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截然不同的手術
第849章 截然不同的手術
見羅浩和肖主任熟悉的像是多年老友一般,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愣住。
他臉上的肌肉記憶湧出來,形成一個固定的笑容。
這笑容很快便爬上他的嘴角、眼角,卻因為內心的改變而顯得極不自然,肌肉的調動充滿了刻意的努力,使得那笑容看起來既誇張又僵硬,像是用力過猛的面具。
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的眼神複雜—最初的慌亂還未完全退去,就被強烈的敬畏、一絲後知後覺的恐懼,以及拼命想要掩飾先前失態的急切所淹沒。
他不敢直視肖振華,目光躲閃了一瞬,迅速垂下,落在肖振華的鞋尖附近,又覺得不妥,強行抬起,試圖聚焦在肖振華臉上,但那焦點卻是游移的、閃爍的,透露出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咦?小李怎麼在?」肖振華問道。
「哦,李主任是患者家屬,要做的手術是他母親。」
「我去!」肖振華停好車後下來,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小羅,你真夠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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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愣住。
「我就知道,有事兒找你就對了。」肖振華感嘆,「前幾天我感冒,說想來你這兒打點滴。」
「嗐。」
「你真是,就那麼把我拒絕了。我知道,你這裡是————」
肖振華說著,已經走到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的身邊,他抬手握了握手後,安撫道,「小李啊,碰到羅教授,算你走運。」
那種尷尬的笑容在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的臉上蔓延著。
「這裡,可不是隨便就能來的。我就體檢的時候來了一次,再來,羅教授就不幹了。」
「嗐,哪有,領導,您看您說的。」羅浩微笑。
肖振華可不會被羅浩一句領導給欺騙到,羅浩這小子有多滑,肖振華心知肚明。
「下一步呢?什麼時候手術?」
「魔都的兩位專家要做模擬手術,我這不是正在和患者家屬商量轉院的事兒麼。去我們醫大一院住院,陳主任我已經聯繫好了。」
「哦,抓緊時間去辦住院手續。」肖振華看也沒看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很隨意的叮囑道。
「哦哦哦,好好好。」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喃喃的說道。
隨後肖振華的手搭上羅浩的肩膀,「小羅,你說的事兒是真的?」
說著,他們倆就往裡走進去。
「真的,稍等啊肖主任。」羅浩還是準備先解決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這個麻煩。
但隨著肖振華的到來,麻煩早都蕩然無存。
醫從性直接拉滿,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變成最配合的患者家屬。
等120急救車把人送走,肖振華才笑著問道,「小羅,你說的老中醫是真是假?」
「真的,咱們省里從魔都來的幹部都知道。」羅浩低聲道。
「小羅,我就知道你夠意思。」肖振華用力的拍了拍羅浩的肩膀,「有什麼事兒需要我們出面的,你儘管說。」
「這不是剛出過面麼。」
「地市級單位的人腦子都是糊塗的,一點逼數都沒有。」肖振華道。
他看羅浩並沒有要給自己引薦的意思,也沒著急,而是目送120急救車離開。
「小羅啊,我搞不懂了,你說你跟那位許老闆先去最基層,然後又要安排一次體檢。」
「是啊。」
「高低兩面都兼顧,中間呢?」
「中間不是基本盤。」
「???」肖振華一怔,隨後意識到羅浩在說什麼。
羅教授的確是有情懷的那種人,他心裡想的根本就不是怎麼掙錢。
肖振華有些感慨。
一般醫生,即便是陳岩那種,想進入高層的視野也只是個妄想;而且陳岩的眼睛也不會往下看,區縣村屯在陳岩這種人眼睛裡幾乎不存在。
他們的重點在城市居民,也就是最近這些年來長說起的中產。
可羅教授截然不同,他往上看往下看,就是對收入主力不感興趣。
也不是羅浩不給人看病,只是他的工作重點根本不在城市居民中。
要不然他能和那位許老闆跑了兩天,還住在鄉下?
「小羅啊,要說,你真是不缺錢啊。」肖振華感慨,「我可不行,兌現獎稍微少一點,我家那口子都要跟我生氣。」
「哈哈,不一樣。」羅浩道,「科研基金我有很多,而且吧,當年我八年本碩博連讀的時候,在燕京和老闆們見過很多。雖然我年紀不大,但也算是吃過見過?」
「你?哈哈哈哈。」肖振華大笑。
也不知道羅浩當年在燕京的時候開沒開過imp。
不過兩人關係還沒熟到這種程度,肖振華懂規矩,有分寸,自然不會問。
「嘿。」羅浩也笑了笑,「許老闆和周教授在復盤,琢磨怎麼做手術,咱們別去打擾。」
「好,話說那位許老闆真那麼牛逼?」
「人家是咱們省城九十年代的研究生。」
」???」
肖振華一怔,「叫什麼名字?」
「許文元。」
「黨參,哈,這名字一聽就是正經的中醫世家。」
「我聽說最開始叫徐文無,但是吧,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許老闆自己改的名字。」
「文無,是當歸麼?」肖振華一愣,他對這些也不熟悉。
「嗯,可能是老人家想中醫當歸,對許老闆有極高的期待。」
「嘖嘖,有文化。」肖振華乾巴巴的稱讚了一句,「小羅,咱們是等什麼呢?」
「等工大把3d列印的機器人送來,許老闆估計要親自操刀,做手術。」
「中醫,做手術?」
「人家是肺科醫院的頂級醫生,這麼講吧。」羅浩笑笑,「許老闆每周開車在江南轉一圈,做幾十台手術,幾百萬的現金。
肖振華咂舌。
一周?
小羅教授沒開玩笑吧。
可他放著那麼多錢不掙,跟羅浩跑去鄉下。話說肖振華除了要拍照,也基本沒去過村屯。
就算是拍照,也能不去就不去。
東北的村屯早都沒多少人了,有家不正規的衛生所能點點抗生素就不錯了,要什麼自行車。
可這二位,還真牛逼。
「但不是肺科醫院麼?患者好像要做胰十二指腸聯合切除術。」
「是啊,許老闆是大拿,他參加工作的時候還沒執業證的說法,都是全科醫生。加上他爺爺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也是全科醫生,所以呢。」
肖振華對此完全沒概念。
「小羅,我最近遇到了一個愁人的事兒。」
「哦?怎麼。」羅浩知道肖振華要跟自己八卦,便開始捧哏。
「中醫院,一個副主任有怪癖,患者死了之後,他要躺在患者身邊。」
」???」
羅浩哪怕見多識廣,聽無數老闆們八卦,也沒聽過類似的事情。
「都說他有點邪,反正也沒出過什麼事兒,家裡表示不滿,最後也都無聲無息,所以呢也沒管。這不是最近有個家屬就是不信邪,把他給告了麼。」
「你們怎麼處理的?」羅浩問道。
這種都市怪談類的東西,羅浩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而且羅浩對這種事兒一般都敬而遠之。
「處理不了啊。」肖振華嘆了口氣,「我倒是想讓他去殯儀館工作,可————」
說到這裡,肖振華又深深的嘆了口氣。
羅浩想到了很多邪惡的事兒,也沉默了下去。
工作麼,總是會遇到各種亂七八糟的事兒,比如說這位,患者死亡後還要和患者躺在一起,吸取什麼亂七八糟的氣息。
就算是有,那也是死氣。
除非按照都市玄幻的角度可以解釋。
估計肖振華也不敢碰這位,擔心真鬧出什麼亂子,主要是擔心自己別被牽累。
方曉也聽到了這事兒,他想的就更多了,但也一樣,沒敢深聊下去。
哪怕是方曉這種混不吝,對此都有頗多的忌諱。
閒聊了一會別的,一輛車開進來。
「小孟」早已經等在門口,像是殯儀館似的,平車上蓋著一塊白布。
肖振華撓頭,「羅教授,您這兒還真是不忌諱什麼。」
「醫生麼,生死見多了,忌諱啥。再說,這只是一台3d列印出來的模擬人,更沒什麼好忌諱的。」
羅浩說著,跟「小孟」一起走進無人醫院。
方曉注意到,那輛車並沒有走,而是留在院子裡。
車上也沒有司機。
咦?自動駕駛不是還沒開展麼?怎麼工大就送來一台這麼古怪的車。
「許老闆,到了,咱們現在開始手術?」羅浩進來後問道。
許老闆和周靜山教授走進模擬手術室。
房間中央的無影燈已經亮起,照亮了那張覆蓋著白布的3D列印模型平台。
兩人在「小孟」的引導下,走向洗手池。
沒有言語交流,只有水流聲和刷子摩擦皮膚的聲音。
許老闆刷手的動作一絲不苟,指尖、指縫、前臂,每一寸都不放過,整個過程按照最標準的要求進行了三分鐘,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嚴謹。
不像是一台試驗手術,而像是要真的上手術台似的。
隨後,他們穿上無菌手術衣,戴上手套,整個過程安靜、流暢,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開始吧。」許老闆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平靜無波。
模擬手術室內,無影燈將冷白色的光線均勻灑在覆蓋著白色無菌單的3D列印模型上。
許文元與周靜山已完成外科洗手,在「小孟」的協助下穿好無菌手術衣,戴好手套。
兩人沒有交談,只有目光在器械台和模型之間快速確認。
周靜山作為扶鏡手,首先操作。
他在模型腹壁預先標記的、位於臍上緣的點位,用VersaStep一次性可視穿刺器小心刺入。
穿刺器末端的微型攝像頭將腹壁各層組織圖像實時傳回屏幕,確保安全進入腹腔。
隨後連接二氧化碳氣體管路,將氣腹壓力緩慢升至並穩定在12mmHg。
模型的腹腔隨之均勻膨起,創造出操作空間。
周靜山是第一次見到這種3d列印的模擬人,他很驚奇。直到氣腹建立,隨著二氧化碳打入,腹部微微膨隆,他才確信這竟然是真的。
其實周靜山奇怪的點在於這項技術並沒出現在魔都,也沒出現在燕京,反而自己在江北省遇到了。
不過他只走神了幾秒鐘,確定建立氣腹後就收斂心神開始下一步操作。
緊接著,根據AI規劃好的坐標,周靜山在屏幕導航線的實時引導下,依次置入其餘Trocar。
主操作孔,12mm:位於左鎖骨中線肋緣下兩指,為主刀許文元提供主要操作通道。
輔助操作孔,5mm:位於右鎖骨中線肋緣下,用於牽引、暴露。
副操作孔,5mm:位於左腋前線肋緣下,用於吸引、沖洗及輔助。
肝臟拉鉤孔,5mm:位於劍突下,用於置入器械懸吊肝臟,暴露術野。
雖然操作簡單,可周靜山依舊在老闆面前展現出自己這些年的進步。
說是5mm,就是5mm,周靜山甚至可以肯定用尺子量,誤差也不在分毫之下。
所有孔道建立後,周靜山將30度腹腔鏡經臍部Trocar置入。
當30度腹腔鏡進入,主屏幕亮起。
雖然模型內部結構是仿生材料,但在高清鏡頭下,其顏色、紋理、解剖層次竟與真實組織看起來就像是真的,相似度————幾乎到了ma的程度。
肝臟、胃、大網膜、橫結腸,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只是病灶所在,那個胰頭區域的異常膨大與粘連,顯得格外刺眼。
這也太牛逼了吧,周靜山驚訝。
國外頂級專科治療中心的術前研討內容和眼前的3d列印的機器人相比,簡直可以說是粗糙。
小羅教授竟然————
「開始吧。」許老闆的聲音透過口罩,平靜無波,打斷了周靜山的驚嘆。
許老闆他左手持無損傷抓鉗,右手已握住了超聲刀。
「鏡頭給正,拉緊十二指腸。」許文元低聲道。周靜山默契地用抓鉗提起十二指腸降段,使其側腹膜保持張力。
許老闆的超聲刀頭精準地落在十二指腸外側腹膜上。
他啟動Level3凝切模式,刀頭與組織接觸,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模型材料在精確的能量控制下分開,模擬出組織汽化、小血管凝閉的效果。
動作流暢,沿著結腸肝曲外側,依次切開側腹膜,將十二指腸和胰頭向內側翻轉。
肖振華和方曉都愣住,他們怔怔的看著一名肺科醫院的主任,熟練的做著胰十二指腸聯合切除術,跟做夢似的。
這個過程,許老闆全憑視覺和經驗判斷組織層次。
哪裡是疏鬆的融合筋膜間隙,哪裡可能有小血管穿支,哪裡需要更精細的鈍性推剝,全部瞭然於胸。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在場的,哪怕是肖振華也都曾經在臨床工作過。
手術,他們可能不會做,但誰手術做得好,總歸要比普通人多些判斷。
這位,是頂級的術者!
許老闆的眼睛緊盯著屏幕,手中的器械穩如磐石。
在接近下腔靜脈和腹主動脈區域時,他的動作明顯變得更加謹慎、輕柔。這裡,是胰後動脈、副右肝動脈等變異血管的高發區,也是術中大出血的潛在雷區。
他沒有AI提示,但經驗以及之前的腦內模擬告訴他這裡必須慢。
許老闆直接切換為鈍性分離,用分離棒的圓鈍頭部,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力度,一點點地、試探性地推開腹膜後疏鬆組織。
他的手指通過器械感受著從模型傳來的每一分阻力變化,眼睛不放過屏幕上組織分離時紋理的任何細微改變。
「停。」許老闆忽然說道。
他手上的動作完全停止。
在屏幕上一個看似尋常的纖維束下方,他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於周圍組織的韌性,並且隨著他的推剝,似乎有輕微的搏動感傳導至器械尖端—儘管模型不會真的搏動,但材料設計模擬了這種貼近血管的質感。
「可能有根小血管。」他示意周靜山調整鏡頭角度,給予更好的光照。
在更清晰的視野下,許老闆改用精細的鈍頭分離鉗,以更輕柔的動作,像考古學家清理文物上的塵土般,將覆蓋其上的組織一點點撥開。
一條纖細的、用特殊矽膠材料模擬的、帶有彈性的變異動脈被完整暴露出來。
許老闆用一個細小的血管夾小心將其夾閉保護,然後才繼續游離。
這就是經驗與手感在模擬器上的價值—發現並規避那些沉默的風險。
最主要的是,這裡是ai計算後做過提醒的,許老闆試了試,的確存在。
但他並沒有盲信,而是回頭看向羅浩。
「羅教授,我再看下相控陣ct的影像。」
羅浩打開影像系統,他知道許老闆要看什麼,直接找到位置,轉換角度。
「嗯,的確有。」許老闆確認後才微微點了點頭,繼續手術。
接下來是更為精細的雕刻工作。
術者需要將肝動脈、門靜脈、膽總管從周圍的淋巴脂肪組織中完全骨骼化分離出來,並清掃沿途淋巴結。
「鏡頭推近,對準肝動脈搏動點。」許老闆吩咐。
在模型上,肝總動脈和實際一樣,都有輕微的搏動模擬。
周靜山將鏡頭穩穩對準目標。
許老闆左手用無損傷抓鉗提起血管鞘周圍的淋巴脂肪組織,右手用馬里蘭分離鉗和超聲刀,開始小心翼翼地打開血管鞘。
他的動作精確到毫米級,每一次凝切都力求在血管鞘與血管壁之間那個幾乎不存在的間隙中進行。
分離肝固有動脈時,許老闆時刻注意其走向,並警惕可能出現的變異肝右動脈。
雖然極少出現,雖然眼前只是一個3d列印的機器人,但許老闆還是把它當成患者,沒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分離門靜脈是另一個難點。
門靜脈壁薄,且周圍常有豐富的微小靜脈分支。
許老闆採用步步為營的策略。
他先用分離鉗的尖端,在門靜脈表面極輕地劃開一層薄膜,然後用鉗子背側或鈍頭的吸引器,以幾乎平行於血管壁的角度,進行輕柔的推剝。
遇到任何條索狀組織,都先假設是血管,用雙極電凝鉗輕輕夾住,確認無重要結構後再凝閉離斷。
清掃淋巴結時,他將第8組(肝總動脈旁)、第12a組(肝動脈旁)、第12b組(膽總管旁)的淋巴脂肪組織整體切除。
這要求整塊剝離,保持淋巴結包膜的完整。
許老闆用超聲刀和分離鉗配合,沿著血管的輪廓,像剝離橘子皮一樣,將淋巴脂肪組織從血管表面完整地剝離下來,放入取物袋。
整個過程,許老闆控制好超聲刀的能量和方向,避免損傷深面的血管,同時又要確保切除的徹底性。
模型的反饋很真實,稍有不慎,就可能切破仿真的血管壁,流出模擬的血液,宣告此處操作失敗。
方曉已經看的目瞪口呆。
他是萬萬沒想到一個陪著羅教授————不,是羅教授陪著去鄉下診所研究老寒腿和支氣管炎的中醫,竟然能把手術做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在方曉的心裏面,能做到這種地步的人,也就羅浩一人而已。甚至傳說中的柴老闆都做不到,畢竟老人家年事已高,拳怕少壯麼。
但眼前這位,五十多歲,應該是外科手術巔峰的尾巴。
這還要平時注意保養,避免過早的過了巔峰期。
最主要的是,他是胸外科醫生,怎麼普外科手術做這麼好。
牛逼啊,方曉已經無法完全看懂許老闆動作中的含義。他的每一步動作,都有深意。
有的步驟方曉覺得是多餘的,可幾秒鐘後,之前許老闆做的動作的真正含義就體現出來。
這也是水平之間差距導致的,方曉沒那麼執拗,他知道自己和頂技術者之間的差距比人和猴子之間的差距還要大。
要不然魔都的周靜山周教授到現在還穿著西服,別著一根鋼筆呢。
人家是在許老闆手下磨出來的。
接下來到了手術的第一個關鍵決策點。
許老闆需要判斷,在胰腺後方與門靜脈—腸繫膜上靜脈前方,能否建立一個安全的隧道,從而判斷腫瘤是否能在不損傷主要血管的情況下被切除。
他再次示意周靜山調整鏡頭,聚焦於胰頸下緣與腸繫膜上靜脈交匯處。
這裡,模型準確地模擬了因腫瘤侵犯和炎症導致的組織增厚、硬化。
畢竟有過ai設計的途徑以及腦海里虛擬手術的過程。
而且相控陣ct的影像也要比之前所有的影像都清晰,都立體,都逼真。
許文元只遲疑了2秒鐘,便用超聲刀,小心翼翼地切開胰頸下緣的腹膜。
然後,他放下了所有銳性器械,拿起了鈍頭的吸引器杆。這是建立隧道最常用、也最依賴手感的工具。
他將吸引器杆的圓鈍頭部,輕輕抵在胰頸背側。
屏幕上,只能看到器械頭部在組織間微微移動。但許老闆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右手五指傳來的觸感上。
他開始用極其輕柔、持續而穩定的力度,向前、向上方推進。他尋找的,是胰腺背側筋膜與門靜脈/腸繫膜上靜脈血管鞘之間那個潛在的、無血管的疏鬆間隙。
模型模擬的糖尿病胰腺質地堅韌,給予的反饋阻力很大。
許老闆不敢用力,只能依靠手腕極細微的震顫和頂推,感受著前方的路是否通暢。他時而向左試探,時而向右探索,如同在黑暗中用一根細棍探路。
「質地很硬,間隙不明顯。」許文元低語,額角微微見汗。這模擬了最棘手的情況。
他更加耐心,調整角度,利用吸引器桿頭部的弧度,進行更精細的、旋轉式的分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模擬手術室內只有器械輕微的摩擦聲和呼吸聲。
終於,在一次微調角度後,許老闆感到前方的阻力驟然減小,器械頭部進入了一個相對鬆軟的區域。
「有了!」
許老闆心中一動,但動作更加謹慎,沿著這個感覺到的「隧道」繼續向前,向上,動作幅度極小,生怕捅破了前方的紙。
這時候,羅浩也凝神看著許老闆的動作。
他很清楚許老闆在感受什麼,要是換自己在台上,估計也就這水平。
許老闆的確厲害。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羅浩心裡也在感慨。
不知不覺中,羅浩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模擬許老闆的動作。
屏幕中。
當許老闆感覺到器械尖端前方再無胰腺組織阻擋,並且從胰頸上緣隱約可以看到器械頭部的反光時,他知道,隧道貫通了。
這意味著,至少在胰腺頸體部與血管之間,存在可分離的平面。
「繞胰提帶。」許老闆沉聲道。
周靜山迅速將一根藍色矽膠帶穿過隧道,輕輕提起胰腺。這一步的成功,給了手術繼續進行下去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信心。
隨後是相對標準的離斷步驟,雖然已經過了最難的部分,但每一步仍需精細。
胃:使用腔鏡切割閉合器,在預定位置離斷胃體,檢查釘合線是否完整。
膽囊與膽總管:解剖膽囊三角,凝閉離斷膽囊動脈,切除膽囊。在肝總管預定平面,用剪刀離斷膽總管,近端用Hem—o—lok夾夾閉。
空腸:在Treitz韌帶遠端用切割閉合器離斷空腸,並游離其近端繫膜。
胰腺:在胰頸預定切斷線,許老闆用超聲刀逐步凝切胰腺實質。
接近中心時,他切換為精細剪刀,因為主胰管通常較脆,超聲刀的熱效應可能損傷它。
他小心翼翼地剪開最後一點胰腺組織,一個直徑約3mm的血管清晰顯露。用一根5—0
PDS縫線,小心地將其單獨縫扎。
胰腺斷面的小出血點,許老闆隨即用雙極電凝仔細止血。
接下來要做鉤突切除與門靜脈處理,這是最核心的難點,生死攸關。
連羅浩都屏住呼吸,仿佛手術台上躺著的是真的患者,稍有不慎就會導致手術失敗,患者無法下台。
現在,只剩下最後、也是最危險的部分一將胰頭鉤突從被侵犯的門靜脈和腸繫膜上靜脈上完整分離下來,或者處理受侵犯的血管段。
周靜山將鏡頭推到最近,給予最大視野。
屏幕上,鉤突部腫瘤與門靜脈側壁的侵犯區域清晰可見,模型用兩種不同硬度和顏色的材料緊密貼合,模擬了腫瘤侵犯血管壁的粘連狀態。
許老闆知道,這裡沒有退路,必須直面。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了超細尖頭的顯微分離鉗和精細剪刀。
許老闆首先嘗試在腫瘤與血管之間尋找分離平面。他用分離鉗的尖端,以幾乎不可見的動作,輕輕挑起腫瘤邊緣與血管外膜之間的組織。
這裡的阻力極大,組織紋理顯示已完全融合,幾乎沒有自然的間隙。
他換用鈍頭的吸引器杆,嘗試進行最輕柔的推剝。
但手感上有反饋,粘連極其緻密,任何試圖強行分離的動作,都極有可能導致血管壁撕裂。
許老闆並沒硬碰硬的操作,而是嘗試了幾個方向,但很遺憾,結果都一樣。
「不行,分不開。」許老闆冷靜地判斷,「侵犯是環周性的,而且與血管壁融合了。
按預案,做門靜脈側壁切除加補片修補。」
這是最考驗血管外科技術的步驟。
周靜山迅速遞上Satinsky側壁阻斷鉗。
許老闆小心地將血管鉗精確地鉗夾在受累門靜脈段的兩端,用來控制血流。
他用精細的血管剪,沿著腫瘤侵犯的邊界,小心翼翼地修剪。既要確保切除所有受侵犯的血管壁,又要儘可能保留正常的血管壁。
剪刀刃口划過血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最終,一塊長約0.6cm,約占門靜脈周徑1/3的橢圓形血管壁被完整切除。
「Gore—Te補片,6—OProlene線。」許文元伸手。周靜山將修剪好的補片和帶針縫線遞上。
接下來是顯微血管吻合。
在放大鏡頭下,許文元開始了精細至極的縫合。
他採用連續外翻縫合法,從補片一角開始,針距嚴格控制在1毫米左右,每一針都力求精準穿過補片和血管壁的全層,確保內膜外翻對合完美,避免術後血栓形成。
許老闆的手腕極其穩定,手指動作靈巧而富有韻律,穿針、引線、打結,一氣呵成,仿佛在完成一件微雕藝術品。
吻合口的嚴密與光滑,是術後血管通暢與否的生命線。
隨著最後一針打結、剪線,許文元示意鬆開側壁鉗。「血流通暢,無滲漏。」周靜山在鏡頭下確認。最難的一關,在模擬器上被成功闖過。
最後是繁瑣但至關重要的消化道重建。
胰腸吻合,面對質地堅硬的胰腺,許文元採用了改良的導管對黏膜端側吻合。
他先用4—0PDS線將胰腺斷端後緣與空腸袢的漿肌層做間斷縫合。
然後,在顯微鏡般的專注下,他用5—0PDS縫線,將那個直徑僅3mm的矽膠主胰管與空腸黏膜開了的小口,進行精確的端側吻合,一共縫合了6針,確保每一針都均勻、嚴密。
最後完成前壁縫合,並放置了一根細小的胰管支架。
在胰腸吻合口下方約10cm,用5—0PDS線行肝總管—空腸端側單層連續吻合。
最後,在更下方用切割閉合器完成胃空腸側側吻合。
仔細檢查所有吻合口,確認無張力、無扭轉、無出血後,在胰腸吻合口附近和文氏孔各放置一根引流管。清點器械無誤,逐層關閉Trocar孔。
關腹,按照一般牛逼術者的做法,都不屑於做這步。
但許老闆並沒轉身就走,而是一點點的沖洗,吸乾淨溫鹽水,查找有無出血點。
直到確定無誤,縫完最後一針,羅浩隱約聽到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氣。
許老闆緩緩放下器械,退後一步,摘下了微微起霧的眼鏡,長時間、高強度聚焦帶來的視覺疲勞讓他用力眨了眨眼。
周靜山也長舒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扶鏡而僵硬的肩頸。
兩人都沒有說話,自光再次投向模型腹腔內那已經被重建的、複雜而精緻的消化道。
雖然模型不會真的活過來,但每一個步驟的觸感反饋、視覺呈現和解剖挑戰,都無限接近真實。
「模型很逼真,」許文元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消耗後的沙啞,但眼神明亮,「特別是血管侵犯區域和胰腺的硬度,模擬得很到位。」
周靜山點頭:「沒有AI指路,全憑手感眼睛找那個胰後隧道,還有決定血管是分還是切的時候,壓力感是實實在在的。這個模擬,花錢花時間都值了。」
「嗯,」許文元看著那精密的吻合口,「流程走通了,難點也摸了一遍。
最大的收穫是心裡更有底了知道哪裡可以快,哪裡必須慢,遇到各種情況該怎麼選。真正的難點在於,真實組織的反應、出血的控制,這些模型還無法完全模擬,但思路和手法,已經演練過一遍了。」
這次訓練,沒有炫目的數據流,沒有自動預警,只有最純粹的外科技藝、經驗判斷和團隊協作在物理模型上的極致演練。它是對明天那台真實手術最紮實、最寶貴的預演。
「許老闆,牛逼。」羅浩贊道。
「老了。」許老闆淡淡說道,「小羅,要是你上,至少比我少用10分鐘。」
「我估計了一下。」羅浩並沒有謙虛,而是很真誠的說道,「時間上來講或許會快一點,但沒意義。手術效果,應該差不多。」
「你這套東西不錯,模擬人還有麼。」許老闆問。
「還有,3d列印主要是建模麻煩,建好模後成本就下來了。您還要再試試?」
「我就不了,小周來試試吧。你們誰————方主任,你來給小周扶鏡子。
方曉一縮頭。
這種級弓的手術,他弓說是做,姿算是扶鏡子絞扶不好。
剛剛周教授也需要許老闆提醒幾句,才能完美配合。換自己?
但方曉沒說「不」,這裡也輪不到他說不。
做完手術的機器人被送下去,隨後「小孟」帶樂下一個機器人佩到手術室。
「許老闆,歇會。」羅浩低變說道。
「嗯,走,出去抽根煙緩一緩。」許老闆第一次要煙抽。
兩人走出無人醫院,許老闆伸手,羅浩拿出一盒煙,沒拆封。
「你平時也不抽?」
「嗯,極少。」羅浩道,「這是黃鶴樓集團給油城產的煙,您嘗嘗。」
許老闆笑道,「我年輕的時候還真抽過,不過12年以後他們還產?」
「據說是。」
「小羅啊,這東西有用,要是明天手術————」
「許老闆您放心,3d列印是客觀的。」羅浩認真的說道,「虧的地方可能有問題,比如說入路,這涉及到非客觀的標準,ai有時候不好用。但客觀的內容,還是很準的。」
許老闆接過羅浩遞佩的那根煙,捏在手裡看了看,沒說什麼。
他走到無人醫院門口那級水泥台階前,很自然地、甚至有些熟練地蹲了下佩。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刻意,腰背順樂姿彎了下去,雙膝分開,手肘鬆鬆地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穩固的三角。
他穿樂的是一套質地精良的深色休閒裝,但此刻的姿勢,配上那在暮色和菸頭斃光映照下格外顯眼的斑白鬢角,若是褪去這身衣裳,說他是個蹲在自家田埂上歇晌的老農,恐怕沒人會不信。
皮膚是常年奔波留下的、洗不淨的斃糙色澤,指關節因長期握持器械而略粗大,此刻夾著煙,穩定得像焊在那裡。
但逼格這東西,從不流於表面。
許老闆蹲在那裡,背卻並不佝僂,而是一種鬆弛的挺拔,脊柱像一根被歲月磨去了嶙峋卻更顯韌性的老竹。
斃斃前傾的姿態,不是勞作後的疲沓,更像是一種專注聆聽大地脈搏,或者審視腳下蟻群行軍般的沉靜觀察。
羅浩知道今天的展上,徹底打消了許老闆內心深處最後的顧慮。
許老闆低頭,姿樂羅浩遞佩的火點燃香菸。
火光映亮他見張臉的一瞬,能看清他斃斃眯起的眼角紋路,那不是笑容。
一種極度專注後的餘韻,混合樂對吸入每一口辛辣煙霧背後複雜滋味的清醒品味。
他吸菸的節奏很特虧,深深吸入,在肺里停留片刻,再緩緩、均勻地吐出,煙霧不是噴散,而是如一縷有了重量的、灰色的嘆息,從他唇間徐緩流瀉,在斃涼的空氣里盤旋、上升,然後消散。
這個過程中,他的眼神是虛焦的,落在前方幾步遠的地面某處,卻又似乎穿透了水泥,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
「許老闆,您是不是也該戒菸了?」
「要是你這兒能行,我姿不戒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