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9章 小馬過河
「能說的具體點嗎?」方言對著曹正問道。
曹正他想了想,擡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這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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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是一下子就不疼不喘了……是之前胸口像塞了團濕棉花,吸到一半就堵著下不去,現在您扎了下去過後,那團棉花好像鬆了點,氣能往下沉一寸了。心跳也沒那麼咚咚地撞胸口了,肚子雖然還脹,但沒剛才那種頂得嗓子眼發緊的感覺。」
方言沒說話,俯身湊近了些,目光掃過他頸側的青筋。
還真比剛才癟下去一截,不再像之前那樣繃得發亮,隨呼吸鼓動的幅度也小了。
他再看向胸骨左緣,原本清晰可見的心尖搏動,此刻弱了些,不再像要衝破皮膚似的往外頂。肋間隙的凹陷也平緩了,呼吸不用再靠全身的肌肉較勁。
有用!
果然海龍針調動氣血的能力不是蓋的。
「嗯,行了。」方言直起身,說道:
「這三針是益氣固脫,先把散出去的宗氣往回收一收,把心心氣兜住,相當於給快塌的房梁先打了根臨時撐杆。」
「不過管得了當下,管不了長久,不是病好了,你別誤會。」
他說道後面,還特意把話說透,就怕父子倆見輕了就放鬆警惕,瞎折騰反而壞事。
「哦哦。」曹正點點頭,到底是偵察兵出身,定力比常人強,「能松這一口氣,就已經比之前舒服多了。」
關幼波這時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針身,又掃了眼曹正的面色,撚著鬍鬚緩緩開口:
「膻中提宗氣,內關寧心脈,關元固腎氣,上中下三路同補,分寸拿捏得正好。」
「不過是不是少了點?」
方言說道:
「先就這樣,接下來我這裡還有點藥粉,給他吞服,吞了過後再看情況加針。」
方言這麼步步為營,主要就是害怕曹正的身體也扛不住。
他現在是「氣脫於內」,體內的氣已經不夠用了,再扎針,調動的還是他那點僅存的氣。
打個比方,他這會兒就像一盞快滅的油燈,拿針撥燈芯,火苗能亮一下,但關鍵是油快沒了,這沒了油,火還是會滅。
所以差不多等亮了,就得加油了,不能光撥燈芯。
扎三針,是「撥燈芯」,後面給藥粉,是「加油」。
拔一下,加一點,再撥一下,再加一點。
這就叫分寸拿捏。
這種關鍵的時候,最是不能亂方寸,想著畢其功一役。
如果病人扛不住,那就是醫療事故了。
當然了關幼波考慮到的是三針還是太保守了點,按照他的經驗來看,再來幾針調動氣血也是夠的。但問題也在這裡,方言用的可是海龍針,這玩意兒就不是普通針能比的,它調動的氣血更多,總量本來就少,再幾針下去,那就過頭了。
所以治病這事兒有點小馬過河的意思。
自己手裡的細節,自己清楚最好,聽人家的沒準就得聽出問題來。
關幼波聽到方言這麼說,他倒是也沒多嘴了,只是點點頭,問道:
「那你這藥包里是啥東西?」
「備用急救的藥粉。」方言說道。
方言說著還掏出個瓶子,倒出來幾個顆藥丸,然後又拿出一個小銅勺,從另一個瓶子裡舀出少許淡黃色的粉末,和藥丸混在一起,用小竹板輕輕攪勻。
連帶著剛才的藥包藥粉一起,不一會兒一股香氣散開來,帶著參香和辛香的混合氣味。
關慶維湊過來聞了聞,方言已經說道:
「這是回陽救急丹的粉末,裡面有紅參、附子、乾薑、肉桂、五味子、麥冬,六味藥,我經常會帶著一些,方便急救。」
說著方言用小竹板挑了一點,放在舌尖上試了試,辛辣,苦,回甘,沒有走油變質的味道。他點點頭,把藥粉分成三份,用白紙包好。
「曹正同志,張嘴。」方言拿起一包,走到曹正面前。
曹正張開嘴,方言把藥粉輕輕倒在他的舌下。
曹正的眉頭皺了一下,這味兒比聞著刺激多了。
辛辣,苦,然後才是回甘。
「含著就行。」方言對著他說道。
曹正他點點頭,就那麼含著,舌根下像含了一塊沾了調料的炭火。
方言蹲在那裡,伸手搭上曹正的脈感受起來。
關幼波站在旁邊,看著方言的動作,又看了看曹正的面色,沉吟片刻,說:
「紅參配附子,回陽救逆。五味子配麥冬,斂陰固脫。這個方子,你是怕他虛不受補,所以先給三針開路,再給藥粉跟進?」
方言沒有擡頭,手指還搭在曹正的脈上,聲音不大:
「對。針是開路,藥是填糧。路不通,糧草送不進去,路通了,糧草跟不上,白開路。先撥燈芯,再加油,燈才能一直亮。」
關幼波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方言的手指在曹正的脈上停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
感受到脈從結代變成了緩而有力,雖然還是細,但節律整齊了,尺脈也不像之前那樣虛浮無根。他這才鬆開手,說道:
「脈穩了。咱們繼續扎針!」
這時候曹正張開嘴,眉頭皺著說道:
「好難受,能喝口水不?」
他舌頭這會兒都因為含著藥粉變色了。
方言搖搖頭:
「不行,水一下去,藥粉就沖走了。舌下黏膜吸收最快,到胃裡要等半個時辰,來不及。」曹正苦著臉,眉頭擰著,舌頭在嘴裡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方言看著他難受,想了下還是從茶几上拿起杯晾著的溫水,倒了一小口在杯蓋里,遞給曹正:「漱口,別咽。」
曹正趕緊接過杯蓋,含了一口水,咕嚕咕嚕漱了幾下,吐在一旁空杯子裡。
舌頭的顏色淡了一些,但舌下還黏著藥粉的殘渣,像一層淡黃色的霜。
「還能忍嗎?」方言看著他的眼睛。
曹正舔了舔嘴唇,點了點頭:「能。」
方言沒有再說什麼,從針盒裡又抽出兩根海龍針,用酒精棉擦了擦,走到曹正面前,蹲下來。接下來是太溪,這個穴位在內踝尖與跟腱之間的凹陷中,足三里在膝眼下三寸、脛骨外側一橫指。方言左手固定,右手持針,快速刺入。
太溪直刺一寸,足三里直刺一寸半。
得氣即止。
曹正的眉頭又跳了一下,但沒叫疼。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又順了一些,感覺這次更明顯了,之前胸口那團被鬆開的濕棉花,像被什麼東西又往外推了推,氣往下沉得更深了。
肚子還是脹,但那種頂得嗓子眼發緊的感覺,確實沒了。
把自己的感覺說了出來,方言說道:
「留針十五分鐘。」
曹正點點頭。
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這時候大家都看到他呼吸均勻了不少,沒有那麼急了。
胸廓起伏,慢慢平緩,頸部的青筋已經不隨呼吸鼓動了,心尖搏動的位置,那個隆起幾乎看不見了。「師兄厲害啊!見效真是快。」關慶維忍不住讚嘆道。
方言衝著他笑了笑說道:
「現在是急救,急救就是要快,爭分奪秒是最關鍵的點。」
老曹站在沙發旁,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他這會兒也能清晰地看到,曹正臉上那層死人似的青灰色,正一點點褪去,慢慢透出一點活人的蒼白色。
原本冰涼泛紫的指尖,也漸漸淡了一些,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像是被放在冰水裡凍出來的。最明顯是胸腹的起伏越來越平緩,不再是之前那種扯著的急促,每一口呼吸都深了幾分。
哪怕是隔行如隔山,他也知道這是自己兒子在好轉。
留針的十五分鐘裡,曹正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呼吸越來越平緩,胸廓的起伏從剛才的急促變成了沉穩的慢波。
這會兒他臉上的死氣基本上算是散了。
方言手指搭在曹正的脈上,感受了一會兒指下的跳動。
脈從緩而有力,變成了緩而從容。
結代脈徹底消失了,尺脈雖然還是細,但已經有了根,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終於把根重新紮進了土裡。
方言鬆開手,退後兩步,讓開位置,讓關幼波也診了一次脈。
關幼波搭上脈,閉著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後鬆開手:
「穩了!結代脈變成緩了。」
關慶維站在旁邊,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師兄,他這個脈是怎麼從結代變成緩的?」
方言說道:
「心氣足了,血脈就通了。脈是心的使者,心氣到了,脈就穩了。《瀕湖脈學》的結代脈的主病條下寫得清楚一「結脈皆因氣血凝,代脈元因髒氣衰』。髒氣不衰了,代脈自然就沒了。」
時間到了。方言開始一根一根地起針。
起完針,他把針收好,又伸手搭上曹正的脈確認了一遍。
脈緩而有力,節律整齊,尺脈有了根。
「好了。」方言鬆開手說道:
「你這道坎,算是暫時過去了。」
聽到方言這麼說,曹家父子也鬆了一口氣,老曹同志趕緊對著方言說道:
「方大夫感謝感謝!真是太感謝了,救命大恩啊!」
曹正這會兒撐著沙發扶手想坐直些敬個標準軍禮,不過剛擡身就被方言伸手輕輕按住了肩。「行了行了,別亂動,省著點力氣。」方言說道:
「你底子本來就厚,只是被疫毒和寒涼藥慢慢耗空了正氣。現在把散掉的氣兜回來,後面順著脾胃慢慢補,恢復起來很快。」
老曹連忙上前半步,搓著的手都帶著點顫,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翻來覆去只剩道謝。
他當了一輩子兵,也不知道說什麼軟話,這會兒也就來來回回這幾句了。
方言擺了擺手,轉身拿過寫好的處方,開始寫了起來:
「我開三劑湯藥,是真武湯合參苓白朮散化裁的,溫陽化氣、健脾利水,藥性都壓得很平,不峻猛。每劑加生薑三片、大棗兩枚,大火燒開小火煎四十分鐘,煎兩遍兌在一起,濃縮到兩百毫升。」「兩個小時喝一次,一次五十毫升,溫著小口抿,別一口灌下去。免得到時候胃裡脹了反而往上頂氣,得不償失。」
曹正連連點頭,說著就要拿本子記。
方言說道:
「不用記,你就知道有這回事就行了,我都會寫清楚在上面,到時候你別忘了執行就行了。」「好好!」曹正連連點頭。
「另外你用的那個激素今天就減三分之一,三天後再減三分之一,七天內徹底停完,絕對不能驟停。」「驟停會誘發腎上腺危象,比心衰還兇險。」
「至於剩下所有西藥,抗生素、止咳藥、護肺的中成藥,今晚就全停,再吃下去只會徒耗正氣,沒有半點好處。」
說道這裡方言一頓,他想起來這位是住院的時候被老爹叫回來治病的,於是他說到:
「哦,你是從軍區總院回來的,那你必須給他們知會一聲!」
「我去打電話!」一旁的秦開遠立馬接過還沒說完,他剛才一直都沒開口,就是害怕打擾到方言治病,現在看到人脫離危險,他也沒忘了自己該做的事兒。
這種時候他這個總後衛生部的老大,還是要站出來給予支持的。
方言於是給秦開遠說的更詳細了一些,秦開遠立馬就跑去打電話安排醫院配合人過來了。
接著他還把方言的藥方也拿過去,直接電話里讓那邊配好帶過來。
那邊打電話,方言這邊也沒歇著,他繼續說道:
「飲食這塊兒,就吃點米油,知道米油吧?小米粥面上的皮,一次兩三勺,隔一個小時餵一次。」「這樣三天後肚子不脹了、大便成形了,再加山藥泥、蓮子粥,循序漸進。」
「哦哦,好!」曹正點點頭。
方言想了想他們家的條件於是又說道:
「雞湯、魚湯、雞蛋、牛奶全忌,半個月內想都別想。你現在脾胃就像個剛熄火的爐子,塞太多柴火只會悶滅,得慢慢引火。」
「這個沒問題!」曹正說道。
方言說道:
「還有一個,你得記著數尿量,每天大概多少心裡有數。尿量漸多、水腫漸消就是好事,要是突然尿少、喘得坐不住、嘴唇又紫了,立刻給秦部長打電話,我隨時過來。」
說罷他還特意補充道:
「這是要命的事兒,你得記牢了!」
「嗯嗯!」曹正連連點頭。
「還有,絕對臥床,半臥位靠著,別平躺,別下地,連大便都別用力,幹了就說,用藥調,用力掙一次心氣就耗一大截。」
老曹重重地點頭:
「你放心方大夫,我親自盯,一條都不會打折扣。」
方言點點頭對著他說道:「現在雖然脫險了,但是依舊還是不能放鬆,該遵守的醫囑一定要遵守……」這話還沒說完,外邊就傳來一個聲音:
「方大夫!方大夫!」
「吳真英同志喝了藥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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