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7章 早期的特發性肺間質纖維化
特發性肺間質纖維化,這裡面的核心其實還在特發性這三個字上。
他的意思是目前醫學上沒有找到明確的單一致病原因,這個病人嘴裡的突然發病,本質上還是肺部悄咪咪的已經損傷一段時間,突破了肺功能代償閾值過後出現明顯症狀了。
至於是什麼時候真的開始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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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上肺這個器官,它的代償能力說想當厲害的,早期的一些什麼損傷其實是沒啥感覺的,最少都要損傷到百分之三十的時候,日常活動的時候才會出現輕微的氣短,這個時候一些人都會認為是自己年齡大了,體力不行,鍛鍊少了的因素,根本不會往病上去想。
也就是說很可能是一年或者兩年前就開始發病了。
「您有吸菸的習慣嗎?」方言對著姜咸京問道。
「有啊,三十多年時間了,不過確診過後我就不敢吸了。」姜咸京說道。
「那工作會接觸什麼粉塵嗎?像是金屬粉塵,木頭粉塵,甚至是糧食粉塵之類的?」
「這個倒是沒有,我工作的地方都是在辦公室,而且房間裡基本只有我一個人。」姜咸京說道。方言點點頭繼續問道:
「那日常的時候有沒有反酸,或者燒心的情況?」
方言這麼問主要是確認,有沒有沉默性的胃食管反流,如果有這個那麼病人很可能在夜間微量胃酸反覆吸入肺部,刺激到肺泡上皮。
「沒有。」姜咸京搖搖頭。
「之前有患過肺部的病症嗎?」方言問道。
姜咸京點點頭說道:
「這個確實有過,年輕的時候的有感冒得了肺炎,之前的醫生也問過,他說這種也有可能留下隱性的損傷,然後導致在觸發某種誘因後開始在原來的位置開始纖維化。」
方言看了看他的資料袋子裡,裡面是西醫的胸片。
那個是一張普通的胸片,上面其實看不太出問題。
後面則是另外一家醫院裡的CT片,能清晰看到雙肺下葉、胸膜下的網格影、蜂窩影、牽拉性支氣管擴張,排除塵肺、藥物損傷、類風濕等結締組織病、結核/真菌感染等所有已知原因的肺間質病變。最終判定為結果就是「特發性肺間質纖維化」。
他的肺功能檢查也是典型的限制性通氣功能障礙加上彌散功能顯著下降。
也就是肺被纖維瘢痕扯得「又硬又小」,逐漸吸不進氣,完成不了氧氣交換。
接著就是中醫方面的治療了,這塊兒的治療基本就是無用功,當然了方言也可以看看他們的思路。和預判的差不多,他們把這個病歸在「肺痿」「虛喘」門下,大方向是潤肺養陰、化痰平喘,偶爾加些補氣的藥,但只停留在肺的層面,根本沒觸到疾病的核心。
辨證是肺陰虧虛、痰濁阻肺,主方用的是麥門冬湯加減,加沙參、玄參潤肺,桔梗、蘇子、杏仁降氣化痰,有點炎症低燒就加金銀花、黃芩清肺熱,喘得重了就臨時加麻黃。斷斷續續喝了兩個多月,間或配合點人參、黃芪補氣,量都不大,不敢多用。
上面記錄剛喝那幾天咳嗽確實輕了點,可喘一直不見好,稍微走兩步就上不來氣,人也越來越瘦。那邊的大夫的意思是本來就治不好,只能這樣維持著。
看到這裡方言就想到了張學文,他也是類似的看法,治不好就維持。
絕對不會想什麼怪招,新招,險招。
思路不能算是錯,但都是治普通咳喘、普通肺燥的路子,壓不住這個病。
如果不過來找方言,那就是讓病人慢慢等死。
「右手伸過來我摸個脈。」方言放下了手裡的資料,對著姜咸京說道。
輕症早期的特發性肺間質纖維化他還真沒遇到過,之前周兆琴是馬上要死的狀態也都被他救回來了,現在他倒是想看看這個病早期到底是個什麼脈象。
「好!」姜咸京依言把手腕墊在脈枕上。
他這會兒帶著一絲忐忑,雖然知道方言是治癒這個病才拿到的諾獎,但是他也害怕方言看完過後說治不了。
倒是方言這會兒關注點都集中在了他伸過來的手上了。
他的指節因為長期缺氧泛著青紫色,杵狀指格外明顯。
方言三指落在他寸關尺上,指腹接觸後就開始從浮到沉逐層探下去。
這次方言先摸的是右手,主要原因是右手有肺脈。
這時候方言摸到,右寸肺脈虛細而澀,輕取尚能摸到,稍一加力便空豁無力,脈率偏快,一息五至左右。
這個現象表明是肺氣虧虛、肺絡瘀阻。
此刻纖維化已經損傷了肺的換氣功能,宗氣生成不足,但還沒到完全失代償的地步,所以只有活動後才喘得明顯,靜息時尚能勉強維持。
要知道普通咳喘病的脈浮取多是浮滑、浮緊,只有這種深入肺絡的慢性病,才會出現「虛中帶澀」的脈象。
朝鮮東醫資料上寫的只摸到了脈細、脈數,便歸為「肺陰虧虛」,卻沒體會到脈道里那種滯澀不暢的瘀象,自然想不到通絡。
另外中取右關脾脈濡弱無力,重按就偏軟。
這也對應他納差、消瘦、體力日衰。
這也是他們之前治療的盲區,只敢少量加人參、黃芪,一補就腹脹,本質是中焦運化能力已經垮了,直接用滋陰潤肺的麥門冬湯,只會更礙脾胃、生痰濕,越補胃口越差,正氣越補越弱。
沉取尺脈沉細,重按雖尚有根,但力度極弱。
肺主出氣,腎主納氣,纖維化進展到一定程度,必然耗傷腎氣,光在肺上化痰平喘,就像按住浮在水面的葫蘆,手一松就彈回來。
他們只治肺不治腎,所以吃藥能緩兩天,藥力一過就照舊,永遠穩不住病情。
這倒是和重症周兆琴當日的脈象天差地別。
而姜咸京這個階段,更像堤壩內部已經被蟲蛀空了大半,表面水位還沒漫上來,看著尚能維持,實則根基早已不牢。
他們一個是救急,一個是緩圖治本,治療難度、逆轉概率都不在一個量級。
方言光是摸了個右手,心裡已經有了定數。
這個階段的病人正氣尚存,只是病邪深入了肺絡縫隙,普通湯藥藥力到不了,逆轉把握比當初救周兆琴時大得多。
「怎麼樣方大夫?」看到方言收手,姜咸京迫不及待地問道。
方言沒有回答,只是對著他說道:
「左手給我,另外吐舌頭出來看看。」
姜咸京連忙依言換過左手,配合著把舌頭緩緩伸了出來。
現在他啥都只能聽方言的,這會兒根本不像是在國內那個發號施令的大官兒。
方言目光對著舌頭只掃了一眼,心裡的辨證又確定了幾分。
他舌質淡紫發暗,舌體胖大,邊緣一圈清晰的齒痕,舌苔白厚膩,舌根處尤甚,舌底兩根絡脈粗張迂曲,色呈紫暗,像蜷曲伏在舌根下的蚯蚓。
這都是肺腎氣虛、痰瘀互結的典型舌象。
淡紫暗舌對應長期缺氧、氣血運行無力,是宗氣不足、血行瘀滯的外現。
齒痕舌配厚膩苔,說明脾虛濕盛、中焦早已被痰濁堵滿,這也是他一補就脹、越治越瘦的根源。而舌底絡脈的紫暗粗張,就是肺絡瘀阻最直觀的證據,病邪早已鑽到了肺間質的細微縫隙里,絕非普通潤肺化痰的藥力能觸及。
朝鮮東醫只盯著「乾咳、氣短」便斷為肺陰虧虛,抱著麥門冬湯一路滋陰潤肺,沒看見底下埋著的痰濕和瘀血,越潤痰濕越盛,越補氣機越堵,喘自然壓不住,人也越治越虛。
收回目光,方言在他左手寸關尺,從浮到沉逐層探取。
左寸心脈細弱無力,是長期缺氧、宗氣生成不足,已經累及心氣。
左關脈弦中帶澀,是氣機郁滯、血行不暢,瘀象已經從肺絡蔓延到了肝經。
左尺腎脈沉細而弱,重按幾近無蹤,比右尺虛得更明顯。
這說明腎陰腎陽都已耗損,納氣的根基早就動搖了。
兩手脈合參,方言腦子裡過了一下。
這就是肺脾腎三髒俱虛為本,痰瘀深伏肺絡為標,本虛標實,虛中帶瘀,屬於中期偏早的證候。比起當初周兆琴氣陰欲脫、脈浮無根的危候,他的正氣底子要紮實得多,只是病邪鑽得深、藏得久,普通湯藥藥力滲不進去而已。
當然了,他有點就不如周兆琴了,他的年齡比較大,恢復起來很可能是沒周厲害的。
所以這個後面也要考慮進去。
方言緩緩收了手,拿過一旁的乾淨棉巾擦了擦指尖,神色平靜無波,這倒是給了一直在觀察他表情的姜咸京一點點安慰。
至少沒皺眉頭嘛。
方言說道:
「情況還行,整體是肺腎氣虛,痰瘀阻絡,屬於中期偏早,還沒到完全失控的地步。」
一句話落地,姜咸京懸了好幾個月的心猛地一松,指節都不自覺鬆開了。他輾轉平壤、莫斯科、東德四五家醫院,聽到的全是「不可逆」「只能維持」,這還是第一次從醫生嘴裡聽到有餘地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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