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我想再試試……
第922章 我想再試試……
按照萬延年的話,他們從房間床板的夾縫裡找到了一個用防水膠布層層封死的小鐵盒o
小心翼翼地割破膠布後打開鐵盒,裡面裝著一個小號的透明塑料證物袋,袋口用醫用膠布給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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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小片指甲。
這片指甲小到什麼程度呢?小到如果不仔細看,可能就會直接忽略掉的程度。
大概就是一粒米的大小。
比很多時候,剪指甲時剪下來的碎屑都要小。
如果不是因為上面沾了些乾涸的血跡,那就更不起眼了。
上面的血跡,毫無疑問是被害人江蓮的,雖然血跡很少,但憑藉現在的DNA技術,周奕可以肯定能確認血跡的歸屬。
可他也無法確認的是,指甲是不是也能做DNA檢測。
但不管怎麼說,這是除了李念案之外,519專案里兇手真正遺留下的唯一證據,意義非凡。
而且這也讓周奕聯想到了一件事情。
萬延年殺人的那五年,恰好就是邱東亭不在秋平的那五年。
邱東亭是1986年5月份,突然辭職前往海城的。
之前周奕一直沒想通,他為什麼會突然離開秋平。
陳嚴查到他媽楚令儀的信息之後,周奕以為邱東亭的突然離開可能和他媽有關。
但是直到萬延年說出真相之後,周奕才想通了這裡面的問題。
如果邱東亭是屠夫一號的話,那萬延年這個屠夫二號模仿他殺人這個行為,惹惱了他。
所以他才會通過殺人來向屠夫二號示威。
但可能由於作案的決定太過倉促,或者準備不足,總之一定是在殺害江蓮的過程中,出現了一點意外,導致他的一小片指甲缺損,留在了死者的傷口裡。
可能是當時他就發現了,也可能是事後發現的。
總之他無法找到這一小片指甲。
雖然他或許並不能確定,一片指甲會不會成為指向他的關鍵證據。
但以他那種極度謹慎的性格,他應該不敢冒這個險。
所以他才會選擇突然離開秋平的,就是為了避一避風頭。
而之後幾年裡萬延年的瘋狂作案,恰恰就像之前那樣,為他提供了鐵一般的不在場證明。
屬於是陰差陽錯之下,兩個兇手的「相互成就」。
「老陸,趕緊給向警官打電話,問問實驗室那邊,能不能從指甲里驗出DNA!」周奕迫不及待地說。
因為如果能驗出來,那這案子就可以直接大結局了。
「好!」陸正峰立刻跑到一旁去打電話了。
但這個時候的萬延年,已經是強弩之末了,連坐都坐不住了,只能躺在地上像一條即將窒息的死魚般用嘴大口喘息著。
顯然他已經痛苦到了極點,但就像是為了自我懲罰一樣,他連哼都不哼一下,而是死死地咬緊牙關痛苦得不住顫抖。
這時,救護車的聲音終於傳來了,應該是從北山縣縣醫院趕來的。
不過誰來其實區別都不大了。
抬著擔架來的醫生一聽是百草枯,直搖頭。
檢查了萬延年的狀況後,更是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但該搶救還是得搶救,所以得趕緊送去最近的醫院。
周奕決定直接跟車,因為他知道萬延年的情況是問一句少一句了,還有一些疑問得趕緊問清楚。
黃勝利也派了人開車跟過去,同時還要對萬延年的家做全面的搜查。
上車之前,黃勝利把周奕拉到了一邊神情嚴肅地說:「當務之急,是趕緊補全筆錄,讓他簽字按手印。否則人就白死了你明白嗎?」
周奕點頭:「我明白。」
黃勝利來了之後,萬延年說的話有做記錄,但是在此之前的並沒有。
畢竟那種情況下,沒辦法做筆錄。
萬延年死局已定,到時候能拿去走司法程序的就只有書證了。
單純的書證證明效力會大打折扣,但至少比什麼都沒有得好。
「讓醫生用藥的時候別有顧忌,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儘量爭取時間!」黃勝利的臉比夜空還黑。
周奕答應完之後,喊上陸正峰就跳上救護車揚長而去。
周奕知道黃勝利為什麼這麼著急,因為如果留不下足夠的證據證明萬延年是兇手。
那萬延年就是祁同偉,他黃勝利就是沙瑞金。
不能定罪,那就不是兇手畏罪自殺,而是一個被逼死的退休老法醫。
不管案子是怎麼辦成這樣的,反正他黃勝利一定是第一責任人。
路上,陸正峰告訴周奕,向傑的答覆是,除非指甲是甲根或甲床的部位,附著了人體組織,才能檢測DNA。
因為之前已經有類似的案例了。
否則單純的斷甲部分,是做不了DNA的。
這個結果,周奕其實已經預料到了。
如果做不了DNA的話,又該怎麼才能利用這米粒大小的物證呢?
就在這時,躺在那裡痛苦得不住顫抖的萬延年,突然一把死死抓住了周奕的手腕。
周奕嚇了一跳,看他死死地盯著自己,便問道:「你有話想說?」
萬延年從緊咬的牙關里,蹦出了一個名字:「崔————崔尋——
「什麼?」
「去找————崔尋————只有————他————能破這————案子——
萬延年這句話,講得格外艱難,幾乎是牙齒打著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的。
周奕聽到這句話,卻愣住了,萬延年說的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這個名字,和上次肅山案里來支援的畫像專家張新是同一個段位的,是國內刑偵史上繞不開的高山,刑偵八虎之中的頂級痕檢專家崔尋。
但周奕發愣的原因,其實是因為這個名字是由萬延年說出來的。
這再次證明了,這個人即便到死,依舊沒活明白,依舊如此矛盾和擰巴。
醫院裡,醫生按照周奕的要求,給萬延年注射了杜冷丁。
醫生說,止痛藥可以抑制軀體上的痛苦,但無法減緩肺纖維化帶來的窒息感。
如果要減緩窒息感,讓患者好受一點,就得用安定類鎮靜劑,但那會會進一步壓低呼吸頻率,加速死亡。
而周奕的要求是,儘量活得久一點,所以只打了杜冷丁。
然後開始爭分奪秒的補全筆錄和信息。
在止痛藥起作用之後,萬延年又補充了幾個重要信息。
第一,他之所以想到利用媒體傳播信息,目的就是為了把水攪渾,讓事情變得更混亂因為他模仿了兇手作案,所以他想誘導別人也這麼幹。
因為真屠夫在殺害江蓮的時候,留下了一小片指甲,這個破綻讓萬延年意識到,對方是倉促作案,為了向自己示威。
雖然這片指甲被他藏起來了,但他無法確定真屠夫是不是還在別的地方也留下了破綻0
只有把水攪得更渾,他才能繼續渾水摸魚。
當黑衣屠夫成為一個代號的時候,那再發生多少起命案,就都沒人會懷疑到他頭上了o
之所以利用余順華,也是很簡單的道理,因為合適,也因為他剛巧知道有這麼個人。
而且余順華的非法雜誌,被他自己吹噓得快要暢銷全城了,他以為對方是有什麼特殊的地下渠道。
而且余順華的雜誌,只是一次嘗試,因為後續他還打算通過匿名信等方法,給一些報紙寄過去,但要降低信息的密度,不能像給余順華的那封信一樣,太過刻意了。
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就是年僅八歲的小女孩李念遇害了。
其實他根本無法確定,這個小女孩的遇害,是不是因為自己導致的。
但是從目標年齡變化、殺人手法不同、以及兇器的改變,他能敏銳地感覺到,這案子應該不是那個真屠夫乾的。
畢竟真屠夫用的始終是同一把兇器,當初他在作案前,為了找到一把和真屠夫一樣的兇器,幾乎跑遍了半個秋平。
也正是李念的死,讓他打消了繼續傳播惡念的想法。
因為他看著躺在屍檢台上的小女孩,無法抑制地想起了他女兒小時候活蹦亂跳的樣子o
為此他還當著同事的面,情緒失控失聲痛哭,這件事局裡很多人都知道,還被人在背後誇說沒想到萬法醫原來也是真性情。
周奕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鐘,只說了一句話:「李念的死,也得算你頭上。」
第二個信息,是關於他女兒萬小芸的。
雖然他以差不多每年一個的速度,物色人選,殺人取內臟。
但萬小芸的情況,卻是每況愈下,畢竟植物人活著,其實就是在等死。
奇蹟沒有出現,也不可能出現。
但是對萬延年來說,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條路一旦走上,那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甚至都不敢去思考,這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因為他的腳下,是一個無法直視的深淵。
在他的精心照料之下,萬小芸又活了四年多。
一直到了1990年的春節。
又是一個大年三十夜,萬延年守在女兒的床邊,電視裡播放著春節晚會,外面依舊熱鬧非凡,屋裡依然冷冷清清。
萬延年絮絮叨叨地告訴女兒,還差一個,等過完年他再物色一個人,挖了那人的腎完成了最後一步,小芸你也就該醒了。
等你醒了,爸爸就帶你走,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父女倆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們可以去國外,到時候在那邊給他找個好男人嫁了,然後再生個兒子,他這個外公
以後就安安心心地替他們帶孩子。
陸正峰聽到這番話,以及萬延年說這番話時憧憬的眼神,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這老傢伙的精神好像已經不正常了啊。
但更不正常的,還在後面。
因為後面的事,讓他頭皮發麻。
萬延年說,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新的一年的大年初一。
他起了個大早,結果卻發現,萬小芸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就已經咽氣了。
在所有人都笑著互道「新年好」的時候,他卻跪在床邊失聲痛哭。
但這讓周奕敏銳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1990年的春節,應該是一月底的樣子。
但1990年的3月13號,第九名被害人胡桂芬被害,並被取走了一小塊腎臟。
中間間隔了差不多一個半月的時間。
周奕立刻質問他,為什麼萬小芸都已經死了,你還要殺第五個人。
說幾個字就要喘很久的萬延年說:「我想再試試————」
這句話,就跟他第一次決定殺人時一樣,面對周奕的質問,他的理由是:萬一呢?
果然不能和殺人犯講道理,否則他們就不是殺人犯了。
萬小芸死後,萬延年就把保姆給辭退了。
為了最後的「再試一試」,他托關係買到了一台二手的冰櫃,就是小賣部里裝冰棍的那種。
然後就把女兒給裝進去,凍了起來。
3月13號,他殺了最後一個人,然後趕回家「熬藥」。
但是等藥熬完之後,他才發現,女兒已經喝不了了。
他試圖用插管的方式,把藥送進萬小芸的胃裡。
但是凍了一個多月的屍體早就已經不可能繼續插管了。
最後,他做了一件極其變態的事。
他親手剖開了女兒的胃,把藥灌進去之後,再把屍體給縫上。
但最後,他也沒有等來女兒的復活。
因為這件事的結果,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他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萬小芸的屍體,你最後是怎麼處理的?」事到如今,連周奕都已經有些聽不下去了o
萬延年艱難地說出了幾個字:「貓————狗————小芸的————魂————魄————」
周奕和陸正峰臉色是變了再變,因為沒想到還有驚人的事。
但再追問,萬延年卻已經憋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了,只有表情極度痛苦的呼吸聲。
周奕知道,這是他的肺部正在纖維化,所以現在他喘的每一口氣都異常艱難而痛苦。
但他說出貓和狗,以及魂魄兩個字的時候,周奕就猜到大概情況了。
他可能不知道又從什麼地方學到了某種所謂能保存、或者召喚死人魂魄的方法,然後把萬小芸餵給了他養的那隻貓和狗吃掉了。
怪不得他如此在意那一貓一狗,一直念叨。
因為在他扭曲的認知里,那不是兩隻寵物,那是寄宿著他女兒萬小芸魂魄的替代品。
趁著人還沒死,周奕趕緊讓他簽字按手印,雖然他也不清楚這樣一份口供到了檢察院
和法院那裡會受到怎樣的質疑,但起碼這份東西夠他現在向黃勝利交代了。
否則後續的工作,恐怕要很難展開了,畢竟崔國孝已經倒下了。
「還有什麼沒問的嗎?」陸正峰翻著按了手印的筆錄問周奕。
周奕冷眼看著躺在那兒出氣多進氣少的萬延年,無可奈何地說:「就算有,怕是也問不了了。算了,就這樣吧,累了————」
萬延年是當天傍晚的時候,吃下混在菜里的百草枯的。
不過他並沒有馬上就咽氣,而是熬了差不多十個小時。
到後半夜的時候,杜冷丁的藥效也開始衰退了,巨大的痛苦加窒息感瘋狂地折磨著他,讓他終於扛不住,開始痛苦地呻吟起來。
醫生還跑來問,要不要再打一針,減緩病人的痛苦。
但周奕冷眼看著躺在那裡人不人鬼不鬼的萬延年,搖了搖頭平靜地說:「不用,這都是他應得的。」
既然他想用這種極度痛苦的死法來「贖罪」,那周奕就成全他。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萬延年的生命隨著痛苦一點點流逝。
萬延年最後的遺言是:「求求你————殺了我————
這六個字,從他嘴裡爬出來的時候,已經完全變形了。
但周奕依然聽懂了這幾個字的意思。
周奕起身,用輕蔑的眼神俯視著這個男人,果然這人到死都還是那麼的擰巴。
這個死法明明就是他自己選的,可到頭來,他又反悔了,想要一個痛快了。
對於這個請求,周奕的回答只有三個字:「你配嗎?」
那一瞬間,周奕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絕望。
凌晨四點多,在黎明即將來臨的前夕,萬延年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死的時候,兩隻手仿佛不受控制般一直在胡亂地抓。
不知道是他試圖抓住什麼周圍看不見的東西。
還是他感覺自己正在墜入地獄,害怕了,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扭曲的雙手,終究是什麼都沒抓到。
當心電監護儀的那條線被拉直的時候,刺耳的蜂鳴聲同時響起。
聽到聲音的醫護人員趕緊衝過來檢查,最後確認,人已經徹底死亡了。
沒有往常那種對家屬說一聲節哀,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老頭是個罪犯,一定是罪有應得。
只是問了下屍體怎麼處理,得知警察要拉回去做屍檢之後,救急醫生把醫療設備全都撤走了,然後請他們來個人,幫忙辦手續,他要出具醫療診斷書。
這事自然由秋平市局的人來跟進了。
黃局來過之後又走了,他來是關心筆錄書證的情況,走是因為萬家的搜查工作還沒結束,因為他們在屋子的東南角,挖出了一個埋在土裡的罈子,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堆人的骨頭。
雖然懷疑是萬小芸的,畢竟她沒有正常申報過死亡,也就不可能火化。
但還是得進一步確認身份才行。
另外既然能挖到一壇,那就必須得把整棟農舍都掘地三尺翻個底朝天了,誰知道還會不會挖出更多來。
但周奕覺得,應該是不可能會有更多的了。
兩人看著萬延年的屍體,陸正峰鄙夷地罵道:「媽的,便宜他了。」
周奕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是從法理的角度而言,那確實是便宜他了,畢竟還沒受到法律的審判就死了,那就不能算是罪犯,只能算是嫌疑人。
但如果從生理角度而言,萬延年這種死法,其實比直接槍斃他要痛苦得多,所以也算得上是受盡折磨而死了。
過了一會兒,周奕揉了揉眉心說:「哎,搞成這樣,太麻煩了。還不如他負隅頑抗,然後一槍斃了來得輕鬆。」
「想什麼呢,一槍斃了你就不用寫報告,不用接受內審調查了?又不是電視劇,拉完了不用擦屁股。」
周奕聳了聳肩,嘀咕道:「也對,又不是爽文。」
但扭頭對陸正峰說:「就是你這話太粗鄙了,那叫管挖不管埋。」
「哎,一個意思,話糙理不糙嘛。」
「對了,領導,下一步該怎麼辦?」
「下一步————」周奕沉思片刻道,「該去找那個男人了!」
秋平市第二人民醫院的康復科病房裡。
邱東亭已經可以在柳明玉的攙扶下,下床適當活動了。
「慢點,別著急,小心傷口。」柳明玉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說。
邱東亭一隻手扶著窗台,一隻手搭在妻子的肩上。
「沒事,這幾步還是沒問題的。」
「對了,你下個禮拜該要做產檢了吧。」
柳明玉點點頭:「嗯,放心吧,婦產科的劉主任說我們的寶寶很健康。」
邱東亭若有所思了兩秒鐘後,點了點頭。
「東亭————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麼?」
柳明玉深吸一口氣,抬頭問道:「那個時候,你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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