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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雙胞胎的心結,劉伊妃的決定

  五月底的京城,暑氣已悄然在槐蔭間探頭。

  教室里有恆溫空調,沒有調得太高,攪動著午後略顯滯悶的空氣,混合著彩色蠟筆、消毒水味。窗外的蟬鳴此起彼伏,聒噪中透著初夏特有的、讓人微醺的倦意。

  時間臨近放學,小一班的主班老師李文茜、配班老師王敏,三名保育員阿姨也已經全部就位。主班老師李文茜站在教室前方,有些漫不經心地在整理教具,實際上眼角餘光始終鎖定著教室正中央。那裡是號稱「全園恐怖分子」路平的新座位。

  這裡距離教室的前後門、窗戶距離幾乎相同,是他每次趁亂越獄最費時費力的位置,饒是如此,每次一到這種註定全班要亂糟糟一陣的放學時間,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上次霧霾天爬樹掏鳥窩的驚魂一幕,至今仍是全園教職工團隊的集體心理陰影,被園長在安全會議上不點名地提了又提(710章)。

  自那以後,鐵蛋就成為了毫無疑問的恐怖分子,需要在各種重大場合重點照顧,不論他是誰的孩子,園方對兒童的安全問題肯定是不敢稍有懈怠的。

  就像現在,全班五個教職工,已經知道雙胞胎真正家庭背景的李文茜依舊謹慎;

  配班老師王敏坐在教室左側的美工區,手裡拿著一本繪本,但視線從未離開過中央區域超過三秒。三名保育員阿姨分工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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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阿姨守在教室後門準備和來接孩子的家長對接;

  張阿姨假裝在整理書包櫃,恰好堵住了通往玩具區的路線;

  經驗最豐富的王阿姨則站在窗邊,死死地擋住翻窗通往走廊的必經之路。

  北海幼兒園的課桌講桌、手工台以及窗台的高度其實都是嚴密設計過的,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般身高也就104公分左右,想要翻閱窗台其實不大容易。

  但鐵蛋和呦呦都是班裡比較高的孩子,5月才過了生日的鐵蛋比其他孩子要高5公分左右,加上身手矯健,筆直挺拔的老樹都噔噔噔就竄了上去,別說爬個窗台了。

  不過正在講台邊統籌著放學前整理工作的李文茜倒是很能理解兩姐弟的身材優勢,爸爸185cm,媽媽172cm,這倆孩子家裡人以後最好祈禱別長得特別高,太高也不是什麼好事。

  身高過高,骨骼系統承壓過大,易導致關節磨損、脊柱側彎風險增高,心血管系統負擔加重,與深靜脈血栓、心房顫動等疾病也呈正相關。

  就像全球平均身高最高的荷蘭人,基本在青少年時期就要系統監測生長曲線,通過科學營養配比,保證充足鈣質與維生素D的同時,精確控制總熱量與蛋白質攝入,必要時甚至要通過針劑干預。配班老師王敏看著在桌上擺弄玩具的鐵蛋今天甚是乖巧,稍稍放下心來,拍了拍巴掌:


  「好了,小朋友們,聽老師說。」

  王敏拍了拍手掌,清脆的聲音在教室里響起,帶著幼兒園老師特有的、既柔和又能抓住注意力的語調。「我們後天就是六一兒童節了,對不對?是我們的節日,所以要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孩子們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嘰嘰喳喳地回應著。

  「所以呀,明天我們會把教室稍微布置一下,掛上彩帶和小燈籠。現在呢,請大家把自己帶回來的表演小道具,都收進自己的儲物袋裡,貼上名字貼,我們要先收起來了哦。」

  「回家之後,還可以再練習一下自己要表演的節目,好不好?」

  「好」

  「真乖!我們班的小朋友都準備得很用心,有要一起唱兒歌的,有要表演朗誦的,還有要帶著大家做手指操的,對不對?」

  王敏用鼓勵的目光掃過孩子們興奮的小臉,語氣輕快,「回家後,可以請爸爸媽媽當觀眾,再練習一遍,就像真的要上台一樣。但一定要注意,表演的時候聲音要響亮,站要站得直,笑起來要像小太陽,記住了嗎?」

  「記住了一」

  「好了,小朋友們,現在開始,安安靜靜地收拾自己的東西,把玩具送回玩具的家,等會兒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來接的時候,看到一個又整齊、又乖的寶寶,一定特別高興!」

  孩子們在她的引導下,開始有條不紊卻又帶著節日興奮勁地忙碌起來。

  配班老師王敏所說的,正是北海幼兒園即將為到來的六一兒童節舉辦的特色活動「快樂節」,今年已經辦到了第四屆。

  也是北平西城老幹部出身的江月琴幾年前上任後一力推進的,今年已是第四屆。

  在江月琴開創的「快樂六一」活動中,幼兒園小、中、大三級都會有文藝匯演和各自的特色活動。小班組開展「快樂體育節」活動,通過親子健身操、開心水槍cs、快樂戲水釣魚、體育遊戲會等活動項目,讓家長和幼兒感受運動和親子互動的快樂;

  中班組開展「快樂讀書節」活動,孩子們將喜歡的繪本以舞台劇的方式表演出來,展現自己在中的收穫與快樂;

  大班組開展「快樂藝術節」活動,為幼兒搭建藝術表達的平台,孩子們把班級布置成喜愛的主題藝術館,如自畫像館、藝術工坊、線描世界、泥工坊等,並在自主的活動中獲得全面且富有個性的發展。就像她此前要求李文茜等主班老師務必落實好故宮遊學特色活動,甚至在會議上隱隱問責後者班裡雙胞胎缺席的情況一樣,這屬於從行政崗轉來的園長一貫的工作風格(692)。

  這是她對《幼兒園教育指導綱要(試行)》和《3-6歲兒童學習與發展指南》兩份教育部文件的堅決貫徹。


  當然,後來李文茜的專業回答也叫她起了愛才之心,沒有過分苛求出勤率,尊重這位主班老師自己的教育方法。

  教室里響起收拾玩具的慈窣聲、小聲的交談和壓抑不住的快樂哼唱,先前針對某恐怖分子的緊張氛圍,似乎也被這即將到來的節日喜悅沖淡了一些。

  當然,教室里的核心防衛力量並未有絲毫鬆懈,只是將警惕融入了看似平常的放學準備流程之中。王敏走到李文茜身邊,「李老師,我先出去接家長,鐵蛋……」

  「去吧,他沒事的,我看著。」

  李文茜看著今天異常「孤僻」和消沉的混世小魔王,心裡暗嘆。

  鐵蛋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是這種狀態了。

  故宮遊學兩個孩子沒有參加是因為和父母去看航母了,幼兒園放在5月30號的兒童節集體活動他們當然是參與的。

  在這樣的幼兒園,孩子們背後的家庭幾乎可以構成一幅微型的社會精英圖譜,文藝匯演當然也會更精彩、更精心準備一些。

  譬如李文茜帶的小一班裡,詩朗誦、背兒歌、講故事這些就不提了,已經有小朋友可以表演彈鋼琴了,還有呦呦和鐵蛋姐弟倆一起表演的舞蹈節目。

  放在以往,李文茜自然是不知道內情的,但她這段時間總是被劉曉麗邀請到家裡吃飯,包括上個月雙胞胎過生日,知道是呦呦和鐵蛋那個舞蹈家外婆的一力指導。

  也由此,更知道鐵蛋這會兒悶悶不樂的原因,這是多種因素累加的。

  今年的生日父母都因為各自沒辦法退掉的事務不在家,媽媽要提前趕去坎城參加電影節,爸爸要去布魯塞爾斡旋談判,因此才會有劉伊妃在和丈夫分開前囑託後者給兩個孩子帶橙皮條和印花布(717章)。這是兩個孩子出生和記事以來第一次沒有父母陪伴的生日。

  心大的鐵蛋本來還不是很有所謂,但接二連三的「打擊」他就不大接受得了了,就像這次的快樂六一活動。

  文藝匯演我和姐姐練了好久的舞蹈你們不來看也就罷了;

  到時候小班這麼多小朋友在一起搞的趣味運動會你們也不來?

  叫我這種十秒上樹的選手如何自處?我如何在全校面前展示速度與力量?

  還有頭腦?

  再加上歷來班裡的活動父母都是不適合露面的,即便姐姐總是安慰他,但卻叫他更加鬱悶起來。和情緒依舊穩定的姐姐不同,小男孩第一是愛出風頭,與生俱來的競爭意識很強,希望在運動會上迎來喝彩;

  二來是父母這段時間確實太忙,到時候看著其他父母都陪著同學嬉戲打鬧,自己和姐姐孤家寡人?這是看似魯莽的鐵蛋現在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在大人看來的無奈為之和權宜之計,落在現在這個年齡的孩子身上就是很強的情緒困擾了。這一點,專業碩士出身又有豐富實踐經驗的李文茜當然是心知肚明的,但她也很為難,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

  因為她現在已經知道了雙胞胎的家庭背景,甚至昨天還在網上給調侃天仙女酒神的帖子點讚,也看到她今天早些時候發的和粉絲互動的微博。

  這樣的家庭,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但李文茜看著眼前從全班最活潑和好動變成最深沉內斂的鐵蛋的表現,還是決定要和劉伊妃、劉曉麗通個氣。

  從學前教育與發展心理學的專業視角出發,李文茜知道小男孩目前的情緒狀態是一個典型的、高認知水平兒童面臨情感期望與現實落差時產生的複雜心理衝突。

  與懵懂孩童不同,鐵蛋和呦呦因家庭環境與經歷,心智成熟度、社會認知與情感敏銳度遠超同齡人。他們早已超越幼兒階段的簡單需求,發展出對家庭共在感、成就被重要他人見證以及自身在集體情境中情感歸屬的更深刻需求。

  呦呦在這一點上雖然也有些躁動,但比弟弟要好一些。

  王敏在門口忙了近半小時,把二十多個小蘿蔔頭交到家長手裡。

  有的爺爺奶奶來了,有的保姆阿姨來了,偶爾幾個自己爸媽來的孩子,恨不得撲上去掛在大人的脖子上,嘰嘰喳喳匯報今天的表現。

  等到最後一個小朋友被接走,王敏鬆了口氣,轉身往教室里走。

  教室里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個還沒來接的孩子。

  角落裡,呦呦正安安靜靜地翻著圖畫書,鐵蛋挪到了姐姐身邊坐著,身體趴在桌上,下巴抵著手背,眼睛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保育員老師投來探詢的目光,李文茜溫和地笑道:「沒事兒,你們先走,我和孩子家長約了待會兒聊一聊。」

  王敏目光閃爍,不知心裡想著什麼,轉身離開。

  李文茜是說謊了,她是和家長約好了不假,不過是她待會兒帶著倆孩子步行到幾百米開外的胡同四合院裡,劉曉麗邀請她晚上到家裡吃飯。

  剛剛從坎城大勝而歸的劉伊妃當然還沒捕捉到這兩天鐵蛋才生發的小情緒,而是自從上次陰差陽錯地得知了雙胞胎家庭的情況,每次小劉出差回來都會叫李文茜來家裡吃頓飯。

  劉曉麗平日裡也時常邀請,一來是繼續觀察這個她和女兒小劉都認為的阿飛良配的為人處事;二來也沒有什麼比有個知根知底、又能每日貼身陪伴照料孩子的老師,更能讓家裡大人安心的了。特別是對於首富這樣的家庭,父母事務繁忙,無法時刻陪伴,孩子在幼兒園長達八九小時的時光里,李文茜這樣的「自己人」就顯得尤為重要。


  她能敏銳地察覺孩子們情緒的細微波動,比如鐵蛋這幾日的反常沉默;

  能在生活細節上照顧得無微不至,留意他們的飯量增減、午睡是否安穩、如廁習慣有無異常;更重要的是,她能以一種專業而自然的方式,在父母目光不及之處,給予孩子們恰如其分的引導和安全感。

  李文茜猶自有些不放心地走到姐弟倆身邊,「鐵蛋,媽媽今晚不是要回來了嗎?怎麼還不開心呢?」她又看了眼姐姐呦呦,後者翻著圖畫書,眉眼舒展,但顯然也不是特別活潑的樣子。

  對呦呦來說,媽媽回來當然很好,但知道爸爸不回來略微沖淡了這種喜悅;

  對鐵蛋來說,媽媽回來當然很好,但知道她還像以前一樣沒辦法出現在幼兒園裡,要錯過自己的表演和運動會上的大出風頭,那簡直毫無意義。

  他小眉頭皺得更緊,非但沒被安慰到,反而像是被戳中了更鬱悶的心事,勉強對著李文茜眥牙咧嘴地笑笑,模樣又滑稽又可愛,是和他老爹如出一轍的敷衍。

  李文茜看得好笑,又不禁感慨雙胞胎金子般的童心,就鐵蛋這麼調皮、鬱悶的狀態,還知道勉力給自己個笑容呢。

  對於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實在不能要求更多了。

  姐弟倆心裡念叨的老母親此刻就站在站在圍欄邊,普普通通的白色襯衫和外套,鴨舌帽壓低,墨鏡遮住了大半張女明星的小臉。

  她還是站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離大門遠一些,老樹枝丫旁逸斜出,正是上次兒子爬樹給她送上驚魂一幕的地方(710章)。

  放學的時段最熱鬧,隔著高大精緻的黑色鐵藝圍欄,劉伊妃的目光落在那些平凡卻生動的畫面上。年輕的父親將咯咯直笑的小女兒高高架在肩頭,女孩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頭髮;

  穿著職業套裝的母親蹲在推車旁,耐心地給懷裡的二寶擦口水,身旁稍大的孩子正興奮地展示著今天的手工作品;

  白髮蒼蒼的老大爺牽著孫子,慢悠悠地走在梧桐樹下,聽著孩子顛三倒四地講述今日見聞,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空氣里飄散著孩童特有的奶香味、點心的甜香,夾雜著家長們關切的詢問、孩子或興奮或委屈的訴說,以及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些嘈雜、瑣碎、甚至有些混亂的景象,叫小劉心裡也無端地冒出些羨慕的情緒來。

  骨子裡,她是個喜歡養貓養狗、嚮往煙火人間的性子,享受家庭生活里那些最樸素平凡的聯結與絮語,這會兒看著眼前的場景,她也不可避免地意識到:

  自己這一家四口,似乎還沒有過這種屬於一個完整家庭的幼兒園接娃時刻。

  「劉小姐!」


  李文茜牽著倆孩子繞了過來,一聲帶著笑意的招呼打斷了她的沉思。

  「說了別這麼生分,叫茜茜姐就行了嘛。」劉伊妃笑著回應,旋即是呦呦甩開了步子,喊著「媽媽」撞進她的懷裡。

  「誒!呦呦你怎麼看著又長高啦!今天外婆給編的辮子很好看!」

  小劉抱著香香軟軟的女兒親個不停,有感覺缺了點什麼。

  嗯?

  另一個小兔崽子呢?

  劉伊妃擡頭,無語地看著鐵蛋一臉傲嬌地慢慢晃悠過來,她和李文茜邊往回胡同走邊玩笑,「這怎麼了這是?下午在幼兒園沒舔到人家酸奶蓋子?」

  「哼!」

  鐵蛋對著老母親怒目而視!

  過生日不在就算了,幼兒園搞活動也不來看自己如何拉風,現在竟然當面哪壺不開提哪壺嘲諷我?大膽!

  小男孩氣性頗大,本就鬱悶了一下午,見媽媽手裡也沒有說好的橙皮巧克力,當即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氣鼓鼓地飛奔而去。

  目光所及十幾米就是冰窖王府,胡同里也沒車,劉伊妃沒攔著兒子,看他拐進家裡,這才好笑地問懷裡的呦呦:「弟弟怎麼啦?是不是今天在幼兒園親小姑娘被拒絕了?」

  呦呦聽不懂媽媽的玩笑,不過還是認真地回答:「弟弟想你了,他報名了趣味運動會的所有項目,但你你和爸爸都不能來。」

  女兒簡單的回答讓劉伊妃心裡一頓,像是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心湖,卻漾開了不小的漣漪。她臉上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恍然與心疼的複雜神色,又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李文茜,後者也正看著她,目光溫和而肯定,輕輕點了點頭,印證了呦呦的話。

  當著孩子的面,雙胞胎的女老師沒有多說什麼,準備一會兒和孩子媽媽、外婆再私下深入溝通。晚風穿過胡同,帶著槐花的微甜和初夏的暖意,吹動了劉伊妃頰邊的髮絲。

  她抱著女兒,望著兒子消失的胡同深處,方才在校門外看到其他家庭其樂融融時那股朦朧的羨慕,瞬間被一股更具體、更尖銳的歉疚所取代。

  原來在四歲多兒子那顆看似粗枝大葉、實則驕傲又敏感的小心靈里,已經堆積了這麼具體而微的失落和遺憾。

  這對於她和丈夫路寬而言,似乎可以很簡單地推脫為工作忙;

  或者說不公開是為了保護他們也好,已經儘量抽出一切時間、創造一切機會陪伴也罷,在任何一個第三人的眼裡,都不會對他們做過多的苛責。

  可這樣的話,對孩子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他們只知道幼兒園的每一次活動,其他小朋友的家長都在,姐弟倆只有小姨婆周文瓊等人陪著。


  劉伊妃很細心地沒忘了關心女兒,「呦呦沒有不開心嗎?」

  「我知道你們很忙。」

  呦呦其實也有點小委屈,雖然在幼兒園沒有表現出來,但這會兒被在媽媽懷裡突然有些打開了情緒缺口,「不過……」

  「不過要是你和爸爸能來看我和弟弟跳舞,也很好的。」

  劉伊妃臉色一黯,心疼地緊了緊懷裡的女兒,感慨著她的善良和細膩,沒有再說話。

  「回來了?」

  「李老師來啦,路上辛苦了,快進來。」劉曉麗聽到動靜從正屋裡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先同李文茜親切地打了個招呼,隨即俯身拉住外孫女的小手,「呦呦放學啦,渴不渴,想不想吃片西瓜?」呦呦點頭,「好呀。」

  「晚上吃完飯,等你和弟弟消化完,再給外婆和媽媽跳一遍你們六一要表演的舞蹈,好不好?讓媽媽也看看你們練得怎麼樣了。」

  這話說得自然,仿佛只是尋常的飯後家庭娛樂,但劉伊妃和李文茜都聽出了其中的用心。

  外婆是想創造機會,讓孩子們在媽媽面前展示練習成果,用這種家庭內部演出的方式,多少能彌補一些父母無法到場觀看正式表演的遺憾。

  她這次也是下了功夫給雙胞胎編了段適合他們的現代舞,基於家裡兩個孩子的身體能力、理解力與表現特點,設計一個融合了現代舞元素、兒童街舞律動與戲劇性情境的短舞。

  主題會以兩個孩子在家中「探險」或與「影子朋友」玩遊戲為線索,舞蹈講述他們發現一束光,隨之與光影、空間互動,最終快樂共舞的故事。

  情節簡單直觀,易於孩子理解並代入表演。

  為了叫兩小只在幼兒園的表演里脫穎而出,劉曉麗在安全範圍內,還設計了一兩個「高光」技巧動作。例如,姐姐呦呦有一個優美的地面翻滾接單腿平衡造型,展現控制力與線條;

  弟弟鐵蛋在音樂節奏高潮時有連續的快速轉身,和帶有爆發力的跳躍定格,能體現他力量與節奏感。只是李文茜知道,節目越精彩,屆時孩子們的失落也許越多,和寶寶朝夕相處的外婆劉曉麗當然也心知肚明,所以才創造機會來安撫他們。

  「鐵蛋人呢?剛跑得比兔子還快。」劉伊妃環顧著寬敞雅致、布置得溫馨又不失格調的正屋客廳,沒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

  「一溜煙跑後面去了。」劉曉麗無奈地笑著搖頭,朝通往後罩房方向的小門偏了偏頭,「估計又在後院自個兒踢球呢,喊都喊不住。」

  後院開闊,鋪了平整的石板地,邊角種了些花木,平時是孩子們騎小車、玩球的地方,相對獨立安靜。呦呦這時輕輕從媽媽懷裡滑下來,手裡拿了片西瓜,便按習慣往自己的小畫室走,那是東廂房改的,專門給她畫畫用。


  路過通往後院的月亮門時,她往裡看了一眼,隱約能聽見「砰、砰」的踢球聲,和弟弟鐵蛋不知道講了些什麼,又自顧自進去了。

  李文茜見孩子們都不在場,算是一個可以和家長坦誠交流的機會了,便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認真而溫和。

  她準備將下午觀察到的情況,以及自己的一些專業建議,同劉曉麗和劉伊妃好好溝通一番,於是斟酌著開囗:

  「劉阿姨,劉……茜茜姐,關於鐵蛋這兩天的情緒,還有呦呦的一些表現,我有些想法,想和你們聊聊除了假期里整天陪伴的父母外,她和劉曉麗算是在學校和家庭里,對雙胞胎觀察、關心最多的人了,能夠捕捉到他們一切生活和學習上的細節。

  靜謐寬闊的正屋客廳中,這位北師大畢業、在宋慶齡幼兒園工作過的李文茜的聲音,緩緩流淌。她談到四歲孩子的情感世界遠比成人想像的複雜,尤其是像鐵蛋和呦呦這樣心智早熟的孩子。他們的失落不是簡單的想父母,而是一種更細微的認知落差:

  他們已經能理解「重要場合」的意義,也清楚父母缺席的客觀理由,卻還無法消化這兩者之間的矛盾。這種理解力超前於情緒調節能力的階段,恰恰是最需要成人耐心承接的時刻。

  她分析鐵蛋的反常沉默,不是普通的鬧脾氣,而是一種高自尊孩子的受挫反應。

  這個總被貼上「幼兒園恐怖分子」搞笑稱呼的小男孩,其實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求認可,凡事都要和姐姐比是,爬樹是,報名所有運動會項目也是。

  當期待落空,他的無所謂是偽裝,氣鼓鼓才是真實。

  而呦呦的懂事同樣值得關注,這種過早的情緒克制,往往意味著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情緒,卻更需要被看見。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呦呦喜歡畫畫,也是在畫紙上派遣自己的情緒。

  在社會上遍體鱗傷的大人們所認為的這些幾乎可以忽略的小小的情緒挫折,對兩個來到這個世界才四年多的孩子們來說,是人生初期面臨的情感難關之一。

  他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幾乎可以說什麼都不缺,但唯獨缺了這種在集體中和父母相處的機會與成就感、滿足感。

  劉曉麗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李老師說得對,這倆孩子心思比咱們想的細多了。」

  她放下手裡的茶杯,眼神裡帶著心疼:「這幾天練舞,鐵蛋那個興奮勁兒,每次跳完都問「外婆,我厲不厲害?媽媽看到會不會誇我?』」

  「呦呦嘴上不說,但每次跳完都盯著我手機看,我知道她是在等我把視頻發給你們。」

  「可視頻歸視頻。」劉曉麗搖搖頭,「孩子心裡分得清。前天幼兒園彩排,回來鐵蛋就不對勁了,問他也不說。後來還是小姨婆告訴我,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在台下看,就他倆是小姨婆舉著手機在錄。」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鐵蛋回來跟我說,「外婆,我跳得很好,但是媽媽看不到』。我說媽媽會看視頻的,他說「那不一樣』。」


  「是啊,不一樣。」

  劉伊妃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輕撫杯壁。

  李文茜的專業剖析和劉曉麗心疼的敘述,像兩面鏡子,清晰地照見了兩個孩子稚嫩卻已開始敏感的心靈。

  她的心被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愛與歉疚的情緒細細地絞著。

  小劉想起丈夫路寬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等他們再大點,就會明白,我們家是有點不一樣的。」當時她不以為意,總覺得孩子們還小,無憂無慮。

  如今看來,這一天比她預想的來得更早。

  一年的幼兒園生活即將走到尾聲,孩子們在小小的社會熔爐里,已經開始朦朧地感知到那種不同。這種不同,或許意味著更多的物質和機會,卻也註定伴隨著某些尋常的缺失,比如在屬於所有人的節日裡,和爸爸媽媽手牽手站在人群里,分享最普通的快樂與驕傲。

  她何嘗沒有猶豫過?那一瞬間「不管了,就去吧」的衝動,並非沒有在心頭閃現。

  在北平,安全問題或許可以暫時寬心;

  可她能擋開鏡頭,卻擋不開隨之而來的目光、議論、乃至想像。

  她擔心孩子們過早地被貼上「明星和首富子女」的標籤,在尚未建立穩固自我認知的年紀,就要承受網絡或現實里無處不在的審視、比較甚至無端的評判。

  劉伊妃自己是經歷過高強度網暴的人,她知道在網絡上被議論,是一種很漫長、很隱蔽的消耗,很考驗一個人的心理強悍程度,並不是誰都像丈夫路寬那樣。

  呦呦和鐵蛋還太小,這真是一種兩難。

  缺席,傷的是孩子此刻盼望著被見證的、熱切的心;

  現身,帶來的可能是未來更複雜難解的困擾。

  哪一種選擇,似乎都伴隨著代價。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只是這經有時候是物質上的,有時候是精神上的,誰說首富之家便無煩憂?錢能買到這世間絕大多數東西,但也有絕對的例外。

  金錢能築起高牆,隔絕窺探,卻築不起一道讓孩子感覺我和大家都一樣的心牆,這種無力感,她與路寬都心知肚明,卻也時常感到束手無策。

  此刻默默咽下茶水的劉伊妃知道,今天她當然可以像往常一樣,用擁抱、用許諾、或許再加一點孩子們喜歡的零食或新玩具,去安撫鐵蛋那點顯而易見的小脾氣。

  這很容易,哄一哄,孩子總會破涕為笑。

  可問題在於,今年只是幼兒園的第一年,往後的日子還那樣長。

  那些開學典禮、運動會、家長會、開放日、各種演出……難道每一次,都要用同樣的方式彌補或搪塞過去嗎?


  每一次,都要看著呦呦和鐵蛋從最初的期待,慢慢變成習慣性的失落,甚至最終學會不再期待嗎?這像是一個可以預見的、不斷重複的循環,而此刻鐵蛋的直抒胸臆與呦呦的小心翼翼,或許只是這個漫長故事令人心酸的開端。

  她和丈夫路寬能給的很多,唯獨給不了那份平凡確幸。

  後院小皮球在牆壁上憤怒的拍擊聲似乎消失了,劉伊妃起身,「我去看看他,洗手準備吃飯了。」夕陽斜斜地穿過月亮門,在後院的石板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槐花的甜香在傍晚的空氣里浮動著,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隔著一段距離,她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鐵蛋蹲在地上,就在那棵老槐樹投下的蔭涼里,手裡捏著一截短短的白粉筆,劉伊妃認得,那是幼兒園老師用的那種粗粉筆,八成是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順回來的。

  他腳邊,是用彩色粉筆畫出的、歪歪扭扭的跳格子圖案,那是外婆劉曉麗前幾天教雙胞胎玩的上一個年代的遊戲,姐弟倆很是新鮮了一陣。

  兒子在畫什麼?

  劉伊妃放輕了腳步,沒有喊他。

  鐵蛋難得有這樣專注安靜的時刻,小腦袋幾乎要埋到地上,粉筆划過石板,發出輕微的、略顯滯澀的沙沙聲。

  她悄悄走近,在小男孩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那幅漸漸成形的「畫」上。

  地上是一個用白色粉筆勾勒出的人形,線條簡單粗獷,甚至有些笨拙。

  應該是個……長頭髮的、挺著大肚子的女人。

  四肢很長的,肚子被畫得圓鼓鼓的,占據了身體很大一部分比例。

  畫得實在不算好看,甚至有點滑稽,唯獨脖子那裡,被鐵蛋用粉筆點了一個格外用力、格外清晰的小黑點。

  劉伊妃下意識地擡手,指尖輕輕碰觸頸側。

  她在兒子身邊慢慢蹲了下來,和他一起看著那幅畫。

  鐵蛋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媽媽的靠近毫無察覺,或者察覺了也不想理會。

  他抿著嘴,眉頭微微蹙著,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專注,繼續完善著他的作品,在「大肚子」周圍又加了幾道歪歪扭扭的、代表光芒或者什麼的線條。

  劉伊妃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你在畫媽媽嗎?」

  小男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自己的畫,手裡攥著那截已經磨得很短的粉筆,直到在那圓鼓鼓的肚子中心,又用力地、反覆地塗上最後一筆。

  然後才鬆開粉筆,拍了拍沾滿粉筆灰的小手,帶著點執拗的鼻音「嗯」了一聲。


  劉伊妃心裡軟得一塌糊塗,面上卻故意逗他,指著地上那個比例奇特的「自己」:「哎呀,把媽媽畫得這麼丑,是不是故意的?」

  鐵蛋側頭看著媽媽,用力搖了搖頭,然後在劉伊妃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做了一個動作一他側過身,小小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躺了下來,將自己蜷縮起來,剛好躺進了那個白色粉筆勾勒出的、圓鼓鼓的大肚子裡。

  往日調皮的男孩甚至把兩隻小手交疊著墊在臉頰下,側躺著,目光越過地上的粉筆線條,望向蹲在旁邊的劉伊妃。

  石榴花在風裡輕輕搖晃,夕陽把母子倆的影子融在一起。

  「媽媽。」

  鐵蛋的聲音軟軟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前幾天母親節,老師教我們,小朋友都是從媽媽肚子裡出來的。」

  他眨了眨眼睛。

  「我都想起來了,小時候我和姐姐就是這樣在你的肚子裡,我們天天都在一起……」

  「我好懷念小時候啊。」

  此刻的奧斯卡影后,遭遇了人生中第二個叫自己手足無措的男演員,一句台詞也對不上,只有淚水無聲地砸落在地上。

  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在那幅稚拙的粉筆畫旁,暈開了白色的線條,也在她心口燙出了一個堅強的決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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