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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我自橫刀向天笑,絕境中的生路!

  第791章 我自橫刀向天笑,絕境中的生路!

  巴爾的摩坐落在美國東海岸馬里蘭州的中部,距離華盛頓特區正北約六十公里,切薩皮克灣的潮水日復一日地拍打著它的港口碼頭。

  這座被當地人稱為魅力之城的地方,曾經是美國第四大城市,也是十九世紀工業浪潮中最耀眼的港口之一,那時鐵路、鋼鐵、航運在這裡匯聚,最盛時每三艘出港的貨船中就有一艘裝載著來自中西部的小麥和鐵礦石。

  但輝煌大多留在了上個世紀,如今的巴爾的摩像一位年華老去的拳擊手,骨架依舊硬朗,身上的傷疤卻也清晰可見。

  它是全美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之一,千禧年初火熱的美劇《火線》里那些關於毒品、碼頭工會和制度性腐敗的敘事,就紮根在這片土地上。

  華人首富的車隊穿過巴爾的摩內港的拱橋,透過窗戶,路寬能看到港區里廢棄的工廠煙囪和翻修過的水岸公寓交錯矗立,新舊之間夾著一個城市的喘息。

  經過一條並不算太寬闊的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國文招牌,應該是華人聚居地。

  他在車裡對副駕駛的阿飛笑道:「昨天我翻了翻資料,最早見諸於文字記載的抵達美國的華人,是1785年乘坐商船抵達巴爾的摩港的三個中國船員,他們也開啟了華人移民的歷史。」

  「等到19世紀橫貫美國的太平洋鐵路開建,大概有1.4萬名華工參與了建設,鐵路峻工後,這些華工為躲避西部嚴重的排華暴力,向東尋找機會。巴爾的摩作為東部重要港口和鐵路樞紐,成為了他們的重要目的地之一。」

  阿飛奇道:「那這裡怎麼沒有較大規模的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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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分被附近的大城市虹吸去,一部分————在後續的幫派火併和排華暴力中死了。

  ,」

  「巴爾的摩也好,美國也罷,從來不是華人的終點站,只能算是個路過歇腳的地方。

  鐵路上熬過來的那批人,從這裡登船也好、轉車也罷,心裡裝的都是往別處去。說到底————」

  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淡了些,「異國他鄉終究是異國他鄉,能留下來的,要麼是走不了的,要麼是忘了怎麼走的。」

  車隊在駛過華人老街後並沒有減速,徑直拐上了向北的MD—295公路,前後各有一輛黑色雪佛蘭Suburban護行,中間夾著路寬乘坐的那輛防彈版凱迪拉克凱雷德,三輛車保持著恆定的間距和車速,像一隊沉默的魚在午後的車流中穿行。

  副駕駛上的阿飛時不時掃一眼後視鏡,右手始終搭在腰側附近,這段時間已經習慣成自然。


  約莫二十分鐘後,車隊駛入巴爾的摩東區的百老匯大街,在一片由紅磚和玻璃幕牆組成的建築群前放緩了速度。

  眾人眼前的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院區占據了整整八個街區,華人首富今天的目的地威爾默眼科研究所就坐落在院區的東北角,是一棟不起眼的六層米白色樓房,門廊上方只掛著一塊不大的銅牌,刻著「WilmerEyeInstitute」的字樣,低調得與它在業內的地位毫不相稱。

  這裡是全美最古老的眼科專科醫院之一,也是視網膜疾病、青光眼和乾眼症治療領域的全球頂尖機構,每年有超過三十萬名患者從世界各地慕名而來。

  車剛停穩,門廊下已經有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性快步迎了出來,他戴著銀框眼鏡,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胸牌上寫著「Dr.JamesCarlson」,是從2003年開始就任研究所主任的卡爾森,也是路寬這次預約的主治醫生。

  他微笑著朝車隊方向點了點頭,像是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普通病人。

  路寬同他握手:「卡爾森,感謝你的專程等候。」

  「路先生,您太客氣了,威爾默能接待您這樣的客人,是我們的榮幸。」卡爾森的笑容溫和得體,既不諂媚也不生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請隨我來,檢查室已經準備好了。」

  一行人步入大廳,威爾默的內部裝潢不像人們想像中的頂級醫療機構一樣冰冷奢華,而是以暖色調的木飾面和柔和的間接照明為主,走廊兩側掛著幾幅十九世紀的眼科解剖手繪圖,玻璃櫃裡陳列著幾台老式檢眼鏡和手術顯微鏡,像一座安靜的小型醫學博物館。

  阿飛在路寬身後半步的位置緊跟著,目光快速掃過大堂的每一個角落。

  前台接待員的雙手位置,候診區幾位患者的坐姿,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標識,然後在心裡完成了動線預判。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安保人員便自然地在大堂入口處和電梯間附近各自站定,沒有擋住通道,也沒有引起不必要的注目。

  卡爾森注意到這些發號施令,微笑著對阿飛解釋道:「先生,請放心,威爾默的安保系統是全院獨立的,進出所有診區和實驗室都需要刷卡或指紋驗證,候診區也有聯邦警察的常駐巡邏點,非常安全。」

  阿飛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著耳麥低聲說了句什麼。

  ————就是有聯邦警察才不安全。

  卡爾森略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轉向路寬,一邊引路,一邊自然而然地切換到了他更擅長的領域,介紹這所機構。

  「路先生,您可能注意到了,我們這裡不叫醫院」或診所」,而是叫研究所」。這是創始人的遺訓。威爾默先生在1925年建院之初就堅持使用0phthalmological


  Institute」這個名稱,因為他認為眼科醫生的職責不僅是治療已經發生的疾病,更要研究疾病為什麼會發生、如何在發生之前阻止它。所以我們的臨床工作只占整體工作量的一半左右,另一半是基礎研究和轉化醫學。」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暗示和期待:「也正是因為這個定位,威爾默每年都會收到那些致力於人類生命科學研究的科研經費,像您這樣在全世界都具有影響力的藝術家和富豪能夠來到這裡,對我們來說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路寬戴著墨鏡,面上只是微笑,心道西方專家總是要比國內的白大補們更加直白一些的,這就是明晃晃的求捐款了。

  不過妻子劉伊妃這些年因為他的乾眼症,在全世界範圍搜尋最新的治療方案,威爾默的名字的確是出現的頻率是最高的。

  這家研究所歷史上先後走出了十幾位美國眼科學會主席,在青光眼、黃斑變性和角膜移植領域都做過奠基性的工作,全世界第一例雷射虹膜切開術就是他們的醫生在六十年代完成的。

  包括現在世人皆知的關於維生素A對眼睛的好處、眼底照相機的發明、嬰兒保溫箱過氧導致早產兒失明等問題,都是威爾默的研究成果。

  當然,作為資本主義國家依靠國家經費與私人捐款結合的研究所,路寬當然也知道卡爾森這幫所長主任們沒有宣之於口、但人人心知肚明的潛台詞:

  在西方這種頂級醫療機構里,富豪捐款向來不是單純做慈善,一筆七位數以上的饋贈,換來的往往是一張「優先通道」的門票。

  不光是預約排期比別人快,連某些稀缺資源都能跟著沾光。比如眼角膜移植的「貨源」,全美每年角膜移植的需求量大約是四萬多例,而供體組織的分配雖然有統一系統管理,但頂級醫院手裡總歸有些靈活的餘地,這和腎源的情況類似。

  特別是研究生背靠的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在十九世紀就開始用黑人「屍體」做解剖教學,後來發了家、立了牌坊,成為全美醫學界的泰山北斗。

  簡單寒暄後,卡爾森將華人首富引進了一間陳設簡潔的私人會診室,落地窗外能看見霍普金斯院區內那片修剪整齊的草坪。

  阿飛在門口停下腳步,雙臂交叉靠在門邊的牆壁上,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再往裡邁一步。

  卡爾森對此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禮貌地帶上了門,在路寬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桌面上一台平板電腦點亮,屏幕上是一份已經打開的患者檔案。

  「路先生,在正式開始檢查之前,我想先跟您溝通一下我們對您情況的初步分析和治療思路。」

  卡爾森推了推銀框眼鏡,語氣平穩而專業,「您的妻子把您過去兩年在克利夫蘭診所和梅奧醫學中心做的全套眼科檢查報告都發給了我,包括角膜地形圖、淚膜破裂時間測定、臉板腺成像以及最近一次的共焦顯微鏡檢查結果。我們研究所的乾眼症專項小組結合這些數據和您長期的用眼習慣,專門為您擬定了一套綜合干預方案。」


  他操作滑鼠調出一張示意圖,轉向路寬的方向以便他能看清:「從現有數據來看,您的問題不僅僅是單純的蒸發過強型乾眼症,因為長期目視高流明、高像素的電影原片之類,您的瞼板腺存在中度功能障礙,腺體丟失率大約在百分之三十五左右。」

  「同時,還伴有明顯的角膜上皮基底神經叢密度下降,這意味著角膜的神經反饋機制已經受損,淚液分泌的反射弧出現了滯後。再加上長期處於高強度視覺任務狀態,瞬目頻率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不到,這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威爾默是全美甚至世界第一的眼科研究所,卡爾森又是所長、主任、頂尖的學術和臨床大拿,這番話其實已經比較淺顯,但對於門外漢患者路寬而言,還是稍顯晦澀了。

  還想著從大富豪口袋裡掏贊助費的卡爾森服務態度沒得說,看他的表情立馬又深入淺出地解釋了一番:「路,簡單說,您眼皮里有幾十個分泌油脂的小腺體,現在堵了三分之一多,油出不來,眼淚乾得快;加上角膜表面的神經末梢有點遲鈍,等於缺水警報器壞了,大腦不知道眼睛幹了,就不怎麼眨眼睛。」

  「正常人一分鐘眨眼十五到二十次,您恐怕只有一半,越不眨越於,越于越不眨,就這麼擰成了一個死循環。」

  路寬聞言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略顯疲憊但依然銳利的眼睛,微笑道:「原來如此,有機會我介紹一下中國的一位老中醫給你認識,你們說的其實原理是一樣的。」

  但區別是老夏只靠扎針和把脈就能把病理道出個七七八八,讓西醫的眼底照相機顯得很多餘。

  「哦?」卡爾森推了推眼鏡,其實心裡不大在意,但不會傻到當面貶低中醫,「你們中國人有一門神奇的醫學傳承,希望有同他交流的機會。」

  卡爾森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言,繼續介紹道:「所以我們設計的方案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物理疏通與抗炎調控:我們準備採用新一代的熱脈動治療儀對上下眼臉進行系統性疏通,配合低濃度環孢素A納米乳劑的長期維持。」

  「同時,引入一種剛剛通過FDA批准用於中重度乾眼症的鼻腔神經刺激裝置,它能繞過受損的角膜神經通路,直接通過鼻黏膜刺激淚腺分泌基礎淚液,這是自前臨床上能最大程度模擬生理性淚液分泌的手段。」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和自豪了一些:「第二階段,是威爾默、也是我本人在臨床上的一次新突破,也是我們認為最關鍵的一步,是一個為期一周的強制性視覺休息期。」

  「強制休息?」

  「是的,我們會用一種醫用級的遮光凝膠覆蓋您的雙眼,配合特定的神經營養因子滴眼液,讓角膜上皮和眼表的神經末梢在一個完全沒有光線刺激和瞬目摩擦的環境中進行深度修復。這期間您不能使用任何電子屏幕,也不能閱讀紙質材料,實際上相當於一段短暫的、可控的功能性失明狀態。」


  「一周完全不看東西?」路寬聽得一愣,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這位研究所主任的表情,旋即又直接拒絕,「那恐怕不行,我暫時沒有這樣的空閒,能夠心無旁騖地在床上躺著一周的時間。」

  門口的阿飛打眼向屋內瞧了瞧,心生和大佬同樣的心思,已經在懷疑這老頭是不是敵人派來的奸細了,想做咩啊?

  「準確地說,是阻斷所有有效視覺輸入。」

  卡爾森預估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不過這種方法的確是他本人今年在臨床上的大突破,如果能在路寬這樣蜚聲世界的藝術家和富豪身上成功應用並獲得反饋,不僅能為他本人、更能為威爾默吸引到來自全球超高淨值人群的關注。

  那些常年用眼過度的華爾街高管、矽谷創始人和好萊塢導演,都會把這當作一種重啟眼睛的奢華選項。

  一旦形成口碑,帶來的科研捐贈和私人醫療收入足甚至可以讓他單獨成立一個於眼症中心,獨立運轉。

  也因此,他在去年接到小劉從北平打來的越洋諮詢電話後,當天就開始研究華人首富過去兩年的全部檢查數據,親自組織角膜病和神經營養學兩個亞專科的同事做了多輪會診,才把方案反覆打磨到每一個用藥時點都精確到小時的地步。

  卡爾森推了推眼鏡,胸有成竹道:「路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顧慮。一周不看任何東西,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心理門檻,更何況是您這樣日常事務繁忙的人。但請允許我把這套方案的原理講清楚,也許聽完之後,您的判斷會不一樣。」

  他將電腦屏幕轉了轉,上面顯示著一張眼部的神經分布示意圖。

  「我們採取的手段,不是物理遮擋,而是藥物誘導的可控性功能性視覺靜默。具體來說,我們會使用一種由威爾默藥劑科獨立配方的神經調節型滴眼液,其主要成分是一種高選擇性的瞬時受體電位通道抑制劑。」

  「這種物質的作用機制很簡單,它會暫時性地抑制視網膜神經節細胞對視覺信號的傳導效率,但並不損傷神經元本身的結構完整性。形象地說,是把信號線暫時調成了靜音模式,而不是直接關掉攝像頭。」

  卡爾森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一個圈:「這種狀態是完全可逆的,更重要的是,在整個過程中,角膜、晶狀體、玻璃體、視網膜和視神經的組織結構均不受任何影響。」

  他靠在椅背上,攤了攤手:「從醫學本質上講,這和您熬夜工作三天後閉上眼睛睡了一整天的修復邏輯是一樣的,只不過我們把閉眼這件事從外周層面平移到了神經傳導層面,效率更高,且不需要您真的臥床不動。您甚至可以正常行走、交談、進食,只是看不見、看不清楚而已。

  路寬笑著搖搖頭,本想就此罷休,只是想到妻子的囑託,剛剛離開椅子的屁股又坐下下來,「卡爾森,如你所說,先用你們研究所的設備給我做一個全面檢查吧,上一次檢驗似乎還是半年前了。


  「這半年我用眼的工作強度很低,平時也有中醫保健,先看看效果。」

  「好的,路先生。」卡爾森無奈,知道大人物的決定不是能夠輕易撼動的,準備在檢查之後再行勸說。

  因為在他看來,所謂的中醫保健根本無用,這位電影導演大師的乾眼症症狀,一定會在眼底照相機等檢查中纖毫畢露的。

  到時看圖說話,比自己現在空口白牙要容易得多。

  卡爾森起身,引著路寬等人穿過走廊拐角,往院區深處走去。

  一路上經過兩道需要刷卡才能開啟的電動門,每一道門的感應區都在卡爾森的胸牌上亮一下綠燈,然後嗡地彈開。

  走到最裡面一扇貼著「高級眼表分析室/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標識的金屬門前時,卡爾森停下了腳步,轉身微笑道:「先生們,這裡是威爾默的眼表綜合分析室,裡面是一整套蔡司和聯合定製的設備系統,每台儀器都經過嚴格的電磁屏蔽和生物隔離處理。按照醫院的安全規範,外部人員確實不能進入操作區域,醫用級潔淨環境對空氣中的微粒和靜電都有嚴格要求。」

  「不過各位放心,門外這間觀察室里有一台實時監控屏,可以看到室內的全部畫面,路先生的安全狀況您隨時能掌握。」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本人全程操作,不會有第二個人進入檢查室。」

  這話顯然是對寸步不離的阿飛講的,路寬瞧了瞧比自己矮了半個頭、弱不禁風的卡爾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門口等著我。」

  阿飛對著對講低聲通報了一句,卡爾森這才心滿意足地陪同華人首富進入檢查室,場地中央是一台造型頗為科幻的多功能檢查平台,各種探頭和支架圍繞著可調節的座椅展開,像一隻張開了觸手的精密機械水母。

  國際頂尖的眼科大拿走到洗手池邊仔細消毒了雙手,戴上一次性醫用手套,然後在主控台前坐下,干指落在鍵盤上,屏幕上依次亮起各個模塊的自檢圖標。

  「路先生,我們先從最基礎的淚河高度測量開始,您只需要把下巴擱在這個托架上,額頭貼緊橫杆,眼睛平視前方那個光點就行。」

  卡爾森的聲音變得比剛才更加專注和平穩,像一個即將開始演奏的鋼琴家在做最後的調音。

  路寬依言照做,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新的視域。

  「路先生,說起來,我還是您作品的忠實觀眾呢。Netfli上線的片子我也一部不落。今早開車來的路上,我把限免的《大空頭》最後那四十分鐘重新拉了一遍。」

  卡爾森一邊熟練地調整著眼前的多功能檢查平台,一邊打開了話匣子。

  似乎牙醫和眼科醫生都會做這樣的事情來舒緩病患的情緒,畢竟他們處在一個不能移動的狀態。


  「那段用女模特在浴缸里解釋CD0的段落,每次看我都要笑出聲,太絕了,能把那麼枯燥的金融衍生品拍得讓外行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實在是很有趣。」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儀器旁抬起頭,半開玩笑地瞥了路寬一眼:「您說,將來有沒有可能,也讓問界給我的職業生涯拍一部傳記片?像《大空頭》的保爾森一樣?」

  「片名我都想好了,《看見未來的人》,怎麼樣?講一個眼科大夫怎麼從一堆乾眼症病人的眼淚里,找到了重啟人類視覺系統的鑰匙。」

  路寬闔著眼,聞言嘴角微微一扯,心想這老頭為了拉贊助還真是花樣百出,連拍電影這種招數都使出來了。

  不過他倒不討厭這種帶點幽默感的推銷方式,至少比那些一本正經念PPT狂人有趣得多。

  他玩笑道:「卡爾森,你的口才很不錯,可以考慮親自客串。」

  卡爾森正要趁熱打鐵繼續往下聊,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嘈雜聲。

  隔著厚重的金屬門和雙層隔音玻璃,聲音被削得很鈍,像是隔了好幾層棉被在看一場遠處的爭吵。

  卡爾森皺了皺眉,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側耳聽了兩秒,嘈雜並沒有很快平息,反而隱約有人在走廊里快步走動的聲音。

  研究所主任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眼看和這位大富豪的溝通漸入佳境,這時候被打斷很不美妙。

  他放下手中的操作手柄,對路寬略帶款意地說了句,然後快步走到牆角的內部電話前,按下一個快捷鍵。

  路寬閉著眼,下巴還擱在托架上,儀器發出的微弱藍光照在他的眼臉上,有一種溫熱而舒適的觸感。

  卡爾森剛才滴進去的試劑在眼睛裡化開,涼絲絲的,反倒讓長期乾澀的眼球感到一陣久違的潤澤。

  就在這時,卡爾森的聲音突然變了調,「什麼?FBI?他們來這裡做什麼?」

  路寬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繃直,他倏地睜開眼,即便身體不能動,但瞳孔在儀器的藍光中猛得收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後腦勺,手臂上的汗毛也根根豎了起來。

  「卡爾森?」他聲音急切,想要趕緊催促他解開自己頭部的檢查器械。

  對手————落子了!

  卡爾森轉過頭,手裡還拿著電話,臉上的表情倏然又耐心和藹起來,顯然還沒有把聯邦的條子和眼前這位華人首富聯繫在一起。

  「路先生,沒事,可能是院區那邊有什麼例行公務,我去處理一下馬上回來,檢查就差最後一項角膜內皮細胞計數了。」

  話音還沒落下,聽筒里猛然傳來一聲沉悶而乾燥的爆裂聲響!


  那是槍聲,真真切切的槍聲,隔著電話線路依然尖銳得刺痛耳膜。

  路寬本就急切的心情像一塊巨石直墜進萬丈深淵,最後一縷僥倖被這一聲槍響轟成了碎片,他整個人僵在檢查椅上,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

  卡爾森握著聽筒的手也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卡爾森還在發愣的當口,路寬已經猛地掙開了下頜托架的鎖扣,金屬卡榫發出一聲刺耳的咔嗒聲。

  他一把推開卡爾森的手臂,幾乎是將電話從對方手裡奪了過來,目眥盡裂地吼道:「怎麼回事?!」

  「Dr.Carlson————」電話那頭傳來研究員帶著驚恐的哭腔,這種時候,他根本聽不出是誰在電話另一頭,「執法人員本來在正常交涉,要求見到路先生,但突然有個FBI人員持槍想要闖進檢查室,路、路先生的安保人員和FBI駁火了!」

  路寬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他一邊將手機貼到耳邊飛速撥出一個號碼,一邊死死攥著聽筒,聲音像混著冰渣子:「有人傷亡嗎?」

  「有————有————路先生的貼身保鏢擊倒了一名執法人員————」

  這句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路寬的顱骨內側,他幾乎眼前一黑,耳膜里湧上一陣尖銳的蜂鳴!

  阿飛————

  路寬深知以他的冷靜和經驗,斷不可能如此衝動,只能是因為顧及自己的安全,情急之下的應激反應。

  但無論如何,這樣的結果還是極大地打亂了他的計劃。

  從得知哈維、陳士駿、孫雯雯被捕、被誘供的那一刻起,他選擇留在美國,就已經對自己可能被調查、軟禁做好了準備,在此前給妻子劉伊妃、莊旭、阿飛等人的安排已經布置好了一切,確保自己安全無虞。

  但現在是什麼情況?

  一名外籍保鏢,開槍擊倒聯邦執法人員,這已經不是商業糾紛、政治博弈或者法律陷阱的範疇了。

  這是直接和西大聯邦執法機構的正面武力對抗,無論起因是什麼,都會被定義為對當局權威的公然挑戰。

  直至此時,局勢儼然崩成了一鍋滾燙的岩漿,已經不是複雜兩個字能概括的了。

  最叫他心頭滴血的是,槍聲一響,FBI應聲倒地,阿飛這個維繫著他與外界全部聯繫的關鍵節點也一起掉進了泥潭。

  這個原本他安排用以在事發後第一時間對外通報情況,聯絡劉伊妃、莊旭、澤耶德,甚至是觀海,能讓他在這場博弈中保持主動的信息通道,斷了。


  不行!

  必須自救!

  路寬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天旋地轉的嗡鳴中掙出來,腦海里那根被槍聲崩斷的弦正在被他一寸一寸地重新接回去。

  身邊突然傳來回過神的卡爾森的試探,「路先生,要不我們先出去看看情況————?」

  路寬心電急轉,猛地扭頭看向這位威爾默眼科研究所主任!全美最頂尖的眼科專家,或許沒有之一。

  「你剛才說的那個方案————那個藥物誘導的視覺靜默,最多能保持多少天?」

  卡爾森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一周左右,根據劑量調整,最短五天,最長不超過十天。」

  「可以延長嗎?」路寬的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他臉上,「加大劑量,或者延長用藥周期,能不能讓失明狀態持續更久?普通醫療機構能查出來嗎?」

  「可————可以延長,最多可以覆蓋六周左右。」

  卡爾森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但談到自己的專業領域,本能地挺了挺腰板,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學者特有的傲氣:「普通的裂隙燈檢查和常規眼底鏡並看不出異常,這套方案的神經傳導抑制機制是我本人研發的,自前市面上任何一台標準眼科設備都測不出藥物殘留,48小時之後,視網膜電圖上只會顯示正常的信號衰減曲線,跟任何其他原因導致的失明類眼疾別無二致。」

  「也就是說!」路寬一字一頓地確認,「就算全美最好的醫院來查,也只能得出病因不明的結論?」

  卡爾森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嚴格來說,連病因不明都算不上。因為沒有器質性病變,所有檢查結果都是正常的。醫學上對這種情況的診斷,只能寫到功能性視覺障礙,待查」為止。」

  砰!

  路寬一掌拍在檢查台的不鏽鋼面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隨即聲音低沉而急促道:「卡爾森,你聽我說!我現在要求你立刻給我用你的治療方案,但我需要失明時間延長到一個半月到兩個月,能做到嗎?」

  卡爾森哪裡分得清現在是什麼情況,嘴巴翕合,過了好幾秒才擠出幾個字:「路先生,您————」

  路寬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做出一個代表數字的手勢直直地戳在卡爾森面前,聲音像砍刀一樣乾脆利落:「首批一億美金的研究經費贊助,直接打入威爾默的專項帳戶。條件有兩個:第一,你現在就做,立刻,馬上;第二,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失明是由藥物誘導的,包括你的同事、院方,以及任何將來可能來調查的人。

  一億美金————

  這個數字像一枚釘子,把卡爾森後半截話牢牢釘在了喉嚨里,即便是他這個層級的專家,也被這樣簡單、宏大又看似輕而易舉可以獲得的數字震驚了。


  當年四十歲出頭就當上威爾默研究所主任的人,智商絕不會低,幾乎是電光石火之間,他已經把前因後果串了起來:

  FBI突然上門、走廊里的槍聲、眼前這位華人首富急迫而冷靜的反應————他很快洞悉了路寬的真實意圖。

  這位大藝術家、華人首富顯然涉事,他想在自己被捕前製造一個保外就醫的合法理由,而且是用一種完全無害、不留痕跡、事後查無可查的方式!

  在局勢已成絕境的當下,這幾乎是他給自己挖的唯一一條逃生通道。

  可他到底是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才值得FBI如此興師動眾地上門抓人,還鬧出了駁火事件?

  卡爾森一時間思緒紛亂如麻,但一億美金這個數字像一團火一樣在他腦子裡燒著,讓他沒法再去細想那些遙遠的問題。

  「卡爾森!卡爾森!聽我說!」路寬猛地雙手鉗住他的肩膀,力道透過白大褂壓進卡爾森的肩胛骨,「別犯傻!FBI是美國的,但經費是你自己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卡爾森內心深處的鎖孔,他眼神閃爍,仿佛已經看到了威爾默研究所的新大樓上刻著自己的名字;

  看到了自己在美國眼科學會年會的主席台上致辭;

  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掛在那面歷任主任的肖像牆上,位置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

  卡爾森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門前,咔嗒一聲擰下了反鎖鈕,然後回過頭,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氣勢逼人的華人首富:「路————」

  「要加錢?」路寬挑眉。

  「不,我的電影————」卡爾森咽了口唾沫,「《看見未來的人》。」

  「我親自監製。」

  卡爾森伸出手,嘴角終於扯出一個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笑容:

  」Deal!」

  不知過了多久,檢查室外的嘈雜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齊而沉重的軍靴腳步聲,在走廊里由遠及近地壓過來。

  很快有人開始擴音器喊話,聲音隔著金屬門板變得失真而冰冷:

  」FBI! Open the door! Repeat! Open the door!」

  卡爾森充耳不聞,手指穩定得像一台精密儀器,在路寬的雙眼上完成最後一道給藥程序。

  透明的液體分別滴入結膜囊,然後是輕柔的眼臉閉合按摩,讓藥物均勻分布在角膜表面,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在心裡默數了十五秒,然後長舒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滴管。

  再轉過身走向那扇金屬門時,卡爾森整個人已經換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那是威爾默眼科研究所主任、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終身教授、美國眼科學會常務理事的官方表情:

  矜持、專業、帶著一絲業務操作被打擾的不悅。

  門鎖咔嗒一聲彈開。

  身形並不如何高大的卡爾森就這麼站在門口,將將擋住了半個門框,目光越過門外幾名全副武裝的FBI探員,語氣冷淡而不失威嚴:「先生們,你們正在干擾一項高級別的臨床治療,我的患者剛剛接受了侵入性的眼表神經調控手術,現在需要靜臥觀察。有什麼事,請通過院方倫理委員會與我聯繫。」

  為首的探員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身影已經從側面繞過他,徑直走進了檢查室。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套裝的女人,四十歲上下,栗色短髮利落地攏在耳後,步伐不快,帶著一種不容阻攔的氣場,像是習慣了所有人自動為她讓路。

  她沒有回答閒雜人等卡爾森的話,目光直接鎖定在檢查椅上那個淡然自若的亞洲男子身上。

  這位助理局長的心情和目光都尤其複雜,她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來逮捕這位自己喜愛的東大導演,其人的才華、風度、魅力,甚至是對家庭的態度,都很令人折服。

  她在路寬面前兩步的距離站定,從內袋裡取出一張摺疊的文件,展示在他面前。

  「路先生,我是聯邦調查局巴爾的摩分局助理局長凱薩琳·布雷迪。根據聯邦法院簽發的逮捕令,現有初步證據表明您涉嫌違反《外國代理人登記法》、跨國洗錢、商業賄賂以及與境外勢力合謀危害美國國家安全。」

  「依據18U.S.C.3142,現在依法將您逮捕,您有權保持沉默,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用作呈堂證供。您有權聘請律師,如果您無力承擔律師費用,法庭未來將為您指定一名公設辯護人。」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每個音節都像螺絲刀擰緊螺帽一樣精準到位,顯然是背誦過上千遍的標準文本,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路寬的臉。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聲。

  躺在治療椅上的男子也沒有回答。

  他雙腿自然伸真、併攏,雙手擱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剛剛結束一次普通的體檢。

  一秒、兩秒、三秒。

  凱薩琳微微皺眉,她見過很多大人物被逮捕時的反應—

  憤怒、恐懼、哭泣、狡辯、癱軟,但眼前這個男子安靜得像一尊雕塑,仿佛剛才那一番話根本沒有進入他的耳朵。

  她不得不再次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警告和試探:「路先生?」

  路寬的睫毛動了一下,仍舊閉著雙眼,開口時聲音有些低啞,但異常清晰:「告訴我,我的人還活著。」


  凱薩琳的眉毛微微一挑,鑑於他的聲望、地位、權勢,並沒有像對待一般犯罪人員般頤指氣使,沉聲道:「您的安保負責人因襲擊聯邦執法人員已被當場制服並逮捕,他還活著。」

  「但我的人當場中彈,死了。」

  她這句話顯然是避重就輕了,因為那個從總局調來的自己並不熟悉的中年探員,在經正常程序盤詢時,突然掏槍往檢查室的方向沖,這才造成了後續的駁火,但也就是在一瞬間結束——

  這位華人首富的保鏢情急之下一瞬間完成擊發,中年探員也應聲倒地。

  從凱薩琳專業的角度來看,這位探員顯然是帶著特殊任務而來,因為他的動作都太激進、太沒有紀律,也太容易刺激當事人。

  但有些事情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只能視而不見。

  路寬卻不管這些,只要阿飛還活著就好,這幾乎是他此刻能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他揉了揉眼睛,像是戴久了隱形眼鏡的人在做舒緩按摩,終於撐著檢查椅的扶手站了起來。

  於是這才看清面前的女局長和她那些荷槍實彈的夥計們,諸人也緊緊地盯著他,自光里有複雜、冷漠、探詢、好奇。

  華人首富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看著凱薩琳,目光真誠,「太遺憾了,放心,我會給他的家屬足夠多的補償。」

  凱薩琳目光發冷,顯然聽出了話里包裹著的鋒芒,即便她過去再對這位藝術家多有推崇,此刻也必須公事公辦,還以顏色。

  「路先生。」她聲音肅然,「我們都知道你很有錢,但我希望這些錢是合法的。現在,請跟我們走。」

  「等一下。」路寬看向還站在門口的卡爾森,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不到一秒,前者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我的妻子會支付這次的費用,謝謝你的治療,卡爾森。你是一位真正的醫生。」

  卡爾森站在門邊看著他經過,胸口微微起伏,他從未想過自己能經歷眼前《教父》般的電影劇情,看著中國男子豁達又坦然的背影,禁不住脫口而出喊道:「謝謝您,路先生!您也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一位真正的紳士!」

  路寬沒有再回頭,他邁開步子,走向了視線盡頭那扇通往未知命運的大門。

  只是此刻那扇門的輪廓似乎正在一層一層地黯淡下去,像一幅被反覆淋濕的水墨畫,他也真正地以身入局,走進了這條絕境中的生路。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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