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劉伊妃:我來給你們演四種瘸子
2015年1月10日,清晨六點,野貓山片場。
高原的冬日天亮得晚,天邊還掛著幾顆不肯退場的殘星,片場裡卻已燈火通明。
巨大的照明燈在晨霧中切出一道道雪亮的光柱,發電機低沉的嗡鳴與工作人員搬運器材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電纜的橡膠味、熱咖啡的焦香,還有紅土地被夜露打濕後特有的、清冽的土腥氣。劉伊妃帶的這支二十人表演系小分隊,進駐《轟炸東京》劇組已近十天。
起初那點新鮮和拘謹,早已被高強度的、浸入式的現場教學磨成了專注與饑渴,這些未來的從業者們知道機會難得、也渴望在路寬等行業巨擘面前貢獻出絕佳的第一印象。
本身進入劉伊妃的這個班級就是擠破了頭,如果在這個環節掉鏈子、出岔子,那就弄巧成拙了。於是每個人都成了沉默的、高速運轉的信息海綿,恨不得把眼睛變成攝像機,把耳朵變成錄音筆,將這座龐大創作機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貪婪地吸進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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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也成了劉伊妃最便利的教室,這裡的一切都成了她的教具。
早晨七點半,晨功結束的學生們圍坐在一起,聚精會神地聽小劉老師在這間特殊的教室里上課,尤其因為今天「下一步教學計劃」的主題,他們更顯專注。
「上半學期,我們把聲、、形、表的螺絲一顆顆擰到最緊,把規定情境、情緒記憶、行動鏈條這些地圖坐標,刻進你們的肌肉記憶。那是學認字,學語法,是給你們的身體和感知力打下最規矩的框架。」劉伊妃站在眾人身前,包括熱芭在內的所有人捧著筆記本。
「好了,現在框架基本成型,後續就是堅持打磨,但就像武俠片裡學功夫一樣,你們學了內功心法並為之經年累月地蓄積內力,具體的招式呢?」
「如果把表演看做武俠里打架,大家總要有能把雄渾的內力使出來的招式吧?」
她點了點身後的白板,上面簡單地寫著三行字:
第一階段,從工具到本能,內化技巧;
第二階段,從本能到化身,體驗通道;
第三階段,從化身到真我,返璞歸真。
眾學生不解,也不可能理解,因為這是古墓派小龍女劉伊妃,從斯坦尼體系、格洛托夫斯基、梅爾辛的三十年教學生涯手稿,以及自己十多年來跟著路寬、李雪建等人學習的感想,雜糅而來。
「我簡單解釋一下,大家現在不懂不要緊,表演總歸是門手藝,這些理論的東西講不講無所謂。」小劉指著第一行字:「什麼叫從工具到本能呢?」
「你們現在的問題,是知道但用不出來,或者用起來是割裂的。聲音是聲音,形體是形體,情緒是情緒。就像一個人背著滿身精良的裝備爬山,每一步都眶當作響,累個半死。」
「我們下半學期的任務,就是要把這身裝備化進骨頭裡,讓技巧成為你的呼吸,你的條件反射。在片場,看周訊老師怎麼在導演喊卡的瞬間,眼淚能收,但眼裡的紅暈好幾秒才退一一那是情緒控制的內化。」「看梁佳輝老師怎麼在等光的間隙,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垮下去,又在導演喊「準備』時瞬間繃直那是體力與專注力分配的內化。」
「接下來,你們的觀察和練習,要集中在這個「化』字上。不是看他們演了什麼,是看他們如何用被徹底內化的工具,成為那一刻的狀態。」
表演系前兩年的四個學期,第一學期打基礎,並持續貫徹到後面幾年中去;
第二、三、四學期,分別對應了她今天提出的這三個階段,如果一切順利,屆時步入大三的這幫學生們,應當都能被稱為合格的演員。
如果放到3.0時代光怪陸離的演藝圈,甚至是與她們上一世相比,恐怕都是降維打擊般的存在了。劉伊妃講完了第一階段,雖然後面兩個階段不是重點,但還是簡單提了一下,主要是把這套表演體系植入學生們的腦海里。
就像告訴他們從北平到昆明,告訴他們交通工具和路線,這樣走到具體的每一步,都能心中有數。「第二階段,從本能到化身。」女老師的聲音平實,「當技巧成了本能,你就有了與角色平等對話的資格。接下來,是找到通往角色的門。這扇門,斯坦尼叫「假使』和「情緒記憶』,格洛托夫斯基叫「相遇』或「犧牲』。簡單說,就是你如何調動全部生命經驗,去成為他,而不僅僅是演她。」「第三階段,從化身到真我,是最終的淬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專注的臉,「當你成功化身後,也就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劉伊妃突然打住並提問,她喜歡用這種方式變幻教學節奏,以便更加吸引學生的專注力。
「誰能告訴我,都走到這一步了,為什麼危險?郭麒麟?」
小胖子這大半年其實已經變成了瘦子,雖然身高無法改變,但看起來健康陽光,他沉吟了兩秒直截了當道:「劉老師,我……我不知道,但聽起來跟練武功走火入魔似的。」
眾人輕笑,張若楠主動舉手,「老師,是不是因為這樣會比較模式化?演員變成了工具化的機器?」「對,很接近了。」小劉老師點頭並表揚她,「為什麼說這個階段最危險呢?是因為你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在這個階段都會面臨一個危險的誘惑」
她以一種很誇張的表情展示,「哇,我演的好像啊!大家一想到小龍女,趙靈兒,陸雪琪這樣的古裝美女就想到我。」
小劉頓了頓,看著不明所以的學生們,「大家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認為是壞事,對於每一個立志給自己創造更多可能性的人而言,是走火入魔。」
「我需要你們在這個階段,把前面兩個階段所有的工具都忘掉,只留下最赤裸的、毫無保留的「真我』,投入到與對手、與情境最直接的碰撞中。這是只屬於當下、不可複製的真實。」
「三個階段,串聯起來。」劉伊妃最後總結,語氣篤定,「就是從「手握利器』,到「人劍合一』,最終「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完整錘鍊。」
「走完它,你們才有資格被稱為一個能自由調動自身一切、去創造另一個靈魂的表演者,而不是只能等待被角色挑選的模仿者。」
一刻鐘時間的教學,不算多麼長篇大論,但這個濃縮的三階段就是劉伊妃個人生涯的完整復刻。小板凳上的所有人,特別是對劉伊妃了解最深的熱芭,都不禁想起她這一路走來的經歷:
從2002年開始打基本功並持之以恆,隨後就進入了第一階段,在《爆裂鼓手》里演配角,在各大電視劇里演「自己」,那個人人一提腦海里就出現她這張臉的角色們一
趙靈兒,王語嫣,小龍女,陸雪琪,等等。
小劉的第二、三階段,或者說她的徹底蛻變和畢業,是在07年的《歷史的天空》,她在這部電影中是真的走火入魔了(332章)。
在經歷了那番折磨、體驗、失語、恢復的艱難歷程後,一塊被穿越者打造的璞玉便如此成就了。在場的學生們回憶起來,的確從最後兩個小龍女和陸雪琪的角色過後,劉伊妃就再也沒有演過「自己」了,等到同樣古裝的顧楠,就完全是另一種「男魂女身」的畫風,表演難度和角度完全不同。提綱挈領之後就是實踐,劉伊妃拍拍手,「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就進入了第一階段,第一階段的第一課「行動鏈條。」
她轉身在白板上寫下這四個字,這會兒已經有場務們提前到場準備工作了,不過大家對這個小分隊見怪不怪,也不來打攪他們的教學。
高強度的片場,高強度的教學,相得益彰。
「行動鏈條是表演的原子結構。基礎中的基礎。大家如果現在就去表演,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演結果』,傷心就哭,高興就笑,憤怒就瞪眼。」
張新成舉手好奇,「就算有很多種演法,但歸根結底不還是這些表情嗎?」
「表情是死的,活的東西一定會有過程。」劉伊妃寓教於樂,「我給大家講個玩笑聽。」
「06年我跟路老師在義大利玩,在那個佛羅倫斯的領主廣場,當時在搞雙年展的狂歡藝術節,很多街頭藝人在搞節目。」
她撇下自己不談,專門曝老公的醜聞:「路老師入鄉隨俗,必須要裝瘸子賣慘賺門票錢」(355章)學生們頓時有精神了!
瓜!大瓜!絕對保真的一手大瓜!!
劉伊妃看著交頭接耳的猴子們,輕敲白板:「注意!關鍵來了,用以回答剛剛張新成的問題,也是體現今天這堂課主題「行動鏈條』的關鍵。」
眾學生凝神。
小劉一本正經道:「路老師很自豪地告訴我,光是瘸腿,他就能演出孔乙己、牛虻、甚至是傅紅雪的風格。」
郭麒麟興奮,「有視頻沒有!」
劉伊妃壞笑,點名三個男生,「郭麒麟,張新成,劉吳然,你們來一人演一個,出列!」
北電錶演系小分隊所在的片場一角,突然傳來一個戲謔的女聲:「趙四呢?我趙四不配有一席之地嗎?」
眾人鬨笑著回頭,見是輩分高一些的大師姐井甜,個頂個兒的小嘴甜蜜蜜起來。
「井老師好!您吃了沒!」
「甜甜學姐好,今天更漂亮啦!」
「師姐師姐,下了戲來指點指點我們呀!」
大甜甜的親和力還是無與倫比的,眾人到劇組第三天她就請學弟學妹們吃了飯,菲菲大王座下這幫門徒們又知道她和小劉老師關係極好,是以話里話外多有玩笑。
劉伊妃白了她一眼,「我看你就像趙四!你也來!」
「哈哈哈!」
幾個女生笑成一團,大家都覺得劉伊妃和井甜這種「不裝」的大腕兒們比較有趣,其實這也無形中影響著這群年輕人的處世信條。
就比如白鹿,笑起來嘴巴張更大了,郭麒麟調戲她說要吃人,那是一點不假。
井甜笑著吐了吐舌頭,「我才不來嘞,是你老公給我發工資,又不是你發,我憑啥聽你的?」「你是我的教具!」小劉手臂一挎,大甜甜又被她手拿把掐了,無奈地侍立一旁,「趙四是吧?沒什麼問題。」
她掃了眼白板,看到「行動鏈條」四個字,心下瞭然。
井甜這一笑鬧打岔,旁邊圍觀的人便多了些,多是劇組準備上工的場務,此時距離開拍還有半小時,但準備工作都已經快做得差不多了。
不遠處,今天有戲份的梁佳輝、馮遠爭、周訊、吳京等人並肩走過來,顯然是剛剛吃過早飯。他們看著被眾人遠遠圍觀的劉伊妃一行師生,都笑著沒有打擾,走近了默默觀察。
這一幕讓和劉伊妃很早就認識的馮遠爭、周訊看起來都頗為感慨:
十多年前那個在片場一天被路寬罵哭十幾次的小丫頭,現在成了大影后,也能這麼遊刃有餘地做起老師來了。
歲月荏苒,時光如梭啊!
還有井甜也是,不像平時的稚嫩可愛,到這幫大一學生面前,氣度、閱歷、自信立馬就顯出來了。劉伊妃早就沉浸到自己的教學中去了,根本不管誰在旁觀,後者正好也能給學生們壓力,叫他們在全國最頂尖的演員和劇組裡接受審視。
這也是演員心態的一種鍛鍊。
片場一角,二十個學生加熱芭、井甜,再加一圈看熱鬧的場務,把空地圍成了半個圓。劉伊妃退後兩步,雙手抱胸,下巴朝劉吳然一擡:
「你先來,孔乙己。」
劉吳然「哦」了一聲,幾乎沒怎麼醞釀,立刻右腿一軟,身體歪向一邊,左腳趕緊跟上,走得深一腳淺一腳,表情誇張地址牙咧嘴,嘴裡還「哎喲」了兩聲。
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疼得厲害的瘸子,跟孔乙己聯繫不大。
這會兒包括劉吳然自己在內,大家都能看出他的孔乙己很表面了,就像之前提到的喜怒哀樂,他就是最簡單的喜怒哀樂,沒有任何過程和層次。
學生們都皺起眉頭,以往覺得習以為常的表演和表情,怎麼突然就覺得不對勁起來了?
劉伊妃不動聲色,看向張新成:「牛虻。」
張新成點了點頭,站在原地沉吟了兩秒,他希望自己表現得更好。
牛虻是在流亡途中被酷刑致殘、被陽光灼瞎的,那個人的瘸不是天生的,是帶著仇恨和傷疤的。如是想,學霸睜開眼,身體微微向右傾斜,右腿拖在後面,腳尖剛剛觸地就縮回來,像踩在刀刃上。他的頭微微低著,但下巴是擡的,目光渙散地「看」向前方,渙散里卻有一種銳利的、不肯服輸的東西這個層次感就強了些。
「郭麒麟,傅紅雪。」劉伊妃仍然沒有點評。
郭麒麟想了想,他讓右腿變得僵硬,直直地往前拖,手扶在想像的刀柄位置,眼神放空,努力做出一種「冷漠孤傲」的表情。
走起來像是個腿不方便但努力走直線的人,但很顯然缺乏古龍筆下那個複雜刀客特有的融合了殘疾、陰鬱、警惕與驚人爆發力的微妙體態。
三人演完,周圍已經聚了更多工作人員,連路寬也端著保溫杯到了,不知何時站在了梁佳輝他們旁邊,饒有興致地看著。
劉伊妃示意井甜停一停,準備用三個學生漏洞百出的表演舉例,然後再叫井甜示範,這樣會更加直觀。「現在回到張新成最初的問題來,回到行動鏈條中來,大家認為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對吧?」「現在三個瘸腿者的行走大家都看到了,還這麼認為嗎?還認為劇本上簡單的一個詞、一行字,就是單純的一個表情嗎?」
學生們眉頭緊鎖,有些感想卻不得其法。
劉伊妃頓了頓,引出今天的終極命題:「所謂行動鏈條,就是讓表演有心理過程,告別「演結果』,建立感受、判斷、行動的理性邏輯。」
「這三個遞進的詞,你們要刻在腦子裡。」
她先看向劉吳然,「孔乙己的腿是怎麼斷的?」
劉吳然撓撓頭,不確定地回答:「……是被人打斷的,後來就一直瘸了。」
「嗯,陳年舊傷,骨折後沒長好,落下了畸形,很可能是關節強直或者骨頭錯位長死了,所以那條腿幾乎不能打彎,也吃不住力。」
劉伊妃沒直接否定他,而是自己走到場地中間,面向學生。
她身體放鬆,然後讓右腿從髖關節到膝蓋再到腳踝,都呈現出一種「僵直」的狀態。
「孔乙己的瘸是老毛病了,他的身體早就找到了一套最省力、也最固定的代償模式。」
劉伊妃身上的天仙和影后標籤完全褪去,她開始不顧形象地走動,受傷的右腿完全不敢承重,只是腳尖極輕地、快速地在地上點一下,幾乎不傳遞任何體重,就立刻離開。
所有的支撐和前進動力,都來自強壯的左腿。
為了保持平衡,她的整個上半身大幅度地向左側傾斜,左肩明顯低於右肩,右手有時會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像是在尋找無形的支撐。
走起來,是一種急促的、重心在好腿上快速跳躍的「點跳步」,受傷的腿像個礙事的附件被拖著。女老師走了幾步停下,呼吸都沒亂,但那種經年累月的、已經融入本能的笨拙和費力感,卻表達得清清「……」
這下不但在場學生們目瞪口呆,連圍觀群眾都嘖嘖稱嘆起來。
影后真不是蓋的,瘸子信手拈來,如果把她的臉遮起來在大街上用殘疾搞詐騙,大概沒有人能分辨真偽。
練過舞的田曦微、王初然,包括熱芭則更加能夠理解女老師在班會和晨功上所說的,演員要對自己的身體有絕對的掌控力,剛剛這一段簡短的即興就是最明顯的例證。
劉伊妃恢復自然,又轉向張新成:「牛虻的腿是怎麼瘸的?」
張新成回過神來,趕緊道:「大概是槍傷。」
「我們就算是槍傷,槍傷很可能傷及骨骼、神經,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礙。這種傷導致的瘸,往往不是簡單的不敢用力,而是神經控制受損、肌肉力量不均衡、關節活動度受限的綜合結果。」
「他可能一條腿的伸肌群無力,導致膝蓋打軟、步態拖拉;也可能足下垂,腳尖總刮地,你剛剛的表現雖然也做了思考,但這更像是一個健康人在模仿腿不利索但強行快走,而不是一個神經肌肉系統有真實缺損的人在努力控制身體。」
劉伊妃再度示範,每一步都努力提起腳尖防止刮地,用強大的上肢和核心力量去穩定晃動的骨盆,表情是咬牙的平靜,但額角有細汗,因為這需要巨大的能量消耗,而不是單純的表情痛苦。
爾後是傅紅雪。
小劉顯然是早有研究和涉獵,在二十個學生以及劇組的「公開課」觀眾面前,瀟灑肆意、信手拈來地把三個瘸子演繹得淋漓盡致。
在場不乏有學生悄悄偷眼去瞧站在一邊的路寬的,心道難道他的瘸子模仿更勝一籌嗎?
好想也看看啊!
看不到首富演瘸子,不過他們能看到當紅女星大甜甜演《鄉村愛情》。
尼古拉斯;趙四;井甜沖學生們笑了笑,沒怎麼醞釀,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就「塌」了下來。她微微佝僂起背,脖子往前探,臉上掛起一種混合著愁苦、算計和一點市井油滑的表情。
「我琢磨著,趙四那腿,多半是在農村幹活累出來的老寒腿,或者膝蓋的骨質增生、半月板磨壞了。」大甜甜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動起來。
右腿明顯不靈光,膝關節像生了鏽,無法完全伸直,也無法輕鬆彎曲到正常角度。
於是她走路的姿態變得極具特色:
右腿邁出時,無法完成正常的擡膝、邁步,更像是用髖部把整條僵硬的腿從側面甩出一個不流暢的小半圓,腳掌才「啪」一聲有點發飄地落在地上。
同側的肩膀隨之誇張地向下沉、又向上提,帶動上半身像鐘擺一樣左右晃動。
她的左手不自覺地按在右腿外側,仿佛在安撫那作痛的關節,又像是這個動作已經成了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走了幾步,當紅女星還「嘶」地吸了口涼氣,嘴角下撇,眼珠子虛著往旁邊瞟了一下,好像在抱怨這破天氣,又好像在觀察有沒有人注意到她的不便。
劉伊妃讚嘆:「太反差了,太猥瑣了。」
學生們都捂嘴偷笑,等到井甜得意地炫技完,一回頭發現趙飛在攝影機後頭沖她笑,頓時大急:「不是!趙老師!這可不興錄啊!」
現場眾人大笑,路老闆招招手示意大家各就各位,劇組眾人頓時做鳥獸散,把北電小分隊扔在一邊,開始一天的工作。
劉伊妃走回學生面前,氣息平穩,目光清亮。
「剛剛的演示,就是行動鏈條的活教材。現在,我們從鏈條的起點一一感受,開始倒推,到判斷,再到行動。」
她頓了頓:「孔乙己和牛虻剛剛都講過,我們拿傅紅雪舉例。」
「傅紅雪,他的「感受』是先天殘疾帶來的身體力線的徹底歪斜,右腿短一截,像個永遠無法修正的錯誤。他的「判斷』最為獨特:「這身體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詛咒。我必須用這殘破的軀殼,練出最快的刀,任何憐憫和同情都是對我最大的侮辱。』」
「所以他的「行動』是將全部力量、警覺和生存意志都灌注在左腿的每一次蹬踏、脊柱的每一次穩定上,右腿的拖行不是虛弱,是冷酷的、功能性的捨棄。」
小劉老師的現場說法鞭辟入裡,敲了敲白板回歸主題:
「結合剛剛三位同學,我,以及井甜的表演,大家再想一想,什麼叫感受,判斷,行動。」她看向所有學生,聲音沉靜而有力:「感受是客觀的身體或心理事實,判斷是角色在此刻獨一無二的心理抉擇,行動是前兩者必然的外化。」
「你們未來要做的,就是為每一句詞、每一個動作,找到並演出這條完整、合理、獨特的鏈條。缺了任何一環,表演就是死的。」
信息量太大,二十個學生在筆記本上記下小劉老師的話,也在腦海里記住了今天這個現場演繹的生動場劉伊妃和井甜合力表演的四種瘸子,大概會在他們的演藝生涯里「肆虐」很久了。
早上八點半,《轟炸東京》劇組準時開始走位流程,劉伊妃帶著學生們來到劇組專門劃定的稍遠區域。這裡絕不會影響拍攝,雜音也不會入畫,只有一小型監視器擺在眾人面前,用作劉伊妃的教具。「好了,從現在開始到中飯時間,我們開始觀察、記錄現場每一位演員,導演的每一次指令,如果你們有餘力,最好也去看看攝像機的位置。」
劉伊妃示意大家取出昨天列印好的、今天這場戲的劇本節選,又示意不遠處的郭帆。
「郭導站的位置叫什麼,誰知道?」
陳都靈第一個反應過來:「通告單。」
「對,通告單,這是好萊塢劇組的標配,電影工業化體系下的產物,不過這些年下來在問界制定的標準下,已經基本在國內普及了。」
「通告單上會載明今天拍攝的戲份,並標註每場戲份重要時間段的氣溫、照明、天氣、風向等信息。」劉伊妃又示意所有人,「昨晚讓大家預習今天的戲份,結合剛剛的行動鏈條,今天開始我們要做一件事「開拍前,你們要先仔細研究每個人物在每場戲裡的行動鏈條,找到你們所理解的感受、判斷、行動,晚上在宿舍里對著鏡子,或者一個標間的兩兩結對,如果是你們來演,會怎麼演?」
「然後就像今天這樣,先看在場這麼多優秀的演員們如何演,最後聽導演如何指導,最後再看演員的最後一條。」
小劉老師總結道:「這樣一來,每一幕戲你們自己思考過,優秀演員示範過,頂級導演指導過,最後再回溯一遍最終版,我相信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應當有些心得了。」
眾人點頭,都非常珍惜這種難得的機會,又在心中無數次慶幸能夠到小劉老師的這個班。
即便半學期下來累得要脫層皮,但學到的東西、開闊的眼界、站立的高度,都是全國、全亞洲所有表演系學生難以企及的。
如果這樣的條件他們還不珍惜,就確實太不應該了。
「小田,把手裡的劇本蓋住,你來給大家講一講今天這場戲的內容。」
田曦微臉上露出乖巧的梨渦,顯然早有準備:
「今天拍的是第……第七十八場,內景,新華日報社,日戲。時間是1984年10月,這個時間點有特殊背景,是中日簽署和平友好條約進入新階段,雙方經貿文化交流升溫的時期。」
「這一時期,梁佳輝老師飾演的日苯商人五十州關男跟著貿易代表團來到北平,多方走訪之下,他得知當年故人梁思成、林徽因之女梁再冰尚且在世,在新華日報社工作,於是懷著激動的心情登門拜訪,由此引出了當年野貓山蟲洞,和轟炸東京的秘聞……」
接下來的一個月,野貓山對這群北電大一新生而言,不再僅僅是一個地理名稱或電影片場,它成了一座24小時運轉的「表演解構實驗室」。
二十雙眼睛,如同二十不知疲倦的高清掃描儀,日復一日地鑲嵌在劇組劃定的觀察區。
清晨的霧氣還纏繞著山脊,他們已經就位,手裡是被螢光筆和便簽紙貼滿的當日通告單與劇本節選,低聲預演著行動鏈條;
拍攝間隙的每一分鐘都被榨取,圍住熱芭或湊在一起,激烈爭論剛剛某個眼神的「判斷」是否還有另一種可能,某個走位背後的「感受」究竟源於何種心理動力;
深夜的酒店房間也常常亮燈到很晚,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是速記的表演切片和基於三階段框架的逐幀分析,兩兩結對,在狹窄的空間裡反覆模擬、驗證白天捕獲的細節。
劇組的拍攝進度自然嚴謹而高效。
這得益於路寬多年經營下打造的工業化流程,以及梁佳輝、井甜、馮遠爭、周訊、吳京等演員敬業、準備充分的表演。
常常是一條就過,偶爾需要調整,路寬在監視器後的指導也總是精準扼要,直指表演邏輯或節奏的核心,絕少廢戲。
整個劇組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在導演的調度下,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還原那段被塵封的壯闊與傷痛而全速運轉。
時間,就在這日復一日的、高濃度吸收與創造中飛速流逝。
野貓山的冬日山景從蒼黃轉為更深沉的墨綠,山風依舊料峭。
轉眼到了2015年2月上旬,農曆乙未年春節的腳步漸近,距離除夕還有約兩周,在昆明郊外奮戰了近兩個月的《轟炸東京》劇組,順利完成了野貓山的所有實景拍攝。
接下來劇組將移師北平,並在懷柔影視基地的特效攝影棚內,完成那些驚心動魄的空戰與轟炸東京的宏大驚險場面。
對於北電14級表演系的這二十名學生而言,這趟為期月余的沉浸式大師課也到了暫告段落的時刻。他們已與初來時截然不同,眼神褪去了青澀的興奮,多了沉靜的觀察力與思考的深度。
每個人包里都塞滿了寫滿觀察筆記、表演分析、人物小傳的筆記本,腦海里儲存著頂級演員無數個表演瞬間的切片。
臨行前夜,劇組在酒店宴會廳舉辦了一場簡單而真誠的歡送宴,既是慶祝野貓山階段順利殺青,也是很客氣地送別劉伊妃帶來的這支「學生觀摩團」。
宴會氣氛熱烈,劉伊妃也完全進入了主任教育的角色,氣場十足地領著二十個略顯緊張的學生,一桌桌敬酒、致謝、介紹。
公事公辦,小劉的稱呼都正兒八經起來,聽得大家心裡好笑:
「韓總,路導,高總,趙指,這是張新成、郭麒麟、劉吳然和……這些都是我們班的男生,都很用功。」
「遠爭老師,周訊老師,柏青老師……這是白鹿、田曦微、王初然、陳都靈、張若楠、楊超月、關小彤……女生們這一個月可沒少偷師,一定要來謝謝你們。」
「甜甜,趙四!你就別裝了,跟師弟師妹們再喝一個!」
她的介紹親切又鄭重,既點出學生的名字和特點,也真誠感謝每一位劇組前輩在這段時間給予的現場教學和包容。
學生們跟著她,也能大方地舉杯,說出「謝謝老師指導」、「受益匪淺」、「期待以後還有機會向您學習」之類雖稚嫩但誠懇的話。
對這些大一新生而言,今晚的意義遠不止一頓飯。
他們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以未來從業者的身份,接觸到了中國電影工業最頂尖的創作者群體、公司領導以及對口部門主管。
路寬,韓山平,高駿,董雙槍,趙飛……以及所有細分行業的工作人員、演員們。
女酒神小劉當晚也大發神威,帶著一班學生們四處征戰,男生、女生們視各自情況而定選擇白酒、紅酒、飲料。
郭麒麟等人自然是如魚得水,王初然、關小彤也不陌生這樣的場面;
楊超月雖然稚嫩,但大概是繼承了「蘇北小綿羊」的體質,第一次喝白酒競然毫無反應,大家在確認她的確是天賦異稟、身體無礙後也不再勸阻,錦鯉遂成為了菲菲大王座下第一戰將。
有劉伊妃撐腰,給他們展現自我的舞,全場氣氛完全被烘托起來,聚餐一直持續到了凌晨12點。最後還是鐵蛋和呦呦給父母各倒了一杯酒,路寬、劉伊妃夫妻二人在鏡頭下、在眾人的起鬨聲中喝了交杯酒,大家合影留念,就此結束了人生的一段難忘旅程。
2015年2月14號情人節當天,順勢在昆明周邊旅遊散心了幾天的路寬一家飛抵北平,準備參加廟堂組織的幾個行業內會議後,休息幾天迎接新年的到來。
只不過剛下飛機,一則意料之外的電話,徹底打亂了華人首富的計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