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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杜鵑泣血(月票抽獎20號截止)

  1980年5月19日。

  星期一。

  今天從早上開始,天空就是灰濛濛的。

  像是一塊擦不乾淨的陳年舊玻璃。

  這天氣讓杜慶森心裡毛毛的,總感覺很壓抑,仿佛有什麼事要發生一樣。

  導致他工作的時候,一不小心,被工具劃傷了手,頓時鮮血直流。

  小徒弟嚇得臉色慘白,杜慶森卻不在意,叮囑他繼續幹活,然後另一隻手按著傷口,自己去了醫務室。

  只是車間的地面上,滴了很多血,看得人心裡毛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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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機廠的醫務室,對於處理這種不算太嚴重的外傷非常有經驗。

  畢竟隔三差五的就會有工人受傷,除非傷得特別嚴重,否則醫務室處理下,縫兩針也不是什麼大事。

  生產進度不能落下,這比什麼都重要。

  杜慶森的傷口,消毒之後縫了兩針,縫完之後,廠醫又給包紮了起來。  「二十四小時內,傷口不要沾水,以免感染化膿。」廠醫一邊說著,一邊從一個白色的瓶子裡倒出了四粒白色的小藥片,塞進了一個小小的牛皮紙袋子裡,放在杜慶森面前。

  「這是消炎藥,一天兩次,一次一片,吃兩天。兩天後再看怎麼樣?如果正常結痂了就不用管了。」

  杜慶森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拿起小紙袋,塞進了沾著機油的工作服的口袋裡:「張大夫,能給我開一天病假嗎?你看我這手一時半會兒也不方便幹活啊。」

  廠醫看了他一眼,說:「我現在只能給你開半天,廠里有規定了,超過一天的假得找領導審批。」

  「這咋就得找領導批了呢,以前不都你開個證明再交上去不就行了嘛。」

  「哎……有兩個新來的小子,裝肚子疼,找我開病假。我看著這倆挺像真病了,就給他們開證明了。」廠醫無奈地苦笑道,「結果這倆小兔崽子出去跟人幹仗,進派出所了,領導一查,他媽的我倒是吃瓜落了,還扣了我獎金,奶奶的熊。」

  說著,廠醫把半天的工傷證明遞給了杜慶森。

  杜慶森伸手接過:「謝謝張大夫。哎,現在的小年輕啊,真不如我們那時候,我們以前那可是輕傷不下火線的啊,把生產計劃看得比命還重要。咋可能還搞這些弄虛作假的事呢,這不丟廠里人的臉嘛。」

  聽到這話,廠醫的語氣也緩和了許多:「老杜,這麼著,你今天先回家休著。明天上午你再過來,我看看傷口咋樣,不行我再給你開半天,咱都老人兒了,心裡有數。」

  「行啊,那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杜慶森起身打算離開。

  剛走到醫務室門口,廠醫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老杜。」  「咋啦?」

  「你家娟子今年幾歲來著?」

  「娟子啊,二十一了。」

  「喲,這麼大了啊,上回看你帶廠里來,才十來歲吧。你家娟子許人家沒?」

  「沒呢,這不她舅托關係,給娟子找了個供電所辦事員的活兒麼,先把工作穩定了,才談婚論嫁。」

  「供電所啊,那不錯啊,坐辦公室好啊,比下車間幹活省力多了。」廠醫說著遞了一支煙過去。

  「老杜,是這麼著,我有個外甥,今年二十四了,這小孩挺懂事兒的,工作也不錯,主要是人踏實。就是有點內向,不太愛說話,所以他媽挺著急他這婚姻大事的。你看要不要考慮考慮?」

  杜慶森憨笑道:「那這個我可做不了主,得問她媽,而且也得看娟子自己是個啥想法。現在的年輕人不像咱們那時候了,都是父母說了算。」

  廠醫連連點頭:「是是是,那肯定得看孩子自個兒的意思。這麼著,你回去跟嫂子說說,有空咱就看一眼,成不成另說,反正看一眼也不會掉塊肉,是不?」

  「我晚上問問她媽。」

  隨後,廠醫熱情地把杜慶森送出了門。

  杜慶森走在廠區里,抬頭看了看天,依舊灰濛濛、髒兮兮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的不安感越來越重了。

  他大女兒杜娟,今年二十一歲,出落得亭亭玉立。

  去年年底剛通過她舅舅托關係,搞定了附近供電所的內勤工作。

  平時的主要工作,就是負責在窗口接待交電費的住戶,收錢開收據。

  這活兒既輕鬆,也體面。

  女兒有了好工作,再加上長得漂亮,他們夫妻倆挑起姑爺來,要求自然也就更高了。

  不是沒有像廠醫那樣想給他們介紹的。

  但杜慶森和老婆看了之後,都不是太滿意。

  反正女兒也才二十一,還年輕,不著急。

  他回車間,把廠醫開的半天病假單交給車間主任後,又吩咐了徒弟幾句,就騎著自行車往回趕。

  由於右手受傷了,所以他只能用左手把著車把。

  左手沒右手穩,因此自行車騎得搖搖晃晃的。  這種不安全感更加讓他心煩意亂了。

  今天杜娟趕上單位輪休,所以一個人在家。

  杜慶森家在長樂街靠東的位置,這一片都是還沒改造的舊房。


  他們在這兒住了快二十年了。

  不知道為什麼,離家越近,杜慶森的右眼就跳得越厲害。

  老人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他心裡的不安感越發的嚴重。

  穿過狹窄的巷子時,因為地上有青苔,輪胎打滑他差點摔了一跤。

  本能地用受傷的右手把住了車把,才沒摔倒。

  但右手的傷口因為用力被扯到,一股鑽心的劇痛讓他直咧嘴。

  到了自家門口,他一邊停穩自行車,一邊沖屋裡喊道:「娟子,我回來了。」

  屋裡沒人回答。  他迫不及待就過去推門。

  剛伸手,就想起應該拿鑰匙開門。

  可手已經碰到門板上了。

  都沒怎麼用力,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杜慶森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聲音打顫地喊道:「娟……娟子,你在家嗎?」

  還是沒人回應。

  他迫不及待地推門進屋。

  屋裡黑漆漆的,所有窗簾都給拉上了。

  而且,他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從東邊的裡屋飄來。

  那正是大女兒和小兒子的房間。

  杜慶森心中大駭,瘋了一樣跌跌撞撞的撲過去。

  屋裡很黑,但血腥味濃郁得活像是一間屠宰場。  他依稀看見,床上躺著個人,一動不動。

  瞬間,他的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哆嗦著伸手去扯旁邊的窗簾。

  可生鏽的鉤子卻卡住了。

  但即便如此,窗簾晃動時從外面透進來的光,也足以讓他看清床上的人。

  那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恐怖場景!

  「娟子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終於砸碎了那塊永遠擦不乾淨的玻璃!

  ……

  1980年5月19日,下午兩點十六分。

  秋平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接到了群眾報警。

  稱向東區長樂街附近一戶居民家中,發生了一起極端惡性兇殺案,現場異常慘烈。  支隊長廖勇得知情況後,親自帶隊前往。

  彼時的崔國孝,剛剛年滿三十。

  他是因為市局支隊人手不夠,所以今年年初剛從下面的平安縣縣局調上來的。

  雖然是新人,但他也是個有幾年工作經驗的刑警了。

  命案現場也不是沒見過。

  但是,當崔國孝走進案發現場,看到那個躺在血泊中的死者時,他和現場的不少警察一樣,實在忍不住,衝出去吐了。

  警戒線外,已經圍滿了群眾。

  看到陸續有警察跑出來嘔吐,有人害怕,有人好奇,也有人一臉鄙夷地說著風涼話。

  八零年,還沒嚴打,社會上三教九流的貨都有。

  聽到有人嘲諷,崔國孝覺得很丟人,擦了擦嘴,低著頭又走回了屋裡。

  當然他只是在外屋幫忙勘查現場,實在沒有勇氣進裡屋。

  整個現場,只有兩個人,比較冷靜。  一個是刑偵支隊支隊長廖勇,另一個就是市局法醫萬延年。

  四十八歲的廖勇臉色鐵青。

  因為秋平市自建國以來,就沒發生過如此嚴重、如此惡劣的兇殺案。

  四十五歲的法醫萬延年,表面看起來很冷靜,可他口罩之下的嘴唇已經因為用力而抿成了一條直線。

  這樣的被害人,他也是頭一回碰到。

  他戴著白手套,拿著鑷子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死者屍表檢驗,可見頸部銳器創口,創口極深,致頸動、靜脈離斷,大血管破裂,急性失血性休剋死亡。」

  一旁負責記錄的民警立刻把萬延年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本子上,只是字跡有些凌亂。

  「軀幹共見31處銳器刺切創,暫時無法確定是否為死後附加損傷。」

  「雙手存在搏鬥抵抗損傷。」

  「體表未見新近性交損傷,存在屍體猥褻跡象。」

  萬延年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錘打在一張牛皮鼓上。  他每說一句話,廖勇的太陽穴就跳一下。

  根據家屬確認,死者名叫杜娟,女性,二十一歲,在附近供電所營業部上班。

  因為供電所營業部涉及到了居民交電費的業務,所以周日也會營業,因此每周一天的休息時間,是看排班表輪休的。

  所以今天雖然是周一,但杜娟剛好在家休息。

  杜家一家四口,父親杜慶森,在附近的農機廠上班,是個工人。

  母親趙美芬,是食品廠的工人。

  杜娟還有一個弟弟,上高中,平時住校,只有周六放學才回家。

  發現屍體的,是杜娟的父親杜慶森。

  他因為上班時不慎把手劃傷,才提前病假回家的。


  到家之後,發現門是虛掩的,屋裡窗簾都是被拉上的。

  然後他就在房間裡發現了杜娟的屍體。

  單從肉眼觀察,就能看到被害人的死狀極慘。  杜娟的脖子被利器割開了,傷口深可見骨,幾乎相當於脖子直接斷了一半。

  脖子的斷口,不知道是杜娟遇害的時候,肢體受力自然導致的。

  還是兇手刻意為之。

  總之,被刀割開的半個脖子,就像一張血盆大口一樣張著。

  斷裂的人體組織就這麼打開著,光是看一眼,就讓人毛骨悚然。

  所以像崔國孝這樣的年輕刑警,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他被嚇吐了,廖勇也沒指責什麼。

  但除了脖子被切開之外。

  杜娟的身上,還有很多很多的刀傷。

  這些刀傷導致死者大量流血,整具屍體如同血人,流出來的鮮血更是直接把床上的被褥,都給浸透到分不清本來的顏色。

  屋裡的血腥味,濃郁得像瓦斯,隨時都會點燃人們的恐懼。

  而且死者死亡時,是半赤裸的狀態。

  睡衣被推到了胸部上方,褲子被扒到了膝蓋。  身體的重要部位全部裸露著。

  萬延年檢查過,死者被推上去的睡衣上,沒有刀傷。

  也就是說,兇手是把杜娟的衣服扒開之後,再沖她的身體瘋狂地捅刀子。

  經過萬延年的清點,最後報出來的刀傷數字,讓廖勇這個老刑警都哆嗦了下。

  ——整整31刀!

  加上脖子上那刀,就是32刀。

  這得是多大的仇恨,才能下這樣的死手啊?

  殺父之仇都不至於這樣吧?

  「娟兒!我的娟兒啊!」

  外面,傳來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廖勇知道,是杜娟的母親趙美芬回來了。

  杜慶森發現屍體之後,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喊救命。  然後周圍有鄰居幫忙騎自行車去就近的派出所報了警。

  派出所一聽是兇殺案,一邊派人跟著報警群眾去保護現場。

  一邊立刻上報案情,請刑偵隊接管。

  秋平是座小城市,行政劃分上,只有一個直轄區和三個直轄縣。

  所以向東區的分局,和秋平市局,是在一個大院裡的。

  所以信息才會第一時間到達支隊長廖勇的手裡。


  有人報警的同時,還有鄰居已經騎著自行車去通知孩子的母親去了。

  杜慶森已經躺地上哭得精神崩潰了,刑偵支隊趕到之後,發現這人精神遭到巨大打擊,目前沒法完全正常交流詢問具體情況。

  廖勇就讓人喊了120,替家屬檢查身體,隨時應急。

  這會兒的哭聲,應該就是死者母親回來了。

  「萬法醫,這邊交給你了,我先出去。」廖勇沉聲道。

  萬延年點了點頭,抬手用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  「小姜,來,幫我把屍體翻過來,我再檢查一下。」萬延年招呼一旁的民警。

  從屋裡走出來的廖勇,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癱軟在地、哭喊著的中年婦女。

  崔國孝和另一名警察正在攔她,安撫她的情緒。

  因為現場還在勘查,即便是被害人的家屬,也不能貿然放進去。

  再有就是杜娟的死狀如此慘烈,讓親媽看到的話,搞不好當場又是一條人命。

  但趙美芬的情緒已經激動到了極點,哭喊嘶吼的聲音已經沙啞破音。

  她一遍一遍地喊著「娟兒」,引得圍觀的群眾,紛紛落淚。

  杜家在長樂街後面的巷子裡。

  巷子沒有名字。

  而且很窄,不到兩米。

  出巷子還要十幾米的距離。

  運屍車開不進來,廖勇剛才就在頭疼屍體該怎麼帶走。  他不希望讓群眾看見,即便做好遮擋措施,那濃烈得令人髮指的血腥味也是掩蓋不住的。

  維穩,和破案同樣重要。

  看著痛不欲生的趙美芬,和有些手足無措的崔國孝,廖勇趕緊走過去,打算先安撫家屬。

  突然,他的腳步站住了。

  他猛然間想起了一種可能性。

  有些兇手,殺人之後,是會回到犯罪現場,混在圍觀人群中,觀察情況的。

  廖勇立刻看向前面的人群。

  然後又猛地回頭,看向巷子另一頭被攔在警戒線外面的人群。

  可圍觀的人太多了,巷子兩頭,全是密密麻麻的圍觀者。

  廖勇不自覺地抬頭看了看天。

  因為天色太暗,巷子裡採光不足,導致他看後面的圍觀者,只覺得黑壓壓一片,根本看不清那些人的臉。

  今天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永遠都擦不乾淨的大玻璃。  而且這塊玻璃仿佛正在壓下來。

  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廖勇不知道。

  1980年的5月19日,只是一切噩夢的開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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