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蜜三刀(完)
第589章 蜜三刀(完)
餃子端上桌,董慧芝有些怯怯,卻還是挨著許知泉坐了下去。
老許一邊吃著餃子,一邊關心了些日常。
董慧芝神情難免落寞,勉強的笑容里掛著難掩的窘迫。
許知泉嘆了口氣,從包里拿出兩個厚厚的信封,塞到了董慧芝的手裡。
「二哥……我不能拿……
老三要是知道了,又要罵我了!」
許知泉皺了皺眉:「這是給你和孩子的,他還管得著了!」
他又嘆了口氣:「我這個三弟脾氣倔,從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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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讓弟妹受苦了……
那這錢你就藏著花,留著孩子讀書用也行。」
董慧芝低著腦袋,攥著信封的手指,微微泛白……
見有客人進來,許知泉笑著說道:
「弟妹趕緊去忙,不用招呼我!」
董慧芝抹了把眼角,開口道:
「二哥你先坐著,等我招呼完客人……」
許知泉呵呵笑了笑,又抄起筷子吃起了餃子。
……
另一邊,謝滄明端著一碗餃子起身,走到了許知泉桌旁:
「我那邊正對著空調吹……能不能跟你湊一桌?」
許知泉抬起頭,見是個面色黝黑的男人,眼角還有道顯眼的疤。
老許嘴裡還吃著個餃子,抬手指了指身旁:
「隨便坐!」
「謝謝!」
謝滄明沒有客氣,端著碗餃子,便在許知泉對面坐了下去。
狹小的桌子上,兩位「老父親」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坐到了一起。
……
「抽菸嗎?」許知泉掏出了口袋裡的煙。
「不會。」謝滄明笑了笑。
「不過,能稍微喝點。」他又補了一句。
許知泉愣了愣,旋即呵呵笑了笑。
他剛想去問弟妹董慧芝拿酒,誰知對面的漢子從身旁的包里,掏出一盒沒開封的「頭曲」。
謝滄明露出一抹不好意思:
「平常也愛喝點,昨兒個買了這瓶酒,還沒找到機會喝。」
許知泉爽朗笑了笑:
「那我沾個光!」
謝滄明一邊拆酒,一邊笑著道:
「菸酒不分家。」
老許已經從身旁的柜上,摸了兩個空酒杯下來。
許知泉:「聽口音,也是北方人?」
謝滄明:「哦,在這邊打工。」
許知泉:「自己買酒喝,肯定是碰上喜事了!」
謝滄明:「確實是值得慶祝的喜事……」
許知泉爽朗笑了笑,卻沒有繼續多問。
謝滄明一邊倒酒,一邊又沉吟著說道:
「一個人喝便是悶酒,兩個人喝才算是喜酒。」
「來!整一盅!」
「干!」
「哪年的?」
「六二年。」
「那我得稱呼聲『哥』了!」
「再來一盅!」
……
「能不能請教點事情?」
「您講。」
「你們那裡,嫁女兒都給什麼嫁妝啊?」
「這還真有點難住我了……
我家是個兒子,還真不知道嫁妝要怎麼弄。
不過我娶媳婦兒的時候,嫁妝就是喜被、喜盆、三金吧……」
許知泉又琢磨了下,笑著伸手招呼董慧芝:
「弟妹,你來給他講講!」
……
……
2007年初,過年之前。
天城,北山根,某個村子中。
灶房內,翟鳳雙正在煮一鍋爛麵條,他男人劉長鵬坐在旁邊,嘴裡抽著個菸袋。
劉長鵬在地上磕了磕煙鍋,開口說道:
「一套市區的房子呢!至少得值個二三十萬吧?
不能就這樣便宜了那丫頭!」
翟鳳雙:「還能怎麼樣?
村長和區里領導都來說了,你要再惦記著,就把咱們抓進去!」
劉長鵬冷哼了一聲:
「我看就是嚇唬咱的!
咱又不犯法!
你是那丫頭親娘,市里給她分了房子,她現在還沒結婚呢,那房子就是你的!」
翟鳳雙一言不發,但明顯也有些氣惱,手裡抓著大勺子在鍋里亂撈。
劉長鵬:
「再想想辦法!咱家小子將來說媳婦兒,要是能有套城裡的房子,那可就簡單多了!
說不定,就能給咱兒娶個城裡媳婦兒!」
他看向身旁的婦人:
「你倒是說話呀!那是你親生閨女,怎麼把房子搞過來,你該有法子才是!」
翟鳳雙:
「我能有什麼法子?我現在都不知道這妮子人在哪!
她還姓謝,可不姓翟也不姓劉……
我連她電話都沒有!」
……
一鍋爛麵條煮好,劉長鵬和翟鳳雙各抱著一大碗,一邊吃一邊走回北屋。
劉長鵬走到方桌前想要坐下,卻忽然怔在了那裡。
翟鳳雙愣了愣,也轉頭朝桌上看去,登時嚇得險些把碗丟在地上。
那張髒兮兮的木頭方桌上,插著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一道高大身影,從牆角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謝滄明一言不發,坐在了桌前,並順手拿起了桌上那把刀。
「你們兒子叫劉瑞根吧?村里小學一年級……」
劉長鵬吸了口涼氣,嚇得腿都在顫了。
他自然已經知道,面前的男人是誰。
而翟鳳雙手裡捧著的那碗面,此刻仿佛越來越重,快要把她整個身子墜到地上。
謝滄明:
「我丫頭的房子,你們不要惦記。
我丫頭的任何東西,你們都不要惦記。
否則,我就要惦記你們了……
舊債新帳,我也不介意一起算算。」
……
……
2008年,已經到了夏天。
夜裡十點多,「桂琴熗鍋麵館」。
劉桂琴收拾了店裡,走到門口準備放下捲簾門。
她聽到些響動,轉頭瞅了眼,險些嚇得驚叫出聲。
「謝……謝大哥?」
她定睛看了看,才發現是已經快一年半沒見到的那位「謝大哥」。
謝滄明癱坐在牆邊,身旁有個帆布挎包。
他仰頭看了看:
「老闆娘,還有吃的嗎?」
劉桂琴怔了怔:「有……有!」
她轉身便要回去,卻發現謝滄明坐在地上沒有起來。
「謝大哥,你這是咋了?」
謝滄明:「沒事,撞了一下……
老闆娘能不能扶我一把?」
劉桂琴杵在原地愣了愣,心中還是生起了些嘀咕甚至是懼怕之意。
但她也只是稍稍猶豫,便把謝滄明攙著站了起來。
畢竟是一米八幾的北方漢子,劉桂琴把他拖起來,仿佛是拽著一座上立起來了。
店內。
劉桂琴把「謝大哥」安置在桌上,才見他捂著右邊的肚子,臉色煞白。
「謝大哥,你這不要緊吧?
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謝滄明笑了笑,坐著挺直了腰板。
他取下身上的帆布包,隨手放在旁邊凳子上:
「沒事,幫我煮碗面就好。
老闆娘,我很愛吃你煮的熗鍋面,有我老家的味道。」
劉桂琴:「好……謝大哥稍等!」
謝滄明咳了咳:「老闆娘,幫我加一個煎蛋吧!」
劉桂琴腳步停了停,轉頭應了一聲。
……
一大碗熱乎乎的熗鍋面很快端了上來,除了一枚好看的煎蛋之外,還有幾塊碩大的五花燉肉。
劉桂琴在圍裙上擦著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幾塊肉剩下了,今天不吃也是要倒掉的……
不收你錢。」
謝滄明頓了頓,說了句「謝謝」,便悶頭吃了起來。
店面不大,但僅有兩人還是顯得空蕩蕩的。
劉桂琴原地站了站,忽然覺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有些窘迫,好在對面的「謝大哥」悶頭吃麵,沒注意到她的神情心思。
劉桂琴轉身去了柜上,順手從桌上拿了遙控器,把電視機給打開了。
「記者了解到,2008年奧運會開幕式,已經完成了第三次彩排。
總導演張亦謀接受採訪……」
劉桂琴自然無心盯著電視,不時轉頭瞅一眼悶頭吃麵的謝滄明。
她心中自然各種嘀咕,心想這「謝大哥」一年多到底是去了哪裡,又為何突然出現了。
還有他的「傷」是怎麼回事?
這麼看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嚴重。
不過謝大哥的身形,確實是個山一樣的男人……
她又瞥見謝滄明右眼眼角的那道傷疤,頓時又生出一抹忌憚。
其實對「謝大哥」的過往來歷,劉桂琴也都幾乎沒什麼了解。
還有前年的時候,可見過幾個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漢子來找他,還一口一個「滄哥」叫著……
劉桂琴皺了皺眉,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兀自收斂了心神。
謝滄明吃完了整碗的面,湯都沒剩。
他原本沒有血色的臉面,此刻漸漸紅潤起來。
劉桂琴起了起身子:
「要是不夠的話,我再去煮一碗。」
謝滄明稍稍頓了頓:
「老闆娘,能不能跟你借點錢?」
劉桂琴怔了怔,旋即心中升起一股極不安的感受。
深夜這街巷之中。
店中便又只有兩人……
她一時間有些慌神,下意識的想要抓個東西,卻把那電視遙控器給握住了。
好巧不巧,大拇指剛好摁在了音量按鈕上。
電視機的聲音瞬間大了起來:
「據孫謀平總教練介紹,這次征戰奧運的田徑隊伍里,謝冰冉無疑是最有機會拿牌的……」
她身體一哆嗦,又趕緊捧起遙控器,把音量按了下去。
謝滄明一言不發起身,從口袋裡翻出十塊錢放在了桌上。
他又說了聲「謝謝」,轉身便要出去。
劉桂琴又怔了怔,趕緊追了兩步:
「謝大哥……你要借多少錢?」
謝滄明:「哦,不用了,我另外想辦法。」
劉桂琴忽然生出些急切:
「你說多少,我借你。」
最⊥新⊥小⊥說⊥在⊥⊥⊥首⊥發!
謝滄明沉默了下:
「下個月,我需要去趟京城,但剛好身上錢不夠了……」
他想了想:
「估摸著,還是得兩三千塊錢吧。
等我回來就給你還上……
我要還不上的話,就在你這打工半年。
我看你門口,還寫著要招幫工……」
劉桂琴猶豫了下,開口道:
「那謝大哥你明天上午過來,我給你備三千塊錢。」
謝滄明站在原地沉默了下,低頭說了句「謝謝」。
劉桂琴反倒是神經放鬆下來,開著玩笑說道:
「京城啊,我都還沒去過呢!
謝大哥是去幹啥,不會是去看奧運會吧?」
謝滄明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下,從那個帆布挎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包東西來放在了桌上:
「我從老家帶來的點心。」
他不再多言,轉身出了門。
劉桂琴站在那裡怔了好半天,這才走到桌前。
她拿起那包油紙包的點心看了看,打開包裝,原來是「蜜三刀」。
她拈起一塊丟進嘴裡。
一邊嚼著,一邊笑了笑。
……
……
2008年8月,京城,鳥巢。
謝滄明手裡拿著那件「燃冰體育」的T恤,又回頭看了眼那個高挑白淨的男孩子。
「還成……
說話有禮貌,辦事也地道。
樣貌也還行……」
他忍不住笑了笑。
……
鳥巢之內,已經傳來陣陣的歡呼和喧囂之聲。
謝滄明又看了眼手裡的藍色門票,快步朝「南區」走去。
「H入口」的安檢處,謝滄明排在長長的隊伍里。
周圍都是年輕人,不少手裡拿著給謝冰冉加油的大小橫幅。
他們興奮異常討論個不停,謝滄明偷偷側耳聽了聽,又忍不住開心笑了笑。
他高大魁梧的身形以及氣質狀貌,跟周圍的一眾年輕人格格不入,又是孤零零一個人,當真是非常顯眼。
好在,還是安穩過了安檢。
一群年輕人呼呼嘍嘍朝入口涌去,謝滄明緩步跟在了後面。
正當此時。
一個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員走了過來:
「同志你好,看下門票。」
謝滄明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眼這位「安保人員」,便從他的身形和氣質神態上,知曉並非簡單的「安保」了。
謝滄明拿出手裡的門票遞了過去:
「剛剛已經檢查過了的。」
「還要抽查的。」那位安保一邊看門票,一邊沉聲說了句。
謝滄明一言不發,只得安靜配合。
「都是為了奧運會,感謝同志的理解。」
「理解、理解……」
「身份證有嗎?」那位安保把門票遞了回來。
謝滄明皺了皺眉,但還是乖乖從口袋裡摸出錢包,抽出自己的身份證遞了過去。
那位安保仔細看了看:
「同志麻煩站在這裡稍等一下。」
說著,他退了兩步,一邊看著手裡的身份證,一邊拿起胸前的對講機,衝著裡面說著什麼……
謝滄明面色沉了沉,安靜站在原處。
身旁,不斷有來看比賽的觀眾,快步朝入口走去。
「快走快走!馬上就要開始了!」
「趕緊啊,比賽就十幾秒,晚兩步就看不到了……」
「是不是開始介紹隊員了?趕緊沖!」
……
謝滄明轉頭看向那位「安保」,他站在幾步開外,一邊看著手裡的身份證,一邊還在衝著對講機交流著什麼。
謝滄明抬頭看了眼入口,眉頭皺了皺……
那位「安保人員」,還在聽著對講機里的確認信息。
他抬頭看了眼,卻發現這個「謝滄明」,已經離開原處,轉眼便已到了入口那裡。
「別跑!站著別動!」
……
……
鳥巢之內,人聲鼎沸。
謝滄明一雙大手用力抓著鐵欄杆,身後的兩個「安保人員」,想要扯過他的兩條臂膀,卻怎麼都拽不動。
「贏了!謝冰冉贏了!」
「12秒30!新的奧運紀錄!」
「這是華夏田徑的歷史!這是黃種人的歷史!這是奧運會的歷史!
黑頭髮黃皮膚的謝冰冉!
她創造了歷史!」……
謝滄明低頭看著場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很大很狂妄。
卻被淹沒在。
歡呼的海洋之中。
……
……
……
2009年,清明節假期。
南河村,謝家老宅。
天還沒亮,許晨起床便聞到一股誘人香味。
走到堂屋一看,謝冰冉正在灶上煮麵。
「好香啊!」
許晨過去看了眼,果然是已經吃過幾次的「熗鍋面」。
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還臥著兩個荷包蛋。
冰哥不算是會做飯的人,但煮的這碗熗鍋面,確實很合許晨的胃口。
許晨想起第一次吃到,還是兩人在蒼山洱海邊上,「花音」民宿之中。
而冰哥會煮這碗面,自然是小時候奶奶教的。
……
今天便是清明節,上午先在這邊祭奠了謝冰冉奶奶,然後許晨再開車回老家,跟父親許知泉一起祭奠母親。
昨天晚上,兩人便睡在了這謝家老宅。
去年底時,許晨跟謝冰冉商量了下,找人把老宅重新修繕、裝修了下。
現在偶爾回來,都是隨時可以住一下的。
……
許晨在桌前乖乖坐好,手裡已經拿好了筷子。
謝冰冉將一大碗面端到面前:「小心燙。」
許晨應了一聲,抄起筷子便「呼哧呼哧」吃起來。
酣暢淋漓。
……
……
吃完飯一起收拾了餐桌。
趁著天還沒有亮透,兩人便備了些祭奠用的東西出門了。
這麼早,也是為了避開村里多事的鄉鄰。
「吱呀」一聲推開木門,村落里遠遠傳來雞鳴犬吠。
許晨又將門小心關上,然後把鎖也順手掛上了。
謝冰冉低頭看著牆角,卻微微皺了皺眉。
「怎麼了?」許晨開口說道。
謝冰冉蹲了下去,伸手摸了摸牆角的一塊磚頭:
「這裡有人動過。」
許晨:「啊?」
他也蹲下看了看,這裡正是先前謝冰冉藏大門鑰匙的地方。
不過現在,早就沒有把鑰匙放在這裡了。
備用鑰匙在同村的方濤那裡,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過來幫忙打掃下家裡,檢查下水電之類。
「還有誰知道這裡?」許晨開口問了句。
謝冰冉沒有開口,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
河道旁的墓園。
許晨陪著謝冰冉,一起來到了奶奶的墳前。
「有人祭奠過了?
居然比我們還早……」
奶奶的墳堆前,有焚燒過的黃紙,還有一個小瓷碗,裡面擺了幾塊小糕點。
許晨彎腰仔細瞅了瞅,發現是三塊「蜜三刀」。
奶奶自然還是有些本家親戚的,每年也還是會來祭奠。
但這天還沒有亮透,也實在是太早了些。
謝冰冉蹲下身去,看了看那個小瓷碗和裡面的蜜三刀,沉默無言。
……
……
臨走之時,謝冰冉忽然說要「回去一趟」,並讓許晨在車上等她。
許晨雖然搞不清狀況,但還是乖乖聽話獨自上了車。
……
謝冰冉快步穿過巷子,來到了謝家老宅門前。
她蹲下身子,卸下牆角那塊鬆動的磚頭,沉默著看了一會兒。
她又摸了摸胸前口袋,拿出了一把鑰匙,伸手塞進了牆角裡面。
……
……
【全書完】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