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法醫萬延年
當時在火車上的時候,周奕只向陸正峰說了十一起案件的時間和被害人信息。
並沒有具體描述過被害人的死法和遭遇。
畢竟當時是在公共場合。
而且陸正峰在看到案卷資料之後,也明白了,有些事情,根本說不出口。
519專案,一共有十一位被害人,清一色全部都是女性。
除了第五位被害人李念是個八歲的小女孩之外,其餘十名被害人,都是二十歲到二十八歲之間的年輕女性。
其中多數,都是未婚女性。
陸正峰也明白了,為什麼這十一起案件可以併案偵查。
系列兇殺案想併案偵查,是需要核心條件的。
大致可以分為四種。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第一,物證同源。
血跡、精液、毛髮、dna、指紋、掌紋、統一穩定的作案工具等鐵證。 這條是優先級最高的。
當然早年間並沒有dna檢測對比的技術條件。
第二,作案手法。
這是在物證不足的情況下,併案最常用的依據。
因為兇手往往會使用一些固化不變的作案方式,導致案件之間存在明顯的共同特徵。
像秋平的案子就是在物證不足的情況下,通過分析作案手法,最終決定併案的。
並且後續發生的命案,也是通過這個依據,併入到專案里的。
十一名死者的死法,幾乎完全相同。
都是被利刃砍斷脖子之後,再遭遇到嚴重傷害的。
第一名被害人杜娟,被捅了31刀。
第二名被害人方萍,被捅了26刀。
後面的被害人,也幾乎全都被捅成了篩子。 再結合法醫對傷口和兇器的分析,這起案件具備特徵明顯的作案手法。
第三,被害人畫像。
連環兇殺案的兇手,並不等同於拿著刀捅人、或開著車滿大街無差別撞人的極端分子。
這類兇手都是有固定偏好目標的。
像519專案里的固定目標,除了八歲的李念之外,就是年輕女性。
而且陸正峰發現,看這些被害人生前的照片,都是長得比較漂亮的那一類。
但正因如此,陸正峰腦子裡不停地冒出一個疑問:為什麼是李念?為什麼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兒?
李念並不符合519專案的被害人畫像,是一個例外。
所以這個小女孩兒,為什麼會遇害?
第四,就是規律。
比如現場規律,絕大多數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有效線索。
僅有的線索,就是兩枚血指紋,和一份男性精液樣本。 比如空間規律,死者的遇害地點,都是在自己家裡,並且是獨居的狀態之中。
有的是本來就獨居,也有的是案發時家裡沒人,剛好獨自在家。
還有就是時間規律。
所以併案不是隨便說說的,必須以這四條核心條件為基礎,進行周密而嚴肅的開會討論。
因為在公安機關內部,併案偵查是非常嚴肅的重大問題。
在程序上,一旦併案,就意味著巨大的辦案責任,絕不是幾個人口頭上面說說而已。
併案,幾乎等同於領導把自己的政治前途給押上去!
所以就像崔國孝說的,有的人是被領導調走的,有的人是自己脫衣服不乾的。
因為壓力不會只有領導一個人扛,是會一層層向下傳遞的。
很多人扛不住了,要麼被調走去坐冷板凳,要麼直接走人。
崔國孝說這話的時候,他陸正峰也在,每個字都沒落下。
所以這滿屋子的資料,他是越整理,也就越心虛。 這三個月來跟著周奕「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讓他覺得只要周奕在,什麼案子都不怕。
可現在,陸正峰心裡也開始慌了。
「周奕,你說這案子,我們從哪兒下手啊?」
他問完,沒得到任何回應。
抬頭一看,才想起周奕和許念已經出去了。
他說要去找這案子裡,除了崔國孝之外,唯二全程參與了案件偵破工作的人。
就是秋平市局的前任法醫,萬延年。
……
儘管許念來了快半年了,但她其實並沒有見過萬延年這位老前輩。
因為她的工作交接,並不是從萬延年手裡交接的。
他倆中間,還隔了一個人,這人已經出國去了。
周奕記得秦北海告訴過自己,萬延年三年前就退休了,而且身體一直不太好。 「」「首」「發」「d」「e」「q」「i」「x」「s」「.」「o」「r」「g」
萬延年和他一樣,都是建國後第一批國家培養出來的法醫,屬於是元老級的人物。
但萬延年的性格比較沉悶孤僻,尤其不擅長搞人際關係,所以一直待在自己老家,也就是秋平。
兢兢業業幾十年,一直干到了退休。
秦北海有幾次想請他來省廳,因為他經驗、資歷和能力都足夠,秦北海是一直致力於培養人才的。
可請了兩次,萬延年都沒同意,他說自己不會教學生,免得誤人子弟。
秦北海也就不再強人所難了。
周奕去找萬延年,是為了從法醫的角度去全面地了解案情,因為有些疑問,早在上一世自己看案卷的時候,就縈繞在腦海中了,他需要找個對案子非常熟悉的人來溝通。
叫許念一起,則是因為她現在是秋平市局的法醫,去看望下老前輩也是應該的。
可他們先是問了接口人張志勝,他表示並不清楚萬法醫現在的情況。
他幫著找了幾個隊裡的前輩詢問,大家對萬延年的印象倒是挺好的,專業、敬業、與人為善,但確實如秦北海描述的,除了工作之外,平時不太愛跟別人交流,尤其退休之後,就基本和單位里的人沒什麼來往了。
不過好在,最後在人事科那邊查到了萬延年的地址,因為人事科每年過年都會去慰問局裡那些退休的老同志。 人事科科長還很無奈地說,畢竟咱們局裡的退休老同志也不多。
這話其實很淒涼,為什麼不多?因為都干不到退休。
拿到地址之後,周奕發現,萬延年的住址並不在市區里。
而是在秋平市北山縣的一個農村里。
人事科科長笑著說,你別看是鄉下,萬老在那兒舒坦著呢,養養花、種種地、釣釣魚,還養了貓和狗,我們羨慕都羨慕不來。
於是周奕和許念按照地址,去了萬延年家。
好在崔國孝挪了一輛警車給他用,所以兩人不至於去坐搖搖晃晃的公交車。
不知道為什麼,周奕發現今天的許念,似乎有些沉默寡言。
一路上,許念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
秋平蕭瑟的風,揚起她的長髮,卻不知道要吹向何方。
周奕沒來過秋平,所以對這邊的路況並不熟悉,要一邊開一邊找人問方向。
但是出了市區之後,周圍的建築和行人就肉眼可見的變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秋平這個地方挖了幾十年的礦,把環境都破壞了,一路向西開,看到的大多數都是光禿禿貧瘠的山頭。
周奕再一次,感覺到這座城市仿佛快死了。
當然,現代社會,一座城市怎麼可能會死呢?
他不過是越來越蕭條,然後逐漸被人遺忘罷了。
可問題是許念呢?她真的要像萬延年一樣,在這個城市待一輩子嗎?
萬延年是性格如此,主動選擇的,可許念呢?
「不知道秋平現在常住人口有多少。一百萬?」周奕搭話道。
許念沒反應,過了兩秒鐘才回過神來:「你剛才說什麼?」
「沒事兒,我說越走越冷清了,應該買張地圖的。」
「哦……」許念的目光,繼續落在了窗外。
周奕微微嘆了口氣,因為他知道,許局的雷,早晚會炸。
上一世,炸的時候,許念明顯是毫不知情的、猝不及防的。 所以才會方寸大亂。
這一世,周奕有預感,她已經意識到什麼了。
但問題是,等這個雷炸了之後,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雖然我國的法律不會連坐,周奕也相信許念不是個會同流合污的人,但這種事帶來的各方面影響和輿論壓力,才是割肉的鈍刀子。
周奕如今已經理解了,上一世的許念遠走他鄉,確實是唯一的選擇。
他沒再說話,而是專心致志地開車。
通過僅有的路牌,周奕開進了北山縣縣城,到了縣城之後,找人問路就方便了。
不過保險起見,周奕還是先找了家新華書店,買了份本地地圖。
又開了快四十分鐘,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周奕驚訝地發現,這個叫向南村的村子,環境居然非常不錯。
依山傍水,綠樹環繞。
這份盎然生機反倒讓周奕覺得有點不習慣了。 向南村的環境,如果放在宏城或武光,其實就是個普通的有山有水的農村。
可放在秋平,就有種世外桃源的感覺。
周奕找了個大娘打聽萬延年家的具體位置,大娘一看他們開的是警車,馬上就給指了路。
順著大娘的指路,很快他們在村東頭的一塊空地上,找到了一棟圍著籬笆的平房。
還沒靠近,屋裡的狗就開始叫了。
不過狗叫得歡,卻並沒有人走出來。
兩人下車後,周奕看看院子裡,跟尋常的農戶沒什麼區別。
籬笆門關著,院子裡有狗、有貓、有爬了藤蔓的籬笆架子,還有晾曬的農作物。
狗叫得歡,貓卻懶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曬太陽,壓根懶得看他們。
農舍的屋門關著,看來人是不在家,喊了幾聲也沒反應。
周奕想找人問問,但也不見有人經過,只能和許念在四周找找看。
走著走著,周奕看見前面的小河畔,有個戴著帽子正釣魚的男人。 周奕在農村待過,所以知道真正的農村人很少有這個閒情逸緻去釣魚。
真想抓魚,不是在河裡下地籠,就是直接電一電。
「估計是了。」周奕對許念說了一句,便快步走了過去。
「請問您是……」
「噓……要上鉤了。」老人說道。
周奕看了看河面上,很平靜,連一點漣漪都沒有。
就在他對老人的話抱有懷疑時,魚線突然就繃直了,緊接著河面上開始撲騰起水花。
老人顯然經驗豐富,魚線一繃,手上立刻發力。
水裡的魚撲騰了幾下之後,被老人用力一拉,給拽出了水面。
一條大鯽魚被甩上了岸,老人熟練地抓住、卸鉤、裝進旁邊一個藍色的水桶里。
表情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才抬頭看看兩人,問道:「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啊?」 「萬老您好,我是省廳來的,我叫周奕。」周奕說著,掏出了自己的證件,遞給對方。
但萬延年並沒有接過來,若有所思地問:「怎麼,又要查519專案了?」
「是,省廳今年成立了舊案積案專項攻堅工程,我們正是為了519專案來的。」
「哦……」萬延年點了點頭,一邊開始收東西,一邊問道,「小崔估計不怎麼歡迎你們吧?」
他今年六十三歲,喊四十八歲的崔國孝一句小崔,也沒毛病。
周奕苦笑道:「什麼都瞞不過您的法眼。」
「哎……你們也別怪他,這案子是他的一塊心病。他……」萬延年欲言又止,最後擺擺手道,「算了。」
「萬老,我是從省廳來的。但這位不是,這位是市局現任的法醫許念。」周奕介紹道。
「萬老您好,久聞您的大名了,終於有幸見您一面了。」許念說道。
「哦,你就是小許啊,過年的時候局裡來慰問時提過,我知道我知道。」萬延年連連點頭。
周奕又說:「萬老,我來的時候,秦老囑咐我給您帶個好,說他好些年沒和你碰面了,甚是想念。」
「老秦?」萬延年驚訝地問,「你是老秦的學生?」 「那倒不是,我算是秦老家裡的子侄輩吧。」周奕現在說這話已經不心虛了。
萬延年一聽這層關係,當即熱情地邀請兩人去家裡坐坐,正好今天釣到大魚了,留下來吃個飯,嘗嘗鮮。
吃不吃飯周奕其實無所謂,但萬延年的態度確實很重要。
他對自己沒偏見,才能毫無保留地聊案子的情況。
萬延年家裡很樸素,簡單的裝修和陳設,與大多數農戶沒什麼區別,只是更乾淨一些。
唯一要說區別,就是他家裡沒有什麼種地的農具,倒是有很多漁具。
看得出來,萬延年的退休生活還是相當愜意的。
只是周奕沒看見屋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跡,可能老伴兒已經不在了。
「快坐,快坐。」萬延年熱情地給兩人倒水。
「萬老,這裡是您的老宅嗎?」周奕問。
「不是,這裡是我問老鄉買的,只有這房子跟院子。腳底下這宅基地,還有自留地沒法兒買賣,還是人家的。也好,我這把老骨頭,也就是釣釣魚、養養貓狗了。」
周奕看萬延年笑呵呵的,起碼精神狀態不錯。 不知道是因為秦老的緣故,還是上了年紀的人比年輕時更怕孤單,所以對人更熱情了。
周奕點點頭:「真羨慕您吶,逍遙自在,陶淵明說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也不過如此了吧。」
「這地方我也是找了好久才找著的。退休之後女兒一直說要接我去國外,我沒同意。洋鬼子的地方我住不慣,所以就找了這麼個依山傍水的地方,比城裡舒服,城裡空氣不行,死氣沉沉的。」
周奕看對方態度確實很和善,就開口道明了來意。
「萬老,今天來呢,一是為了替秦老看望您。但更主要的,是想向您了解下519專案的情況,畢竟我聽說除了崔支隊之外,也就只有您從頭到尾都參與過這十一起案件的偵破工作了。」
萬延年感慨地點點頭:「是啊,廖支隊都走好多年了,其他人也都陸陸續續走了。我還記得,這案子剛發生的時候,小崔還是剛從下面縣局調上來的新人,現在他都已經成支隊長了。」
萬延年抬頭,眯起眼睛看著遼闊的遠方,語氣傷感:「物是人非了啊。」
「萬老,案卷資料我都仔細看過了,我有一些疑問,想請教您。」
「你說。」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您當初在給被害人做屍檢時,有沒有一些什麼細節,會讓您產生懷疑。」
「懷疑什麼?」
周奕沉聲道:「懷疑兇手可能不止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