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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雀斑 短髮 基礎款 超低配版老婆

  第635章 雀斑 短髮 基礎款 超低配版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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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側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推開時,全場仿佛按下了靜音的開關。

  洗衣機這個在東西方審美中都堪稱絕色的老婆,赫然變成了一個其貌不揚的華裔啞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頭參差不齊的短髮,像是自己用鈍剪刀隨意處理的,發尾倔強地翹著,毫無髮型可言,使得她原本被長發修飾得精巧的臉型完全暴露出來,顯得有幾分過於瘦削和普通。

  這不是假髮,是劉伊妃為了電影—一不能說叫什麼重大犧牲,但總歸是剪去了保持十幾年的長髮,成為短髮女孩。

  之所以沒用假髮套,首先是特效化妝的極致追求:

  劉伊妃飾演的Rena需要長時間佩戴複雜的傷痕妝和做舊妝容,這些化妝材料需要與真實的皮膚和髮根無縫銜接。

  使用假髮套,無論工藝多精湛,邊緣在特寫鏡頭和高清攝影機下都沒有真實的自然感。

  尤其是在她在電影中段和營救魚人的高潮戲份中有體力動作戲,汗水和潮濕環境更容易讓發套接口露出破綻,真發可以完全避免這一技術風險,確保了角色從髮絲到肌膚紋理的絕對真實。

  但更重要的是表演的真實感。

  假髮套對於演員而言始終是一層「物理面具」,會無形中阻礙她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真正的短髮可以讓她每一次下意識捋頭髮的動作、每一次水流過頸項的觸感,都完全是角色本身的體驗。

  這種生理上的真實感會直接反饋到心理層面,幫助演員建立堅實信念,讓那種卑微、疲憊、疏於打理自身的狀態由內而外地自然流露。

  短髮而外,劉伊妃的膚色也被刻意化成了一種不健康的、長期處於室內的蒼白,甚至帶著些許蠟黃,與之前她瑩潤透亮的肌膚判若兩人。

  臉頰上綴著幾顆淡褐色的雀斑,鼻樑兩側有些明顯的毛孔。

  帶來最大不同的是五官的形態調整。

  化妝師用特殊的膠水和陰影技術,微妙地改變了她的骨相,原本挺翹秀氣的鼻尖似乎變得圓鈍了一些,嘴唇被化妝顏料刻意描畫得比原本要厚,且有些乾裂起皮,嘴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疲憊和逆來順受的苦相。

  還有脖頸靠近耳際處,有三道約兩寸長的、已經癒合但仍顯粉紅的陳舊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划過所留。

  這疤痕並不十分猙獰,卻足以將「美」隔絕開來,也是對女主真實身份的隱喻,是電影中觀眾看到最後才能明悟或者「Callback」的伏筆。


  其實她在《山楂樹之戀》中已經有「做舊」,但只是稍微掩蓋不屬於那個時代的光彩,不要帶著一張充滿了膠原蛋白和光彩奪目的女明星的臉,去詮釋一個營養不良的女知青。

  但這一次基於五年多之前《返老還童》開始積累的化妝和CG換頭技術,得以呈現在眾人面前的這張臉,給劇組眾人帶來的觀感就差距很大了。

  「怎麼樣?還行嗎?」劉伊妃化妝的時候一直在鏡子裡瞧自己,回想啞女學者的人物小傳和故事劇情,評估是否合格。

  只不過人自己看自己,和別人看自己是兩碼事。

  路寬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個雀斑、短髮、基礎款、超低配版的老婆,這套造型在一個月里更改了不少細節,也一直只存在於化妝團隊的工作圖中。

  他看了兩眼沉吟道:「能改的都改差不多了,你把眼神收一收,再佝僂些,進入狀態我看看怎麼樣。」

  其他都能改變物理形狀,但眼神和氣質不好掩藏。

  「哦!」

  劉伊妃並沒有大幅度佝僂身體,而是頸椎微微前傾,呈現出一種長期伏案閱讀形成的、刻進骨子裡的疲憊姿態。

  她的肩膀依舊瘦削,但不再是原作里清潔工那種承擔重物的蜷縮,而是一種仿佛要承受外界審視目光的脆弱內收。

  改編後女主的新人物背景是一個啞女研究員,在冷戰中被秘密研究機構聘任。

  她是一個棄嬰,也是一個因為樣貌不佳、不能講話被歧視長大的華裔,靠著殘疾人特有的某些方面的敏感和聰慧走到現在。

  這一刻意的掩飾和「惺惺作態」,渾叫剛剛已經被換頭一樣的女明星距離本體更加陌生了,申奧、文牧野實習導演看著這個北電校友有些不解,和張沫、忻鈺坤低聲聊了幾句這才驚覺!

  是眼神。

  外貌可以千變萬化,劉伊妃原本漂亮的丹鳳眼也可以被特殊的化妝技術巧妙地「修改」。

  通過眼窩加深陰影、刻意畫出輕微的眼袋和下垂效果,讓眼型顯得更圓、更鈍,失卻了原有的飛揚神采。

  但作為一個人氣質和靈魂的窗口,眼神通常是最難偽裝,也最能泄露真相的。

  適才劉伊妃所做的,就是將自身那份明亮、自信的靈魂之光徹底熄滅、隱藏。

  留作宣傳的攝影花絮中的的她眼帘微垂,長而稀疏的假睫毛掩蓋了部分神采,讓目光變得有些渙散和游移。

  但偶爾抬眼看嚮導演或前方時,眼神里不再是演員的審視或好奇,而是充盈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觀察、一種生怕犯錯的下意識閃躲,以及一種因長期無法用語言辯解而沉澱下來的、近乎固執的專注。


  那是一種將聰慧與自卑、敏感與怯懦奇異融合的眼神,是角色Rena經歷了無數白眼與孤獨後,內化於心的生存狀態。

  (左為原作女主/右劉)

  微妙的變化定格時,一旁穿著厚重矽膠戲服、如同真正從深海上岸的古老生物的萊昂納多,用他被特效化妝改變了下頜結構而顯得有些低沉、含混的聲音,帶著讚許的腔調咕噥道:

  」Right—— That 「s the one. Now we match.」

  這句帶著怪物腔調卻又充滿人情味的調侃,讓周圍緊繃著神經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怪物自然不會講話,更別提影片原聲的英文,這是好萊塢大咖配合宣傳花絮的場面事兒,小李子異常熟稔。

  路老闆也笑著點頭:「挺好,還是要天然的短髮,對味兒。」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面帶笑意,想起昨天兒子因為自己剪了短頭髮不要媽媽的搞笑場景,鐵蛋從小有個習慣,吃奶的時候就喜歡手裡絞著媽媽的頭髮,這下子兩者皆失。

  小劉沒有偶像包袱,況且「短髮女人也可以性感和可愛「,這一年裡她頂多會在戲份拍攝差不多後到《太平書》劇組去,古裝也是要戴頭套的,不影響拍攝。

  路寬隨即又到監視器和合成台處看了看,確認兩人的實拍造型沒有問題,微調了一些細節後,前期準備階段正式結束。

  他拍了拍手,清晰的口令在攝影棚內迴響:「好,演員帶妝就位,我們開始走戲。」

  現場氣氛瞬間從之前的觀摩狀態切換到高效的工作節奏。

  路寬示意劉伊妃和萊昂納多走到標誌拍攝範圍的「地獄籠」內,他自己則和幾位副導演站在監視器旁,通過步話機與掌鏡攝影師溝通。

  張沫、申奧、文牧野等人現在對好萊塢片場的黑話已經不陌生,這個地獄籠的意思就是走位示意圖,是一個由各種顏色的膠帶在地面上貼出的、明確標示出演員站位、運動路徑以及攝影機和燈光有效範圍的臨時性框架。

  之所以被冠以「地獄」的暱稱,是因為它像一個無形的籠子,演員必須在這個膠帶劃定的範圍內表演,一旦超出,就可能脫離焦平面、穿幫,或者破壞精心設計的光影效果。

  在正式開拍前,為了確定最佳的光影、構圖和調度,演員需要在這個「籠子」里反覆行走、停留,配合技術部門進行微調。

  這個過程可能漫長而枯燥,對於穿著厚重戲服或情緒投入很深的演員來說,無異於一種「煎熬」。

  比如現在的萊昂納多,而且他今天這場戲的主戰場是在水中。

  「Leo,你待會從水池陰影處現身,動作再遲緩一些,帶著對陌生環境的好奇和警惕————」


  「Rena,你的位置在實驗台這裡,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不是單純的害怕,更多的是一種學術性的探究和本能的不安————」

  路寬一邊講解,一邊親自下場,指揮、調整著兩位演員的站位、角度和移動軌跡。

  他全程使用角色名,包括喊已經進入緘默狀態的啞女小劉,這有助於演員快速進入狀態。

  場務人員緊隨其後,熟練地用彩色膠帶在地板上標記下每個關鍵停頓點,這些「馬克點」將是後續拍攝中演員和機位運動的精準坐標。

  除了萊昂納多和小劉這兩個主角的重點戲份外,貝爾飾演的美國上校理察,戴維斯飾演的黑人女性工友塞爾達,包括加里奧德曼飾演的蘇聯特工羅伯特都會出場,也相繼在化完妝後上前走位,聽導演講戲。

  無論是第一次參與到問界劇組中來的張沫等四人,還是已經駕輕就熟的其他中外工作人員,都很認同與接受這種專業、嚴肅、緊張、活潑、團結的氛圍。

  媒體調侃的影帝、影后開會的《山海圖》劇組,今天只有一位阿爾帕西諾「無所事事」,不過他就一直坐在候場區觀察現場的調度和準備工作。

  投入又游離。

  這位「聞香識女人」的老影帝,正在現場「看片識導演」,同時也密切觀察著即將和自己有很多對手戲的柏林影后小劉。

  其實他這幾年的工作已經很少了,之所以答應出演這部電影,還是這個頗具爭議的同性戀畫家,戲份也不多,片酬也不貴,其實有兩個原因:

  第一、也是最直接的原因,是他遭遇了財務危機。

  阿爾帕西諾的私人會計師遭遇龐氏騙局,導致本人持有的財產遭受重大損失,不得不開始變賣房產、開始收費舉辦大學演講和研討會。

  最重要的是,他放棄了以往「必須對角色有感同身受」的接戲標準,轉而接受任何片酬豐厚的角色。

  就在這個時候,圈內幾位好友推薦了《山海圖》和這位鼎鼎大名的中國導演。

  都是哪些圈內好友?

  70年代合作過《教父2》的弗朗西斯科·科波拉;

  1995年合作過《盜火線》的麥可·曼;

  2002年合作過《針鋒相對》的克里斯多福·諾蘭。

  以及按照上一世的路線要在2019年才會合作《愛爾蘭人》的馬丁·斯科塞斯。

  老馬丁可以說是洛杉磯和紐約這兩個美國電影圈中心裡,路老闆的最強嘴替了,無論當初給他伯格曼,還是在歷來的奧斯卡中給作品投票,都不遺餘力。

  但找他的電影中,給出超過這部非傳統商業片片酬的多的是,之所以最終選擇了這個配角,其實還有一個根本原因劉伊妃。


  準確地說,是小劉接受的梅爾辛的格洛托夫斯基流派的衣缽,對這十年以來痴迷戲劇的阿爾帕西諾帶來了巨大吸引力!

  他痴迷戲劇到了什麼程度?

  今年阿爾帕西諾在幾乎破產之後,還接受投資和救濟,自導自演了一部名叫《王爾德的莎樂美》的私人電影,說白了就是「自嗨」和自娛自樂的作品。

  僅從王爾德和莎樂美這兩個詞語就可見一斑。

  這部電影也將會在今年的威尼斯榮獲「電影製作人榮譽獎」,而他本人為了這部作品的資金籌集,甚至接受了韓方的邀請去漢城搞起了脫口秀,算是「為夢想窒息」了。

  因此在這種情形下,接受《山海圖》的邀請,除了還算不菲但遠稱不上高昂的片酬之外,就是奔著和劉伊妃這位「格派小龍女」進行戲劇表演交流的目的。

  當然,在得知她在中國國內還是最大的戲劇劇院人藝的在編演員時,71歲的阿爾帕西諾就更感興趣了。

  老影帝的目光在短髮小劉和國際導演之間逡巡著,後者忙活了一陣拿起對講:「燈光組,演員休息,光替準備!」

  話音剛落,幾位身材與主演相仿的光替演員迅速入場,分別站在劉伊妃和萊昂納多的標記位上,他們如同人形標尺,代替穿戴著重型戲服的主角們,安靜地接受燈光師精細而漫長的調試。

  光束的角度、強度、陰影的濃淡被反覆微調,以確保在攝影機中,無論是萊昂納多複雜矽膠皮膚的質感紋理,還是劉伊妃臉上那些精心雕琢的疤痕與瑕疵,都能在特定的光影下呈現出最具表現力的效果。

  與此同時,錄音助理悄聲上前,為稍後有台詞的加里奧德曼等其他演員佩戴和隱藏無線麥克風:

  美工部門則進行最後一遍場景梳理,確保畫面內每一個道具都符合六十年代冷戰實驗室的設定,且不會穿幫。

  當燈光和機位最終鎖定,光替退場,所有部門通過對講機依次報出「燈光就緒」、「攝影就緒」、「錄音就緒」、「美術就緒」————

  路寬回到監視器後的導演椅坐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一聲令下:「2011年7月3號,《山海圖》第一鏡,第一次,開始!」

  隨著打板聲清脆地響起,整個片場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片被精心營造出的、充滿壓抑與神秘感的冷戰實驗室光影之中。

  對於許多導演而言,電影開機的第一場戲往往會選擇一個相對簡單、技術難度不高的過場戲,旨在幫助劇組熱身,讓演員和工作人員逐步進入狀態。

  但對路寬這樣的「老鳥」來說,更喜歡開局即決戰。

  他會根據劇組的人員構成和演員實力因勢利導,敢於在第一天就挑戰情感細膩、需要高度專注的核心戲份。


  這樣既可以迅速定下影片的表演基調,也能激發主創團隊的潛能。

  於是,《山海圖》的開場,便直接切入了全片最關鍵的「人魚之戀」的情感萌芽時刻。

  第一鏡的劇情由淺入深,在貝爾飾演的理察·斯特里克蘭上校的押運下,裝有魚人的柱狀水箱被起重機吊裝,緩緩置入實驗室中央的巨大水池。

  現場氣氛凝重,除了美軍士兵,還有一批被緊急徵召來的研究人員,其中包括首席科學家(實為蘇聯間諜),以及站在人群邊緣、低垂著眼帘的華裔啞女研究員Rena。

  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檢查和各種冰冷的儀器測試後,實驗室暫時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其他研究人員或出於恐懼,或帶著獵奇心態,都與水箱中的怪物保持著距離。

  唯有Rena,因為影片中對她的身份和來歷的隱喻,以及孤獨者與孤獨者的共鳴,從她看到這個魚人開始,除了恐懼之外,還有著強烈的好奇和陌生的熟悉感。

  在多日的觀察和進入工作狀態後,她終於找到一個機會,在一次間隙中怯生生地留了下來。

  前述簡單的劇情順利走完,第二鏡開始。

  監視器中,超低配版劉伊妃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邊,手裡緊緊攥著一枚煮熟的雞蛋——

  這是她為自己準備的簡單午餐,也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以用來表達善意的禮物。

  水池中,魚人警覺地潛伏在陰影里。當Rena的身影出現在池邊時,他立刻發出一聲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嘶吼,猛地從水中半立起來,被鐵鏈束縛的腳踝扯動鎖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齜出尖牙,頸部的鰓裂劇烈張合,展現出強烈的敵意和防禦姿態,這是他被捕獲、運輸途中遭受粗暴對待後形成的本能反應。

  在一邊默默觀察的阿爾帕西諾微微頷首,自光緊鎖著萊昂納多的表演,他看到的並非風流倜儻的偶像明星,而是一個徹底融入角色的被困生物。

  萊昂納多對身體控制的精妙把握令他讚賞,猛然起身時軀幹的發力與因鐵鏈束縛而產生的瞬間僵直,精準呈現了被囚禁的憤怒與痛苦。

  其實萊昂納多和劉伊妃在這兩個月里都為電影做了充足的準備。

  小劉除了常規的人物小傳之外,雖然沒有體驗生活的時間,但也無須體驗生活,因為在《歷史的天空》拍攝時曾經失語,她對啞女這個特點的演繹手到擒來。

  她要做的就是每天在《太平書》結束後跟著啞語老師學一個半月的手語,還得是英文手語,需要用不同手勢表達26個字母,難度其實不小。

  而萊昂納多要做的就是穿著特殊的戲服自己在陸地和家裡的泳池習練,把自己代入怪物的形體視角和生物學體驗。


  作為好萊塢公認的方法派演技巨匠,阿爾帕西諾在評判一個表演時,尤為看重演員是否通過具體、可信的外部細節,構建起角色的內在真實。

  萊昂納多的表演中規中矩,於是他又把目光轉向對手戲演員的劉伊妃。

  這還是他第一次現場看小劉的表演。

  路寬也在監視器前密切關注著,屏幕中Rena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得渾身一顫,險些跌坐在地。

  她沒有逃跑,而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隨即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打著啞語,儘管她知道這是徒勞。

  這種緩慢的動作和交流溝通的試探只是表達自己沒有威脅。

  特寫鏡頭中,劉伊妃的目光也沒有與魚人充滿侵略性的眼神直接對抗,而是微微垂下,落在水面,表達著順從與和平的意圖。

  她的表演節奏很慢,但內容和層次感極強,阿爾帕西諾從剛剛對萊昂納多的評價中抽身。

  因為鏡頭打得很低,他禁不住緩緩站起身,去看小劉手上的動作她開始用最輕柔的手勢,模仿水流和游魚的波動,嘗試進行一種最基礎的溝通。

  然後拿出那枚雞蛋,並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先在自己嘴邊做了一個緩慢咀嚼的動作,示意這是「食物」。

  接著將雞蛋輕輕放在自己面前的池邊,然後後退了一小步,雙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交叉放在雞蛋上,這是啞語中的刀叉進食的含義。

  71歲的老影帝阿爾帕西諾微微頷首。

  劉伊妃的表演堪稱典範,她將角色從恐懼到試探,再到鼓起勇氣傳遞善意的心理轉變,刻畫得細膩而有層次。

  尤其是模仿水流的手勢,充滿了啞女特有的、用肢體替代語言的表達欲,在他看來已無懈可擊,片場其他工作人員也沉浸在這段精彩的對手戲中。

  只不過在萊昂納多要做進一步回應時,今天一個多小時戲份以來的第一個「咔」誕生了。

  阿爾帕西諾驚訝地看著監視器後的中國導演起身,這個戲痴一瞬間甚至有些惱怒他打斷了自己的欣賞,特別是劉伊妃在表演中運用的格洛托夫斯基的戲劇理論與方法。

  問題出在哪裡?

  小劉自己也不知道。

  從業近十年的柏林影后現在的業務能力毋庸置疑,她不會犯很新手、低級的錯誤,但剛剛這一段連對手戲演員萊昂納多和場下的阿爾帕西諾都看不出太大瑕疵的表演————

  問題出在哪裡?

  路寬跟老婆講戲當然不用鋪墊太多,「剛剛這段表演不錯,但問題在於————

  今天的戲份設置,也不能全怪你。」


  他沉吟道:「上來就拍魚人之戀的萌芽,包括整部電影的核心要旨都太深入你們這些演員的心理了,有時候會忽視一些常規邏輯,即便觀眾可能都看不出。

  」

  這話叫眾人更加不解了,只有劉伊妃猛得醒悟過來些什麼,旋即又皺眉沉思起來,看著丈夫走到工作檯旁。

  路寬指著水池邊的實驗日誌說:「Rena是被軍方徵召的古生物、歷史文化學者。她的職業本能是觀察與記錄。面對一個前所未見的、可能印證她畢生研究的活體生物,她的第一反應里,除了同情,我認為應該夾雜著無法抑制的學術好奇。」

  「電影前期的宣傳也好,表達弱勢群體之間、被遺忘和忽視的生命之間的守望互助的內涵,應當要在基本的人物邏輯之後去表達,你首先應該是一個研究員,有自己的職業本能。」

  「你認為呢?」

  「好的,再來。」劉伊妃也不說話,拿手勢熟練地比了個啞語,副導演招呼下一條準備。

  阿爾帕西諾不得不承認這位大導演的電影和敘事思維邏輯的縝密,愈發好奇地走到監視器附近。

  因為他更好奇劉伊妃下面的表演將怎麼調整,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況且導演沒有給他具體的指示?

  事實證明,職業生涯來到第十個年頭的「老戲骨」小劉,在這種需要即興調整表演深度的挑戰下,展現出了極強的角色內化能力與精準的細節控制力。

  她把雞蛋輕輕放在池邊,後退一步攤開雙手表示無害之後,右手低垂,極其細微地、不受控制般地輕輕捻動了一下食指和拇指。

  這似乎是一個學者在觀察到關鍵現象後,下意識想要拿起筆記錄的肌肉記憶,瞬間為角色注入了職業本能。

  但老影帝更欣賞的是她的眼神。

  中國女演員飾演的Rena依然不敢與魚人對視,她目光低垂,但帕西諾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球在快速而細微地移動,不是單純的恐懼或迴避,更像像一台掃描儀或攝像機,在魚人露出水面的軀幹上急速掠過:

  飛快地掃過他頸部濕潤的鰓裂,判斷其張合的節奏;

  掃過他灰藍色皮膚上因水光反射產生的奇異光澤;

  直至最後,才停留在他被鐵鏈磨得紅腫甚至破皮的腳踝處,短暫地停留了半秒,眼神中閃過一絲混合著專業性的記錄衝動與人性憐憫的複雜光芒。

  啞女不會說話,魚人只能嘶吼,劉伊妃和萊昂納多的對手戲,極大程度地倚靠肢體語言和表情、眼神的輔助來表達,鏡頭也會更多地給到局部的特寫。

  剛剛劉伊妃這一連串的調整,沒有一句台詞,卻將路寬所要求的「學術好奇的理智」與「恐懼和同情的感性」在間的激烈拉扯表達完整。


  她不是單向地展現善意,而是呈現了一個活生生的、被自身職業本能和人性良知共同驅動的複雜個體。

  這種在瞬間完成角色心理維度拓展的能力,標誌著一位真正成熟演員的卓越水準。

  阿爾帕西諾露出瞭然的微笑,對於下面和這位中國女演員的「交鋒」更加期待了。

  台下不知道通讀過多少次劇本的張沫、申奧、文牧野等人的感觸更深:

  Rena這個角色需要一種深層的真實性,她的愛始於最極致的專業好奇和學術共情。

  這份愛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為它超越了冰冷的學術觀察,但它的起點必須是那個學者的本能,這是和原著清潔工女主迥異的地方,也是提供人物反差性的改編要點。

  路老闆對這個雀斑、短髮、基礎款、超低配版老婆很滿意,但暫時沒有任何表示,因為萊昂納多要接得住這段戲才行。

  場地內眾人再耐心看去:

  魚人的嘶吼漸漸平息,但警惕未消。

  他死死盯著Rna,又看看那枚白色的雞蛋,似乎在判斷這是否又是一個陷阱。

  時間在寂靜中對峙。

  終於,對未知食物的本能好奇,以及Rena身上散發出的、與其他人類截然不同的溫和且無惡意的氣場,促使他動了。

  他以一種迅捷得令人吃驚的速度突然竄出水面,帶起一片水花,這並非優雅地游近,而是帶著一絲野性的掠奪感,長有蹼膜的手猛地一揮,瞬間將池邊的雞蛋奪走,隨即立刻返身。

  整個過程像一道灰色的閃電,迅速潛回水池深處安全的陰影中,只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長達5分鐘的戲份沒有一句台詞,但相當完美的表演和回應!

  像是回合制的遊戲一般,特寫鏡頭再次給到小劉飾演的Rena。

  她從最初的驚恐,到強作鎮定的嘗試,再到目睹魚人奪走食物並消失後,臉上浮現出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混合著巨大同情與一絲微弱成就感的複雜神情。

  她成功了,儘管方式如此笨拙且充滿風險,但第一次非暴力的、善意的接觸完成了。

  在這個華裔啞女飽受歧視和欺凌,孤獨到從未主動和異性、同性主動接觸的二十多年生命中,第一次有了種異樣的感覺。

  在魚人奪蛋潛入水中的動作完成後,鏡頭應從一個中近景迅速切換到中景,最後定格在一個舒緩的、持續時間較長的全景。

  這個拉遠的過程,在視覺上象徵著Rena的善意已經「送達」,緊張的初次接觸告一段落,畫面需要留給角色和觀眾沉澱情緒的空間。


  在這個演員和觀眾一同沉澱的時刻,Rena在做什麼?

  她靜靜地望著恢復平靜的水面,仿佛能感受到那個孤獨的靈魂正在水下某處,小心翼翼地探究著那份來自陌生世界的禮物。

  與此同時,一個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推鏡頭出現,焦點始終鎖定在劉伊妃其貌不揚的側臉輪廓上。

  隨著她凝望水面的時間流逝,鏡頭緩緩向她推進。

  路寬採用這種運動方式,是要在技術上引導觀眾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於她的面部表情;

  在心理上,也可以模擬出一種逐漸走進角色內心世界的視角,讓觀眾與她一同感受那份靜謐而洶湧的內心波動。

  高明導演的鏡頭語言,和小說家的強大筆力都有一個共性:

  即便是再普通的劇情,通過他們的描繪和呈現,都能像詐騙犯一樣讓人不知不覺地掉入共情的陷阱。

  當然,他們也都需要類似劉伊妃這樣的帶有故事感、話題度的女角色來填充敘事的骨血。

  「好。這條過了。準備下一鏡,拍奧德曼和戴維斯的反應鏡頭。」

  路寬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聽不出太多波瀾,因為剛才那段足以讓任何導演欣喜的精湛表演,這是他預想中的萊昂納多和劉伊妃的合理演技展示。

  這種程度的精彩,在這次的影帝、影后大聚會裡,也不能算什麼太值得大書特書的閃光點了,他期待這群頂級演員貢獻更加美妙的配合。

  他當然也沒有像對待新人演員那樣,特意將劉伊妃叫到監視器前回放、講解,更沒有多餘的讚美之詞。

  對於柏林影后劉伊妃這個級別的「老戲骨」而言,那種手把手的引導和即時的糖果獎勵已是多餘。

  阿爾帕西諾又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半個上午的觀察,叫他親身經歷、親眼觀察了這個劇組、這位導演導演和幾個對手戲演員。

  於這位戲痴而言,這不像劇組,更像一場美妙的交響樂。

  而這位被他眾多圈內導演好友盛讚的下一個「亞洲的黑澤明」就是交響樂的首席,他就這麼拿著指揮棒輕點,確保了每個聲部都精準嵌入。

  得益於頂級劇組的專業,頂級導演的藝術統籌,以及頂級演員們的精彩表演和敬業付出,電影前半個月的初期拍攝異常順利。

  與此同時,影片也開始了拍攝期的宣傳工作。

  對於《山海圖》這樣一部作者風格顯著、投資不菲的偏藝術類電影,雖然也具有一些商業化的情節和敘事,但總歸不會不切實際地期待它和上一部科幻大作《球狀閃電》一樣行銷全球。


  在這種情況下,拍攝期的宣傳工作就不再是簡單的商業曝光,而是一項與電影創作並行、服務於其長遠藝術生命的戰略性布局。

  核心目標之一,就是為了在競爭激烈的國際電影節中,提前為影片奠定基調、積累口碑、建立專業聲望。

  當然,除了劇組官方的宣傳外,萊昂納多、劉伊妃等人氣明星的個人微博和推特都成為劇組對外的主要窗口。

  其中,小劉毫不吝嗇地在微博上發了一張自己的短髮照片和「雀斑、短髮、

  基礎款、超低配」劇照的拼接圖:

  左邊是她在奧克蘭找最有名的托尼剪完短髮做完造型的模樣,只可惜才美了一天就被化成了後邊的劇照造型。

  劉伊妃在圖片後配文並@洗衣機:

  路寬,你要老婆不要?要就只能兩個一起要!

  微博發出後毫無疑問地迅速衝上熱搜,眼見著#劉伊妃短髮造型#、#劉伊妃新片劇照#等詞條開始霸榜,在《太平書》第二季結束、第三季還未播放的間隙,無數饑渴難耐的粉絲們蜂擁而入。

  「典型的我自己眼中的我,和別人眼中的我!」

  「本人十年女粉,昨天也剛剛剪了短髮,在剪之前,我認為自己是圖左,剪完之後發現自己是圖右。」

  「樓上別吹了,你踏馬能有圖右這樣就不錯了!」

  「洗衣機:拍電影的時候要右邊這個柏林影后給自己賺錢,晚上還是要圖左吧!不然老鳥變————」

  「左邊帥得讓人合不攏腿,右邊慘得叫人張不開嘴。」

  「看起來是真醜,不過還是能感覺到天仙原先的氣質在撐著,可以想像在電影裡加入人物情感和姿態後的蛻變。」

  「看《太平書》被顧楠掰彎了,看茜茜英姿颯爽的短髮,感覺身體更癢了,今天說什麼都要去把美甲卸了————」

  「我好了。」

  與此同時,3號當天的一段電影拍攝中的花絮也在國內外各大平台放出,包括了萊昂納多和劉伊妃角色形象的首度曝光,其中小劉藏起眼神完全變成了Rena的偽裝令人叫絕。

  天仙粉中的女粉們各種莪,洗衣機粉則感慨洗衣機狗運,他們在「洗衣機第弔替一定律」(509章)之後,又有了一個新的課題研究方向。

  怪不得劉伊妃能俘獲浪子,原來是她已經被洗衣機培養得頗擅表演,可以每天、每晚給老公提供不同的角色扮演體驗,還都是影后級別的扮演,從演技到道具都是頂配。

  據說劉伊妃會英語,法語還有因為每年路演積累的一點點韓語和日語,把這些所有元素搭配進去————


  還是路狗玩的花啊!

  洗衣粉不知道她還熟練掌握豫語和魯語呢,關鍵時刻給你來一下「俺滴娘嘞!」,更帶勁。

  當然,在這些大眾娛樂之外,這部因為路寬以及影帝影后大集結的電影還是吸引了更多專業人士的關注。

  其中,國內草根影評人周黎明對劉伊妃的「毀容式妝造」評價道:

  化妝師採用的並非喜劇電影中那種誇張、滑稽的醜化,而是一種浸透著時代塵埃與生活磨礪的、近乎殘酷的真實感。這是一種被生活「做舊」的質感。

  就像一件被長久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物,表面蒙著歲月的包漿,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卻沉澱下無聲的故事。

  就我本人而言,對劉伊妃這樣的形象是很好奇的,因為這不是為了拿獎和吸引眼球的誇大其詞而整出來的五官的錯位或扭曲,而是一種整體性的黯淡與磨損。

  在劇組特意調校的、模擬60年代膠片色調的柔和燈光下,她皮膚上那不健康的色澤、乾燥的紋理,以及那道疤痕,都無比自然地融入了背景的顆粒感中,仿佛她本就是那個時代的一幀影像,一個從歷史檔案黑白照片裡走出來的、沉默的底層小人物。

  這種改造,剝離了所有明星的光環,將她嚴絲合縫地嵌入到了電影所構建的那個壓抑、懷舊又略帶憂傷的時空里,讓人幾乎瞬間就相信了這樣一個角色的存在。

  周黎明的評論引起了很多影迷的共鳴,他們有些不是劉伊妃的粉絲,但是在這樣的劇照造型和分析下,也很願意去嘗試成片,觀看她的表演。

  醜女想東施效顰很可笑,但無死角的頂級美人想扮丑也不容易,即便深度妝造,但一個人的氣質、眼神、姿態是長久以來鐫刻在骨子裡的。

  海外觀眾關注的點就是顧楠的另一個獵奇形象,以及她和萊昂納多、阿爾帕西諾、貝爾等人的對手戲。

  時間很快進入8月,隨著更多不會劇透的、有趣的電影花絮的放出,《山海圖》的熱度也一直保持著基本的面世率和關注度,符合劇組的營銷計劃。

  但隨著對影片質量的更多認知,2012年的歐洲三大電影節選片導演都已經坐不大住,紛紛通過各種關係來接洽、溝通、詢問意向。

  這年頭的三大甚至要通過示好好萊塢來維持熱度,對於《山海圖》這樣國際名導運作,影帝影后集結的作品不可能視若無睹。

  但威尼斯和柏林終歸還是太保守和拿捏姿態了一些,他們在網絡上各種互動、點讚、評論的同時,2012年、也即明年的坎城電影節主席、路老闆的老朋友雅各布已經打著探班的理由飛赴奧克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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