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老季的手藝
經過方言的考慮後,事情敲定下來,今天的針具保養還是繼續進行。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不過這會兒時間也到了午飯時間,所以方言也暫時放下了手裡的工作,招呼眾人先在家裡把午飯吃了再說。
飯桌上的時候,師父陸東華顯然還是有點不放心,不過他也沒對著方言問問題,反倒是一直在對著邱教授追問當年保養的細節。
主要就是確認這裡面的操作對針具的影響。
邱教授也是被整的哭笑不得,時間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他能夠記得這麼多已經不容易了,再詳細的他哪能記得那麼清楚。
就在方言想要替邱教授解圍的時候,老陸轉過頭來對著方言說道:
「我看邱教授記得也不是太詳細,要不這樣,你把故宮的季主任叫過來吧,他是這方面的專家,雖然不知道楊家針的保養手段,但是他肯定知道太醫院麝香金針的工藝,既然楊家針和麝香金針都是楊繼州的作品,那麼應該兩者是可以互相參考的,或許咱們能夠在邱教授現在的基礎上,優化一個各方面的細節。」聽到師父這麼說,方言想了下,感覺說的也有道理。
老季也確實是專門研究這些玩意兒的,而且他在古董方面確實是更加專業,一屋子的人加起來都沒他厲害,所以師父這個建議倒是也挺有道理的。
就是吧……這麼弄可能會讓邱教授心裡不太舒服,畢竟人家也算是把知道的事兒都講出來了,說起來也挺詳細了。
「嗯,如果是故宮方面的專家,確實可以請過來看看,沒準他還知道那些結晶體是什麼呢?」就方言想著怎麼回復的時候,邱教授已經表態了。
看來他根本沒有感覺自己受到了質疑。
「既然大家都這麼想,那我現在就去給老季打個電話。」方言當即就同意下來。
說完他的飯都不吃了,放下筷子就去了書房裡面。
立馬就給故宮那邊打了電話過去,這會兒是午休的時間,本來以為老季應該在食堂吃飯,結果他就在辦公室裡面,電話很快就被他親自接起了,方言在電話裡面講清楚了問題後,老季當即就表示他馬上出發,一會兒就到。
對於方言手裡的楊家針,老季還是相當好奇的。
方言叫他當即就出發,一丁點時間都不耽擱就過來了。
這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沒吃午飯,所以方言趕緊又去廚房裡準備了點東西,待會兒老季到了好讓他和一起來的助理一塊兒先吃一頓。
也就十幾分鐘時間,老季的車就到方言家門口了。
還是和上次一起來的那個年輕人。
「吃飯沒?」方言對著老季問道。
「瞎,不餓,啥時候能開始?」老季忙問道。
方言也是哭笑不得,這位比自己還著急呢,看來今天叫他過來還真是叫對了,要不然後面他估計還會怪自己,這麼重要的步驟怎麼沒叫他。
「給你們準備了吃的,先吃,一邊吃一邊聊,吃完咱們就開始。」方言對著老季說道。
老季聽到這話後,想了想方言的廚藝,當即就答應下來:
「好好!就聽你的。」
接下來方言帶著他們到了四合院正廳裡面,這會兒其他人都已經吃完飯了,方言準備的菜端上桌。一邊讓老季和他助理吃飯,一邊和他們聊起了情況。
從邱教授那邊知道的保養的事兒,一直聊到中午清潔的時候挑出來的結晶體。
老季一邊吃一邊聽著方言說話。
等到方言說完後,他才放下筷子,端起朱霖剛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咂咂嘴說道:
「茶不錯……咳咳,那什麼結晶體能給我瞧瞧?」
「安東!」方言對著一旁徒弟使喚一聲,安東立馬去隔壁書房,把那瓶結晶拿了過來。
老季接過後,看了看,然後又拿著茶水漱了口,跑到屋外院子裡,在沒有其他氣味干擾的空曠地帶打開瓶子,然後湊在瓶口嗅了下。
「怎麼樣?看出是什麼沒?」方言在一旁問道。
老季考慮了下說道:
「有幾種可能。」
「第一種,我最先想到是明清宮廷用香薰爐、藥盒等器物,長期接觸香料後,常在縫隙處殘留脂膏結「像是故宮藏的「銅鎏金香薰球」,那東西內壁就有可見的白色結晶物,後來經檢測是龍涎香和安息香殘留物。」
「你們說的保養需要用到這些香料,確實可能出現殘留的情況,這種情況一般都是工藝或者材料處理的不好才導致的殘留,之前不說針在國外嘛,那邊可能保養也不是那麼好保養,而且香料確實也挺貴的,甭說拿最好的,就算是找齊,還都是最差的,那也夠一個家庭喝一壺了,美國唐人街開診所的楊家後人,我也不知道他們經濟實力怎麼樣,不過既然咱們都沒怎麼聽過,應該是沒啥名氣,沒有名氣那錢估計也不會太多,有這些東西殘留在上面也能說得過去。」
方言點點頭,這也是之前自己想過的。
「第二種可能性呢?」這時候師父陸東華開口,對著老季問道。
「邱教授不是說了嘛,楊家針需每年用奇楠油潤針身,這種奇楠油也是很少見的,而且如果純度不夠,或者用了其他的油脂,在油脂沒有完全吸收或混入雜質,就可能氧化形成結晶。還有這些香料含有天然脂類、樹脂,如龍涎香含龍涎香醇,安息香含苯甲酸,它們熬製時間久了沒用,長期保存下,會因為揮發或氧化析出結晶,形成米白色固體。類似現象在名貴香料如龍腦、麝香在密閉環境中存放過久了,也常出現「起霜」的結晶析出。」
「就是方言說的,如果熬製好了香膏又不用,放久了也會出現這種情況。」
老季對著陸東華回應道。
說罷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還有就是古籍書頁里,如果用香料防蛀,像是樟腦這種東西,年代久遠後會浮現白色結晶,我們考古的稱為「香霜」,這種東西區別於紙張霉變的「霉霜」,如果楊繼洲後人在自己去世前,未免後人不做保養,會不會單獨用這些香料處理?這樣的話也可能出現結晶。」
方言聽到這裡恍然大悟,香霜他在《御修醫方類聚》的書裡面見到過很多。
其他拍賣行的古籍裡面倒是很少,老陸家的書會曬,也沒有。
不過他見過,確實有點像這玩意兒。
「還有,銀器在含硫環境下會生成硫化銀,不過那個是黑色的,這個是米白色結晶,不太符合,這個更符合有機殘留特性,與金屬氧化物關聯較小,當然如果本身銀針裡面加了其他的金屬,也不是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老季這時候又補了一句。
他一會兒就說了四種可能性,倒是給人整的有點撓頭。
那麼這又是什麼呢?
老季見到眾人都露出思索的神色,他笑著說道:
「其實這東西不管是什麼,都不影響針本身,方主任的判斷很準確,繼續保養就行了。」
這話倒是說的不錯。
陸東華對著老季說道:
「也就是說,這個應該不涉及到本身針的設計,不影響針的功能?」
老季點點頭說道:
「當然了。」
「從我知道的信息和經驗來判斷,應該是這樣。」
聽到這裡老陸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對著方言說道:
「那咱們就聽季主任的。」
方言點點頭,知道老爺子這才算是真的鬆口了。
雖然剛才自己說了過後他就答應了,但是心裡還是擔心的。
老季這個專業人士來了,確認了消息後,總算是沒問題了。
接下來大家就來到了書房裡面,中午只清理了一根針出來,現在還有三十五根沒清理出來,這會兒正好讓大家都來忙活。
要不然方言一個人,怕是要忙到晚飯時間才能清理出來。
方言本來給大家找工具,結果老季的助理直接拿出了他們專業的清理工具來,動手也是相當迅速,其他人還在第一根的時候,他們已經做完第二根了,方言不放心看了下,發現還挺乾淨。
當然依舊還是有那些白色的東西。
如果不是顏色不對,方言都懷疑是故意放置的珍珠碎屑了。
終於用了一個小時,三十六根針都被清理出來了。
然後就是熏艾煙了。
拿來最好的金線艾,點燃開始熏,這就是淨針。
熏了過後,針顏色變得有點發黃。
上面都是艾草的油。
方言也不知道該不該擦掉。
「不用擦,我記得很清楚。」邱教授說道。
老季也點點頭。
那麼這下淨針就算是完畢了。
這時候就該浸潤了。
「直接抹上面?」安東看著香膏,好奇的問道?
「當然不是。」老季和邱教授異口同聲。
說完兩人還對視一眼。
然後老季接過話茬說道:
「是有專門的手法填入楊家針柄的纏枝紋凹槽中。填充後需將針具置於陰涼避光處靜置7-10天,讓香料成分充分滲透針體。」
「嗯,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不過專門的手法我就不知道了。」邱教授也點點頭說道。
方言聽到這裡,問道:
「專門的手法其實就是麝香金針的手法吧?」
老季點點頭:
「嗯,也不算是麝香金針的獨門手法,古代記錄填香都有手法。」
老季說著,轉身從隨身帶來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個磨得發亮的牛皮筆記本,翻開裡面全是手繪的器物圖樣和密密麻麻的筆記,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赫然是故宮館藏明代太醫院麝香金針的細節拓印,針柄上的祥雲仙鶴靈芝紋紋路旁,還標註了填香的步驟註解。
「你們看,這是我們前兩年修復故宮藏萬曆年間太醫院造麝香金針的時候,拆解記錄下來的古法填香手法,這套手法最早就是楊繼洲定的規制,和楊家針本就是一套體系里的東西。」老季指著圖紙,一字一句地講道,「這手法分三步,叫「一挑二填三壓四刮五封』,一步都錯不得。」
邱茂良立刻湊了過去,看著圖紙上的註解,眼睛瞬間亮了,一拍大腿道:「對!我師父當年殘譜里就寫過「挑填壓刮』四個字,我今天總算見著真東西了!」
「這法子本就不是什麼太難的手藝,只記個口訣只要懂的人,一看就明白了。」老季說道。方言恍然,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啊,知道的人不難,不知道的人就抓瞎。
老季笑了笑,拿起方言備好的細竹扡和牛角刮片,指著針柄上的楊花纏枝紋繼續講解,「方主任這都備好東西了,就這些就夠了。」
「這第一步挑,就是用最細的竹扡,先把紋路里的死角都通一遍,確保沒有半點殘留的雜質,讓銀質的毛細孔完全露出來,香膏才能滲進去;第二步填,就是用竹扡挑香膏,順著紋路的走向填,要從紋路的一頭往另一頭趕,不能來回亂挑,不然會裹進去氣泡,日後香膏幹了就會裂,鎖不住香氣;第三步壓,就是用平頭的牛角片,輕輕把填進去的香膏壓實,確保紋路深處都填得嚴嚴實實,沒有空隙;第四步刮,就是用薄刃的牛角刮片,順著針柄圓周刮一圈,把溢出紋路的多餘香膏颳得乾乾淨淨,只留紋路里的,針柄表面必須光可鑑人,不能有半點凸起,不然行針時撚轉提插會略手,影響手感;最後一步封,就是填完之後,用極薄的一層油,在針柄上輕輕掃一遍,形成一層保護膜,鎖住紋路里的香膏,不讓它快速揮發。」一番話講得條理分明,連每一步的力道、工具的用法都講得明明白白,陸東華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懸了一上午的心徹底放了下來,對著老季拱手道:「季主任,真是專業啊!有你這手法在,我們這心裡就徹底有底了!」
「陸老您客氣了!」老季連忙擺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能親眼見到楊繼洲家傳的楊家針,還能參與復原這失傳的古法填香,這是我的福氣!換做旁人請我,我還不來呢!」
老季可不是亂講,他對這個是真感興趣,就跟方言聽到疑難雜症似的,越少人知道的病,他越來勁。方言也對著老季鄭重道謝,心裡更是慶幸聽了師父的話,把老季請了過來。
有了故宮修復文物的完整古法,這套針的保養,從道理上來講,更加接近楊繼洲當年定下的規矩了。「那咱們現在就開始?」安東早就按捺不住了,手裡攥著細竹扡,躍躍欲試,對著老季說道:「我先跟著您學,保證不弄壞針!」
老季點點頭,方言的徒弟想學這個,他倒是想看看能學多快。
說罷,他戴上細布手套,先把三十六根清理乾淨的銀針按型號大小,整整齊齊碼在鋪了雙層桑皮棉紙的書案上。
艾煙燻過的針身泛著暖銀光,纏枝紋的紋路在燈下清晰可見。
他先拿起最中間的分毫針,這是十二套針里最精細、最常用的一支,左手指尖穩穩托住針柄,右手捏起最細的竹扡,先順著纏枝紋的旋向,輕輕通了一遍每一道紋路的死角,確保剛清理乾淨的凹槽里沒有半點殘留的棉絮、艾灰,銀質的毛細孔完全敞露出來。
「看好了,通紋路的時候,竹扡要順著紋路走,不能逆著來,不然會刮花老刻紋,這針的魂就毀了一半。」老季手上動作不停,嘴裡輕聲給安東講解,竹扡細如髮絲,走得卻穩如磐石,連半點抖都沒有。通完紋路,他換了支稍粗一點的竹扡,挑了針尖大的一點香膏,順著纏枝紋的一頭,緩緩往另一頭趕。溫潤的琥珀色香膏順著竹扡的力道,嚴嚴實實地填滿了每一道凹槽,連紋路轉彎的最細死角都沒落下,動作不快,卻一氣嗬成,沒有半分停頓。
方言這會兒也看著。
「填膏最忌來回挑,一來一回就裹進去氣泡了,等陰乾的時候,膏體一收縮就會裂,香氣全跑了,白忙活一場。」填完一整道纏枝紋,老季放下竹扡,拿起平頭牛角片,輕輕在紋路表面壓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膏體壓實,卻又不會把膏體從紋路里擠出來。
緊接著,他換了那片磨得薄如蟬翼的牛角刮片,指尖捏著刮片,順著針柄的圓周輕輕一轉,溢出紋路的多餘香膏就被颳得乾乾淨淨。
針柄表面依舊銀光鋰亮,光可鑑人,半點凸起都沒有,只有纏枝紋的凹槽里,嵌著勻淨的琥珀色香膏,像給素白的銀紋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柔光,原本沉寂的纏枝紋,瞬間像是活了過來。
最後一步,他用棉簽沾了極少量的奇楠油,在針柄上輕輕掃了一層薄如蟬翼的油膜,剛好封住紋路的開口,卻又不會糊住紋路的細節。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從通紋到封層,一步不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好了!簡單吧?」老季展示了手藝後,看向安東,示意他也來。
安東撓撓頭,很明顯這功夫有點難度。
「我來吧。」這時候方言說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