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胃裡的——蛇
第854章 胃裡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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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浩只是說了一些許老闆的想法,很多內容都沒有驗證過,他也只是八卦一下而已。
但這裡面的內容相當有意思,羅浩也很感興趣。
不管黑貓白貓,能抓住耗子就是好貓,羅浩一直相信這一點。
【俗話說男人至死是少年~~~】
拿出手機,看見來電顯示,羅浩微微怔了下。
「政委,不行麼?」羅浩接通電話,開門見山問道。
「嗯,還是要去的。」
「那,好吧。」
「小羅啊,你有什麼心理負擔麼,怎麼這麼抗拒執行任務。」
「沒有,我就是單純的膽子小而已。」羅浩努力的笑了笑。
「那就好,你那面準備一下,相關的安保措施也會配備。你還有什麼要求麼?」
「有!」羅浩毫不猶豫的說道,「我理順一下,把資料發給您。」
」
「,掛斷電話,羅浩吁了口氣。
茹果說是一般的事情,自己也就推掉了,可後面像是有一隻黑手在推動。
不厭其煩。
站在走廊里,看著四周的人群走來走去,羅浩微微恍惚。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準備,雖然羅浩自己也覺得並沒什麼問題。
還是先把許老闆的事兒搞定,最起碼有個眉目,之後再說。
穩了穩心神,羅浩回到病區。
「每次去洗腳的時候我都有這種感覺,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在忙碌,我就會心疼。我想讓她多賺點,就問還有沒有別的項目。
19
66號技師的聲音傳來。
羅浩微微皺眉,老六的身體真抗造啊,現在還惦記著洗腳。
不過人總是要有愛好的,只要不出事,怎麼都好。
羅浩走進辦公室,66號技師看見他的身影馬上站起來。
「老六,怎麼來這面了?」羅浩笑眯眯的問道。
「羅教授,這不是聽說你們要出門麼,我想請你吃頓飯。」66號技師說道。
淦啊。
羅浩本來就在忐忑,老六還抓緊時間來請吃飯。
這種不吉利的預兆在羅浩看來已經接近驚悚片的範疇了。
「老六,算了,不用。」羅浩沉穩地說道,「你忙你的。」
「呃————」66號技師猶豫了一下,旁邊陳勇翹著二郎腿,鄙夷的說道,「我就跟你說,直接說實話,別這麼客氣。」
「咳咳~~」
「你要幹什麼?」羅浩問。
「羅教授,我想找許老闆給我號個脈。」66號技師實話實說。
「哦,許老闆自己轉悠去了。」羅浩道,「等有時間的。話說,你怎麼了?」
「我沒事,這不是聽說許老闆是咱醫大畢業的研究生,家傳的中醫技能,所以想看看我是不是腎虛。」
羅浩哈哈一笑。
腎虛這事兒在好多人的腦子裡,已經快變成思想鋼印了。
「行啊,我聯繫許老闆。要是早一點,就讓許老闆給你直接號脈了。那就這樣老六,你等我消息。」
66號技師站起來,眼睛裡帶著光。
「陳勇,你來。」羅浩沒再去和66號技師說有關於洗腳、腎虛的事兒,而是把陳勇叫出來。
66號技師也很應景的離開。
「大家都信這玩意,要不然為啥到了歲數就要喝枸杞水呢。」陳勇笑著幫老六找補。
「嗯,我要說的不是這事兒。所裡面通知,要和竹子去中東。」
「真的!」陳勇興奮起來,「我就知道你躲不過去。」
羅浩疑惑的看著陳勇,真不知道他的信心從何而來。
「我跟你講啊羅浩,好多東西都是要實戰的。」
」
,」
「許老闆要弄的ai號脈,我想了想,可以先用在伏牛山上。」
」???」
羅浩微微一怔,隨後明悟。
「對啊。」
「本來相面算命治病都是道家行走江湖的本事麼,強行分開不好。」陳勇嘿嘿一笑,「出去的事兒我和白帝成說一聲,而且我師父給我託了個夢。」
羅浩微微皺眉。
不知道為什麼秋老先生和陳勇的聯繫就多,像在燕京的時候感知到升維,像他給陳勇託夢。
自家老闆卻什麼都不說,跟消失了似的。
羅浩對此相當不滿。
「我師父說沒事,他算了。」
「真的?這也能算?」羅浩問道。
「當然,在咱們的世界還要通過一些計算,但他的位置,隨便看一眼就行。我估計我師父是覺得你太膽小了,讓我告訴你一聲。」
羅浩聽到這裡,也放下了心。
有些事兒就算是問陳勇,他也說不清,《道德經》里說過,玄之又玄,根本不是現在人類語言能描述的。
【俗話說男人至死是少年~~】
「羅教授,忙麼?」一個聲音傳來。
「石主任,不忙,您那怎麼了?」
「聽說您對獸醫也有研究?」
」???」
羅浩微微一怔,這話要是出自我寵我愛的史經理,還有情可原。
「有台急診,實在下不來了,患者狀態不太好。」
羅浩沉默,陳勇也豎起耳朵聽是什麼患者。
「一個網絡主播,直播的時候吞蛇,蛇卡在幽門上不來,下不去。」
「我!」陳勇的口罩鼓了一下。
「我去看看,稍等。」羅浩也不囉嗦,直接掛斷電話。
「羅浩,吞蛇,你遇到過麼?」
「病歷庫里有,是從前馬戲團遇到的急診患者,老闆給開的刀,當時還沒有內鏡。就算是有,也只是簡單做個檢查,手術做不了什麼。」
「還真有。」
「那是。」
羅浩一邊說,一邊快步跑向內鏡室。
換了衣服,羅浩大步走進去。
羅浩一把推開內鏡室厚重的大門,無影燈慘白的光線撲面而來,混合著消毒水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空氣里瀰漫著手術室特有的、緊繃的寂靜,只有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在迴響。
患者已躺在檢查床上,處於全身麻醉狀態,氣管插管連接著呼吸機,胸口規律地起伏。
麻醉醫生守在頭側,緊盯著監護屏幕。護士們各就各位,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膘向術者對側的那塊顯示屏。
消化內科的石主任正站在患者頭側,雙手穩穩操控著胃鏡的操作部,眉頭緊鎖,全神貫注。
聽到腳步聲,他微微側頭,見是羅浩,緊繃的臉上掠過一絲如釋重負。
「羅教授,你可來了,快看看這個!」石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明顯的焦慮。
羅浩快步上前,站到石主任身邊,目光投向顯示屏。
高清內鏡圖像清晰地呈現在屏幕上。
胃腔內光線充足,黏膜紋理和黏液反光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條暗褐色、帶有不規則深色斑紋的蛇,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扭曲在胃竇部。
蛇身的大部分盤踞在胃腔,但最關鍵、最致命的蛇頭部位,卻死死地卡在幽門——那個連接胃和十二指腸的狹窄通道口裡。
幽門黏膜因為異物的長時間嵌頓和摩擦,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充血水腫,顏色暗紅,與周圍粉嫩的胃黏膜形成刺眼對比。蛇頭附近,還能看到一些黏膜的微小破損和滲血點。
那條蛇————它還活著。
雖然動作遲緩,但在高清鏡頭下,能清晰看到蛇身偶爾出現的、細微的蠕動和抽搐。
每一次輕微的扭動,都讓卡在幽門處的蛇頭與腫脹的黏膜產生摩擦,看得人頭皮發麻。
「患者來的時候已經有休克前期表現,血壓往下掉,心率快。」石主任語速很快,「趕緊全麻插管上了,擴容升壓,現在生命體徵勉強穩住。但時間不等人,這玩意兒在胃裡多待一分鐘,穿孔、大出血、感染中毒性休克的風險就高一分。」
「嘗試過動它嗎?」羅浩盯著屏幕,聲音平靜。
「不敢大動。」石主任苦笑,「用活檢鉗輕輕碰了碰蛇身,它反應還挺大,猛地一掙,差點把鏡頭都甩開。
你也看到了,幽門那裡腫得厲害,蛇頭卡得死緊。硬拉,我怕不是蛇身斷掉,就是直接把幽門撕裂,那就得開腹了。」
「麻醉,我們也不懂。問了一圈,都沒給蛇做過麻醉。」
羅浩的目光鎖死在內鏡顯示屏上。
胃腔內,那條暗褐色的蛇依然嵌頓在幽門,每一次微弱的蠕動都牽動著腫脹的黏膜,也牽動著房間裡每個人的神經。時間在滴答聲中變得粘稠而沉重。
「沒有現成安全的獸用麻醉方案,注射、吸入都來不及,也不可控。」羅浩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打破了僵局,「只能用最直接的辦法一局部神經阻滯,讓它頸部的肌肉鬆弛。」
「局部阻滯?在胃裡?對一條蛇?」石主任下意識地重複,眼鏡後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羅教授,這位置怎麼找?劑量怎麼算?萬一打偏了刺激到它,或者藥被患者吸收了危險性大不大。」
「基於大致解剖推斷。蛇的運動神經支配相對集中。
在它七寸對應的體表位置,大致是頸後區域,投射到胃壁黏膜下,進行浸潤。」羅浩的語速平穩,像是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而非冒險的嘗試。
「劑量很小,目標只是阻斷局部神經肌肉接頭。利多卡因局部浸潤,少量吸收對患者影響微乎其微,比它掙扎導致穿孔的風險小得多。」
麻醉醫生忍不住開口,他是人體生理和藥理的專家,對這套獸醫操作充滿本能的警惕。
「羅教授,原理我大概能理解,但這操作精度要求太高了。在胃鏡視野下,隔著胃壁,你怎麼確定注射點就是神經走行區域?而且,你怎麼保證針頭不刺破蛇身或者胃壁血管?這太理想化了。」
「沒有百分之百的保證。」羅浩轉頭看了一眼麻醉醫生,眼神平靜無波,「但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最可能起效、且對患者額外風險最小的方案。
我們等不起蛇自然安靜,也承受不起硬拉的風險。需要一件工具。」
他不再解釋,目光掃向器械台:「給我一個1毫升注射器,一個靜脈留置針的軟管,還有一小塊無菌砂紙。利多卡因,2%的,抽1毫升到另一個注射器里。」
護士迅速備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羅浩的手上。
只見他拿起那枚嶄新的1毫升注射器針頭,用無菌砂紙包裹住針尖,然後沉穩而均勻地開始打磨。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冷靜得不像是在準備一場生死攸關的冒險,倒像是在實驗室里打磨一件精緻的樣品。砂紙與金屬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幾秒鐘後,他舉起針頭對著光檢查了一下針尖變成了一個光滑的、微小圓鈍的半球狀。
「針尖磨鈍,可以降低刺穿蛇鱗或胃壁血管的風險,主要靠藥液浸潤擴散起作用。」
他簡短地解釋了一句,將磨鈍的針頭接上那段透明的靜脈留置針軟管,軟管另一端連接上抽好利多卡因的1毫升注射器。
一套簡易的、加長的、前端圓鈍的黏膜下注射器就此完成。
「這能行嗎?」一個年輕護士小聲嘀咕,語氣里滿是懷疑。
手術台上用砂紙打磨注射器針頭,這事兒好像聽老醫生們說過,可誰都沒見過。
無菌砂紙,放在庫房裡都快生鏽了也沒見誰用過。
羅浩沒有回答。他接過石主任手中的胃鏡操控部,深吸一口氣,仿佛將周圍所有的質疑和緊張都隔絕在外。
屏幕上的畫面隨著他的操控穩定而緩慢地移動,鏡頭重新對準了蛇頸後方的胃壁區域。
那裡的黏膜因為壓迫和摩擦,顏色略顯深暗,但相對完整,沒有明顯的活動性出血點。
羅浩把自製注射裝置通過胃鏡的器械通道小心翼翼地下入。
軟管和鈍圓的針頭出現在鏡頭視野里,像一條纖細而堅定的水蛇,緩緩靠近目標。
「推注0.2毫升,極慢,用你的最小力道。」羅浩對扶著注射器的護士說道,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雙手穩如磐石,控制著胃鏡和注射導管,將鈍圓的針頭輕輕抵在選定的胃壁黏膜上。
「我來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許老闆,您怎麼在?」羅浩驚訝。
「我說在院裡轉轉,找了吳院長給我介紹一下,好久沒回來了。沒想到啊,你在這做手術呢。」許老闆已經換好衣服。
胃鏡手術本身就是有菌手術,對無菌要求沒那麼嚴格。
「許老闆,您見過類似的手術?」
「我爺爺的筆記里有,72年在太行山採藥時遇見一例,用菸袋鍋內煙油子放入蛇的門肛,蛇逆動而退出。」
」
」
「」
「6
,所有人愣住。
羅浩也沒仔細問具體情況,現在在手術中,雖然他沒表現出來緊張,可患者的病情很重,一刻都不能耽擱。
許老闆接過護士的操作部,用最小的力量推動活塞。
屏幕上看不到藥液,只能看到針頭接觸處的胃壁黏膜,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外凸起了一個小米粒大小的、略顯蒼白的皮丘。
完美,羅浩信心大增。
這種操作有經驗是最好的,但別說是其他醫生,哪怕是羅浩自己都只是紙上談兵。
有許老闆在,那是最好的。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一個簡單的操作,羅浩就知道身邊這位屬於深藏不露的那種,手術成功性大增。
推注完成。
羅浩穩穩地保持著針頭位置,停留了五秒鐘,然後極其緩慢地撤出了注射裝置。
內鏡室里,時間仿佛凝固了。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聲音在迴響,以及幾個人壓抑的呼吸聲。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屏幕上的蛇。
五秒,十秒,十五秒————
蛇,一動不動。嵌頓依舊,之前那細微的蠕動也消失了,但看起來更像是僵直。
「好像沒反應?是不是劑量不夠?還是位置不對?」石主任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失望。
麻醉醫生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看吧,我就說這太冒險、太不靠譜了」。
年輕護士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仿佛在計算著失敗的到來。
羅浩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既沒有期待,也沒有失望。
他依舊緊緊盯著屏幕,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仿佛在分析著每一寸蛇身肌肉最細微的張力變化。
「再等等。利多卡因浸潤神經末梢需要一點時間。而且,0.2毫升的浸潤範圍有限。」羅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準備好,再推0.3毫升,位置向尾部移動約兩毫米。」
「還打?」石主任有些愕然。
「嗯。第一次是試探和初步浸潤。第二次加強和擴大阻滯範圍。」羅浩的語氣不容置疑,再次將注射裝置送入,針頭輕輕抵在第一次注射點略微偏下的位置。
第二次推注。
又一個更明顯一些的蒼白皮丘在胃壁黏膜上鼓起。
這一次,等待的十幾秒鐘,顯得格外漫長。
質疑的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石主任的額頭滲出汗水,麻醉醫生抱起胳膊,嘴唇抿成一條線。
而許老闆卻很輕鬆,他只是偶爾用眼角餘光瞥了羅浩,這小伙子的技術水平要比想像中高。
在許老闆來之前,他覺得對方只是一個科研型的醫生。
就像是自己醫療組裡專門負責寫論文的醫生一樣,上台動手能力,甚至看病能力都約等於零。
沒想到,羅浩一個介入醫生,竟然連鏡子都玩的這麼好,而且連獸醫都能嘗試一下。
即便是換自己在術者的位置,也未必能比羅浩做的更好。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就在那壓抑的沉默幾乎要達到頂點時—
屏幕上,那條原本因嵌頓和刺激而顯得僵直的蛇,其頸後部的肌肉,忽然極其明顯地、鬆弛了下來。
那不是死亡後僵硬的鬆弛,而是一種主動收縮力量消失後,呈現出的、帶著彈性的綿軟。
緊接著,這種鬆弛像波紋一樣,以注射點為中心,向蛇的軀幹方向傳遞了一小段,雖然微弱,但清晰可見。
最關鍵的信號是一那死死卡在幽門環里的、令人揪心的蛇頭,隨著頸部肌肉的鬆弛,似乎微微向後、向胃腔方向退縮了可能只有一毫米的縫隙。
就是這一毫米的縫隙,讓幽門處極度充血水腫的黏膜,似乎得到了一絲絲減壓的空間。
「動了,不,是鬆了!真的鬆動了!」石主任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難以置信。
麻醉醫生抱著的胳膊放了下來,身體前傾,眼睛瞪大,死死盯著屏幕,仿佛要確認那是不是光影的錯覺。
「阻滯起效了,劑量和位置看來基本合適。」羅浩的聲音依然平穩,只是略微加快了一絲語速,顯示出他內心的專注已至頂峰。他迅速撤出注射裝置,手穩穩伸出。
「圈套器,現在。保護套管準備。」
他的目光依舊沉靜,仿佛剛才那讓所有人心臟提到嗓子眼、又驟然落下的起伏,只是計劃中預料的一環。
他穩穩地操控著胃鏡,仿佛剛才那精準而冒險的盲打神經阻滯,只是手術中最普通的一個步驟。
「許老闆,您控制鏡頭,穩住視野。我來套。」
羅浩的聲音依舊平穩,仿佛許老闆的出現和之前的驚險阻滯都只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接過護士遞來的圈套器,那是由一根極細、極韌的金屬導絲前端連接著可開合套索的特殊器械。
「好。」許老闆應了一聲,雙手搭在胃鏡操控部上。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老年人的遲滯感,但穩得驚人。
屏幕上的圖像幾乎沒有一絲晃動,始終將蛇頸後那已經鬆弛的部位牢牢鎖定在畫面中央。
羅浩操控著圈套器通過器械通道。
鋼絲圈套在鏡頭前緩緩展開,形成一個直徑約一厘米的圓環。
他沒有絲毫猶豫,手腕極其穩定地微調,讓那個鋼絲圓環穩穩地從側方接近鬆弛的蛇頸,然後輕輕往前一送,套索便滑過了蛇頸最細的部位。
「收緊。」羅浩低聲道,同時拇指穩穩推動圈套器手柄上的滑塊。
屏幕上的鋼絲套索開始緩緩收緊,恰到好處地勒進蛇頸鬆弛的肌肉皺褶里,既沒有過緊到可能切斷蛇身,也沒有松到會滑脫。
許老闆欣賞的看著羅浩操作的套索穩穩地固定在蛇頸後部,那裡正是剛剛利多卡因浸潤、肌肉最為鬆弛的區域。
這操作,的確不錯。
「穩住了。」羅浩確認了一句,隨即發出新的指令,「許老闆,聽我口令。我輕輕向胃內方向帶一點力,您注意保持鏡頭跟隨,同時準備配合我,如果蛇身有滑動,幫我調整一下角度,避免刮蹭胃黏膜。」
「嗯。」許老闆只應了一個字,全神貫注。
羅浩開始緩緩、均勻地施加拉力。
拉力通過鋼絲,傳遞到蛇頸,再傳遞到卡在幽門的蛇頭。
屏幕上,幽門處充血水腫的黏膜因受力而變形,但這一次,蛇頭沒有再死死抵住不動。
隨著羅浩持續而輕柔的拉力,那卡頓的蛇頭,開始極其緩慢、但確實地向胃腔內移動。
雖然只有毫米級的位移,但足夠說明頸部的神經肌肉阻滯生效了,蛇失去了主動對抗的力量,嵌頓被解除了最關鍵的一環。
「動了,真的在動了。」石主任屏住呼吸,聲音壓抑著激動。
麻醉醫生也忘記了之前的質疑,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
然而,就在蛇頭即將完全脫離幽門環的那一剎那,異變突生。
或許是阻滯範圍還不夠完全,或許是蛇的求生本能激發了其他肌肉群,蛇身中段靠近胃大彎側的部分,突然猛地一扭。
「小心!」石主任低呼。
屏幕上的圖像猛地一晃,是蛇身扭動帶動了被套住的頸部,進而牽扯了胃鏡鏡頭。
一直沉穩的許老闆在這一刻展現了老辣的經驗。
他並沒有試圖與那股扭動力對抗,而是順勢將胃鏡鏡頭隨著蛇身扭動的方向微微側移並後退了極小的一段距離,同時左手快速調整了充氣閥,稍稍增加了胃內氣體,讓胃腔空間略微增大。
這個操作瞬間化解了鏡頭被甩脫的風險,也避免了套索因驟然受力而切割蛇頸或滑脫。
他熟練的讓人心疼,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許老闆是南方山區的醫生,一輩子不知道做過多少類似的手術。
羅浩的反應同樣迅捷。
在蛇身扭動、拉力變化的瞬間,他非但沒有松力,反而極其精準地稍稍增加了一點拉力,方向略微調整,不再是單純向後拉,而是帶了一點向上的弧度。
「它在試圖盤繞固定,別讓它纏住任何東西。」許老闆沉聲道,同時操控鏡頭緊緊跟隨蛇身,為羅浩提供最佳視野。
羅浩心領神會。
他利用這向上提拉的力道,配合蛇身自身扭動的趨勢,巧妙地將蛇從可能盤繞胃壁的狀態中「挑」了起來。
同時,他右手控制圈套器,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接過了旁邊護士遞來的異物鉗,並快速將其送入器械通道。
「許老闆,幫我固定住蛇身中段,別讓它亂動,一秒就行。」羅浩語速稍快。
許老闆沒有回答,但鏡頭瞬間聚焦到蛇身扭動最劇烈的那一段,並用鏡頭前端輕輕但穩定地壓住了蛇身旁邊的胃壁,形成了一個臨時的、柔軟的支點。
就是這一秒的穩定。
羅浩操控著異物鉗,精準地探出,在蛇身剛剛抬離胃壁、尚未找到新著力點的瞬間,用鉗子前端光滑的側面,在蛇身中段用力一撥。
這一撥,如同四兩撥千斤,藉助蛇身自身扭動的力量,將它整個掀了起來,變成了一個相對平直的狀態,頭部和軀幹基本在一條線上,避免了在胃腔內打結或纏繞。
蛇身的扭動驟然停止,似乎這最後的掙扎耗盡了它被阻滯後殘餘的力氣,也或許是羅浩那巧妙的一撥打亂了它的發力。
「好。」許老闆難得地贊了一聲,鏡頭重新穩穩對準蛇頸套索處。
羅浩沒有絲毫停頓,趁著蛇身暫時平直、失去反抗的窗口期,持續、穩定、輕柔地施加拉力。
這一次,再無障礙。
蛇頭徹底脫離了幽門環,被緩緩拖入胃腔內部。緊接著,是更粗一些的頸部,然後是軀幹————
「保護套管。」羅浩說道。
護士早已準備好,迅速將一根前端開口、柔軟透明的保護套管順著胃鏡鏡身推入。
套管前端越過蛇頭,然後緩緩展開,像一條柔軟的隧道,將蛇身逐漸包裹進去。
「退鏡,同步,慢。」羅浩說道,目光緊盯著屏幕,同時和許老闆一起,開始將胃鏡連同套著蛇、包裹著套管的鏡身,緩緩向食道方向退出。
這一次,退出過程順利了許多。
在保護套管的包裹下,蛇身光滑地通過賁門,進入食管。
通過食管三個生理狹窄時,羅浩和許老闆的配合堪稱完美,一個控制退出的力度和角度,一個微調鏡頭和套管的位置,確保沒有任何刮蹭。
知道的,他倆是第一次合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醫療組的醫生,這輩子不知道配合過多少台手術呢。
終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被保護套管包裹的蛇頭,從患者口腔中順利引出,緊接著是長長的蛇身。
「出來了!」
有護士小聲歡呼。
蛇落在事先準備好的密封收集盒裡,依然保持著被拉直的狀態,一動不動,只有尾部尖梢偶爾無意識地輕顫一下。
但羅浩和許老闆都沒有去看那條蛇。胃鏡再次迅速進入患者體內,快速而仔細地檢查了食管、胃、幽門及十二指腸。
「食管黏膜完整,未見損傷。」
「胃內未見活動性出血,幽門黏膜充血水腫,點狀糜爛滲血,但未見撕裂及穿孔。
「十二指腸球部及降部未見異常。」
羅浩一邊觀察,一邊清晰地口述。許老闆則配合著他的檢查,提供穩定的視野。
直到胃鏡完全退出,羅浩關閉光源,摘下口罩,內鏡室里才響起一片鬆氣聲。
「漂亮。」石主任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臉上滿是欽佩和後怕,「太漂亮了!羅教授,許老師,今天可真是開了眼!」
麻醉醫生也長出一口氣,對羅浩和許老闆豎了豎大拇指,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留個胃管,觀察一段時間。」羅浩道。
「,知道了。
羅浩看向許老闆,「許老闆,您做過?」
「沒有,我看我爺爺有類似的記錄的時候有在腦子裡想過。」
內鏡室的醫生和護士驚訝的看著許老闆。
無菌帽下,隱約能看見花白的頭髮。
這位的年紀應該不小了,他爺爺,那得追溯到解放前了吧。
「那菸袋油子的事兒,您想過麼?」羅浩一邊和許老闆聊著,一邊走出內鏡室。
許老闆一和羅浩並肩走出內鏡室。
消毒水的味道被走廊里流動的空氣沖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醫院特有的、混合著各種氣味的複雜味道。
聽到羅浩的問題,許老闆腳步沒停,只是側過頭看了羅浩一眼,花白的眉毛在無菌帽下微微動了動,臉上露出一絲介於追憶和探究之間的神情。
「想過,當然想過。」許老闆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老派知識分子的平和與篤定。
「不光是想,我後來還琢磨過一陣子。我爺爺那本筆記,說是筆記,其實更像是本行醫雜記,什麼稀奇古怪的病例、山里聽來的土方、他自己琢磨的藥理,都往上記。
菸袋油子驅蛇的事,他記得簡略,就幾行字,但裡頭有門道。」
兩人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轉角,許老闆停下腳步,靠在窗邊。窗外是醫院的後院,幾棵老樹在晚風裡輕輕搖曳。
「我爺爺記的是,那蛇鑽進了個採藥人的褲腿,卡在了大腿根,進退不得,人疼得死去活來,荒山野嶺,沒醫沒藥。
他當時身上就一桿老煙槍,情急之下,摳了點最陳最黑的煙油子那玩意兒,攢了多少年的焦油尼古丁,勁兒大。
抹在了能找到的、蛇尾巴附近最近的那個口上,估計就是蛇的殖泄腔。」
許老闆說著,雙手還比劃了一下,模仿著摳煙油和塗抹的動作,神態自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結果呢,後來沒一會兒,蛇就自己慢慢退了出來,掉地上都半僵了。
羅浩聽得認真,這和他推測的生物神經反射原理是吻合的。
許老闆繼續道:「我學醫後,特別是後來搞研究,回頭再想這事兒,就琢磨這裡頭的道理。菸袋油子有用,關鍵在煙油,尤其是裡頭高濃度的尼古丁。」
「尼古丁————」羅浩沉吟。
「對,尼古丁。」許老闆點頭,「這東西,小劑量能興奮神經,大劑量就是神經毒素,能阻斷神經肌肉接頭,引起肌肉麻痹甚至痙攣。
蛇的殖泄腔,黏膜薄,神經血管豐富,吸收快,感覺也敏銳。那麼高濃度的煙油抹上去,是什麼感覺?」
他看向羅浩,像是提問,又像是自問自答。
「我猜,就像人門肛黏膜上抹了辣椒油,不,比那厲害得多,是又辣又痛,還帶著強烈的神經毒性刺激。
蛇這東西,它再厲害,基本的神經反射和趨利避害的本能總是有的。
那麼強烈的刺激從身體最後端傳來,它會本能地想逃離、擺脫這個刺激源。
往前是人的皮肉和褲子,它鑽進去已經費勁,而且可能也記得前面鑽不通;往後,是它來的方向,是它認為能退出去的路。
所以,在劇痛和神經毒性的共同作用下,它身體很可能產生一種向後的、劇烈的蠕動,拼命想把自己從那個刺激源頭拔」出來。這就叫逆動而退。」
羅浩點頭:「很合理的生物本能反應解釋。強烈的傷害性刺激作用於體後段,誘發逃避反射,可能導致腸道逆蠕動,加上高濃度尼古丁可能直接引起局部肌肉痙攣,綜合作用下迫使它退出。」
「是這麼個理兒。」許老闆讚許地看了羅浩一眼,「所以我說,我爺爺那法子,核心是驅,是用強烈的刺激和可能的毒性,逼迫蛇自己動。這法子在當年那山野絕境裡,是沒辦法的辦法,是死馬當活馬醫的急智。管用,但兇險。」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對蛇兇險,可能被毒死或劇烈掙扎造成更大傷害;對人更兇險,煙油里的毒物可能經直腸黏膜吸收,加重中毒,而且操作極其粗糙,容易誤傷。
我爺爺筆記里也提了,那人後來拉了好幾天肚子,高燒,估計就是感染導致的,虧得我爺爺用了些草藥才緩過來。
那時候還沒現在這麼多抗生素。」
「所以您剛才在手術室里提這個,並不是建議我們用。」羅浩瞭然。
「當然不是。」許老闆搖搖頭,語氣認真起來,「時代不一樣了,手段也不一樣。我爺爺那法子,是驅虎吞狼,不得已而為之。你們今天用的法子,是釜底抽薪,高明得多。
能用胃腸鏡,誰願意給蛇抹煙油子呢,你說是吧,小羅。要是有,肯定是那種譁眾取寵的人,咱唯物主義者,不信這套。」
他看著羅浩,眼神裡帶著欣賞:「你用局部麻醉,阻滯它頸部運動神經,讓它失去主動對抗和逃跑的力量,然後安全地取出來。
這是解除武裝,而不是暴力驅趕。
思路其實有相通之處都是作用於蛇的神經系統,改變它的行為。但你的方法,更精準,更可控,對患者的風險降到最低。這就是進步,是醫學該有的樣子。」
他拍了拍羅浩的肩膀:「我提我爺爺那個老法子,一是當時看你們有點束手無策,拿個例子出來,告訴大家這事兒不是毫無頭緒。
我爺爺也就是記錄一下,估計這裡面的門道,他自己都沒想通。」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不能神化老一輩人。他們沒那個條件,所以很多治療都很糙。這是成功的,或許有失敗的,我爺爺連記都沒記。」
羅浩笑了:「許老闆,您這是給我上了一課。老法子裡有智慧,但更要有選擇地用,用現代醫學的思維去理解、去改造。」
「活學活用,才是本事。」許老闆也笑了,笑容裡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達,「我爺爺要是能看到今天你這手胃鏡下精準神經阻滯取活蛇,肯定也得拍手叫好。他那菸袋鍋子,可以退休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