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那就一起死,無所謂的
第868章 那就一起死,無所謂的
顧懷明掛斷電話。
薛老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
「薛老,那患者重新拍片子了,沒事。」
「???」
薛老一怔。
顧懷明掛斷電話,那幾句簡單的匯報還在空氣中尚未散去。
薛老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在了半空,臉上原本從容平和、帶著品酒後微醺暖意的神情,像被瞬間凍結的湖面,凝固了。
「沒事?」薛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突然抽空所有悠閒後留下的、沉甸甸的疑問。
他眉心那道常年累月因思慮而形成的淺痕,倏地加深,如同被刻刀用力劃了一下。
「肺小結節消失了?」
薛老那雙原本澄澈深邃、閱盡人世悲歡後顯得格外通透的眼睛,此刻猛地一縮,瞳孔在室內的光線下急劇收縮,仿佛聽到了某個絕不可能發生的、違背了某種根本規律的消息。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薄胎酒盅,動作很慢,指尖甚至在那溫潤的瓷壁上無意識地、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觸感的真實,但整個人的氣場已然天翻地覆。
如果說前一秒他還是位在四合院私密包間裡,與晚輩對酌、談醫論道、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的慈祥長者,那麼此刻,他瞬間切換回了那個在廣安門醫院、在無數疑難雜症面前、
執著追尋真相的老大夫狀態。
臉上所有的慈祥、溫和、品酒時的閒適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岩石般的、近乎嚴厲的凝重。
顧懷明心中叫苦,自己真是多餘。
但人家就在自己面前,總不能面對面都不說話吧。
媽的!
顧懷明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薛老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發出聲音。
他只是用那雙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緊緊盯著顧懷明,仿佛要從對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里,榨取出這句話背後全部的真實性與細節。
空氣仿佛在幾秒鐘內變得粘稠而緊繃,連桌上黃酒散發出的裊裊香氣,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沉默與凝重凍結、驅散了。
「薛老,是————」顧懷明想解釋。
「不吃了。」薛老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決斷。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動作之快、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位年過七旬的老者。
那身原本熨帖的唐裝,因這驟然起身的動作帶起一陣風,衣袂微揚。
他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沒有驚訝過後的好奇,沒有聽聞奇蹟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混合了難以置信、迫切求證與極度嚴肅的複雜神情。
他的表情在明確無誤地宣告:此刻,任何閒適、任何美食美酒、任何風花雪月的交談,都必須立刻為這件事讓路。
「回去看看。」他言簡意賅,聲音低沉而有力,每個字都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帶著必須立刻行動的重量。
說完,他不再看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小半、尚溫的佳釀,也不再理會這精心布置的雅間,目光已經穿透牆壁,投向了醫院的方向。他轉身就朝門口走去,步履依舊穩健,卻比來時多了幾分不容耽擱的急促和沉重。
他得親眼看看那張沒事的片子。立刻,馬上。
顧懷明心裡嘆了口氣,自己多事兒,應該給小螺號惹麻煩了。但他心裡也沒多想太多,因為現在有更好奇的事兒在等著。
肺小結節真沒了?
看片子,顧懷明認為羅浩是鬼迷日眼,沒想到竟然還真讓他給碰上了。
幸好顧懷明還沒喝,他也來不及心疼那瓶花雕,開車帶著薛老就趕回912。
「確定沒錯吧。」顧懷明見到下級醫生後首先確認這事兒。
「老闆,確定。」下級醫生很認真的說道,「我看見後,再三詢問,最後還是不放心,又帶患者去做了一次。我親眼看見他進去,確認單號,看著影像出來的。」
顧懷明手下的精銳醫生的確很好用,挑不出什麼毛病。
電腦屏幕上,高解析度顯示器清晰地展示著新鮮出爐的肺部CT影像。顧懷明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右肺上葉那個曾經是典型肺癌的位置。
變化,是翻天覆地的。
首先,是結節的消失。
之前那個邊界毛糙、密度不均、帶著細小毛刺和內部實性成分的磨玻璃結節,幾平完
全吸收了。
原先占據視野的磨玻璃陰影,此刻已淡化為一片幾乎與周圍正常肺組織融為一體的、
極其淺淡的雲霧狀稍高密度影,不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
如果用顏色來比喻,之前是一塊邊緣不規則的、灰白色的、有雜質的毛玻璃,現在則像是有人用橡皮擦用力擦拭過那塊區域,只留下一片若有若無的、均勻的、顏色稍深的水漬或薄霧,邊界變得模糊不清,與正常肺組織的移行帶非常自然。
原有的分葉、毛刺、胸膜牽拉等所有典型惡性徵象,全部消失無蹤。
其次,是病灶的變身。
仔細審視那片殘餘的淺淡區域,能發現其內部結構變得乾淨了許多。
之前那些代表實性成分的、更緻密的小白點已經完全看不到了,整個區域呈現出一種相對均勻的、磨砂玻璃樣的稍高密度。
更重要的是,在原先結節的核心區域,隱約可以看到幾條纖細的、呈條索狀的稍高密度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最後留下的幾縷痕跡,或者像皮膚傷口癒合後留下的、比周圍顏色稍淡的線性疤痕。
這不是腫瘤的殘留,而是炎症吸收後,局部肺組織修復過程中可能形成的纖維條索或機化灶。
這是良性炎症病變吸收期一個可能的影像表現。
最後,是胸膜的修復。
之前那個關鍵的、讓顧懷明幾乎斷定是惡性的胸膜牽拉、凹陷征一即腫瘤牽拉胸膜形成的小凹陷也完全不見了。
那層薄薄的胸膜重新變得光滑、連續,緊貼著肺表面,原先被牽拉內凹的部位已經平復。
但在對應位置的胸膜,可以看到極其輕微的、局限性的增厚,就像被水浸濕又晾乾後的紙張,會留下一點點不那麼平整的痕跡,但絕對沒有了原先那種被拽進去一個坑的形態。
這提示炎症確實累及了胸膜,引起了胸膜反應,但炎症消退後,牽拉力消失,胸膜恢復了原有輪廓,只是可能殘留了輕微的粘連或反應性增厚,這是良性炎症吸收後常見的遺留改變,與腫瘤侵犯胸膜造成的固定、僵硬凹陷有本質區別。
總結來說,眼前的影像呈現的是一個典型的、治療後吸收好轉的炎性結節表現。
磨玻璃影大部吸收,僅殘留淡薄影。
原有惡性徵象,毛刺、分葉、胸膜凹陷、實性成分完全消失。
出現良性修復徵象,可能的細小纖維條索、胸膜輕微光滑增厚而非凹陷。
這張片子,用最直觀的方式宣告了AI脈診的前瞻性判斷很可能是正確的—它真的是
一個炎症,而不是癌症。
也解釋了之前為何影像如此像癌一某些特殊或較重的炎症,在急性、亞急性期,完全可以因為炎性細胞的密集浸潤、水腫、局部間質增生等,在CT上模擬出毛刺、分葉甚至胸膜牽拉等惡性徵象。
當炎症得到控制並開始吸收,這些偽裝就迅速褪去,露出良性的本質。
顧懷明盯著屏幕,久久無語。
他專業的眼睛讓他瞬間理解了這一切變化的意義,但內心的震動卻如潮水般湧來。
他之前的判斷、薛老的脈象、AI的預警————所有的線索,在這張乾淨了許多的片子上,似乎找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全新的註解。
薛老站在他身邊,同樣沉默地看著屏幕,那雙老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深究、以及一絲被強烈挑戰和吸引的複雜光芒。
「魔都那面正在議論讓不讓ai進臨床。」薛老忽然說道。
「我知道,又把張醫生推出來,連ai病歷都不讓寫,說是要培養醫生自己的能力。」顧懷明輕聲說道。
「唉。」薛老欲言又止。
要不是羅浩搞出來的項目,他一定要說點什麼。
可面對著眼前的影像,薛老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到現在還有點含糊,腦子裡亂糟糟的,滿是漿糊。
之前號脈,感覺應該不是癌症。可因為先看了影像,所以自己號脈的時候會含糊?薛老心裡在給自己找藉口。
可是只號脈不看片子,那肯定是不行的。
這一套流程薛老已經實踐了很多年,是準確率最高的一種方式。
然而。
結果就這麼水靈靈的出現在眼前。
又一次確認了日期,薛老品咂著十天之內的病情變化以及脈象變化。
「懷明主任,小螺號自己弄出來的?」
「是,他自己弄出來的。國家級重點科研項目。」
顧懷明強調了一句。
薛老沒說話,只是頷首。
辦公室里的寂靜,稠得能擰出水來。
那是一種被事實的驚雷劈過後,萬籟俱寂,只剩下思維在廢墟上嗡嗡作響的沉默。
閱片燈箱還亮著,冷白的光映著新舊兩張CT片一一張是十天前那個教科書般典型的早期肺癌,另一張是此刻這個近乎消散的炎性改變。
一左一右,並排陳列,像一場無聲卻無比激烈的審判,審判著經驗,審判著技術,也審判著某種固有的認知。
電腦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顧懷明和薛老臉上,將他們凝固的側影勾勒得有些失真。
顧懷明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像是要把那幾近消失的淡薄影子和殘留的纖維條索,用目光再鐫刻進腦子裡。
他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在顧懷明的腦海里,幾個小時前自己斬釘截鐵說一是得做手術的聲音,和此刻屏幕上無聲的吸收好轉畫面,正在激烈地對撞、湮滅,留下一種荒謬又無比真實的虛空感。
他之前對羅浩的所有腹誹、對AI脈診的將信將疑、甚至對薛老趕來會診的那點擦屁股的無奈,此刻都變成了滾燙的迴旋鏢,嗖嗖地打在自己臉上。
慶幸?
後怕?
荒謬?
還是對未知技術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堵在胸口,讓他說不出話來,只能沉默。
薛老站得筆直,但原本挺拔如松的背脊,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鬆弛,那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認知框架受到衝擊後,短暫失卻了慣有支撐的、內在的震盪。
他雙手背在身後,雙臂卻攪在一起,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薛老的目光,沒有聚焦在屏幕的某個具體點上,而是有些發散地籠罩著那兩張對比鮮明的影像,瞳孔深處仿佛有兩個旋渦在緩緩轉動一個是他畢生積累的、融匯了影像閱讀與脈診體察的、近平本能的診斷體系。
另一個是眼前這鐵一般的事實,以及背後那個被羅浩稱為AI號脈的、冰冷而精準的機器判斷。
這兩股力量正在他思想的深海中進行著無聲卻激烈的搏殺。他之前診脈時那滑數之中帶火郁的謹慎判斷,此刻得到了最匪夷所思的印證,但這印證的方式,卻來自一個他完全陌生的領域。
是巧合?
是必然?是中醫理論在另一種維度上的量化表達?
還是————某種他尚未理解的、全新的診斷邏輯?
這些問題如同沉重的鉛塊,墜入他思維的深井,只激起一圈圈無聲而深遠的漣漪。
許文元那小子幾十年積累了幾萬份手術,連帶著脈象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薛老不敢再去想許文元。
要是別人,或許伸出一根手指都能碾死。
無論是學術上,還是別的什麼方面。
或者拉過來一起成立個科研組,最後成果麼,那都是以後的事情。
但許文元————許文元————
許濟滄的餘威還在,唐由之和許濟滄之間的關係像是一團亂麻似的在薛老心裡盤旋著。
媽的!
薛老心裡罵了一句。
老許家出了一個賣假酒的,可誰能想到隔代竟然還能出來許文元這麼個妖孽。
還以為許文元放棄了中醫,老老實實的在西醫里掙點錢。
可誰能想到他竟然弄出了這麼個玩意。
羅浩,可能根基不穩,但許文元苦心經營那麼多年。
薛老覺得自己的頭有點疼。
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窗外的城市噪音、走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都被這間辦公室厚重的門和更厚重的沉默隔絕、吸收、消弭。只有閱片燈箱發出極其輕微的低頻嗡鳴,以及牆上掛鍾秒針規律而冷漠的「咔、咔」聲,在丈量著這被拉長、被凝固的時間。
這沉默里,沒有尷尬,沒有責備,甚至沒有多少交流的欲望。
有的只是兩位頂尖醫者,在各自專業的山峰上攀登多年後,突然被一道橫空出世的光芒照亮了山體另一面全然不同的地貌時,那種混合了震撼、困惑、反思與隱隱興奮的、極其複雜的失語。
甚至還有一些其他的心思,鋒利如刀,可以殺人,可以見血。
刀口之後,是金山銀山。
舊的答案被推翻,新的問題磅礴而來,而提出這問題的,可能是一個他們從未正視過
的工具————或者人。
最終,打破這漫長沉默的,是薛老一聲極輕、仿佛從肺腑深處嘆出的氣息。
他緩緩移開目光,不再看那屏幕,轉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重新變得幽深莫測。
薛老沒有評價,沒有結論,只是用那恢復了平靜,卻似乎沉澱了更多東西的蒼老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像是在問顧懷明,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在問這無聲的事實。
顧懷明沒聽清楚薛老說的是什麼,他側頭看過去,見薛老的表情有些凌厲,或者說是猙獰。
「手術暫停,患者不要出院,等我回來和患者溝通。」顧懷明開始下醫囑,「五天後,再複查一個ct,沒事再說。」
交代完患者的事情後,顧懷明微微躬身,「薛老,我送您回家。」
「走吧。」薛老臉上的表情恢復了慈祥,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錯覺。
一個小誤會,是顧懷明眼花了而已。
上車,顧懷明覺得氣氛有些壓抑,試圖說兩句什麼緩和一下氣氛。
可薛老卻心不在焉,好像連顧懷明說什麼都不知道。
把薛老送回家,顧懷明上車後就撥通了電話。
「小螺號,患者沒事。」顧懷明開門見山。
「哦,那就好。」羅浩聲音平淡,有些敷衍。
「你在做什麼?」
「我在和許老闆說這個患者。」
「我有件事好像給你添麻煩了。」顧懷明沒有隱瞞,而是把薛老的事兒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老闆忽然離開,師兄弟之間總歸有各種想法。
但對於小師弟羅浩,顧懷明還是不想給他添太多的麻煩。
「是這樣啊,沒事沒事,早晚都會被人知道。」羅浩道,隨後好像主語換了,「您說是吧。」
「是,沒事兒的。」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是許文元。
顧老闆認識許文元,畢竟心胸外科每年都有年會,許老闆也是一方大佬,怎麼可能不認識。
電話那頭,許文元的聲音傳來,平靜,甚至帶著點慣常的、玩世不恭的懶散腔調,但顧懷明的心猛地緊了一下。
這不是自己了解的許文元。
「都是世家子弟,都是中醫大佬,都有自己的人脈,背後都有資本。」
許文元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語氣里聽不出波瀾,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顆顆投入深夜寂靜的湖面,清晰,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感。
這不是感慨,而是劃定戰場、點明對手的檄文。
然後,他的聲音頓了頓,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吸氣聲,又或者只是電流的雜音。
但接下來那句話的音調並沒有拔高,反而比剛才更低、更穩,語速甚至放緩了些,卻像一把在絕對零度下淬鍊了無數歲月的冰刃,驟然出鞘,貼著聽者的靈魂划過。
「我為這件事準備了三十年。」
「三十年」這三個字,被他用一種近平平淡,卻又重若千鈞的語氣說出來。
不是炫耀,不是訴苦,而是一種宣告—宣告這並非一時興起,宣告其背後的時間成本與沉沒代價,宣告其不可動搖的決心和深不見底的蓄力。
三十年,足以讓一個行業滄海桑田,足以讓一個人從青絲到白髮,也足以布下一個常人難以想像的局。
「他們要有本事就動我。」這句話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近平嘲諷的挑釁,但那挑釁之下,是堅不可摧的自信,甚至是某種歡迎來試試的冰冷邀請。他把自己,擺在了最顯眼、也是最危險的位置。
緊接著,那句真正讓空氣凝結的話來了「小羅你放心,如果有問題,我拉著他們一起死,誰都別想好。」
拉著他們一起死。
沒有咬牙切齒,沒有聲色俱厲,依舊是那種平靜到令人心底發寒的陳述語氣。
仿佛在說的不是同歸於盡的決絕,而是明天天氣如何般尋常。
但這恰恰是這句話最可怕的地方剔除了所有情緒化的渲染,只剩下赤裸裸的、經過冷靜計算後的終極方案。這不是氣話,不是威脅,而是一個早已設定好、並且確信自己有能力觸發的最終選項。
那個他們,指向模糊卻又無比清晰,是所有可能凱覦、阻撓、破壞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與潛在對手。
而一起死,則意味著他有絕對的把握,在自身傾覆的同時,能拖著對方整個體系或利益集團墜入深淵。
這是一種毀滅性的平等,一種與汝皆亡的底氣。
寒氣,此刻才真正瀰漫開來,透過無線電波,從省城瞬間抵達帝都,籠罩了車內的顧懷明。
那不是對暴力的恐懼,而是對一種徹底理性謀劃下的毀滅意志的驚悸。許文元輕描淡寫間,掀開了溫文爾雅、遊戲人間表象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與獠牙。
最後半句,最後你還能留下來。
許文元語氣陡然緩和,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長輩的疲倦與託付。
這短短几個字,完成了戰略姿態的最終部署他是衝鋒陷陣、吸引所有火力的堡壘,也是必要時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炸彈;而羅浩,則是他拼死要保下來的、最終的火種與希望。
留下來,意味著傳承,意味著項目不死,意味著無論風暴多烈,總要有人看到風暴後的景象。
這句話的決絕,在於其毫無轉圜餘地的終極姿態—事情可以失敗,但不會妥協;他可以被毀滅,但毀滅時將帶走所有敵人,並為己方保留最珍貴的種子。
其寒氣,則在於這種姿態並非出於衝動,而是基於三十年籌備的冷酷算計,在於他將最壞的結局說得如此平淡而必然,在於他將自己毫不猶豫地擺上了祭壇,卻為同伴規劃好了生路。
電話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顧懷明甚至能聽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聲,以及電話那頭許文元平穩的呼吸。
老許牛逼啊,顧懷明心裡想到。
他知道那股勢力有多大,津門的張校長剛想做點什麼就被按了下去,沒想到許文元卻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牛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