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2章 中醫在朝鮮的地位
金永浩這話一出,柳醫生也抬頭看向方言。
他不是沒考慮過蟲類藥峻攻,可患者體質太虛,他怕下重了人扛不住,可只用輕藥又覺得打不動深處的干血,始終卡在兩難里。
金永浩這話,剛好問到了選方分寸最核心的地方。
方言點點頭,倒是一點都沒有被突然問道的慌亂,他也就是稍微沉吟了幾秒,然後就豎起三根手指說道「有三層考量。」
「第一,他的虛不是單純的脾虛血少,是心脾兩虧、陰精耗損,虧到目系失養、孤陽飛越的地步。」「大黃魔蟲丸里有大黃、乾漆,破血力道猛,哪怕有地黃、芍藥打底,也先耗心脾之氣。」「正氣一垮,不光干血化不動,眼部浮陽會更厲害,閃光只會更頻。治病先留人,他這底子,經不起猛藥折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第二,干血的位置不同。」
「大黃座蟲丸治的是經脈、大絡里的干血,是內有干血、肌膚甲錯、兩目黯黑那種,瘀在正經血絡里。」
「他這瘀在腸間膜原的縫隙里,是脈外的散在瘀結,像牆縫裡嵌的碎泥,不是一團堵在血管里的大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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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猛藥搜剔,先沖傷的是正經氣血,藥力滲不到膜原細縫裡,反倒容易把干血逼得更深,更難化開。「用扶正的法子,讓正氣像溫水一樣慢慢浸潤進去,帶著藥力往細縫裡滲,反而比猛攻更有效。」方言說罷,看了一眼白幹事,說道:
「第三嘛,你別忘了他還有眼病。他現在孤陽上浮,全靠底下那點陰精兜著。破血藥多是辛散溫燥之品,用多了會耗傷陰精,浮陽更收不住。」
「我們的目標是連肚子帶眼睛一起調,不是只盯著瘀血。用歸脾湯把氣血陰精補上,底下兜住了,上面的浮陽自降,瘀血也能慢慢化,一舉兩得。」
「你的想法不是不行,是時機沒到。等七劑過後,正氣回來點,腹痛減輕、閃光少了,再慢慢加蟲類藥的分量,步步為營,比一上來就用穩妥得多。」
「干血結了二十多年,不差這十天半月,急著攻,只會欲速則不達。」
「你也不想又治出什麼新毛病吧?」
一番話說完,柳醫生最是尷尬,其實算起來病人眼睛的問題,還真是後面治療中搞出來的,那道理就簡單了,如果還是無視第三條繼續搞,那就屬於是不長記性了。
犯錯不可怕,但是重複在一個地方犯錯,那就是醫生自己的問題了。
金永浩站在原地沉吟了幾秒,隨即對著方言拱了拱手。
這次這傢伙啥都沒說了。
「行了,道理就講到這裡了,先扎針。」方言拿起消好毒的天工針,示意患者準備好。
這次方言沒有在這邊屋裡扎針,而是讓人到隔壁針灸室躺著扎,剛好那邊有兩個人的時間也到了。方言過去的時候,還沒開門就聽到裡面打鼾的聲音。
安東在一旁對著方言說道:
「剛才取了針,人醒了轉頭又睡過去了。」
方言推開門,兩張並排的診床上各躺著一個人,身上都蓋著藍格薄毯。
靠里那張是魏老師,呼吸沉勻綿長,鼾聲不重。
他常年被頭沉噩夢折騰,今天這可是難得的深睡。
靠外的崔幹事睡得比較奔放,鼾聲也是他最大。
「魏老師起針的時候醒了一下,喝了口水,轉頭又睡過去了。崔幹事也是,扎完就困得睜不開眼,這都睡了快四十分鐘了。」安東跟在後面壓低聲音解釋,「我想著都是久病耗神的人,難得睡這麼沉,就沒叫醒,讓他們多歇會兒。」
方言點點頭:「做的不錯。」
這時候的金永浩對著身邊的醫生使了個眼神,立馬兩個醫生走了上去,摸脈去了。
朴大夫搭在魏老師的腕脈,片刻後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
「濁氣降了,氣血順了,讓她睡。」
金永浩點點頭,方言確實有點東西,剛進來時,魏老師面色晦暗沉鬱,眼底下青黑一片,說話都帶著一股疲倦,這才半天功夫,居然睡得這麼沉。
他見過不少治頭痛健忘的大夫,能靠一次針灸就把久耗心神的人扎進深睡,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情。另外一個崔幹事這邊剛去摸他的脈,他一下就醒了過來。
「誒,怎麼?到時間了?」他看到這麼多人都進屋了,有些懵逼的說著朝鮮話爬了起來。
這位就沒檢查的必要了。
方言對著白幹事說道:
「過來這邊,側躺就行。」方言示意他到空出來的第三張診床,自己轉身取了天工針,安東開始幫著消白幹事依言側躺好,衣擺撩到腰際,露出乾瘦的背。
方言捏著天工針,左手按定脾俞穴旁的皮膚,手腕微沉兩指一送,針尖貼著皮膚輕輕一旋便破皮而入,徐緩推進不到半寸。
就在針身得氣的剎那,「吡吡」聲響起。
白幹事身子卻一抖。
方言看到他這樣子,問道:
「怎麼了?」
「沒有沒有……」白幹事尷尬的回應道。
他其實是被嚇到了。
體感其實沒啥,本以為會疼,卻只覺穴位處微微酸脹,跟著一股溫溫的氣感順著脊背往下沉,一直墜到小腹里,二十多年的墜痛感競鬆了一絲。
但是那聲音太怪了,他第一次聽到嚇了一跳,還以為給自己扎漏氣了。
「那我繼續了。」方言說道。
白幹事點點頭。
柳醫生站在側方,目光盯著方言下針,他家傳治腹內瘀結,脾俞、腎俞必深刺一寸半,重撚強瀉務求氣至病所,可方言這針下得不一樣,極淺極柔。
他想起剛才「膜原干血,不可猛攻」的話,深刺固然力道足,可萬一衝散了脈外的干血,逼得邪氣亂竄,反倒得不償失。
於是他自由自主的點點頭。
方言手上沒停,第二針取腎俞,第三針取天樞,腹部穴位只刺八分深,平補平瀉,指尖撚轉如搓綿,幅度小得幾乎看不清。
每一針得氣之際,都伴著一聲細弱的輕響,像針具在應和經氣的脈動。
這邊剛扎到第四針,靠外的崔幹事已經在一旁起身,對著金永浩嘰里咕嚕說了一串朝鮮話,語氣里滿是驚喜。
金永浩快步走過去,低聲問了兩句,然後轉過頭說道:
「崔幹事說,頭不疼了,胸口那股堵了好幾個月的感覺也散了,連心裡那股擰著的煩躁都沒了。之前他扎完針總覺得頭脹得更厲害,今天反倒渾身鬆快。」
方言頭也沒抬,指尖正微調血海穴的針身,一心兩用說道:
「氣順了就好。他這病七分在氣鬱,寒是標,郁是本,之前只散寒不疏肝,氣越憋越緊,當然越扎越脹。現在把肝氣捋順了,寒邪才有出路。」
話音落,最後一針內關也下好了。
方言直起身,用棉球擦了擦手,對著柳醫生道:
「全套七針,都取的四肢腰腹穴,頭部一針沒碰。他這眼部閃光是虛陽上浮,越扎頭面,氣越往上聚,閃光只會越重。等下焦氣血補上來了,陰精能兜住浮陽,眼睛自己會好。」
柳醫生連忙點頭,他這會兒手裡的本子上早就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連每針的刺入深度、補瀉手法都標得清清楚楚。
沒辦法方言這套手法和他的不一樣,必須得記下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
不過記錄完過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問:
「方主任,我有一事不太明白。我家傳治術後瘀結,總說「針深一寸,效添三分』,可您這腹部穴位只刺八分,反倒見效更快。難道深淺不是看病程長短,是看瘀在脈內脈外?」
方言點點頭說道:
「脈內之瘀,深刺通經,力道越足越好,脈外膜原的干血,散在縫隙里,深刺反倒會把瘀結逼得更深,打個比方吧,就像你用棍子去捅牆縫裡的泥,越捅越往裡嵌。淺刺調絡脈之氣,氣行則血漸化,正氣像溫水一樣慢慢滲進去,反而化得乾淨。」
「哦,原來如此,受教了。」柳醫生聽完露出瞭然的神色,然後對著方言躬身行禮,語氣里倒是沒了最開始的世家傲氣。
「我從前只知辨虛實寒熱,不知還要辨脈內膜原,這一層,我家傳醫書里也沒講得這麼透。」他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看著這個柳醫生態度不錯,正好也有些好奇他們朝鮮的宮廷醫生家族傳承,於是問道:「你們國內還有多少宮廷醫生的家族?中醫和西醫在你們那邊誰更受關注?」
柳醫生聞言說道:
「說起來是「宮廷醫』,其實就是李朝留下來的世醫舊族。」
「建國前戰亂了幾十年,城破家亡的不計其數,好多家族醫書散的散、燒的燒,真正能一脈傳下來的沒幾家。」
「除了我們柳家,也就開城的金氏、平壤的鄭氏還守著家傳的針法和湯頭,剩下的要麼進了研究院改做教材整理,要麼乾脆丟了脈枕改行,早斷了傳承。」
「老輩人講,宣祖年間內醫院在冊的世醫有二十幾家,光嶺南道鄉醫世家能入內醫院的就有七八支。到了我們這一輩,年輕人要麼覺得西醫見效快、地位高,一窩蜂去學西醫。要麼嫌家傳功夫熬人,要背十幾年湯頭、練十幾年針法才能獨立應診,吃不了這份苦。真正還守著「傳子不傳女、口傳心授』規矩的,滿打滿算一隻手也數得過來。」
一旁的金永浩接過話頭說道:
「國家層面是和貴國差不多,高麗醫學和西醫並重的態度,我們保健省下面東醫局、西醫局平級,每個道都有國立高麗醫館,平壤的高麗醫學研究院專門做經典校注和臨床研究,《東醫寶鑑》還重新校勘過版本。」
「但實話實說,急症、外科、烈性傳染病這些,還是西醫頂在最前面,老百姓遇著急病第一反應也是找西醫,只有陳年舊疾、西醫查不出問題、治不下去的疑難病,才會輾轉找東醫調理。」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對自家大夫的自豪:「不過像柳大夫這種世醫出身的,在民間口碑極高,尋常百姓想掛他的號,得提前半個月排隊。只是論醫院規模、設備經費、人員編制,東醫體系還是比西醫差了一截。畢競西醫能批量培養醫生,一台手術就能救急病;世醫卻得手把手帶,二三十年才能熬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大夫,太慢了。」
「說白了,各管一攤。」柳醫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診床上的白幹事身上,「所以這次特意申請跟著代表團過來,就是想看看華夏這邊的路子。我們守著家傳的那點法子,總覺得越走路越窄,今天聽方主任講脈內膜原、講扶正緩消,才知道不是法子舊了,是我們的眼界窄了,抱著家傳的經驗不放,沒把《素問》《證治準繩》里的根挖透。」
方言聽到這裡心裡也大致有了數。
朝鮮的世醫家族和國內的中醫世家處境相仿,都在現代醫學的衝擊下守著一脈傳承,只是他們的體系更封閉些,既沒有國內這般大規模整理古籍、拓展臨床的土壤,也少了各家流派互通有無的氛圍,難免困在自家經驗里走不出來。
如果比完整的中醫理論體系、全門類的臨床技法、豐富的流派傳承、海量的古籍文獻,毫無疑問還是本土保留得最完整,這是周圍一圈根本比不了的,它們都是選擇性截取加上本土化改造,只繼承了中醫的一部分內容。
如果比標準化製劑、市場化普及、現代藥理研究,算起來日本漢方醫確實有先發優勢,在產業化和大眾認知上做得更成熟。
當然,那是原來歷史上,現在這會兒方言也在讓中醫努力搶占這塊兒的版圖。
兩人說話間,二十分鐘留針時間也到了。
方言起針極快,指尖一撚一提,銀針依次脫出。
白幹事這邊扶著診床慢慢坐起身,先伸手按了按右下腹,愣了好一會兒,又眨了眨左眼,抬頭對著柳醫生小聲說了幾句。
「他說腹痛輕了大半,之前那種墜著揪著的感覺現在已經不明顯了,眼睛剛才閃了十好幾次,這半個多鐘頭只閃了一次,看東西也清亮了點。」
柳醫生翻譯完,又補充了一句:
「他還說,肚子裡在發熱,但是不難受,像揣了個暖水袋,之前從來沒有過。」
方言是聽得懂朝鮮話的,這話更多是說給其他中方這邊的人員聽的。
他倒是投桃報李,打算當著中方人員捧一下方言。
要不然說朝鮮話大家也聽不懂啊。
果然中方的人聽到這話,立馬都露出了笑容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給他們看服了,今天就算他們白來了。
剛開始這幫人都還挺屌的,現在看樣子已經完全沒剛來那會兒的氣勢了。
這是兩個國家醫生之間的交流,所以代表的層級不是個人。
方言的樣子看起來那就是大國氣度。
柳醫生他們則回到了他們該有的階段。
方言這時候顯得倒是挺鎮定,拿過處方箋,又添了兩句醫囑:
「日常忌生冷、油膩,吃飯七分飽,別累著,也別熬夜。七劑藥吃完到時候看正氣恢復情況,再考慮加不加蟲類藥。期間要是眼睛閃光突然變多、或者看東西缺了一塊,立刻過來查眼底,別耽誤。」柳醫生連忙接過處方,小心翼翼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正說著,里側的魏老師也哼了一聲慢慢轉醒,她摸著自己的頭頂,還有點沒回過神:「我這是睡了多久……頭怎麼這麼輕快?那塊壓了大半年的石頭,好像沒了?」
安東這邊手腳很快,連忙上前遞了杯溫水,扶著她慢慢坐起來。
魏老師喝了口水,四下看了看,見滿屋子人都放輕動作,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睡著了,還有點不好意思:
「讓各位見笑了,實在是好久沒睡這麼踏實了。」
「濁氣降了,氣血順了,自然睡得沉。」方言走過去,簡單叮囑了兩句,「晚上回去接著吃藥,大概率還能睡個安穩覺。忌甜膩、忌肥肉,脾胃弱,消化不動反倒添堵。」
魏老師連連點頭,看向方言的眼神里全是感激,還得是自己國家的醫生手上功夫好啊,現在她甚至都有點後悔當時留在那邊了。
這回來一趟發現到處都是新建設的工廠,看起來是真的有大變化了。
當然也就是這麼想一想了。
接下來,方言轉過頭來對著金永浩說道:
「金局長,咱們繼續下一位?」
金永浩反應過來還有兩位等著吶,他當即說道:
「啊,對對對,是得趕緊的。」
說著他就讓另外一個醫生去外邊叫病人過來。
人一出去金永浩就說道:
「說起來下一個病人對其他人來說那是絕症,但是對方大夫您來說,那就簡單了,全世界就您會治這個病。」
方言一怔看向金永浩。
卻聽到金永浩說道:
「瞎,我也不賣關子了,就是剛查出來特發性肺間質纖維化的病人。」
「對您來說,應該沒問題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