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我願稱他為驢王

  五個人為首的是范華民。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沒打領帶，手裡拎著那隻銀色公文箱，臉上帶著燦爛無害的笑容。

  他身後跟著四個年輕法務人員，清一色的專屬金邊眼鏡，下車的時候還不忘齊刷刷的扶一下鏡框，衣冠禽獸之姿顯露無疑。

  一看到范華民，周晉立即堆著笑迎了過來，笑道：「范總監，歡迎歡迎，我們這邊資料都準備好了，咱們樓上請吧。」

  范華民握著周晉的手，滿臉笑容，就像是遇到了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他哈哈笑道：「周總監真是太客氣了，我們這次過來，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成董說了，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間過且過也就行了，沒必要太認真。」

  范華民壓低了聲音，推心置腹的說道：「我們也是沒辦法，你也知道，我們集團的股東太多了，我這次過來啊，就是走個過場，大家彼此臉上有面子，那就行了。」

  范華民這番話，差點沒說的周晉流淚。

  這麼多天了，他終於算是聽到了一句人話。

  

  陌陌集團太有人性了。

  比他老闆還有人性。

  周晉還沒來及感動，後面一輛車的車門打開了。

  下來的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矮墩墩的個子，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花白，手裡攥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活動贈送的保溫杯。

  他下車第一件事，不是看周晉，而是抬頭看了一眼暢聯研發中心的大樓，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看到這個人，周晉內心的感動瞬間消失無蹤了。

  他先是驚訝，然後就是驚駭，甚至都忘記了過去打招呼。

  這一位，在他們這個圈子裡太出名了。

  全國工信產業協會標準監督科科長，閻強。

  業內人稱閻王。

  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據說此人早年是軍工口出身，後來調進工業信息口，又調到新成立的工信口，一來一去幹了二十年，還是個科長。

  不是他能力不夠，而是他太認死理。

  領導的項目他敢駁回，巨頭的面子他敢不給，誰來說情他就懟誰的臉。

  反正他不想往上爬，所以無欲則剛，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行業里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讓他逮住問題，那可遭老罪了。

  周晉沒想到，范華民居然把這尊佛請來了。

  閻強都來了，這……這還能過且過嗎？

  「閻科，您好您好。」周晉趕緊上前伸手。

  閻強沒有握手，只是抬眼掃了周晉一下，說道：「別整虛的了，資料在哪看？我下午五點還回協會開會，抓緊開始吧。」

  周晉的手懸在半空，很尷尬地收了回來，說道：「是是是，資料都在會議室，這邊請。」

  他轉過身，感覺後背都有些濕了。

  本來他打算應付了事，畢竟是法務函嘛，走走形式，看看資料，吃頓飯，送點伴手禮，大家皆大歡喜。

  可閻強往這一站，周晉就知道，今天這招行不通了。

  要是糊弄這傢伙，他是真敢掀桌子的。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會議室。

  周晉把準備好的文件袋一字排開：研發日誌、t記錄、測試報告、白皮書還有專利申請說明。

  范華民坐在主位，打開公文箱，取出一份清單，又從助理手裡接過一支紅筆。

  「周總監，我們開始吧。」范華民還是給了周晉一個自己人的笑容，翻開第一份資料，笑道：「閻科下午還有會，我們就加快進度把，先看研發日誌，1月10日到2月20日，共四十天，每天一頁對不對？」

  「是的，每天一頁，記錄了需求分析、架構設計和編碼實現的全過程。」周晉坐在對面，連忙解釋。

  范華民點了點頭，看向了身邊的一個年輕法務。

  這位年輕法務雖然年輕，可卻是他的左膀右臂。

  因為這位年輕法務出身燕京大學，是計算機系和法律系的雙料碩士。

  對於處理技術侵權一類的案子，非常的拿手。

  年輕法務拿著紅筆在紙上比比劃划了一會兒，說道：「周總，1月15日，這裡寫著確定採用autam作為音頻採集框架。評審人是您？」

  「對，是我。」

  「同一天，日誌里還記錄了完成基帶驅動兼容性初步驗證。」年輕法務再次推了推金邊眼鏡，露出了衣冠禽獸的微笑：「一天之內，既確定了音頻框架，又完成了基帶驗證？你們這效率很高啊。」

  周晉顫聲說道：「那天，那天團隊加了個通宵，兩件事並行推進的。」

  「哦。」年輕法務在紅筆旁寫了個小問號，翻到下一頁。

  閻強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捧著保溫杯，慢悠悠地喝茶。

  但他每喝一口，眼睛就掃一眼資料，讓周晉有些坐立不安。

  這位閻強，那也是技術軍工出身，對於技術是非常了解的。

  「t提交記錄。」年輕法務又拿起一疊列印紙，說道：「這三百條記錄，時間跨度四十天，我能看看原始代碼庫嗎？」

  「可以可以。」周晉趕緊對一旁的助理使眼色。

  助理很快抱著筆記本接上大屏幕，打開一個事先準備好的代碼倉庫界面。

  年輕法務湊近屏幕，一條一條地看提交信息。

  他的動作很慢，慢讓人心裡發慌。

  「這條，1月18日，凌晨兩點，提交人劉數學，內容是fat:初始化塞班版網絡層。」年輕法務說道：「周總監，這位劉數學老師當時還在聯通超信團隊吧？他1月18日就已經在寫暢聯的代碼了？」

  周晉額頭有些冒汗了，說道：「是……是的，董總很早就抽調他參與前期預研了。」

  「預研？」閻強突然開口道：「預研為什麼不寫在日誌里？日誌1月10日寫的是需求分析，1月18日直接初始化網絡層，中間八天的預研成果呢？設計文檔呢？原型驗證呢？你們做項目不用寫設計文檔的嗎？」

  周晉被問有些猝不及防，他們這次趕工補資料，其實還是有很多問題的。

  他連忙說道：「有……有的，在另一份資料里……」

  「拿出來我看看。」閻強把保溫杯往桌上一墩，表情非常認真。

  周晉和助理立即開始手忙腳亂地翻文件，心裡暗暗叫苦。

  那八天的預研根本不存在，全是編的，哪有什麼設計文檔？

  過了一會兒，助理終於找到一份《塞班版架構設計草案》，遞給了周晉。

  周晉迅速翻了幾頁，又遞給了閻強。

  閻強接過去，先看了看時間戳，說道：「列印日期，2月23日，也就是前天？」

  周晉顫聲說道：「是，是的，這是最終整理版，原始草稿在劉數學電腦里，比較散亂……」

  「散亂沒關係，我要看原始的。」閻強盯著他，說道：「原始草稿帶時間戳，帶修改痕跡，帶評審批註。你們做技術的，不會連vn或者t的歷史版本都沒留吧？」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周晉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沒想到閻強不問高深的技術問題，專挑這些最基本的流程漏洞下手。

  「閻科，原始草稿……我們這幾天在重構，歷史分支做了清理……」

  「清理？」閻強眉毛一挑，說道：「你們清理挺及時啊，早不清理，晚不清理，偏偏在我們來之前清理？」

  周晉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范華民這時候連忙打圓場，笑道：「周總監，別緊張。我們只是了解情況，不是審訊。不過……」

  他頓了頓，紅筆在專利申請說明上畫了個圈：「你們這個專利申請號我查了一下格式，似乎和今年專利局的新規對不上啊，去年底的申請號應該是另一種編碼規則，這個……」

  周晉的後背濕透了，像是尿了一樣。

  「這……這可能是我們行政人員錄入時的筆誤……」

  「筆誤？哦，原來如此。」范華民點了點頭，笑道：「我就說嘛，貴公司背靠兩座大山，怎麼可能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原來是筆誤啊。」

  「是筆誤。」

  「怪不了。」范華民身邊的幾個年輕法務也是連連點頭，臉上寫滿了恍然之色，讓周晉恨不找個地縫鑽進去。

  見到范華民沒有深究，周晉這才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周晉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心有餘悸的拿出手機低頭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十幾條簡訊：

  「周總！三星版壓力測試遇到了集群m！」

  「北方三省語音包延遲的問題有些不穩定。」

  「弱網適配策略，需要您拍板……」

  「聯通老陳催了三遍，問bc擴容到底做不做……」

  周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明天數百萬台合約機就要投入市場了，壓力測試這邊很多事還需要他來拍板，可眼下，他又不能離開，一旦離開交給助理，指不定會鬧出多大的事情。

  萬一讓閻強抓住問題，那他們可就遭老罪了。

  「周總監，您要是忙，就先去忙，我們自己看就行。」范華民看出了周晉神色很焦急，很貼心的說道。

  「沒……沒事，團隊日常匯報，呵呵呵。」周晉強笑著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了桌上。

  范華民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繼續低頭看起了資料。

  此時的周晉真的是如坐針氈。

  他知道，機房和技術部肯定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事實上，確實亂了。

  因為周晉不出面，所有的事務都堆在了張宏身上。

  張宏本來就不負責兩個團隊的溝通，這所有的事務堆在他身上，又是在這種節骨眼上，張宏哪裡敢幫周晉拍板？

  「張工，m網關北方節點的策略要改，需要周總簽字！」

  「張工，擴容的預算申請，網絡部不批，說沒周總郵件確認！」

  「張工，塞班組問，5230在2下的回退代碼到底用哪一版？a版還是b版？周總昨天說用a版，劉數學說b版更穩！」

  張宏抱著頭，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他之前還瞧不上周晉的工作，只覺周晉就是靠拍馬屁才當的總監，但是這一刻，他有點同情並理解周晉了。

  臥槽，周晉的活，還真不是正常人能幹的。

  如果他們這些人算是牛馬，他願稱周晉為驢王。

  「我他媽哪知道啊，先按劉數學說的來！預算的事……先口頭答應網絡部，周總回來補郵件。」張宏這位技術見長的副總監，直接就被這一連串的事務給整到自閉了。

  「口頭答應？網絡部要書面確認啊！」

  「那就寫啊！寫完了我替周總簽字！」

  「可是他們只認周總的簽字。」

  「既然我簽字沒用，那你就去找周總啊，你和我匯報個jb毛啊？艹……神經病啊。」

  「周總電話不接……」

  「……」

  會議室里，周晉的手機一個勁的在震。

  「周總，真的，你有事就去忙。」范華民看著一臉便秘之色的周晉，真心為這位中年人感到不易。

  這職場，對中年人真的是太不友好了。

  看看給人家整的。

  要是周晉不說自己是技術部總監，誰能把他和總監掛在一起？

  滿臉滄桑，鬍子拉碴，雙眼無神，發如雞窩。

  「沒，沒事。」周晉乾脆把手機關機，看了身邊的助理一眼，說道：「羅助理，你去一下技術部，看看張總那邊有沒有什麼需要協助的事，你全權代表我就行。」

  「好的。」周晉的助理連忙應聲，快步離開了這間會議室。

  范華民瞄了周晉一眼，慢慢翻到了單元測試報告。

  「綜合通過率百分之九十二。」他緩緩念道：「測試機型十部，5230五部，5530三部，72兩部。n86呢？」

  周晉一愣，說道：「n86的適配還在做，測試報告是初版，主要覆蓋主流機型……」

  「初版？」閻強又開口了：「你們正月十五開發布會，說暢聯支持5230、5530、72以及n86四款機型。現在一個月過去了，n86的測試還沒做？那你們發布會上不是虛假宣傳嗎？」

  「不，不是，n86確實能跑，只是測試資源有限，優先覆蓋了前三款……」

  閻強皺眉道：「你們移動年營收幾千億，測試幾部n86的資源都沒有？」

  「閻科，我們……我們後續會補上n86的完整測試報告……」周晉的眼神里已經滿是哀求了。

  「行。」閻強也沒過多的為難周晉，說道：「但是不要糊弄我啊，我從業三十年，見過太多後續補上的東西了，你們可千萬別把流程當兒戲，別把我當傻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