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三次入境(月票已開獎)
萬延年的死,很快就引起了省公安系統內部的高度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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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因為黑衣屠夫案事到如今的發展,也是因為他是建國後最早一批法醫的特殊身份。
所以很快,省廳就有了動作,懸案工程專項組以梁衛為首的領導,直接殺到了秋平。
既是為周奕保駕護航,也是找他談話,了解這次突發事件的來龍去脈,明確周奕本人是否在這件事裡,有違規違紀的情況。
因為周奕是省廳的人,所以只能省廳自己問。
當然核心還是公權的限制和約束,也是吳永成一直掛在嘴邊的原則。
否則絕對的權力,就會帶來絕對的腐敗。
不僅梁衛來了,秦北海也來了。
因為秋平已經沒有法醫可用了。
只是周奕不知道,秦北海在替萬延年這個老朋友做屍檢的時候,會是一種怎樣複雜的心情。
好在,周奕當初把事情都做到位了,該匯報的匯報了,該通知的通知了。
加上他作為第四偵查組的組長,本來就有一定的決策權,所以最終認定為不屬於擅自行動,只能算是不可控的突發情況。 何況萬延年本來就不是挾持他人,他挾持的是自己,所以周奕做的,已經是這種情況下的突發情況了。
正式談話結束之後,梁衛又找他單獨聊了一次。
梁衛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還好你夠謹慎,在槍上動了手腳,否則要是萬延年拿你的槍自殺了……」
梁衛頓了頓說:「你恐怕就得回你原來那個派出所去了。」
周奕知道梁衛是故意往嚴重里說的,畢竟這件事和上一世導致自己去檔案室坐冷板凳那事還不太一樣。
但領導既然「批評」了,那你就得好好聽著。
因為領導私下批評,就說明你還是自己人,是為了你好。
周奕立刻自我檢討,誠懇地認錯。
而且也沒有檢討得用力過猛,免得聽起來像是故意說反話。
梁衛擺了擺手,示意他差不多了,然後道:「說說案子吧。雖然到目前為止,519專案確實取得了重大進展,但這裡面問題也很多啊。」
梁衛指的問題,其實就是汪玉蘭和萬延年這兩大屠夫。
一個畏罪自殺,一個證據鏈不夠完整,案子確實破了,可又破得不漂亮。 但梁衛不是來指責周奕的,他關心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接下來有方向嗎?我聽黃局說,崔國孝在病倒之前,一直在查那個姓邱的醫生,這是不是你的意思?」
「什麼都瞞不過您。沒錯,是我請崔支隊查的。」
梁衛沒問為什麼,而是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周奕回答:「七成!」
然後又說:「如果萬延年藏起來的那塊指甲,可以起作用的話,或許把握還能提高兩成。」
梁衛點點頭:「你提到的這位專家崔尋,我知道他的事跡。八十年代他就開創了指甲同一認定的體系,好像是說指甲表面的縱向平行紋路類似指紋一樣,具有唯一性。也確實落實到了實戰偵破中,並協助偵破了多起重大命案。」
梁衛之所以這麼稱呼,是因為刑偵八虎的「組合」,得到明年,也就是1999年才出現。
因為1999年公安部正式發文、頒發聘書,設立「首批特邀刑偵專家」這個官方頭銜。
公安系統內部當初只會喊「八大特邀專家」,刑偵八虎這個名號是後來民間流傳形成的。
所以梁衛現在當然不知道。
「找他協助這件事,我來辦,問題不大。不過這裡面有幾個問題。」 「第一,雖然這份物證沒有被破壞,保存了下來。但由於是萬延年非法隱瞞並留存的,所以作為物證,本身就缺乏合理性,只是萬延年自己交代說是從死者傷口內取出的,但現在我們並不能向檢察院和法院證實這塊指甲確實是兇手留在死者體內的。所以這份物證本身的法律效力,是大打折扣的,法院是否採信都還是未知數。」
「第二,時間隔得太久了,十二年了,鑑定價值還有多少,人體本身因為生長帶來的變化又有多少,這個是未知數,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搞不好,這份證據可能毫無價值。」
「至於第三點,就算我們假設這份物證起作用了。但你也要知道,從現階段的法律來說,指甲同一認定技術本身的證明力是有限的,不能單獨作為定罪依據,需要其他證據互相印證,法庭才會採信。」
周奕連連點頭表示明白。
雖然有物證了,但這個物證本身的問題就非常多,合法性確實要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周奕也沒指望靠這一小塊指甲就能把邱東亭錘死了。
「梁支隊,我覺得我現在缺的,不是一個能定罪的鐵證,而是一個能讓我自己先認同自己判斷的偵查證據!」
其實到目前為止,周奕懷疑邱東亭,全憑直覺。
如果他不是組長,如果崔國孝不是全盤託付,他查不了這麼多信息。
他需要一個可以證明,自己的直覺沒錯的證據,哪怕是孤證也行。
「而且,梁支隊,您剛才說,斷甲協助鎖定嫌疑人是有判決先例的是吧?」
梁衛點點頭。 周奕馬上說:「有先例那就好辦了。有先例,就能唬住嫌疑人了。」
梁衛眼睛一亮,瞬間意識到了這小子打的是什麼如意算盤。
果然,周奕又問道:「那我再請教一個問題。如果指甲紋路對得上,我們是否可以以此作為邱東亭有重大犯罪嫌疑的名義,來拘傳審訊他呢?」
梁衛指了指他,只說了三個字:「你小子……」
斷甲在法院手裡,未必能定得了罪。
但是斷甲在公安手裡,卻足夠把人拘傳回來審訊了。
周奕現在差的,就是一個和邱東亭正面交鋒的機會!
「既然你已經想好了,那就照你的打算繼續推進。」梁衛拍拍周奕的肩膀說,「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先想辦法解決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您說的,是邱東亭的指甲樣本是吧?」
……
要請刑偵八虎之一的痕檢專家幫忙,光有萬延年藏起來的那片指甲不夠。
還得有對照的樣本才行,否則說什麼都是白搭。 這個對照的樣本,就是邱東亭的指甲。
想取得邱東亭的指甲,最簡單直白的方式,就是去找他本人,然後採樣。
但這裡面有兩個問題。
第一,那樣就等於直接打明牌了。
就是明擺著告訴你,我們懷疑你。
這都已經不是打草驚蛇了,就是逼上梁山了。
但現階段警方沒有對邱東亭進行強制限制人身自由的權利。
想想萬延年的事情,這麼做的風險係數就實在是太高了。
而且邱東亭不是年邁的萬延年,他能在那種情況下反殺持槍的豹哥,就說明他的危險程度是極高的。
一旦逃亡,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邱東亭有權利拒絕配合。
因為邱東亭現在不是犯罪嫌疑人,只是排查對象。 法律沒有權利強制普通公民提供採樣,只能動員、做思想工作、徵求同意。
但如果對方油鹽不進,就是不同意,警察是不能硬來的。
而且指甲還不像血液樣本,如果是血樣還能通過之前反殺案的理由來從醫院這裡獲取。
所以一旦邱東亭拒絕配合,到時候就會變成樣本沒拿到,還打草驚蛇了。
而且這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結果,完全是可以預料到的。
周奕思來想去,也就只剩下了一個辦法。
但這個辦法的成功率有幾成,他也不知道。
所以也只能賭一把了。
……
張金倫和陳嚴陸續回來了。
他們沒想到,也就走了幾天,結果秋平這邊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張金倫那邊,帶回來的是他外叔公提供的鑑定結果。 雖然左右手書寫不同,但人的筆跡是有很多細節可以抓取的。
他外叔公從反手信里提取出了好幾處有明顯特徵的筆跡細節,而且好巧不巧,這幾個細節在萬延年之前的屍檢報告裡,都能找到。
當然嚴格意義上來說,這種鑑定和指甲同一認定一樣,即使再權威,也都屬於孤證。
不過也算是為萬延年臨死前的口供增加了可信度,進一步為夯實他是二號屠夫這個結論添磚加瓦。
其實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當初被報紙大肆渲染的黑衣屠夫,就是萬延年本人。
因為是1988年萬延年在殺害第七名被害人馬靜時,由於案發當天下雨,因此萬延年穿了件黑色雨衣隱匿行蹤,結果被附近的目擊者留意到,才有了之後黑衣屠夫的稱號。
至於這案子最初的始作俑者,除了這一小片指甲之外,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陳嚴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些新進展。
就是關於邱東亭他媽,那個港島女人楚令儀的相關信息。
深城海關口岸查出了楚令儀所有的出入境記錄。
楚令儀第一次入境,是在1979年的11月初。
不過那次在大陸停留的時間很短,只有十天,如果算上從深城到秋平的往返路程,那可能在秋平的時間更短,搞不好只有兩三天。 楚令儀第二次入境,是在1980年1月份,也就是農曆過年的前夕。
這次的入境申報里,就有那把德國蛇牌的手術刀,申報名目是醫療器械。
由於管制刀具暫行規定是1982年才出台的,所以這把刀的入境申報,也相當於卡了當年政策規定的一個b。
這一點,可以說是和邱東亭的那把刀,完美對上了。
當然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也不能作為鐵證。
因為手術刀本身沒有唯一性,刀上面也沒有特殊出廠編號,本身就屬於是流水線上的標準品。
只不過國內很難買到罷了。
但國內難買到,並不等於這兩把刀就必然是同一把了。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楚令儀第二次入境之後,就一直沒有過出境記錄。
雖然當時開放的回鄉證政策,沒有對港島同胞在大陸的停留時間有限制。
但更奇怪的是,直到十四年後,也就是1994年的11月份,時年已經六十歲的楚令儀,居然又從港島申請入境了!
而且這個異常,還是這次深城海關口岸在統一核查楚令儀的出入境記錄時,才發現的。 他們也大為震驚。
畢竟一個入境之後就沒有出境記錄的人,是怎麼在時隔十四年後又從外面入境的?
於是一番核查之後,確認楚令儀之前確實只有一次出境記錄。
而且他們也查明了為什麼94年那次,沒有發現這個出入境異常的原因。
是因為楚令儀在港島那邊,以舊回鄉證遺失為理由,補辦了一本新的。
由於當時兩岸的信息互通制度不到位,所以這事兒就這麼矇混過關了。
海關那邊還對陳嚴表示了感謝,因為這件事幫他們發現了管理上的漏洞。
但比起80年入境之後沒有出境記錄,結果94年又入境的怪異舉動。
周奕更在乎的是後面的一個情況。
楚令儀在94年11月入境之後,截止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出境記錄。
已經整整三年半了!
三次入境,結果卻只有一次出境,這種情況聞所未聞。 所以楚令儀這個人,現在在哪兒?
周奕召集四組的人,開了個小會,分析這種情況。
最後得出了兩個重要結論。
第一,1980年,楚令儀第二次入境之後,應該是通過偷渡的方式,回到了港島。
就像那個笑話一樣,一個人進屋修空調,結果過了一會兒就有一個一模一樣,但渾身是血的人又敲響了門,是因為他就是剛才那個修空調的師傅,只不過他是從外面掉下去之後又爬上來了。
所以人不可能兩次都從外面入境,一定是先出去了才能再進來。
既然官方沒有記錄,那就只有偷渡出境這一個可能性了。
但楚令儀在法律上是一個合法的港島人,明明可以通過口岸正常出境,為什麼要用偷渡這種方法回到港島呢?
這裡面一定有問題,而且還是很大的問題。
第二,1994年第三次入境之後的楚令儀,現在在哪兒?
要麼,和1980年那次一樣,依然選擇合法進來,非法出去。
要麼,就是已經死了。 當然,四個人幾乎一邊倒的認為是後者。
因為現在有件事已經非常明確了。
519專案的十一名死者,汪玉蘭殺了一個,萬延年殺了五個,那剩下的五個,自然就是整個案子的始作俑者一號屠夫乾的了。
理論上應該不存在還有一個屠夫。
一號屠夫殺的五個人,目前動機非常明確的,只有四號死者江蓮。
江蓮案也是519專案的一大轉折,如果沒有示威性質的案子,萬延年也不會想到再造幾個屠夫出來,李念一家子的命運可能也就大不相同了。
剩下四個被害人,雖然動機不夠明確。
但也有很明顯的特色。
首尾各兩個,而且首尾兩次的作案間隔,都是四年!
但更關鍵的是,第一起命案,發生在1980年的5月19號。
是在楚令儀第二次入境的半年後。
最後一起命案,發生在1994年的9月19號。 是在楚令儀第三次入境的兩個多月前。
這個時間上的巧合,很難不讓人懷疑點什麼。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得想辦法聯繫港島那邊,確認一下楚令儀這個人,究竟還在不在港島。
好在現在已經回歸了,起碼是能夠快速建立溝通渠道的,當然這事兒得廳里來聯繫。
開會的時候,陸正峰隨口說了一句話,誰都沒想到後來很快就一語成讖了。
他說:「你們不覺得邱東亭他媽這個名字,特別像是那種民國大小姐,狗資本家家裡的千金嗎?」
……
由於萬延年的落網,現在519專案的情況,已經比之前明確了很多。
排除掉了萬延年和汪玉蘭殺的六名被害者之後,排查工作的工作量就瞬間縮小了一半。
梁衛依然沿用了周奕的意見,以第一名被害人杜娟為參考標的,重點調查其餘四名被害人是否和邱東亭存在不容易發現的間接性接觸。
由於有梁衛的坐鎮,地方上自然也就沒有出現當初崔國孝顧慮的那種情況。
陳嚴他們也投入到了偵查工作中。 「閒下來」的人,只有周奕。
但他不是真的沒事幹,而是他要幹的事,需要等一個時機。
……
秋平市第二人民醫院,婦產科。
柳明玉輕撫著已經開始微微隆起的肚子,手裡拿著剛做完的孕檢結果,往外走。
「柳明玉。」
她剛走出婦產科的大門,就聽到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回頭一看,笑道:「周奕?你怎麼在這兒啊?」
周奕笑著走了過去:「等你啊。」
「等我?」柳明玉很驚訝,「怎麼?有事兒?」
周奕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你產檢做完了?」
「嗯。」 「一切都好吧?」
柳明玉輕輕地撫摸著肚子,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你現在吃東西有什麼忌口的嗎?」
柳明玉搖搖頭:「只要不是太刺激的其實都行,不過我最近特別喜歡吃酸的東西。」
「酸兒辣女,那看來是個兒子啊。」
「東亭說了,兒子和女兒都一樣。」柳明玉低頭淺笑道,「不過我希望是個兒子,這樣他們老邱家就能延續香火了。」
「既然沒什麼忌口的,那要不我請你吃個飯吧,有時間嗎?」
「吃飯?」柳明玉有些疑惑,她看看周奕。
雖然周奕臉上帶著笑,但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周奕……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啊?」
「還是你聰明。」周奕笑著說,「確實有點事找你。」
「因為有個人,想請你幫他一個忙。」 柳明玉更疑惑了:「誰啊?」
周奕一指她的肚子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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