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她遭受過什麼變故嗎？

  凌晨一點，移動總部的會議室還亮著燈。

  董筱筱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擺著下面省公司剛傳真上來的數據。

  就在剛剛，陌信日活破了四千萬，暢聯日活卻掉到了五百七十萬。

  

  她們發布的合約機，幾乎給陌信做了嫁衣。

  這是董筱筱絕對沒有想到的。

  「都到齊了？」她抬眼掃了一圈。

  長桌兩邊坐著七八個人，都是市場部的副總和渠道總監，只是此刻沒人說話，全都低著頭。

  「說話啊。」董筱筱把那份報告往桌上一拍：「平時不是都挺能說的嗎，現在啞巴了？」

  渠道總監陳平清了清嗓子，說道：「董總，我們下午已經緊急碰了個頭，我們覺，還是加大補貼力度。他們送一百，我們送一百五。」

  「放屁。」董筱筱毫不客氣的爆了粗口：「他們送一百，是讓用戶拉幾十個人，你送一百五，打算讓用戶拉幾個？而且，這些用戶本來就是我們的！」

  市場部副總劉勇說道：「那不如我們搞差異化，主打親情牌，畢竟咱們暢聯是正規軍，陌信只是野路子……」

  「野路子？」董筱筱打斷了他：「野路子不到一周就拉升到了四千萬日活，你這正規軍連人家零頭都夠不上。」

  會議室又安靜了下來。

  現在董筱筱正值氣頭上，怎麼說都會被懟的。

  市場部的另一位副總馬東珠抬起頭，忽然開口道：「董總，要不……我們也學他們？」

  董筱筱看向馬東珠，揚眉道：「學什麼？」

  「砍一刀。」馬東珠抬的聲音有點虛，說道：「他們那個模式，說白了就是一個拉新裂變。用戶為了提現一百塊，瘋狂拉人頭。咱們也做一個，邀請好友助力，滿一百提現或者送話費送流量，他們陌陌自營的實體店雖然多，但能有我們營業廳多嗎？」

  「你是說，讓我模仿成毅？」董筱筱眯起眼。

  馬東珠咽了口唾沫，點頭道：「董總，商業競爭，不寒磣。他能用，我們為什麼不能？我們的渠道比他廣，營業廳比他多，如果我們也搞這個，用戶至少不用跨平台，直接在暢聯里就完成了。」

  董筱筱沒說話，只是低頭沉思了起來。

  旁邊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浮現出了贊同之色。

  他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只是沒有馬東珠這傢伙的膽子大。

  畢竟，讓董筱筱這個驕傲的鐵娘子去模仿陌陌集團，大概率會惹怒董筱筱。

  馬東珠繼續說道：「既然用戶吃這套，我們就做一套一樣的，甚至更好的。他們送衛生紙，我們送食用油。他們抽bba手機，我們就抽三星手機。」

  「用戶不是貪小便宜嗎？我們就給他們更大的便宜。」

  「反正都是燒錢，不如燒直接點。」

  馬東珠擺出了一副破釜沉舟的姿態，迎來了不少人尊敬的眼神。

  這個傢伙，是真勇啊。

  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看著低頭沉思的董筱筱，等待著董筱筱爆發。

  過了一會兒，董筱筱抬起頭，語出驚人道：「行吧。」

  她一句行吧，讓不少人面露驚駭之色。

  董筱筱這麼驕傲的人，竟然同意了這種建議？

  她是遭受過什麼變故嗎？否則怎麼可能會改變這麼大？

  董筱筱語氣平靜的說道：「就這麼辦吧，成毅能用下三濫的招數，我們也能用。給我把他們那個小程序拆明白，我們做個一模一樣的出來，嵌進暢聯里。」

  她轉頭看向坐在角落的周晉：「周晉，這事交給你，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那個小程序的完整邏輯。」

  周晉一直在旁聽，沒吭聲。

  這時候被點名，他愣了一下：「董總，我，我是搞通訊協議的，這種前端小遊戲……」

  「我不管你搞什麼的。」董筱筱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明天你中午之前，給我拿出一個完整邏輯來。」

  周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早已擺爛的他，也懶和董曉曉廢話，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好。」

  ……

  上午十點鐘，周晉就隨便找了兩個前端程式設計師和一個是算法程式設計師，這三個人都是剛招的實習生，也沒參與過什麼大項目，自從入職以來，一直在打邊角。

  周晉也沒廢話，直接把一台筆記本往桌上一放，說道：「你們三個這兩天什麼都別幹了，給我拆這個小程序。」

  屏幕上是陌信砍一刀的活動頁面。

  綠色的界面，中間一個大轉盤，上面顯示著【還差14元即可提現】。

  三個工程師圍上來，看了幾分鐘。

  「這，這不就是個h5頁面嗎？」一個實習生小李撓頭問道。

  「嗯，那就拆吧。」周晉拉了把椅子坐下，說道：「從入口開始，看它的請求接口和隨機算法，還有它的觸發條件，我要知道這玩意兒到底怎麼運作的。」

  「好的。」看到並不複雜，三個實習生立即當著周晉的面開始忙碌起來。

  一開始，他們以為有點難度。

  畢竟這個小程序掀起了全國熱潮，讓幾千萬人著了魔，按理說應該有很精妙的算法，很複雜的架構。

  但越拆越發現，這個程序簡單令人髮指。

  前端就是一個普通的網頁，用了幾段javacpt。

  用戶點擊邀請好友會生成一個帶參數的連結，分享到陌信後，好友點擊連結，前端就會發一個t請求到後端。

  後端接收到請求，判斷用戶是否新用戶，然後返回一個隨機數，作為砍掉的金額。

  「就這？」實習生小王瞪大眼說道：「我以為是很精密的算法，結果就是個math.anm()？」

  小王一邊說，一邊把後端的隨機算法邏輯調出來，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說道：「我操……」

  「怎麼了？」

  「這隨機數，不是均勻分布的。」小王指著代碼說道：「你看，它用了分段函數。用戶第一次被砍，返回的金額是10到20之間的隨機數。第二次，5到10。第三次，1到5。第四次，0.1到1。第五次以後，全是0.01到0.1。」

  小李湊過來看了一會兒，皺眉道：「那越到後面，砍掉的金額越少？」

  「對。」小王臉色難看的說道：「而且它設置了一個隱藏閾值。當用戶進度達到99元以後，每次邀請新人，砍掉的金額固定在0.01元。也就是說，從99到100，需要整整一百個新用戶。」

  周晉沉默了。

  他盯著那段代碼，看了足足半分鐘。

  「一百個新用戶……」他喃喃道：「一個人為了提一百塊，最後要拉一百個新人，這哪是裂變啊？這是傳銷吧。」

  「不止。」小王繼續往下翻：「你看這裡，它還有個錦鯉抽獎機制。邀請滿十個人，可以抽一次獎。獎品列表里有bba手機、有現金紅包、有流量包。但你看這個腳本原始概率……」

  他把抽獎的原始概率調出來。

  bba手機：0.0001%。現金紅包100元：0.001%。流量包：0.1%。謝謝惠顧：99.8989%。

  「這他媽……」小李罵了一句：「中手機的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四個人圍著電腦，一時間都沒人說話了。

  太黑了。

  周晉慢悠悠的說道：「他們現在的機率，應該是調整過的吧？」

  「是的，他們在這個機率的基礎上加了一個保底，當達到了多少人以後，就會觸發相應獎勵的保底。」小李點頭。

  「那還算有點良心吧。」周晉嘆了一口氣。

  這時，負責測試機率的小張緩緩說道：「還有這個小禮品機制。每次被砍，除了金額，還有機率觸發小禮品。」

  「這個沒問題吧？」小李問。

  「代碼沒問題，但問題在於，這些小禮品不是直接送的。」小張指著代碼說道：「它觸發的是一個兌換券，用戶必須去線下自營店掃碼領取。而自營店，又是陌陌集團自己的渠道。」

  「用戶為了領一卷衛生紙，必須去一趟陌陌自營店。到了店裡，看到其他商品，很可能順手就買點別的東西，畢竟陌陌自營的產品質量都是有保證的，價格也不高。」

  「這就是引流啊，用幾毛錢的成本，把用戶騙到線下門店，再產生更多消費。」

  「這看似他們在送現金，實際線下門店產生的消費，可能已經抵消了這部分支出了。」小張這個專業，本來就屬於精算的範疇，所以對於一些精算類的類目，他是非常了解的。

  畢竟，三個人都是畢業於五道口大學，這算是華夏的頂尖學府了，在除了計算機之外的學科上，比漢東大學都要強上一線。

  周晉聽完三個實習生的匯報，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他真的很好，這個成毅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小張見到周晉沉默，忍不住說道：「周總，我覺這件事，我們要寫個報告交上去，這不是小程序的問題，而是另一種變相的營銷模式，如果我們單純抄襲技術，恐怕在盈利這一塊，還是會吃虧的。」

  周晉望著小張那張稚嫩但認真的臉龐，頓時更加感慨了。

  他想起了自己剛入職的時候，也是這麼的青澀，恨不把自己的全部都貢獻給公司，愛出風頭愛表現。

  可現在……

  周晉搖頭，說道：「不用，集團市場部能人輩出，你能發現的問題，他們早就發現了，不需要我們去提醒。」

  他看著小張有些失望的眼神，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小張啊，你一定要記住，職場不是校園，你要學會謹言慎行，說話留三分，像是你剛才說的這個事，如果你遞交上去，那就會有兩個結果。」

  「第一個結果，市場部那幫精英沒有察覺這一點，他們會被董總狠狠的批一頓，然後記恨你。」

  「第二個結果，市場部那幫精英早就察覺了這一點，你上報上去，他們會覺我們技術部越俎代庖，然後記恨我們。」

  小張愣住了。

  他真的沒想到這麼多。

  周晉拍了拍小張的肩膀，笑道：「我們做好本職工作，就是最大的貢獻了。」

  「是，是。」小張也被周晉的話給嚇住了。

  周晉又看向小李和小王，說道：「怎麼樣？可以做一個嗎？」

  「周總，這技術其實不難。」小王說道：「給我兩天，我就能做一個一模一樣的，甚至比他做更好。」

  「不難嗎？」周晉也沒仔細研究過這個，因為他現在早就躺平了，這一個月，他幾乎都沒碰過代碼，完全將自己轉成了行政崗。

  他站起身，看著這三個實習生面前的電腦，他仔細看了一遍代碼，話裡有話的說道：「嗯，的確是不難。但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只有陌信做出了這個東西？」

  三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真的沒想過。

  這麼簡單的程序，剛畢業的程式設計師都可以做。

  三人都看向周晉，等待著周晉來解惑。

  「因為這道坎不是技術坎，而是良心坎啊。」周晉一臉無奈的說道：「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利用人性的貪婪和僥倖心理。用戶砍到九十塊，舍不放棄，只能繼續拉人，等他們砍到了九十九，那就更舍不放棄了，會更加瘋狂的騷擾親友。最後，為了那一百塊錢，把親戚朋友都給折騰了一遍。」

  「設計這個小程序的人，真的是太壞了，他把人性的弱點算死死的，這不是程序啊，這是玩弄人心啊。」

  「周總，那我們還做嗎？」小李忐忑道。

  「做。」周晉隨口說道：「董總下了死命令，不做不行啊，但做的時候，把概率調高一點吧，砍到九十九的時候，別卡的那麼死。抽獎的時候，謝謝惠顧的比例降一點。我們學他的招式，但不能把用戶當傻子往死里坑。」

  「雖然成毅不要臉，但我們是大公司，多少還是要一點的。」

  小王點了點頭，他一邊修改代碼一邊說道：「那我把隱藏閾值從一百人調到五十人？」

  「三十人吧。」周晉說道：「反正做完了市場部也會測試，我們只做讓我們良心舒服的程序就行，剩下的，再按照市場部那邊的要求改。」

  「好的。」三個實習生都用崇拜的眼神望著周晉。

  他們這位總監，真的是大好人啊。

  俗話說，好人有好報。

  他們總監的好日子，估計也快要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