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請你們,成為銅鼎堅實的錨點!
第890章 請你們,成為銅鼎堅實的錨點!
銅鼎輕輕地震動著,仿佛還不滿足。沈樂嘆了口氣:「唉,好吧————就知道。行吧行吧,我繼續修————」
交回青銅面具,他筆直殺奔河姆渡。好消息,河姆渡距離之前的良渚博物館挺近的,距離他家也挺近的;
壞消息,老闆娘和顧玉林都告訴他:最近你家附近鬧得有點厲害。不在乎,回來一趟也沒事;嫌煩,大可以在外面待著。
等我們把附近都清一遍,清得他們再也不敢來,你再過來就好了————
「那清完要多久?」
「啊這,你知道,你家這裡,屬於魔都範圍————珠溪鎮還是著名旅遊景點————客流量————過境免簽政策————」
沈樂:「——」
不然我跟老闆娘似的,在家裡牆上開個洞,直連秘境,乾脆住到秘境裡去了事?
碎碎念歸碎碎念,他還是一頭扎進了修復工作。
唉,求人不如求己,把最後一件文物修好,把屏障調整好,弄出雙層屏障,弄出敵我識別,這樣才能一勞永逸—
別說家附近有人不懷好意過來探查,要特事局和妖怪租戶們一遍一遍清理,我讓你們連國境都進不來!
敢踏進來一步,弱的當場身上著火,強的讓你天打五雷轟!
沈樂惡狠狠地發著誓,來到河姆渡博物館,打開那個精心保管的玻璃箱。他還沒說什麼,身邊的顧玉林瞪圓了眼睛,從嗓子眼裡逼出來一聲:「嘎?」
「沒事,木質文物就是這樣的。」
沈樂表示淡定。玻璃箱打開,半箱干透了的淤泥上面,躺著一個凹槽,基本上空蕩蕩的。
圓柱狀凹槽末端,幾塊碎石片默默躺著,四分五裂,也和田裡翻耕時會移走的石子、
小孩會隨手拎起來打水漂的石子沒有兩樣————
「河姆渡遺址位於濕潤的南方,木質文物,包括其他有機物,都非常難保存。
這個————如果不是浸在淤泥里,機緣巧合幾千年沒有擾動,也留不下的。」
顧玉林張開嘴,閉上,再張開,再閉上。終於深吸口氣,找到自己的聲音:「我不是說————我是說,都這樣了,怎麼修?」
木頭都沒有了啊!
木頭都在淤泥里腐爛光了啊!
石頭你還能勉強拼起來,木頭怎麼辦?
「別急別急,一步一步來。」沈樂十分鎮定,走向操作台,沒有立刻開始修復,而是先啟動了多光譜掃描儀。
不同波段的光線從淤泥上徐徐掃過,電腦屏幕上,逐漸顯現出肉眼無法看到的細節。
「看這裡,」沈樂指著屏幕,一小半是向顧玉林解釋,一大半是在理順自己的思路:「這是木材細胞結構的幽靈印痕一木材雖然分解了,但是它生前,在周圍土壤中留下的化學痕跡還在。
一有了這個,我們就可以重建木耜的精確形狀。還有這裡「7
他切換了一下圖像:「土壤中檢測到微量的植物矽酸體,來自禾本科生物一從地域來看,大概率是稻穀。這把木耜,七千年前,曾經有人用它耕作過稻田————」
所以呢?
顧玉林死死盯著沈樂,雙唇緊抿。所以,你要怎麼修?
和之前那幾件不一樣,這一件,它連基礎都沒了呀!
沈樂也有點緊張。但凡還剩點兒有機物,哪怕只剩木質細胞,他都能逆死還生,無敵法術扔下去,讓它重新長回一根木棍。
可現在,啥都沒有了,只剩下土壤上的印子了————法術?法術也要有點根基啊————
對!
根基!
木質消失了,石頭還在!
先把石頭修好!
沈樂快手快腳,先把幾片碎石撿起來,拼合,放在靈玉上,法術一把一把地往上扔。
調動它的記憶,讓它吸取土行力量、彌合本身,讓它生長成本來的樣子。
讓它呈現出在土壤里耕作多年的磨損印記,藤條捆縛在木桿上的磨損印記————
終於,一件完整的,沉甸甸的,看上去很有時代感的耜頭,出現在眾人面前。
顧玉林身體前探,一隻手握著個測量儀,很想悄悄伸過去測一下它的靈力波動,卻見沈樂閉上雙眼,將雙手平平懸在耜頭上方:
精神力沉浸入內,慢慢與之溝通,慢慢共鳴。漸漸地,一段記憶,如畫卷般展開:
他看見烈日之下,皮膚黝黑的先民揮舞木耜,翻開肥沃的泥土;
看見雨季時,稻田裡積水反光,秧苗青青;
看見豐收時節,人們用石刀割下稻穗,歡聲笑語————
他聽見木耜入土時的悶響,稻穀在風中搖曳的沙沙聲,慶祝豐收的簡單歌謠;
甚至,能感受到手掌磨出水泡的疼痛,泥土的濕潤與溫暖,稻穀收穫時,漲滿胸膛的喜悅————
真好。
真好。
踏足於大地上,春種秋收,用自己的汗水得到收穫,建立起自己的家園,無論如何,都是讓人踏實而滿足————
他忽然升起了靈感。木耜之柄,曾經是什麼樣子,已經沒有人記得,然而耜頭一定記得,大地一定記得,用它耕作得來的稻穀一定記得。
既然這樣,只要喚醒這些記憶一—
他取出更多靈玉,毫不吝惜地將它們切成碎塊,細細密密地灑在各處。然後,雙手輕輕按在耜頭上,精神力和掌心熱流一起湧入:
木克土,土也能逆轉為木。你記得的,你們都記得的對吧?
那團黑褐色的泥土開始發光。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種溫潤如晨曦的暖黃光暈。
光暈中,木耜的虛影逐漸浮現,一點一點凝實:
長約一米二的木柄,前端是分叉的耜頭,用藤條牢牢纏住,捆綁在木柄上————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發,二之日栗烈————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
沈樂輕聲吟誦起《詩經》里的句子。《豳風·七月》,華夏最早記錄農事活動的詩歌之一,每一字都承載著農耕文明的集體記憶。
吟誦中,泥土貪婪地吞吸著靈玉,填充自身,再逆轉出木耜的存在;
然後,在木柄上,在藤條上,一點點添上人手握住的汗漬,添上插入泥土的磨損,添上各種各樣時光的痕跡————
終於,它安靜下來,躺在沈樂掌心下方,呈現被手掌長久摩挲成的琥珀色,柄身緊密而圓潤,滿滿都是包漿。
豐沛的靈光從木柄頂端蕩漾到耜頭上,讓旁邊的顧玉林輕輕倒吸口氣,隨即屏住:
這把五六千前,或者六七千年前的農具,被這樣修復出來以後,直接插到地里,都會讓大地肥沃豐收吧?
也不知道農科院那幫人知道這個神器,會不會過來借————不,他們一定會過來借的,哪怕借來做實驗呢!
沈樂可沒有他這種跳脫的思維。他全神貫注,牽引著木耜的靈光,引向銅鼎:
靈光與銅鼎接觸的瞬間,胸口銅片猛然一震,自行躍出,在空中展開為銅鼎原形,穩穩落地。
鼎壁上的華夏地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從黃河流域到長江流域,從北方草原到南方水鄉,每一個早期的文明發祥地都亮了起來。
像博物館展廳里的展陳地圖一樣,這些光點彼此連接,形成一張覆蓋整個華夏大地的光網—
而這光網上甚至傳出了聲音。不是震響在鼓膜上,竟恍惚是直入心中:
陶器燒制的啪聲、玉器打磨的沙沙聲、青銅鑄造的轟鳴聲、稻穀生長的拔節聲————
還有先民的歌謠、祭祀的禱祝、勞作的號子————
上下七千年,縱橫九萬里,華夏文明的記憶脈絡,在這一刻,深深地烙印在了銅鼎當中,仿佛成為了它的血脈。
不知什麼時候,沈樂已經在銅鼎邊上盤膝坐下,仰頭靠著銅鼎,雙目微閉,幾平睡了過去。
顧玉林在旁邊屏息站著,幾乎連腳尖也踮了起來,卻不敢打擾他,只是死死地抿著雙唇。
好半天,見沈樂睜開眼睛,他才壓著嗓子,像是怕驚擾沈樂一樣小聲問:「怎麼樣?————怎麼樣?」
「挺好。」沈樂緩緩直起脊背,揚起一個笑容:「木耜和陶器,是最早的生產;玉琮和青銅面具,是最早的祭祀與軍事。
它們共同構成了文化的起源,讓銅鼎的根基穩固了很多。它說,現在,可以嘗試再次推動屏障了。」
顧玉林往後一仰,用力吐出一口氣,狠狠揮了一下拳頭。真沒白忙,他想,真沒白費這番辛苦—
這一次,眼看就要有結果了!
然後他的脊背就迅速塌了下來。要再次推動屏障了,之前在鄂省的大場面,又要來一次了—
那些電力調度,那些通訊調度,又要重新來一次,特事局又要全員上崗,各種測量、
計算,壓力拉滿。
對了,這一次,警戒工作估計能翻個十倍:誰讓上次折騰出那麼大的動靜,吸引了全球的目光呢?
我可不可以要求過幾天再於活,好歹讓我放兩天假啊?
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多給點加班費也好啊!哦,我們不適用勞動法,沒有加班費,那沒事了————
再怎麼腹誹,他也要幹活,而且還要努力幹活。
幸好幸好,之前那些準備工作,再來一遍,也不是立時三刻能辦到的,無論是物質調度還是溝通龍君、湘君,都要緩緩而來;
而且,沈樂也多出了一件事要忙:「都準備好了嗎?」
沈樂難得回到家裡,站在東路第三進的大樟樹下,小傢伙們高高矮矮一字排開。
從第一個被喚醒的人偶小伶,到最後一個被喚醒的編鐘郢;
從滿世界亂跑,這次被特地叫回來的雲鯤,到宅在家裡就沒動彈過,致力於發布警報、改善周邊治安的玩偶櫃,這次全都被叫了出來。
沈樂從左到右,一個一個看著它們—玩偶櫃也派了個玩偶過來出席—神色肅然:「銅鼎說,你們是喚醒它、為它提供力量、讓它恢復現今模樣的源泉之一,流淌在你們身上的時光,也流淌在它的身上。
這次推動天地屏障,非同小可,它需要你們的幫助,需要你們和它一起努力,需要你們成為它在時光之中的錨點一」
青燈噼啪閃了一下。雲鯤嘩地升起船帆,又飛快降下,船舷上微縮紙人跑來跑去,颼颼往桅杆上站。
李星堂腰間的仙劍響了一聲,蘭妝閃耀出一道亮麗的彩光—
「但是,你們並不都是非常強的存在,你們之中有一些,本體甚至相當脆弱。」沈樂正色道:「我會努力保護你們,銅鼎也會努力保護你們,但是,我和銅鼎都不能保證,在這麼強的天地洪流里,一定能保護好你們。
如果你們覺得可能撐不住,不想四分五裂,泯滅靈性,現在就可以退出——」
【我是和戰士們一起走過來的,現在,也無非是再走一遍。】青燈想也不想就回答:
【我不退出。】
【我也不退。】蘭妝立刻跟上:
【我的主人,走過了那麼長、那麼黑暗的歲月,現在都走進曙光里了,我怎麼會退?】
小伶並沒有說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辭。它輕輕舉袖,轉身,揚起一線清唱: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
李星堂一按腰抹,仙劍出鞘三寸,錚錚鳴響,鎮岳塔身中四十九柄飛劍魚貫而出。
三十九枚編鐘齊齊震動,發出悠揚的鐘鳴,仿佛在說:
我連神戰這種大場面都經過,被打碎了、在泥令並沉睡了那麼久才醒來,區區推動天地屏障,我怎麼會怕,這種活動怎麼少得了我?
就連質地最單薄、本體最容易出問題的畫卷,也颯然展開,向上投射出一片光影一那赫然是一張世界地圖。地圖上,華夏,華夏周邊,他們之前議論過的、希望天地屏障推動到的疆域,一片鮮紅,如同旗幟烈烈。
沈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從左到右,一個一個看向面前的小傢伙們,從它們表面流淌的靈光,從識海中激盪的意識,確認了它們的堅定:「好!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一起,一起來做到這件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