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教父·路寬,酵母·小劉
第764章 教父·路寬,酵母·小劉
法蘭西的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坎城的浮華喧囂被隔絕在數十公里外,只餘下曼德琉機場停機坪上幾盞冷白的燈光,將那架銀灰色龐巴迪環球6000的輪廓照得有些發冷。
夜很深了,深處卻有一雙眼睛,比這夜色更深。
七千公里外,西雅圖華盛頓湖畔那座數字宮殿裡,某間不起眼的書房中燈光明亮,蓋茨獨坐在桌前。
年初和梅琳達離婚及分割財產後,前妻主動放棄了這座當年兩人共築的愛巢,因為她在郵件中看到一些關於技術宅和俄羅斯橋牌女孩在這座豪宅里雲雨的故事片段,甚覺噁心。
最噁心的是還染病,要很麻煩地去買抗生素。
空氣中只有伺服器風扇發出的低沉嗡鳴,混合了舊書、電路板與高級木料養護油的獨特氣味。
這一處與其說是書房,更像一個被時光膠囊封存的私人實驗室兼數據避難所,一個他在功成名就、被無數商業會議和慈善演講淹沒後,仍為自己保留的技術極客的小天地。
某種程度而言,這種高科技手段的竊聽行動,倒確實適合他這個身兼技術宅男屬性的富豪。
因為他不必假手旁人,自己就能完成從加密信號的逆向解析、特殊數據格式的解包到最終音頻的降噪與增強,這位前首富和真正意義上的初代技術極客。
鍵盤敲擊的清脆聲令他有些莫名的愉悅,屏幕上,多窗口平鋪開來。
左側是一個被他修改過數十個版本的Python腳本,正在調用FTKForensic
Toolkit的底層數據解析引擎,對那枚竊聽模塊回傳的數據包進行多層解壓縮和結構化重組。
FTK是美國警方標準配備的司法智能分析軟體,全球銷量第一的電子物證分析工具,他花了近一個月時間對這個工具進行二次開發,為它添加了大量自定義的數據過濾規則和音頻特徵識別算法,以適應那枚定製模塊獨特的編碼格式。
右側是微軟在2011年以85億美元收購的Skype的中英文語音轉譯引擎。
說來也巧,這套全世界第一個中英文實時語音翻譯引擎新鮮出爐還不到兩個月,正好派上用場,讓蓋茨想來不免多了些「天助我也」的玄學意味。
不過他這樣的技術極客還是根據自己的個性化需要做了改編,譬如將定製模塊接入微軟內部尚未公開的深度神經網絡模型,使其能夠持續性地從音頻流中識別中文語音並實時轉錄為文字;
或者是引入了多種自定義的過濾規則,剔除了對話中的停頓、重複和語氣詞,確保輸出的英文字幕乾淨利落。
解碼腳本運行起來,界面上那些冷冰冰的十六進位數字如流水般滾動,偶爾會跳出一個「AudioSegmentDecoding」的進度條,伴隨著CPU風扇輕微的嗡鳴聲。
蓋茨長舒一口氣,滿意地伸手取過桌上的咖啡杯,啜了一口。
因為對即將解謎的期待,或者也是達成人類共有的窺探欲的滿足,他恍然間想起了自己十三歲時的軼事。
60年代末,那時他在西雅圖的老家附近有個叫作CCubed計算機公司,蓋茨和小夥伴艾倫因為精通數學和編程被僱傭去挑Bug,蓋茨半年就攢了三百多頁的《問題報告書》,結果因為公司拒絕付款,一怒之下破解了他們的軟體。
不過後來他做的一件很技術宅的事,充分體現了自己的天才和後來的老色批的雛形:
蓋茨利用自己的破解小工具,不費吹灰之力地入侵了全國計算機網Cyberne
t,在電腦分班時把自己安排進了全是女生的班級,自此游龍。
當時年幼的蓋茨只覺過癮,但不知道這種癮從何而來,再後來的事情就非常廣泛地出現在各大媒體、傳記,乃至國內的《意林》等刊物中了:
蓋茨從哈佛退學,給AItair8800寫BASIC解釋器,給IBM寫DOS卻不肯賣斷版權,堅持每台電腦收取版稅,最終一步步走到最高。
論起來,在深層次的認知里,其實他仍然覺得自己是個技術人員的成分更多一些,這是他的天才、興趣和快樂的來源。
恰如此時此刻。
只不過和十三歲幼時的快樂不同,現在是一種成年人之間激烈對抗的刺激,是他終於再一次憑藉自己的技術頭腦,即將解開困擾、折磨了自己近一年半的魔鬼謎題。
因為這個謎題,他無奈看著諾基亞落入鴻蒙之手,自己的股份貶值;
因為這個謎題,在全世界面前展示的伉儷情深的美好畫面被撕碎,前妻分走了自己一半的財產;
但最大的煎熬還是在於這種未知的恐懼,好像有一雙陰暗幽深的眼睛一直在看著自己,發出邪惡的獰笑。
他暫時無法完全確定這雙眼睛是路寬的黑眼睛,還是某島主的綠眼球,亦或是兩人的重瞳子;
更不知道這背後還有多少秘密、手上還有多少料、何時會進行下一波打擊。
這種宛如頭頂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落下的被動與焦慮,才是最深層的心理凌遲。
轉譯並沒有耗費太長時間。
一來以他書房裡的企業級定製設備,處理區區幾十個小時的音頻流如同利刃切黃油;
二來那枚竊聽模塊自去年11月植入後,直到春節後路寬的私人飛機才恢復高頻次使用。
按中國人的傳統,正月十五之前都不算過完年,從三月初到五月底,滿打滿算也就三個月,除去起降和待機時段,真正錄到有價值對話的內容遠算不上海量。
即便是這些內容,也不一定就能畢其功於一役,因而才叫他更為期待。
屏幕上的解碼進度條走到盡頭,一個個文件列表自動彈出。
文件名按照日期和起始時間自動歸類,最早的一條是2015年3月6日,最晚的是5月25日,坎城返回前的最後一次艙內錄音。
蓋茨移動光標,點開列表頂端的文件,右側的轉譯引擎瞬間開始工作,不到兩秒,第一行英文字幕浮現在黑色背景上。
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旗下技術堪稱雄厚的Skype內置的轉譯引擎,第一句話就給自己搞了個星號亂碼,顯示無法識別,是路寬的聲音:「***英足總,又黑了我們兩分!」
天才蓋茨稍一推斷就知道這是一個罵人的語氣助詞,應該是對他在倫敦球隊水晶宮遭遇不公平判罰的控訴。
不過他不敢怠慢,反覆聽了兩遍,這才聽明白。
「吊呆逼英足總!又黑了我們兩分!
「弔呆逼?」
蓋茨像個學中文的小學生,把這三個字在嘴中反覆跟讀了幾遍,音調怪異。
他還不知道自己嘴裡咀嚼的字眼是用以代指男女生殖器的金陵雅言,也許是覺得沒有什麼異常,也許是想著聯繫上下文做閱讀理解,很快進入到下一句,是女聲:「不要在孩子面前說粗話!黑就黑唄,反正我們歐冠進八強了,這一場應該沒有問題。」
蓋茨再次按下停頓,果斷從另一塊分屏幕上調出手下在這段期間搜集的資料,同兩人的對話以及飛行記錄比對。
這對中國夫妻這一段的對話,說的應該是3月10號的歐冠1/8決賽第二回合,他們一家前往倫敦觀戰水晶宮對巴黎聖日耳曼的次回合比賽。
劉伊妃之所以有這樣的回答,是因為在此前的首回合客場比賽中,水晶宮以4:1擊敗巴黎聖日耳曼,在歐冠沒有改制的當下,如此大比分的領先和客場進球,基本鎖定勝局。
不過也就是蓋茨沒有聽到後面,水晶宮在成為英超進入八強的獨苗後,於四強戰中憾負拜仁,在實現了球隊歐冠最佳戰績的同時,也無奈把重心重新放回了聯賽。
這一段對話的後續就乏善可陳了,幾乎都是夫妻倆在講水晶宮今年各條戰線的態勢,或者是他們那個小几子插話講了一些這次去看球的激動話語之類。
這其中,夾雜著路寬對英足總的各種被標註為「無法識別」的謾罵,導致蓋茨現在對「弔、逼」等常用金陵雅言詞彙都有些肌肉記憶了。
他有些無奈地關閉第一個文件。
這位源文件傳來的時候是一個長達一百多個小時時長的音頻,但是用軟體進行了智能降噪與無效靜音段的自動裁剪,再將剩餘的有效對話嚴格按時間軸順序重新拼接,並依據聲紋特徵和信號源區域自動標註歸屬。
客艙內的主談話歸為一個文件夾,前半機段的駕駛艙與乘務員艙的錄音則分門別類存入其餘子目錄,因此他關閉這個文件後,列表中還躺著數十個按區域與日期命名的待審音頻。
他耐心地點開下一個,又開始對著字幕聽起來,這一段聲音極小,不過蓋茨並不驚訝,因為從兩人對話的內容來看————
應該處在某個私密的空間。
女聲音急切:不行不行,媽媽和孩子在隔壁客艙,好近的————
男聲音更急切,叫蓋茨這樣的老饕聽起來很容易判斷出他已經慾火焚身了:
你別每次都跟驢叫似的不就行了,控制下。
女嬌羞:滾!你才驢叫!叫你輕搗輕搗你非不聽(疑似中國魯省QD市),我————我哪裡忍得住嘛————
女再道:而且在飛機上結束了洗起來好麻煩,要不我用————(微不可聞)
男聲充滿雄性的滿足和自豪:那好吧,到倫敦你換上大巴黎的球衣?我先給球隊貸款進兩個球?
音頻中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是女人捶了男子一記,旋即是一些被褥衣物的窸窣聲,最後歸於寂靜。
播放結束。
「For fuck「ssake——」蓋茨半晌才嘟囔出一句。
他自然不知道這是一段男主人公親自編劇和設計的台詞,要不是劉伊妃業務精湛當時差點就NG了,最後的無聲就是衣衫半解的小少婦把頭蒙在被子裡瘋狂憋笑。
小劉倒是感覺有趣極了,有一種和老公演床戲的既視感,肩膀都不用露,就是撩騷幾句。
只是對蓋茨來說,前兩段錄音聽下來毫無收穫。
開頭先罵了半小時英足總,然後這對青年男女調情又調了十幾分鐘,踏馬的玩的還夠花的,穿上對面球隊的球衣先進倆球?
如果不是涉及到找出那封郵件的幕後黑手,蓋茨或許現在很願意聽聽這位早就花名在外的中國導演的風流韻事,但如果剩下幾十個音頻都是這種質量和內容,很顯然解密又要等下一次找到機會了。
或者,難道真的和路寬無關?
蓋茨無奈,只能繼續打開下一個文件,他無法假手其他人,萬一某一個音頻里突然提到他和橋牌女孩、他買抗生素、他在島上的經歷怎麼辦?
現在還只有前妻梅琳達知曉,為了兩人共同創立的基金會的名聲、口碑,她在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補償後會守口如瓶,但萬一泄露出去,自己拿一半身家付的封口費不是付諸東流?
今年已經60歲的蓋茨在這一夜成為了被虐待的老年人,又像個陷入癲狂的狗仔,一幀一幀地聽著如果換成小劉粉絲或者洗衣粉來聽會欣喜若狂的私密對話。
這個無眠之夜,他聽到了夫妻倆為九月份孩子上小學,是選公立名校還是國際學校而爭論,夾雜著對接送和未來規劃的絮叨;
聽到了路寬同他那個冷麵保鏢指示,要給正在北美巡迴演講、揭露大屠殺真相的華裔女作家張純如增加安保預算,聯繫可靠的安保公司,因為「最近極右雜碎在網上大放厥詞,線下也要防著點」;
聽到了雙胞胎在飛機上下圍棋消磨時間,小男孩因為和媽媽學賴皮,把棋盤搞亂被姐姐狠狠教訓了一番;
包括一些路寬溝通電影後期進度、遊戲公司整合的常規商務話題等等。
蓋茨連路寬和兩口子以及劉曉麗聊什麼時候生老三的話題都搞得清清楚楚,但一直到進度條走了三分之二,都沒聽到什麼有用的信息。
除了能在錄音中聽出他的民族主義傾向,對英國人的鄙夷,對日苯人的厭惡外,沒有太多有用的錄音。
關鍵是這些錄音他又沒辦法拿出去給【狂犬·班農】用來抨擊他、打破他的國際公民人設,不然立馬暴露自己在飛機上裝竊聽器的隱私秘事,殊為惱人。
更叫他驚奇的是,路寬自始至終的話題里,除了自己使用的手機外,沒有提到過有關鴻蒙的話題。
只能說這個話題的確不大好設計到台詞中,對於路老闆而言太過遮掩不好,明說更不行,無論怎麼講都顯得矯揉造作,乾脆不提。
於是用了其餘的一些譬如他對英足總和日右翼的辱罵,和妻子的調情等等真實情緒的發泄、生活化場景的搭建,來夯實錄音的真實性,引蓋茨上鉤。
西雅圖的凌晨,時針悄然划過四點。
華盛頓湖的水面漆黑如墨,遠處市區的燈火已稀疏得如同垂死者最後的脈搏。
書房裡,伺服器風扇的低沉嗡鳴從未間斷,像某種不知疲倦的機械心跳,襯托著人類肉身的疲憊與衰老。
蓋茨摘下耳機,耳廓被長時間壓迫留下兩道紅印,隱隱發痛,他用力眨了眨眼,六十歲的眼睛再也經不起這樣整夜的屏幕凝視了。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來到05:17,還有二十六個文件沒聽。
老人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微微發麻,又扶著桌沿站了片刻,等血液重新流回腳底。
視線看向書房的窗外時,湖面上已經起了薄霧,灰白色的水汽貼著水面緩緩飄移,像幽魂正在黎明前做最後的巡遊。
蓋茨低聲嘆了口氣,這不是共產主義的幽魂,更像是路寬的幽魂。
前首富走出書房,沿著昏暗的走廊朝樓下廚房走去,家裡太大了,空蕩蕩的,腳步聲被昂貴的大理石地面和木質牆板吸收殆盡,只剩一種沉悶的、屬於獨居老人的迴響。
年初梅琳達搬走之後,這座占地六萬六千平方英尺的高科技豪宅就像一座被抽空了靈魂的博物館,每一件陳設都價值連城,每一寸空間都在訴說過往的輝煌,但沒有人的體溫,沒有笑聲,連空氣都是涼的。
蓋茨拿起廚房牆上的分機電話,撥了保姆房的號碼,對面的聲音帶著被驚醒的沙啞:
」Mr.Gates?」
「早餐準備一下。」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購物清單,「咖啡,黑咖啡,不加糖。吐司,全麥的,烤焦一點。煎蛋,單面,蛋黃要流心。再來一杯鮮榨橙汁。」
他靠在廚房的中島台邊,六十歲的身體在凌晨四點發出全方位的抗議,腰椎酸痛,膝蓋發僵,太陽穴附近有根神經在一跳一跳地疼。
大概在三十年前,三十歲的自己連續編程三天三夜,趴在辦公室睡四個小時就能滿血復活。
那種日子,一去不返了。
蓋茨吃了不到十分鐘,回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回到房間打算休息一會兒。
一閉著眼,腦子中那些音頻里的對話還在轉:
小學擇校、足球青訓、電影宣發、圍棋定段賽、夫妻調情、孩子的吵鬧————
所有這一切匯成一條渾濁的河,在他疲憊的大腦里漫無目的地流淌。
當然還有出現頻率高到令人髮指、幾乎成為某種背景音效的「吊呆逼」,罵英足總黑哨、罵右翼雜碎、罵班農噴糞。
蓋茨現在才知道這是東大男子慣用的語氣助詞,和西方人統一的那幾句不同的是,東大有諸如「娘西皮」、「冊那」、「宗桑」、「丟雷樓某」等萬變不離其宗的用法。
本想小憩的一覺,一直到下午一點才結束。
蓋茨撐著沉重的眼皮,重新坐回那張仿佛已成為刑具的皮質座椅,屏幕上剩餘的二十六個音頻文件圖標整齊排列,沉默地等待著他的臨幸。
這次還能有所發現嗎?
他似乎已經不抱太大希望,期待中的真相和狠料的曝出,也許要等到下一次「卸貨」了。
再度打開的音頻中,有機場地勤隱約的嘈雜、皮鞋踩過廊橋的悶響,然後是熟悉的男聲傳來,不過這一次不用傳譯,因為他嘴裡講的是英文。
蓋茨有種突然的警惕,他的私人飛機上都是家人,幹什麼要講英文?
錄音設備里傳來的環境音很快給了他答案,乘務人員低聲溝通等電話打完云云,接著是走動的細微聲響,和一段短暫的空白噪音。
隨即,路寬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許多,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顯然是在講電話:「————我的猶太朋友,你有點貪心了。等在美國見面再說吧。
蓋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椅子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
猶太朋友?美國見面?
他不是猶太人,但能讓路寬用這種語氣說出這句話的猶太人————
蓋茨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一個名字像幽靈一樣從潛意識深處浮上來,帶著加勒比海的咸腥氣味。
那個島主,那個手裡攥著他太多秘密的、貪婪的、該死的猶太人。
只是聽到這裡他還不能完全確定,因為愛潑斯坦和路寬的交往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秘密,最近一次有過公開記錄的就是去年鴻蒙收購諾基亞期間,後者在邁阿密大學電影學院做講座,這位島主應哈維邀請出席(742章)。
蓋茨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起伏著,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鬆開,又攥住。
電話掛斷了。
接下來是一段冗長的起飛前準備,這一次沒有孩子的吵鬧,應該只有這對中國夫妻兩個人,聲音鬆弛而隨意。
蓋茨心急如焚,恨不得按下三倍速快進,但他不敢,萬一錯過了什麼關鍵信息呢?
他聽著路寬和劉伊妃討論最近找上門的幾個國際奢侈品牌代言,又聊了幾句《哪吒》在坎城預期的反響,中國導演表示不會抱很大希望,這只是走出去的第一步。
蓋茨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飛機滑行、起飛,引擎的轟鳴從低沉逐漸轉為平穩的嗡鳴,乘務員在前半艙坐定,客艙里只剩下這對夫妻和偶爾插話的保鏢阿飛。
所謂於無聲處聽驚雷,求雷得雷的前首富心跳開始瘋狂加速!
「剛剛是誰?」是劉伊妃的聲音,隨意地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路寬的聲音從音頻里傳來,同樣隨意,同樣漫不經心,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天氣不錯的下午:「愛潑斯坦。」
驚!
蓋茨的心臟狠狠一揪。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同步浮現的英文字幕Epstein,字母P的尾巴像是一根針,扎得他太陽穴狂跳!
「哦,這個人太貪得無厭了,就是個皮條客,你不許和他走得過近。」劉伊妃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厭惡。
蓋茨對這種語氣何其熟悉?
這顯然是一個女人對丈夫涉足那種圈子時發出的、混合著警覺與厭惡的本能警告,和當初梅琳達的言語並無二致,她們都嗅到了同一種來自深淵的、腐敗而危險的氣息。
「上次的照片給了他尾款,他還嫌不夠。」路寬的聲音依然平淡,像在說一筆不太愉快的生意,「他還告訴我手裡有班農的照片。真不知道他哪裡搞來這些人的黑料,看起來應該還有很多。」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語氣有生意人的無奈,也有一絲隱晦的欣賞:「可惜他太貪得無厭,否則還真是一個很好的合作對象,他似乎掌握了不少大人物的秘密。」
講完這句話,話題就錯開了。
輕描淡寫,雲淡風輕,像一對夫妻在飛機上就著這個電話隨意聊了兩句,聊完就翻篇,繼續聊孩子、聊訓練、聊晚飯吃什麼。
真正有價值的,就這麼三兩句。
但對蓋茨來說,這三兩句話,不啻于晴天霹靂。
他猛地從椅子上起身,椅子滑輪的滾軸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60歲前首富的雙手撐在桌沿,些許老人斑在青筋的微凸下殊為可怖,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眼鏡滑到了鼻尖也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幕,像要把它們刻進視網膜里:
」Photos————」
」Paidhimthefinalpayment.」
路寬·斯坦!
果然是路寬·斯坦!
「你們這些該死的、陰險的、卑鄙的東西!」書房裡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混合了極度亢奮與徹骨寒意的低吼。
似乎是想到路寬對對方手裡還有哪些照片的好奇,很顯然是後者在鴻蒙、微軟競購諾基亞時主動提供了自己的黑料,半響又恨恨地罵了一句雜種之類的反魷言論。
如果被公之於眾,他就要被無情批判的那種。
蓋茨的嘴唇在哆嗦,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幾十年來修煉出的那種在公眾面前永遠溫和、永遠得體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混雜著憤怒與恐懼的猙獰面孔。
他的雙手從桌沿抬起來,在空中握成拳頭,又鬆開,又握緊,像在掐一個看不見的喉嚨,然後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咖啡杯跳了一下,殘餘的冷咖啡濺出來,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留下一攤褐色的液體。
終於,一個將他近一年來所有困惑和恐懼串聯在一起的邏輯鏈條,正在腦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一個中國人能搞到惡魔島的照片來針對自己!
那個島是愛潑斯坦花了多年時間編織的權力與醜聞之網,所有登島的人都在鏡頭下留下過致命的影像。
但他為什麼要幫一個東大導演?為什麼要背叛自己這個多年的朋友和金主?
很顯然,因為這條狗看到了更鮮美的骨頭,或許還有他那個同胞哈維在居中串聯。
那封匿名郵件,那些發給梅琳達的照片,那些「ToBilI」的冷嘲熱諷,全都是路寬通過他的手,或者至少是通過他提供的素材精心策劃的。
蓋茨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
怪不得那封郵件里對島上的照片了如指掌,怪不得那些氣象數據和飛行記錄都精確得令人髮指————
因為小島的主人成為了同謀,他當然知道哪天颳風、哪天多雲、哪天自己的私人飛機降落在了那片被詛咒的水域!
「弔呆逼!」
蓋茨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脫口而出了這句中文,突然有一種從腳底板到天靈蓋的舒爽,也許是昨夜聽得太多,也許是在睡夢中還在複習。
總之金陵雅言就這麼水靈靈地被還施彼身,用在了始作俑者路寬的身上。
他在書房裡急促地渡步,臉色漲紅,又迅速變得鐵青,半晌突然停下,轉身死死盯著屏幕上已經停止波動的音頻文件,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陰冷。
敵人的真面目和陰謀的底層邏輯已經和盤托出,現在獵人和獵物的位置,似乎要重新界定了。
一個冰冷、黑暗、帶著絕對毀滅意圖的反擊計劃,開始在那顆被憤怒、恐懼和技術極客的偏執所充斥的大腦中,瘋狂地滋生、成型。
現在的形勢,就算不用他這個天才大腦,讓小孩子來做決定都輕而易舉:
路寬手中的照片用盡,被妻子嚴令禁止不許再和這個猶太人接觸,威脅有限。
但是!
這個狗雜種魷魚為了攫取利益,竟然還主動邀約給他提供更多黑料來打擊敵人,說不定還會有自己的其他照片,包括之前叫囂異常瘋狂的班農。
班農?
對啊!
蓋茨心電急轉,剛剛一瞬間心裡升起的對卑鄙島主人道毀滅的衝動更加熾熱,這件事自己不敢做不假,但為什麼不能借刀殺人,讓班農去做?
班農在去年11月最後一次登台CNN,表示自己要作為核心顧問參加2015年開始的大總管競選(760章)。
萬一路寬在被瘋狂推銷下真的買了他的照片呢?他能忍受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
蓋茨掏出了手機,構思了幾秒鐘措辭,隨即撥通。
2015年5月底,史蒂夫·班農正身處華盛頓,坐鎮他擔任執行主席的右翼媒體布賴特巴特新聞網。
此時的班農還未遇到自己的明主,當然也沒有成為首席戰略師,但他政治資源豐富,也一直在密切關注著大選進展,伺機而動。
至於大選,在當下還處於兩黨的「海選」階段,驢黨主要是希拉蕊獨挑大樑;
象黨則呈現遍地開花的擁擠局面,包括佛羅里達州參議員盧比奧、德克薩斯州參議員克魯茲、前惠普CE0菲奧莉娜、知名神經外科醫生卡森都已經報名參選。
於是,明主還未橫空出世的班農在華盛頓接到了蓋茨的電話。
後者在電話里沒有講什麼機密,只是以溝通要事的藉口邀請他到了西雅圖家中一敘,直到5月28號晚上兩人坐在豪宅的餐廳中時,謎題才緩緩解開。
「原來你當時突然退出,是因為這兩個雜碎在背後搞鬼。」班農面色陰鬱,顯得異常暴躁。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杯中的威士忌,冰球撞擊杯壁發出刺耳的聲響,「我他媽早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披著藝術家外衣的特務!他的電影,他的一切,都是在給背後的人做宣傳,在腐蝕我們的價值觀!
「你看看現在那些LGBT變成什麼妖魔鬼怪了?他在毀滅美國的一代人!」
班農喘著粗氣,「比爾,錄音里有沒有提到鴻蒙?有沒有他接受紅色指令的直接證據?」
蓋茨緩緩搖頭,「我很震驚,但暫時所有的也只有剛剛那一段錄音,來自一年前我僱傭的一位私家偵探,也花費了相當不菲的代價。」
他頓了頓,刻意刺激班農:「和這位導演從別人手裡買我的、可能以後還有你的照片,估計花的錢也差不多。」
「Fuck!一個東大導演,一個猶太掮客————」
班農的聲音更加陰冷,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他們聯手用最下作的手段對付我們。這不僅僅是針對你我,比爾。這是對我們整個體制、對我們所捍衛的一切的戰爭!」
「這個骯髒的東大導演有句話說得對,愛潑斯坦那個渣滓太貪得無厭,你為了諾貝爾,應該也給了他不少錢吧?」
「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蓋茨長嘆一口氣,「路是個極為謹慎的人,出行是自己的飛機、汽車和團隊,在美國、歐洲甚至中東似乎都有自己的居所,能拿到這份錄音還是這一年半的時間堅持不懈的結果。」
「班農,只要他手裡沒有照片,我們不必擔心一個外國人能在美國如何,特別是觀海到站以後,現在最棘手的問題,是他!」
蓋茨舉著手機,上面是偽裝成華爾街著名金融家、慈善家的愛潑斯坦近期參與活動的公開照片。
所謂客,和明星也差不多,是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知名度和在特定圈層的影響力的,否則如何行騙呢?
「他就是一顆被埋藏在華爾街地下的,滴答作響的髒彈,史蒂夫。」
前首富的目光如手術刀般銳利,直視著班農,「一顆被貪婪驅動、被秘密滋養,而且永遠無法高估其貪慾的猶太髒彈。」
「現在這顆髒彈不僅瞄準我們,還受到了來自東方的魔鬼的誘惑。對我們所有人,對整個體系來說,他都變得極度危險而不可控了。」
班農的臉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陰沉,手指一下下敲擊著桌面,像在思考,更像在壓抑某種暴烈的衝動。
蓋茨見火候已到,更加直接:「一個很顯而易見的情況是,幾年前其實佛羅里達的檢方就曾指控過他,只是程序上存在瑕疵,證據鏈也不夠完美。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律師,艾倫·德肖維茨。」
這位是哈佛的法學院教授,憲法領域的頂尖權威,他利用司法規則為猶太島主爭取到了極為寬大的認罪協議,最後只是象徵性地在縣監獄待了幾個月,大部分時間還保釋在外。
之後,一切照舊,甚至變本加厲。
蓋茨停頓了一下,讓班農消化這個信息:
猶太島主並非不可觸碰,他曾經跌倒過,只是被一隻強大的法律之手扶了起來,只要搞定清道夫德肖維茨,一切都會變得很容易。
「所以,關鍵在於如何解決收尾。」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強烈引導性,「首先,必須確保那些來源不明、真偽難辨、可能造成巨大社會傷害的資料被摧毀,然後————」
「然後!」班農語音陰狠地接話,「這個玷污司法和道德的惡魔,理應被送上真正的審判席,監獄才應當是他的歸宿。」
所謂權貴人物,在三言兩語間似乎就能決定旁人的生死,即便是島主這種慣常遊走於上流社會的人物。
但現在要針對他的人是頂級富豪,政治精英,以及除開現場兩人外,那些劉伊妃在此前的表格中見到的頂尖人物。
一旦進了聯邦監獄系統,一個掌握著無數驚天秘密、仇家遍地的猶太金融家的意外死亡,也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特別是只要資料被銷毀地完全,輿論控制得當,沒有人會關注到這件事。
餐廳里驀然安靜下來,只有昂貴的雪茄在無聲地燃燒,散發出昂貴的香氣。
窗外的華盛頓湖一片漆黑,但在兩個剛剛達成黑暗同盟的男人心中,一條清晰、陰冷、借司法之手行滅絕之實的路徑,已然勾勒完成。
但在此之前,或許是因為這一切看起來邏輯太過合理,班農還是決定最後再給愛潑斯坦一次機會。
「你說他和你炫耀自己的人脈,說過路去過鳥籠」,對吧?」(742章)
鳥籠也即維密老闆萊斯利開設的、提供維密天使等模特作為服務人員的頂級私人俱樂部,是富豪權貴進行隱秘享樂的場所,而萊斯利是島主的大金主。
班農舉著手機,「我給他去一個電話,他不是喜歡錢嗎?我直接問他買這個卑鄙導演的照片,看他怎麼說。」
其實蓋茨覺得有些多此一舉,不過還是攤攤手任由他施為。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特別是蓋茨從去年那個痛苦的夜晚開始,就已經懷疑「路寬·斯坦」的存在,現在證據確鑿,現在因為巨大的信息不對稱,他不可能想到有其他可能。
嘟嘟嘟————
短暫的等待音後,電話被接起,一個刻意熱絡的嗓音傳來:「史蒂夫!我的老朋友!看到華盛頓的號碼,我還以為是哪位參議員先生。
怎麼,終於決定認真考慮我之前提過的建議了?」
「關於如何更有效地接觸和動員某些關鍵選民群體,其實我認識一些非常專業的諮詢公司————」
「停一下,傑弗里。」班農生硬地打斷了他,「我找你是為了路。那個中國導演,你和他熟悉嗎?」
電話另一頭的島主明顯地愣了一下,聲音中的雀躍也放緩了。
「是,還算熟悉。」愛潑斯坦淡然道:「我也知道你和蓋茨對他插手微軟收購諾基亞的事情很不滿,但說實話,你也只是猜測不是嗎?」
「但在我來看,你們都是我的朋友,他其實是一個很有趣、也很愛玩的人,大家並沒有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
島主壓低了聲音,似乎想要通過泄露某種秘密來增加自己的說服力:「關於這一點,他和你我沒有什麼區別,你可以問一問鳥籠的米蘭達·可兒,她在服侍了路幾次後已經演上了《復仇者聯盟》。」(559章)
「朋友?!」班農差點被魷太髒彈氣笑了,「好,傑弗里,作為這麼好」的朋友,你們一起玩了那麼多次,手裡總該有些————值得紀念的小玩意兒吧?照片?錄像?或者其他什麼能證明你們友誼的東西?」
他的聲音刻意放輕,但其中的試探和惡意幾乎要穿透話筒,「我想你總不會為了包庇一個中國人拒絕我的請求?我可以為此付費。」
愛潑斯坦簡直有些怒不可遏了,他推開身邊未著片縷的裸女,話語中有著被冒犯的冰冷和生硬。
「史蒂夫,你在想什麼?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那是低級罪犯和敲詐勒索者的行為!我們是朋友,是體面人之間的社交和娛樂!請你注意你的措辭和臆測!」
班農聽到這裡,心中最後一絲因為「萬一錄音是偽造或誤導」而產生的微弱疑慮也煙消雲散。
但與此同時,他和蓋茨對視了一眼後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逼問下去,否則很有可能在「正義行動」之前打草驚蛇,於是敷衍道:「好了,我只是開個玩笑,這個骯髒的導演太令人生厭————算了,回島上聊」
。
「好。」電話對面的尾音還殘留著一絲不快,旋即主動掛斷電話。
班農放下手機,與蓋茨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焦慮,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冰冷的、如釋重負的確認,像兩個高明的醫生會診後,對著X光片上那顆無法切除的惡性腫瘤,同時點了點頭:
手術方案,就這麼定了。
七千公里外,佛羅里達棕櫚灘的豪宅臥室里,一個男子把手機隨手丟在真絲床單上,啐了一口:「肥豬,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他翻了個身,重新壓回身下那具早已大汗淋漓的年輕胴體,肌肉的碰撞和壓抑的喘息,重新填滿了房間。
因為一位本不應該存於這個世界的電影大師的導演工作,極盡歡愉的男子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被改變,背後中槍自殺的人生結局即將提前十年上演。
自他死後,這位電影導演將掌握著唯一的揭露西人權貴們罪惡和嘴臉的正義權力,他也將隱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2015年,他在大銀幕上拍了《轟炸東京》,也在生活中拍了今天這一幕經典電影。
這是自編自導、和妻子共同出演的故事,今天這個鏡頭卻是模仿的《教父》
中那個經典的平行蒙太奇:
當麥可在教堂裡面對聖壇說出「我棄絕撒旦」時,五大家族的首領正在理髮店、在法院大樓、在旋轉門裡被一一射殺。
神聖的洗禮與血腥的清洗同步進行,而受害者們在最後一刻,仍然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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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