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播種未來
第848章 播種未來
光幕並非實體,其邊緣有細微的光粒子在緩緩飄散、湮滅,帶著一種虛幻的質感。
但光幕中央呈現的內容,卻清晰、穩定、充滿了令人為之瞠目的細節。
那是一個完全由光線構成的、半透明的人體三維模型,一看就知道這是剛剛那位患者的數字李生體。
皮膚、肌肉、骨骼、臟器、血管網絡————層次分明,所有臟器、器官以不同透明度和色彩區分。
模型處於標準的仰臥位,與真實患者躺在手術台上的姿態完全一致。
而在模型腹腔的胰頭區域,那個腫瘤與受侵犯的門靜脈,被用醒目的暗紅色與亮黃色特別標註,仿佛黑暗宇宙中兩個相互糾纏、即將發生碰撞的致命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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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平和、清晰、無性別偏向的AI合成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不疾不徐。
「患者:劉春華,擬行手術:腹腔鏡下胰十二指腸切除術。基於相控陣CT數據,AI手術路徑規劃演示開始。」
話音落下,光幕上的透明人體旁,開始浮現出一個個懸浮的、發光的參數框和數據流:
【初始氣腹壓力】:12mmHg。
【主操作孔坐標】:(,y,z)————
【觀察孔坐標】:————
隨著參數確認,光幕上的影像活了過來。
視角首先切換到腹腔鏡的主刀視野,模擬著鏡頭進入腹腔後看到的情形。
肝臟、胃、大網膜————結構一一呈現,但與真實腹腔鏡下的血肉景象不同,這是經過AI增強、標註和解剖結構高亮處理的導航視圖。
重要的血管、膽管、神經被以發光的線條勾勒出來,腫瘤區域被半透明的紅色高亮覆蓋。
「第一步:Kocher切口游離。」AI語音解說。
光幕上,模擬的腹腔鏡器械,無損傷抓鉗、超聲刀出現,沿著預設的、一條閃著微光的藍色虛線路徑,開始游離十二指腸降段和胰頭後方。
這條藍色路徑並非隨意畫出,它精準地避開了幾條被AI標註為高風險變異的微小血管和神經叢。
在游離過程中,路徑旁的空白處還會實時彈出小窗口,顯示該處組織的平均厚度、血管分布概率及建議的超聲刀能量檔位。
「第二步:建立胰後隧道,探查門靜脈—SMV軸。」
光幕視角拉近,聚焦於胰腺頸體部與腸繫膜上靜脈—門靜脈(SMV—PV)交匯的致命區域。
這裡,代表腫瘤的暗紅色團塊與代表門靜脈的亮黃色血管緊密交纏,犬牙交錯。
AI用不斷閃爍的橙色光圈,高亮出幾個粘連最緊密、血管最豐富的極其危險的區域。
這是這台手術最難的地方,之一。
緊接著,一條細細的、金黃色的虛擬安全隧道開始在胰腺後方與血管前方之間生成。
這條隧道並非直線,而是根據腫瘤侵犯的立體形態、血管的走向,計算出的一個最優的、蜿蜒但安全的分離層面。
隧道路徑上,每隔幾毫米就有一個發光的綠色圓點,代表可安全放置繞胰提帶的支撐點。
同時,路徑上某些位置變成了警示的紅色段,旁邊彈出文字提示:「此處粘連緊密,組織脆弱,建議鈍性分離,力反饋閾值設定為<0.3N。
,「第三步:順序離斷。」AI繼續。
胃、膽管、空腸、胰腺的離斷順序被清晰列出。
在離斷胰腺的步驟,光幕上甚至模擬了超聲刀切斷胰腺組織的動態過程,並用半透明的熱量擴散雲圖顯示理論上的熱損傷範圍,確保不會波及到緊鄰的、被AI用紫色高亮標出的主胰管可能走行區。
「第四步:鉤突切除與門靜脈處理。」
光幕畫面集中到那團暗紅與亮黃糾纏的區域。AI開始進行血管侵犯區域的虛擬剝離。
它並不是簡單地「切掉」腫瘤,而是用無數細如髮絲的、不同顏色的光線,開始對粘連區域進行解構。
藍色的光線代表相對安全的分離平面,沿著腫瘤假包膜與血管外膜之間理論上可能存在的間隙。
紅色的光線則像警告標般刺入粘連最緊密的融合區,這些區域被標註為無法安全分離,需考慮節段切除。
在血管壁上,AI用深淺不一的黃色網格,標示出門靜脈壁受侵的深度和範圍。侵犯最深處,網格變成了暗紅色。
接著,一條虛擬的切割路徑在腫瘤與血管之間生成。這條路徑是動態的、可調整的。
AI模擬了不同分離策略,純銳性、純鈍性、結合性下的可能結果,並用概率雲圖顯示出每種策略下發生血管壁微小撕裂(概率>5%)的區域。
最終,AI給出了它的推薦方案:在門靜脈受侵的1.8厘米範圍內,前1.2厘米嘗試精細分離,使用特製的超細尖頭超聲刀或冷器械。
後0.6厘米因侵犯呈環周性且與血管內膜關係暖昧,建議行門靜脈側壁部分切除+人工血管補片修補。
光幕上,甚至模擬了補片修補的過程,縫合的針距、用線型號、張力範圍都以數據形式懸浮顯示。
「第五步:消化道重建,Child法。」
胰腸、膽腸、胃腸吻合的步驟被一一模擬。
在胰腸吻合環節,AI特別強調了患者胰腺質地偏硬(糖尿病病史)的情況,用動態的應力分析圖顯示不同吻合方式,導管對黏膜、套入式對脆硬胰腺組織的牽拉和壓迫,最終推薦了改良的導管對黏膜吻合,並給出了具體的縫合順序和打結力度建議,以最大限度地降低術後胰痿風險。
整個演示過程,大約持續了五分鐘。
光幕上的影像、數據、路徑、模擬操作,冷靜、精確、毫無冗餘,將一台預計需要6—
8小時的複雜手術,濃縮成了一段由光線和數據構成的、邏輯嚴密的解剖學與工程學解答。
它不提供靈感或臨場應變,整個過程提供的是基於海量數據和物理模型計算出的、當前認知條件下的最優解框架。
和現在市面上常見的ai不同的是——平時的ai最願意胡說八道,甚至會自己杜撰論文等等。
可是!
無人醫院的ai展示的手術步驟,其中幾個關鍵點卻不是胡編亂造的,它的說法也讓周靜山,甚至讓許老闆眼前一亮。
的確是最好的方式。
不謀而合。
演示結束,光幕上的模型恢復靜止,所有高亮和路徑漸漸淡去,最後只留下那個半透明的三維人體,以及腹腔內那個依舊醒目的紅黃交錯區域。
AI語音平靜總結。
「規劃路徑演示完畢。主要風險點已標註。本規劃基於現有影像數據,術中需根據實際情況實時調整。是否加載至術中導航系統?」
「不需要。」羅浩回答道。
光幕緩緩消散,化作漫天飄落的光點,最終消失無蹤。CT室的燈光恢復如常。
一片寂靜。
周靜山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那不是恐懼的冷汗,而是一種被過於龐大的信息量和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精準預測所衝擊後,產生的生理性戰慄。
他行醫多年,做過無數手術預案,但從未有一份預案,能像剛才那道光幕演示一樣,將未知和風險以如此直觀、量化、甚至帶有預測性的方式,赤裸裸地攤開在面前。
它不保證成功,但它幾乎指明了所有可能導致失敗的坑,並給出了繞開或填平的建議。
難怪魔都有些大佬已經開始建議遠離ai。
甚至有人說怪話,與其讓ai幫著寫病歷,還不如先把舊電腦換成新的。
守舊勢力與羅浩這種擁抱ai的人前後對比,加上三維模擬模型的震撼,讓周靜山遲遲緩不過來。
許老闆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目光從光幕消失的地方收回,落在羅浩身上,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極低的感慨:「小羅————你這是把手術,從一門手藝,往前推成了半門工程啊。」
那位衛健委副主任早已目瞪口呆,嘴巴微張,看著空蕩蕩的前方,仿佛還沒從那個光之世界中回過神來。
羅浩只是笑了笑,看向周靜山:「周教授,您看,這路徑還行麼?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大概還好,你這兒能列印3d人體模型麼?」許老闆毫不客氣的問道。
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的事件,許老闆就在腦海里把普外科最頂級的手術、同時也是患者病情極其嚴重的手術給過了三遍,找到了相應的辦法。
不再模擬手術,許老闆雙腳離地,智商也占據了高地。
3d列印的機器人,許老闆見過,所以也不客氣直接詢問。
「2個小時。」羅浩給了時間。
「你這面能做麼?」許老闆繼續問。
許老闆臉上最後一絲笑意淡去。
他五十多歲,鬢角已見霜色,但此刻背脊自然挺直,目光如兩束經過精密校準的光,倏地投向屏幕。
那目光不再有半分閒聊時的溫和閒散,變得沉靜、凝聚,帶著一種能輕易剖開血肉與迷霧的冷徹銳利。
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前傾,肩線平直,整個人的氣場便從一位隨和的長者,無聲地坍縮、凝聚成了一點一如同一把保養得當、光華內斂的古刀,在這一刻悄然出鞘一寸,露出了足以斬斷最複雜癥結的鋒芒。
許老闆認真起來了,這是羅浩第一次見到。
「能。」羅浩給了一個簡短的回覆,馬上把「小孟」叫過來,交代要做的事情。
許老闆卻沒說話,眼睛死死的盯著屏幕。
Ai模擬,建立手術導航,而且幾乎是實時的,並且根基是相控陣ct。
這些前置條件把從前並不完美的條件做了改進。
許老闆深深的吸了口氣。
似乎,羅浩羅教授正在跨越一個時代。
難怪那些老頭子們平時頑固的跟一塊石頭似的,但在羅浩面前,卻又慈祥寵溺的跟親爺爺一樣。
人家小羅是有真本事的。
「羅教授,這東西也太牛逼了。」方曉湊過來,喃喃的說道。
他的詞彙量已經匱乏到只能爆粗口,用牛逼這種詞來形容。
「還好。」羅浩有些嚴肅,仿佛是許老闆的認真會傳播,已經把他感染了。
「這————已經不是還好了。」方曉嘆了口氣,「羅教授,說句實話,我看完後都覺得自己能做。」
「哦?」羅浩戲謔的看向方曉。
方曉也知道自己在吹牛逼。
能做,是知道怎麼做,但這手術太複雜,而且需要極高的手術技巧。
「我回去就練。」方曉面對羅浩的戲謔卻並沒有不好意思,而是堅定的說道,「羅教授,我終於知道每次去您那,看見莊醫生疊千紙鶴、疊初音未來是為什麼了。」
本來方曉只是很隨意的和羅浩說說話,他也沒想悟到什麼。
可這句話剛一出口,方曉就怔住了,呆呆的,和泥偶一般。
原來是這樣!
羅教授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給莊嫣選擇了一條最正確的路。
手術?
在從前,經驗是最重要的。
要是沒有不斷的練習,上台主刀,肯定不會成為一名牛逼的術者。
甚至連一個地級市的三甲醫院的主任的職位都擔負不起來。
可有了眼前無人醫院裡的設備,一切都變了。
莊嫣只要玩好腔鏡鉗子,從前的各種困難都可以靠ai與相控陣ct來解決。
不對不對!
方曉冷靜了一下,因為他剛剛想到的內容太過於驚悚,所以強迫自己冷靜,又盤了一遍。
從前,一個頂尖外科醫生的誕生,需要天賦,更需要在無數血肉模糊的真實手術中,用年復一年的時間、精力,甚至病人的風險,去餵出來的手感和經驗。
那是建立在大量試錯、個人悟性和漫長歲月基礎上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手藝傳承。
而現在呢?
相控陣CT,提供了上帝視角般絕對清晰的術前認知,將解剖的複雜和風險量化、可視化。
AI手術規劃,將頂尖專家的經驗和海量數據融合,提供了理論上最優的操作路徑和風險預警,將該怎麼做的決策過程極大簡化、標準化。
除此之外,AI輔助的術中導航和力反饋,則是在做的過程中,提供實時、精準的引導和糾偏,極大降低了對術者個人手感穩定性與經驗豐富多寡的絕對依賴。
那麼,一名外科醫生,尤其是年輕醫生,最核心的任務被重塑了。
他們不再需要花費職業生涯前十年,在大量的簡單、重複、甚至略帶盲目的操作中,去艱難地積累感覺。
年輕醫生們可以將最寶貴的精力,集中在理解疾病的本質、掌握這套新系統的邏輯、
鍛鍊在AI輔助下的精細操作與臨場判斷上。
就像莊嫣用腔鏡鉗子疊千紙鶴、疊初音未來。
那根本不是玩,那是在最安全、最可控、零成本的環境下,以遊戲化的方式,極致地錘鍊著腔鏡下雙手的協調性、穩定性和微操精度。
她在鍛鍊的,正是未來在這種增強現實式手術中最核心的、AI無法替代的人類執行力基礎。
羅教授給她指的,根本不是一條迂迴的路,而是一條直指核心、效率最高的捷徑!
她在玩的時候,練的就是未來手術中最需要的手。
而未來手術中最難的腦—診斷、規劃、決策——正由眼前這套系統來承擔和輔助。
這哪裡是在教一個醫生?這分明是在培養一個適應新時代、新人機協同醫療體系下的「新外科醫生」樣板。
雖然乍看上去機器人最先替代的應該是手,可要是算上患者的接受度的話,羅教授的一切一切規劃都是最完美的。
患者無法接受一台機器給自己醫療,從頭到尾,冷冰冰的,全是數據流。
至少現在這個時代無法接受。
或許20年後能行,但那是一代人的時間,到時候莊嫣都老了。
方曉感到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但緊接著,這股涼意又被一種更熾熱的、混雜著激動與惶恐的顫慄所取代。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身旁的羅浩。
羅浩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側臉在屏幕的微光下顯得輪廓清晰,眼神專注地看著許老闆和屏幕,似乎並未注意到方曉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但方曉知道,羅浩羅教授一定知道。
這個男人,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又能讓許老闆這種國寶級人物認真對待的羅教授,他腦子裡裝著的,恐怕根本不是一兩項技術的突破。
他是在搭建一個框架,鋪設一條軌道,描繪一張未來醫療的藍圖。
從紅岸屯的AI機器人嘗試基層慢病管理,到這裡的相控陣CT—AI輔助頂尖手術;從莊嫣玩腔鏡鉗子,到眼前這套足以改變外科醫生培養模式的系統。
這一切散落的點,在此刻被方曉腦海中那突如其來的閃電串聯了起來,構成了一條清晰、宏大、甚至有些可怕的演進路徑。
羅教授不是在做項目,他是在播種未來。
而這個未來,已經在這間寂靜的CT室里,露出了它鋒利而精確的一角。
方曉站在這裡,感覺自己仿佛無意中窺見了一個嶄新時代的引擎室,那裡面精密運轉的齒輪與澎湃的能量,讓他這個自詡見過些世面的三甲醫院科主任,感到了渺小,以及一種被歷史車輪裹挾前行的、無法抗拒的震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頭髮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只是又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潔淨而微涼的空氣,仿佛想讓自己過於沸騰的血液和思緒,冷卻那麼一絲絲。
真是有幸遇到羅教授,方曉最後心底只剩下慶幸。
「方主任,準備回去練練鉗子?」羅浩忽然問道。
他雖然看也沒看方曉,但卻準確的捕捉到方曉內心深處的細節。
「嗯,我有點激動,出去抽根煙。」
「去吧。」
方曉走路的時候腿都在顫抖,他甚至有了一絲尿意。
離開CT室,方曉走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他腿部的顫抖並非完全源於虛弱,而更像是一種深度應激後,自主神經系統,特別是交感—腎上腺素能系統仍在高負荷運轉、導致骨骼肌細微震顫的表現。
而那股突如其來的尿意,則與這陣強烈的情緒激盪有著直接的生理聯繫。
當他被那光幕演示和後續的思考震撼,陷入驚濤駭浪般的認知衝擊時,他的身體處於一種高度警覺的戰鬥或逃跑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交感神經系統占主導地位,大量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被釋放,導致心率增快、血壓升高、血流重新分布。
優先供應心、腦、骨骼肌的同時,腎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也被激活,以維持血容量和血壓。
然而,身體在應對極端精神刺激時,有一個常見的、略顯矛盾的後效應。
當極度緊張、震驚或恐懼的情緒達到頂峰並開始緩慢消退時,原本被強烈抑制的副交感神經系統活動可能出現反彈或重新占據優勢。
尤其是在方曉經歷了從極度震撼到恍然大悟再到深感慶幸,這一系列劇烈而快速的情緒轉換後,他的自主神經系統經歷了一次劇烈的、快速的曉曉板式的擺動。
副交感神經的活躍,特別是其中支配盆腔器官的盆神經興奮性增高,會促進膀胱逼尿肌的收縮。
與此同時,在剛才高度緊張狀態下,由於精神高度集中於認知處理,來自膀胱的輕微充盈感被完全忽略或壓制了,這也是大腦高級中樞對低級排尿反射的抑制。
當精神緊張度驟然下降,這種抑制解除,加上副交感神經的興奮,膀胱的充盈感和收縮感便一下子變得清晰而迫切起來,形成了強烈的尿意。
這並不是真的膀胱突然充盈了很多,而是神經系統對膀胱狀態的感知閾值和調控模式在情緒劇烈波動後發生了瞬時改變。
方曉知道這是情緒風暴後的生理餘震,一種身體在經歷巨大心理能量衝擊後,自主神經系統平衡被打破又試圖重建時產生的、相當真實的生理信號。
來到衛生間,無人醫院竟然配有衛生間,方曉第一次注意到這點。
羅教授————哦,不對,這裡也有人。
王小帥就是一個,一會去找王小帥這個僱傭兵去抽菸,方曉心裡想到。
雖然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但依舊有些東西難以遏制。
方曉靠在洗手間冰涼的瓷磚牆上,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讓過度活躍的自主神經平靜下來。
他清楚,這陣尿意和腿軟,與他剛才在CT室里窺見的那幅未來圖景所帶來的、近乎顛覆性的精神衝擊相比,不過是身體一個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真實的生理註腳。
它提醒他,無論思維飛得多高多遠,人終究是血肉之軀,會被震撼,也會因此顫抖,並需要解決最基礎的生理需求。
而這,或許也是羅教授那精密、高效的未來醫療系統中,永遠需要為人留下的一處柔軟縫隙。
完蛋了。
方曉注意到尿液堅定的分叉————
自己的前列腺啊~~的確是老了,方曉心裡泛起一股子莫名的悲哀。
要是自己再年輕十歲,那該有多好。
用五年時間來練習腔鏡鉗子,然後自己必然能成為國內、甚至世界頂級的外科手術大師。
念頭及此,方曉訕笑。
有了這套設備,自己的優勢就是捷足先登。論天賦,自己只能說是還行,絕對不能說頂級。
最後還是要卷天賦的。
勉強尿完,哩哩啦啦的,方曉洗手,出門。
王小帥站在院子裡,他仿佛是一台ai機器人,眼睛在不斷的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啪~~
一隻蚊子在方曉眼前被擊落。
媽的,方曉心裡罵了一句。羅教授的這間無人醫院,到底有多少黑科技。
他還記得2000年左右的時候,參考消息上就寫過微軟的黑科技——用雷射打蚊子。
但是呢,二十多年過去了,微軟壓根沒把這項技術普及,反而自己卻在羅教授的無人醫院裡看見。
「小帥。」方曉走過去,他沒有太過於靠近,生怕王小帥應激。
但顯然方曉多慮了,王小帥轉過頭,給了方曉一個憨厚的笑。
「方主任,您怎麼出來了?」
「尿急,出來抽根煙。」
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兒被方曉混在一起,說的天經地義。
摸出煙,給王小帥散了一根。
方曉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煙霧帶著熟悉的焦油與尼古丁氣息,以一種略帶粗糲的溫熱,滾過他被震撼沖刷得有些麻木的口腔與咽喉。
與平時解乏或放鬆時的抽菸不同,此刻這口煙進入的是一副剛剛經歷劇烈情緒風暴、
腎上腺素水平仍處於高位的身體。
煙霧中的尼古丁,作為一種外源性的神經活性物質,並未帶來即時的強烈鎮靜,反而與體內殘存的應激激素產生了一種微妙、甚至略帶衝突的交互。
他感到煙霧充盈肺泡時帶來的、熟悉的輕微刺激與擴張感。
但同時大腦皮層深處那團因過度興奮而仍在「嗡鳴」的思緒,似乎被這口煙短暫地、
強制性地按住了一瞬。
不是思考停止了,而是思考的背景噪音被濾掉了一些,讓位於更直接的感官體驗一煙霧的質感,喉嚨的些微乾澀,以及隨之而來的、因尼古丁快速入血帶來的、頭皮和太陽穴處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漣漪擴散般的酥麻感。
這感覺並不全然舒適,甚至帶著點生理上的輕微眩暈和心悸,就像給一台過熱運轉的引擎,強行澆了一小杯混合了鎮定劑的冷水。
它沒有讓引擎立刻冷卻,反而激起一陣短暫的白煙和異響,但確實打斷了那無休止的高頻轟鳴。
隨著這口煙緩緩吐出,一股灰白色的煙柱在無人醫院潔淨到不真實的空氣中彌散、變形。
方曉感到胸腔里那股被認知衝擊頂到喉嚨口的、近乎窒息的塊壘,似乎也隨著這口濁氣的呼出,被帶出了一部分。
心跳依然偏快,但節律開始找回熟悉的、屬於尼古丁安撫下的、略沉略緩的節奏。
還得是頂級過肺大回龍啊,方曉心裡想到。
「剛剛看興奮了?」王小帥問道。
「啊?你怎麼知道?」
「我在戰場上————下來後,就願意這麼抽菸。人生最美好的享受,相比而言,別的都不算什麼。」王小帥憨厚的笑著說道。
「————」方曉直撓頭。
「一口頂級過肺大回龍,人生也不過如此。但是吧,我過了黃金年齡,也多少有些怕死,就回來了。」王小帥道,「剛看方主任的表情,多少能猜到一點。」
「手術台,是你們的戰場。」
方曉點了點頭,順勢蹲下,和農村的老農似的看著前面,目光有些呆滯。
王小帥也蹲下,蹲在方曉身邊。
「小帥啊,你每天在這裡無聊麼?」
「不無聊,挺有意思的。」王小帥回答道。
「那你每天都做什麼?」方曉問。
但迎接他的卻是沉默。
方曉知道自己說多了,讓笑。
「還有1小時12分鐘,3d列印的機器人就從工大的實驗室送來了。」王小帥努力把話題岔開,讓場面不那麼尷尬。
他能做的,也就這麼多。
「我以前吧,挺混不吝的。」方曉也把話題岔開,「現在年輕人說整頓職場,都是打嘴炮,我當年可是勇的很。」
王小帥沒說話,方曉繼續自顧自的嘮叨著。
他需要說話來放鬆一下自己的情緒。
「從前我家老主任總是在下班後組織病例討論,我們都知道他不想回家,因為有時候要和小情人一起約會,所以把時間弄的很晚,偶爾出去約會就不會被發現。」
「一段時間後,我發現不對勁兒了,下班後收拾東西就走,主任就問我為什麼要走。
「」
「你怎麼說?」王小帥問道。
「我說,我回家晚了怕我媳婦揍我。她家暴我的時候,可凶了。要是今天再不回去,主任您明天就見不到我了。」
「...
「」
「我們主任也是反應比較慢的,他只能目送我回家。第二天我再來上班的時候,主任又問我,總被打為什麼不離婚。」
「你問他,為什麼不娶小情人了麼?」王小帥笑呵呵的說道。
「沒,我說我媳婦有錢。主任說,既然有錢,那你為什麼還來上班?」
「啊?對啊。」王小帥跟不上方曉的思路。
「我說,上班是為了少挨點打。」方曉哈哈一笑。
整個思路閉環了,到現在方曉都覺得當時老主任的表情特別精彩。
估計這一套循環把老主任給干宕機了都。
方曉眼前甚至都有畫面—貓貓頭進度條轉圈圈。
想到這些,方曉的精神終於徹底放鬆,他又回到了那個混不吝、什麼都不在乎的本我之中。
一根煙抽完,方曉覺得好多了。
「周教授什麼時候出來?」衛健委副主任臉色有些發黑,走出來問道。
方曉這才注意到一件事——患者還在呢。
下一秒,方曉又看見了羅教授。
羅浩跟在患者家屬身後,微笑著解釋道,「周教授為了手術,要做術前手術訓練。」
「你是不是漫畫看多了。」衛健委副主任瞪了羅浩一眼,「熱血番?灌籃高手?」
「嗐,您看您說的。」羅浩笑了笑,一點都沒生氣。
副主任的臉色確實有些發黑,那並非光線陰影,而是一種從內向外透出的、混雜了焦躁、不耐與某種被耽誤了時間的不高興。
他站在那裡,身形顯得有些僵硬,目光掠過方曉,根本沒多停留,徑直釘在羅浩身上,眉頭微蹙,形成兩道深刻的豎紋。
當羅浩微笑著解釋周教授為了手術,要做術前手術訓練時,副主任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不是一個聽到專業解釋後理解或思索的表情,而是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輕蔑與煩躁。
衛健委副主任關心周教授什麼時候出來,什麼時候回去,根本不是擔心手術準備是否萬全,而是覺得時間拖得太久了,超出了他的極限忍耐能力。
「主任,我這不是出來跟您建議,轉院到我們一院,陳主任那面我已經聯繫好了。」
「我都請了魔都的專家,還用來你們醫大一院?!」衛健委副主任怒道。
「手術,畢竟相當複雜,難度極高。」羅浩耐心的安慰,「咱都是一個系統的,算是自己人,要儘量減少失誤的可能。」
「已經請了魔都的專家!全國頂級的專家!!」
羅浩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從接觸後,羅浩對這位患者家屬就有自己的判斷那種盡心就好的人。
這種人是最多的。
自己應該是碰到了他的極限忍耐度。
衛健委副主任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些,那兩道豎紋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他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明顯不悅的「哼」,目光銳利地刮過羅浩的臉,那眼神里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的意味幾乎要化為實質。
「請了全國頂級的專家,就為了在這裡搞什麼模擬訓練?」他把模擬訓練四個字咬得有點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故弄玄虛、浪費時間的嘲諷。
仿佛這無比嚴謹和必要的術前準備,在他眼裡成了一種多餘的、甚至是作秀的環節。
「你知道我調開這兩天時間,協調了多少事嗎?領導那邊,家裡那邊,都等著呢!現在你告訴我,還得在這兒耗著,等他————」他朝CT室方向揚了揚下巴,動作幅度不大,但充滿了不耐煩,「玩那個什麼模擬?!」
衛健委副主任語速很快,聲音也拔高了一些,不再刻意維持那種沉穩的官員腔調,露出了底層色的焦躁。
「手術!關鍵是把手術做了!把那個該死的腫瘤拿掉!我相信周教授的水平,可你們這又是光又是影的,現在還要搞什麼模擬?這不耽誤事麼!」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眼前並不存在的煙霧,也像是在打斷羅浩可能繼續的解釋。
衛健委副主任那句「這不耽誤事麼!」的尾音還沒在空氣中完全消散,那帶著不耐煩的揮手動作也僵在了半空。
無人醫院的大門就在這一刻,帶著輕微的氣流聲,向兩側滑開。
門外透進的天光勾勒出一個身影,還沒等副主任看清來人,一個中氣十足、帶著幾分熟稔笑意的聲音先傳了進來:「小帥啊,又帥了。」
是王小帥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露出那種面對特定人物時才有的、混合著恭敬與親近的笑容:「肖主任您客氣了。」
「肖主任」三個字,像三道無形的、卻帶著高壓的閃電,精準地劈在了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的神經末梢上。
他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一系列複雜到堪稱川劇變臉般的急劇轉換。
純粹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猛地扭過頭,脖子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咔」聲,瞳孔在看清門外那張帶著笑容的、不怒自威的臉的瞬間,驟然收縮。
那張臉,他只在省衛健委的重要會議、內部通報和某些他需要仰望的場合遠遠見過,是省衛健委主任,肖振華!
緊接著,驚愕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冰水澆頭般的慌亂所取代。
他那張原本因不耐和煩躁而有些發黑的臉,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顯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眉頭那兩道深刻的、代表不悅的豎紋還沒來得及舒展,就僵在了那裡,顯得有些滑稽。嘴唇無意識地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麼,又像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窒息而需要更多空氣。
幾乎是本能地,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體制內下級面對絕對上級時的條件反射接管了他的身體。
那僵在半空揮舞的手,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五指併攏,緊貼褲縫。
原本微微前傾、帶著質問姿態的身體,瞬間挺得筆直,甚至因為過於用力而顯得有些僵硬。
肩膀下意識地聳起又放下,試圖調整出一個既恭敬又不失自然的站姿,但效果卻透著一股笨拙的緊繃。
他臉上那層因為焦躁和不耐煩而籠罩的黑氣如同被狂風捲走的烏雲,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迅速堆砌起來的、近乎諂媚又帶著巨大不確定性的笑容。
肖振華肖主任怎麼來了?!
「小羅啊,我來了。」
肖振華擺了擺手,把車開進來。
「肖主任,今兒正好魔都的兩位頂級專家在,這不是想找您來看一眼麼。
羅浩笑眯眯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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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