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搖滾女神
第493章 搖滾女神
「拉娜,我必須得說,你家給人的感覺……真是太愜意了。」
坐在古典長桌邊,啜飲著主人家親手調製的冰茶,韓易呼出一口讓身心都隨之鬆弛舒緩的涼氣,將目光從北好萊塢谷地的迤邐奇景,收回到這棟西班牙殖民復興風格大宅的赭紅色木質屋頂上來,又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滿目青綠的庭院中去。
眼眸半睜半閉,靜靜享受片刻之後,他發出了這樣的一聲感嘆。
韓易是一個由各種矛盾的審美觀念糅合而成的奇怪的人。他喜歡安靜,卻嚮往大城市的喧囂。選擇腕錶時,他對理察-米勒那種過度追求潮流時尚的造型嗤之以鼻,而對這類充溢著復古美學的作品情有獨鍾。但選擇住家時,他卻又對傳統的古典主義大宅一點兒也不感冒,反倒是希望自己的居所能儘可能地極簡主義一些,未來主義一些。
但即便是這樣的他,也不得不承認,拉娜-德爾雷這一間隱藏在好萊塢山深處的避世居所,雖然從頭到腳、由內而外都是一幅復古老宅的模樣,完全沒有任何現代科技染指過的跡象,卻出人意料地,滿足了他對安逸生活的所有幻想。
富蘭克林峽谷公園的最北端,貝弗利山脊與北好萊塢的交界處,拉娜-德爾雷坐落在冷泉谷大道3415號的隱居之所,宛如一座被時光遺忘的秘境。
穿過蜿蜒的山間小路,兩扇鑄鐵雕花門後,掩映著爬滿紫藤的米白色石牆。庭院東側的百年橡樹盡情地舒展身姿,枝葉間漏下的光斑,灑在點綴著點點青苔的噴泉上,與水流合為一體,濺起粼粼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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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在懸崖邊,凌駕於整座影視城之上,俯瞰北好萊塢谷地的主樓,是一座曾榮獲過華爾街日報「月度宅邸」殊榮的經典之作。
被時間凝固的紅瓦屋頂下,落地窗框住一室流動的午後天光。精心維護,沒有半分污垢的乳白色外牆在驕陽下泛起蜜糖般的色澤。
懸掛在拱廊上的銅製風鈴,隨著和煦的山風輕輕搖擺,如樂譜符號般在清新的空氣中跳躍。韓易的指尖撫過長桌邊緣,胡桃木紋路里沉澱著歲月沁出的溫潤,讓他倍感安定怡然。
「謝謝你,易。」
肩頭披著鈷藍色祖母圍巾的拉娜端著瓷盤,自室內娉婷而出。唇色是勃艮第紅,裙擺是雪花石膏白,這位以復古藝術流行樂著稱的歌手,私底下的審美也是一以貫之,充盈著濃烈馥郁的黃金年代氣息。
「這個地方的氛圍確實是獨一無二的。第一次來這裡,我就瞬間愛上了它。我腦海里印象最深刻的那幅畫面,就是站在……那裡。」
將裝滿迷你三明治的瓷盤放在長桌上,拉娜遙指了一下庭院深處。
「站在那片樹木掩映的陰影里,我能聽見隔壁鄰居家噴泉發出的悅耳聲響。陽光就打在離我腳面只有兩三英寸的地方,只要向前踏出一步,我便能立刻擁抱那份溫暖。」
「順著光的蹤跡,我抬頭望向坡頂的這棟小樓。它像今天一樣,閃爍著焦糖色的光點。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夢想之家,因為它就像我小時候最愛的那間玩偶屋,我做夢都想住在裡面的那間玩偶屋。」
「哇噢。」
比其他人更先發出感嘆的,是長桌盡頭的萊昂納爾-里奇,他放下玻璃杯,慢悠悠地晃了晃腦袋。
「我終於算是知道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這麼崇拜你了,伊莉莎白。你是一位真正的詩人。」
「我離真正的詩人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真名喚作伊莉莎白-格蘭特的拉娜-德爾雷捂住胸口,腦袋微微低垂,淡然一笑,顯然沒有將萊昂納爾客套的稱讚放到心裡去,「但今天這棟房子迎來了在我們這個時代,或者說任何一個時代都稱得上偉大的詩人,那就是深受世人喜愛和尊崇的妮克絲夫人。」
「不,不要。可別把話題往我身上帶。」
出言反對的這道聲音雖略顯老邁,卻中氣十足。它來自坐在萊昂納爾-里奇右手邊,原本愜意假寐著的史蒂薇-妮克絲。
與韓易在腦海中提前描繪好的預設形象不同,他見到的史蒂薇-妮克絲,沒有穿著象牙白色的蕾絲長裙,裙擺也沒有不對稱剪裁形成的海浪般的褶皺。身上沒有罩著珍珠白薄紗斗篷,肩頭更沒有雪紡材質的流蘇披肩。
今天的史蒂薇,衣著簡約幹練,一套黑色女士西服套裝,從頭到腳,除了墊肩高得有點八十年代之外,沒有任何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她散發出的那股,濃烈到籠罩全場的波西米亞女巫氣質,卻沒有因此而減弱分毫。
原因很簡單,一個人可以矯飾自我,卻無法消滅本我。關於史蒂薇-妮克絲的真實,都藏在細節處。
掛在脖頸間的哥德式新月吊墜、藏傳佛教的蜜蠟串珠、維多利亞時期的乾花琺瑯吊艙,指間的三枚托帕石戒指,以及—最關鍵的—牢牢攥在掌心之中的波旁威士忌,無一不在向人們宣示:功成名就、退隱歌壇的一代傳奇,依舊是1977年那個眼尾永遠倔強上揚的搖滾女神。
「我不是什麼偉大詩人,拉娜。我只是一個想就著你親手製作的美味午餐,吃個賓主盡歡,喝個酩酊大醉,然後在你家門廊前打盹到日落西山的糟老太婆而已。」
「即便是剛才您說的這段話……」韓易揚起手臂,笑著加入話題,「也很有詩意。」
「這只能說明你們這一代的孩子沒有領略過真正美妙的詩歌。」韓易話語裡的奉承意味明顯,史蒂薇便也就挑了挑眉,毫無負擔地隨心打趣。趁著酒興,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讀著真正不朽的大師們斧鑿出的傑作長大。我說的是奧登和艾略特,那些美國詩歌界最偉大的人物。」
「星星不需要了;將每顆都熄滅,
收起月亮,把太陽拆卸,
倒空大海,清盡森林;
因為世間的一切都換不來像你那樣的美好。」
用近乎詠嘆的語氣念出奧登經典名作《葬禮藍調》的選段,史蒂薇-妮克絲把杯中剩餘的琥珀色酒液一股腦倒進喉嚨里,發出滿足的低吟。
「我同意您的觀點,但是,您沒有意識到的是……我們也是讀著美國詩歌界最偉大人物的作品長大的。」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韓易的表情和語氣都顯得分外真誠。
「傲立吧,遠古的女皇,
垂墜成蒼白的枝椏。
追隨者皆褪色於你冕下,
權柄從來涼薄如情話,
不如將你的王國懸於市價。」
「《Gold Dust Woman》。」拉娜-德爾雷瞬間就辨識出了這段歌詞的出處,她攏了攏裙擺,坐到史蒂薇的右手邊,笑吟吟地望向韓易,直接道出了歌名。
「能在我最喜歡的您的作品裡排名前三。」麥迪遜也適時發言,甜美乖巧地俯過身子,細聲細氣地對史蒂薇說道。
「有意思。」
在胃裡翻滾的威士忌,還沒有順著血管升騰到腦部,影響史蒂薇-妮克絲的判斷力。跟好萊塢各色人等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女人輕笑一聲,搖搖頭,抓起長桌中央的酒瓶,又給自己續了半杯,自顧自地說道:
「我現在感覺,這次午餐邀約好像沒那麼簡單……我們是真的在慶祝新單曲的成功錄製,以及易昨天的生日嗎?」
「還是說……」
「其實我才是這頓飯的主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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