樂早已看得呆了。宮闕前方,一方明顯經過精心修整的,巨大的白玉平台,一直延伸到雲海邊緣。
平台盡頭,相對保存最完好的殿宇基址,默然矗立在天光之下。
走近幾步,紊亂的靈氣殘韻中,還能聽到依稀的歌聲:「白雲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遠,山川間之;
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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