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滄海日月

  第588章 滄海日月

  2006年5月,北方某個小縣城。

  深巷之中,有一家「熗鍋麵館」。

  天黑下來時,謝滄明在街上左右看了看,抬步走進麵館之中。

  他下意識地目光掃過,店中坐著的幾個食客盡收眼底。

  照舊是門口的那張小方桌子,謝滄明一言不發坐了下去。

  鄰桌的一對小情侶轉頭看了眼,瞬間有些犯憷。

  只因剛進來的這位身材高大的大叔,臉面黝黑看著不面善,右眼眼角還有道疤痕,看著就「不是好人」。

  

  老闆娘劉桂琴瞅見門口的謝滄明,似乎早已熟悉,只是朝他點頭笑了笑。

  沒過一會兒功夫,劉桂琴便端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熗鍋面出來,擺到了謝滄明面前的桌上。

  謝滄明低頭看了眼,發現麵條上鋪了一個圓圓的煎雞蛋。

  他皺了皺眉,沉聲說了句:

  「不用雞蛋。」

  劉桂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不收你錢,我請你吃。」

  ……

  劉桂琴是個苦命的女人,男人在三年前死在工地上。

  自己娘家是窮山溝里的,回去還要受人白眼。

  索性獨自一人留在了這裡,靠這家麵館營生。

  面前眼角帶疤的「謝大哥」住在隔壁街上,每晚都會來吃碗麵。

  謝大哥在附近街區接些散工,之前麵館的水管漏水,還是謝大哥過來給修的。

  其實一開始時,劉桂琴有些怕他。

  他長得高大魁梧,臉面又帶著些兇悍。

  不過前幾天的晚上,店裡多了幾個喝醉酒鬧市的莽漢,倒是這位「謝大哥」出手給轟跑了。

  太久無依無靠的老闆娘,甚至起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心思。

  比如今天碗裡面,那枚好看的煎蛋……

  謝滄明低聲說了句「謝謝」,卻也沒有抬眼。

  他撈起筷子,便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劉桂琴站了站,有些無措的笑了笑,轉身回到了柜上。

  她心中有股莫名的羞惱與失落,順手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把店裡的電視機打開了。

  隨便換了幾個台也沒什麼好看的,便又隨手把遙控器丟在了桌上。

  這是隔壁省的衛視台,正在播著無聊的新聞欄目,成了狹小店面中漂浮著的背景噪音。

  謝滄明悶頭吃著面,仿佛是著急趕著出去。

  幾口而已便下去了大半碗面。

  他夾著筷子的右手卻忽然停了停,接著抬起臉面,朝電視屏幕上看去:

  「在剛剛結束的『全國青年田徑錦標賽』上,我省天城小將謝冰冉,以13秒28斬獲女子100米欄冠軍。

  這不僅打破了『全青賽』的紀錄,也打破了『全國少年紀錄』……」

  「在滬城的這場比賽中,十七歲的謝冰冉戰勝滬城田徑隊的白淼和董佳佳,成為了女子跨欄項目『十八歲以下最強選手』。」

  ……

  謝滄明愣了好半天,連隔壁桌的小情侶都瞧出了蹊蹺,在悄悄商量著「趕緊走」。

  他低頭沉默了老半天,又抄起筷子,兩口便把剩下的小半碗面吃了下去。

  「老闆娘,給我拿瓶啤酒。」

  謝滄明沉聲說了句。

  劉桂琴正坐在柜上百無聊賴,聽到「謝大哥」的動靜,趕緊笑著起身了。

  她應了一聲,便拉開身後的冰櫃,摸出一瓶透心涼的「金星啤酒」出來。

  轉身送酒之前,她忍不住竊喜著笑了笑。

  ……

  ……

  2006年6月。

  汶省天城,南河村。

  天還沒有亮透,村落中隱有雞鳴狗吠。

  謝滄明背著個沉重破舊的帆布包,出現在離河道並不遠的墳堆之中。

  他借著晨光,在一個個的墳包里尋了好半天,終於沉默無言低頭佇立。

  又解下身上的包裹,不聲不響跪了下去,把臉面埋進了裹著朝露的濕潤泥土中。

  ……

  天城一中,校門口。

  謝滄明站在街對面,抬頭看了看校門之上,神情認真。

  【熱烈祝賀我校謝冰冉,勇奪全青賽女子100米欄金牌,並打破全青賽紀錄!】

  【熱烈祝賀我校謝冰冉,勇奪全國中學生田徑錦標賽冠軍,打破女子100米欄全國少年紀錄!】

  謝滄明找了個花壇邊坐下休息,眼睛卻還離不開校門上的兩道橫幅……

  一輛黑色的本田雅閣轎車,緩緩駛進了旁邊的停車場。

  出於某種本能的警覺,謝滄明挪了挪身子,隱在了灌木花壇的後面。


  ……

  三個年輕人從雅閣車上走了下來。

  謝滄明抬眼看了看,身子卻忍不住顫了顫……

  從車上下來的,是李銳、許晨,還有謝冰冉。

  今天謝冰冉回一中辦理高中畢業手續,還要回宿舍收拾東西辦理退宿,許晨自然跟著過來了。

  ……

  謝滄明矮著身子,卻又忍不住偷偷看去。

  他看到謝冰冉給那個開車的男孩子點了根煙,然後跟著另一個高大白淨的男孩子,並肩進了一中校門。

  ……

  傍晚,四點多鐘。

  謝滄明站在一棵大樹之後,眼見著白淨男生陪著謝冰冉,拎著蛇皮袋子進了郵局。

  他遠遠瞅見,那個男生對她似乎很好,幫她打包東西,主動哄著她笑。

  謝滄明眯了眯眼睛。

  臉色說不上壞,也說不上好。

  ……

  深夜,金豐商務大廈。

  謝滄明站在馬路對面,仰頭朝樓上看去。

  8樓,某間辦公室的燈亮了。

  而就在剛剛,謝冰冉跟著那個男生上去了。

  先前時,那個男生把謝冰冉送去了酒店入住,卻又不知為何,半夜又把她領到這裡來了。

  謝滄明眉頭皺起,臉上現出些明顯的陰沉。

  他在樓下獨自呆了十幾二十分鐘,見8樓辦公室的大燈滅了,這才雙手插進口袋,低頭朝金豐大廈走去……

  8樓,燈光昏暗。

  謝滄明站在「東晨股份」辦公室的門外,朝里看了好一會兒,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辦公室里,東西頭的兩個房間,隱有燈光照出來,也各有些動靜。

  那便是兩人呆在不同處……

  東頭的房間燈光閃了閃,是門被推開了,一道人影走了出來,謝滄明趕緊側身躲在了門側的立柱後面。

  極輕的腳步聲傳來……

  謝冰冉在辦公室里晃了一圈,又來到大門前,確認了下門已經反鎖好。

  一步之遙的玻璃門外、立柱後面,謝滄明沉默無聲。

  ……

  ……

  天城,老城區街巷,某家烤肉館子裡。

  已至深夜,店中只有一桌客人。


  六七個漢子赤著膀子,喝酒喧囂不斷。

  謝滄明推門而入。

  那六七人停下喧囂、放下酒杯,都站起身來,叫著「滄哥」。

  謝滄明一言不發,拉了張凳子坐了。

  「滄哥,已經打聽清楚了……

  是有人安排了給許知泉遞刀子,但是活兒打漂兒了。

  這姓許的醒脾得很,身邊帶了三個刀杆子。」

  謝滄明:「做活兒的,什麼人?」

  「是個啞巴鉤子,從外地找來的,人已經折進去了。

  但沒個口舌,多半沒線兒可以牽……」

  「現在又準備搞他小子呢!就是滄哥讓打聽的那個高中生,大號許晨。」

  謝滄明皺了皺眉:

  「掛的什麼牌子?有人接了嗎?」

  「『請羅漢』的牌子。

  東邊的『麻猴子』和『黑刀』,把牌子接了。」

  ……

  某天的傍晚,鎮上的老廠區。

  許晨高考結束閒了下來,此刻正在廠區里,來找三舅張永青消遣時間。

  老廠區旁邊的一條小路上,一輛麵包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主駕上的正是「麻猴子」,臉面正是一張長滿麻子的瘦猴臉。

  副駕上便是「黑刀」,黑黢黢的壯碩男人。

  麻猴子回頭看了眼後排,開口道:

  「繩子檢查過沒?得結實啊!」

  「放心吧!綁頭牛都沒問題……」

  「怎麼還帶了開刃的?這娃子不能傷的,傷了就要抽頭子的。」

  「我怕萬一……

  最⊥新⊥小⊥說⊥在⊥⊥⊥首⊥發!

  那等下只拿棍子!」

  ……

  突然「轟隆」一聲,後車門被猛然拽開了。

  一道黑影坐進了車裡。

  麻猴子和黑刀登時一驚。

  待看清身後那人臉面以及他右眼角的疤,麻猴子立刻堆出個醜陋的笑臉來:

  「滄哥……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早聽說您出籠了,但也沒聯繫兄弟們啊……」

  謝滄明一言不發,拿起后座的粗麻繩子拽了拽,又拿起那把半臂長的刀摸了摸。


  麻猴子和黑刀互相看了眼,明顯都有些犯憷。

  謝滄明抬起兩條胳膊,分別搭在了麻猴子和黑刀的肩膀上:

  「裡面那孩子在我褲腰上,不能碰。」

  麻猴子怔了怔。

  他擰巴著眉頭想了想,但旋即又擺出個笑臉:

  「原來是滄哥的人,那我們踹土,以後也不會動他!」

  對面的黑刀看向麻猴子,瞪了瞪圓眼睛,明顯有些著急。

  麻猴子皺了皺眉,沒理會黑刀,又轉頭給身後的謝滄明賠了個笑臉。

  謝滄明又開口道:

  「這票活兒,啃的是幾兩秤?」

  麻猴子沒敢開口,笑著伸出兩根手指頭。

  謝滄明一言不發,收回右手從懷裡掏出個信封,丟到了麻猴子懷中:

  「兩萬整,數數。」

  麻猴子捏了捏那個厚厚的信封,跟對面的黑刀互相看了眼。

  「滄哥,既然您發話了,這二兩蜜我們也不敢收……」

  謝滄明:

  「蜜收著,幫我外頭放句話……

  許家這對父子,我謝滄明看著的。」

  麻猴子:「明白,明白!」

  謝滄明又皺了皺眉:

  「穿針引線的是誰?」

  麻猴子面露難色:

  「滄哥……規矩您懂,我不敢說。」

  謝滄明不再言語,同時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拉開車門下了車,轉眼消失不見。

  ……

  ……

  2006年7月,陰雨綿綿的南方小鎮。

  電子廠區內,某家網吧。

  謝滄明穿著一身「保安服」走進網吧,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

  年輕人幫忙開了三台機子,便帶著謝滄明找地方坐了。

  「滄哥,您是要打遊戲還是?」

  謝滄明:「我要看看新聞之類的,還有體育比賽。

  教我怎麼看……

  還有,教我怎麼打字。」

  這個叫「溜子」的黃毛年輕人,幫謝滄明開了電腦,開始教他怎麼用。

  教了沒一會兒,謝滄明便很快上手了,學得倒還挺快。

  但「溜子」還是心中疑惑。


  他本以為「滄哥」是要看足球、籃球之類,結果好像去看什麼跨欄比賽了,還是女子的。

  實在是難以理解。

  而他除了看視頻和新聞,也還在門戶網站、天涯社區之類,翻看著各種比賽相關的討論。

  「溜子」跟著看了一會兒,實在是覺得無聊,便轉頭去打遊戲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謝滄明又拍了拍「溜子」的肩膀:

  「我要回復別人,這個要怎麼弄?」

  「溜子」轉頭看了眼:

  「這得註冊個帳號,然後在帖子裡打字回復就好了。」

  「怎麼註冊?」

  「滄哥稍等……」

  「溜子」抓起滑鼠鼓搗了一通:

  「好了,滄哥你輸入個網名就可以了。」

  「網名?」

  「就是隨便取就行,比如我的網名,就叫『霸道大溜子』……」

  「好。」……

  謝滄明也沒怎麼琢磨,便順手把「滄」字打了出來。

  這輸入界面有組詞的自動聯想,跟著後面便出現了一個「海」字。

  「滄海……」

  謝滄明皺眉想了想,又隨手敲上了「日」、「月」兩個字。

  「滄海日月」。

  ……

  半晌之後,謝滄明又指著屏幕開口道:

  「溜子再幫我看看,這個『全國運動會』,就是在羊城的對吧?」

  「對!7月底到8月初,就是在羊城,離咱這坐車一個半小時吧。」

  「那你再幫我看看,票能買到嗎……」

  「啊?!」

  ……

  ……

  7月底,炎熱的羊城。

  第十屆「全運會」還在進行中,整座城市都還被賽事氛圍包裹。

  許晨、許知泉等一大幫子人都在羊城,自然是來看謝冰冉參加「全運會」的。

  當然,老許也還有點別的事……

  越繡區東山口附近的街巷中,有家掛著「北方餃子」招牌的小門店。

  許知泉站在店鋪的街對面,一言不發抽了兩根煙。

  這家「北方餃子」店面的老闆,正是他的三弟許知海、弟妹董慧芝。


  老三許知海在天城的工廠敗落之後,便帶著妻兒南下,來這裡開了間餃子館……

  「歡迎光臨!隨便坐就好!」

  董慧芝見有客人進來,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開口說道。

  待她滿臉熱情轉過頭看見來人,卻怔在了原地:

  「二哥……」

  許知泉面色溫和笑了笑:

  「弟妹,我來看看你們。」

  董慧芝怔了怔,趕緊放下手裡的事情:

  「二哥您坐,我給您倒茶!」

  許知泉在一張空桌上坐下:

  「弟妹啊,給我來碗三鮮的餃子吧!

  我還老饞你包的三鮮餡兒餃子……」

  董慧芝:「好……二哥稍等。」

  ……

  正當此時,另個高大的黝黑男人走了進來,在旁邊的空桌上坐下。

  他右眼角有道顯眼傷疤,正是謝滄明。

  「老闆,也來份餃子。」

  ……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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