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人生迴響·麻瓜(八)
一個人也許真的只有一個命運,也許這個命運就是充滿了失敗,遺憾,求而不得,五陰熾盛。也許這個命運就是伴隨著庸碌與遺憾,沒有雷霆,沒有閃電,沒有盜火的普羅米修斯或者特洛伊城前的木馬,什麼都沒有,那只是你夏夜的狂想,醒來之後發現那些英雄般的史詩就只停留在書本之上,而伴隨著你的只有嗡嗡的蚊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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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又如何呢?
顧為經說……不不不,我要去死。
顧童祥說……不不不,你要去接受它,你要去接受你不是那些英雄史詩的主角,你要像是一個普通人一樣接受這一切,你要接受平凡的命運。因為這是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需要接受的事情。可你依然可以把普通的生活,過得像是一部英雄的史詩。
十八歲的顧為經說一一為了世界,我可以去死!為了藝術,我可以去死!
很棒。
很有勇氣。
但現在,世界不需要你去死,世界上人家已經有亨特·布爾了。藝術也不需要你去死,不要騙自己,你既不是梵谷,又不是羅斯科。大藝術家顧為經需要你去死,需要你用死去捍衛自己的聲名與財富。但藝術本身不需要。
它只需要你活下來,然後成為更好的自己,更坦白的去面對自己。
在復活節的夜裡,那聲槍還是響了。
隨著槍響,一個人便死去了。當時擺在顧為經面前的有兩個選擇一一普通人顧為經的死,全能大畫家顧為經的生。亦或者全能大畫家顧為經的死以及作為普通人的顧為經的生。
當舉起槍的那一刻,顧為經曾經以為他會選擇前者。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哈利·波特,站在魔法部的法庭面前,心裡想著如果魔杖折斷了,比起回到平凡的生活,他更願意去死。
可最終,顧為經選擇了後者。
他選擇了麻瓜的生活。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既然正義的顧為經走出了那間畫室,那麼,邪惡的豪哥便死在了那裡。當太陽落下,槍聲響起之後,既然是麻瓜顧為經走出了那間酒店,那麼,全能大畫家顧為經便死在了那裡。
他曾經擁有著駕馭風雨雷電的力量,而現在,他的法杖不會再冒出雷射了。
豪哥問他
顧為經,顧為經,你麻時候是身價是天下第一?
永遠不是。
抱歉,永遠不是了。
顧為經知道,既然他沒有選擇死去,他就失去了最後一個在藝術市場上打敗亨特·布爾的機會。市場是很殘酷的,這裡遵循著馬太效應,贏或者輸,機會只有這一次。
豪哥問他
顧為經,顧為經,你看……你發現命運就是不讓你贏,你就是沒有辦法飛黃騰達,怎麼辦?顧為經回答,那就接受它。
「我接受了我自己的失敗。」顧為經說道。
十多年以前,豪哥說你沒有選擇,你只能聽我的,我就是你的命運。
而顧為經說。
不必了,謝謝。
他給豪哥展示了人生的另外一種選擇,他說我可以反抗自己的命運一一我是可以去死的。
十多年以後,大藝術家顧為經的命運走上了絕路。
豪哥從棺材裡跳了出來,等一等,等一等,他說你是有選擇的一一這次偉大的、全能的、像上帝一樣的大藝術家顧為經也是可以活的,我可以讓你反抗自己的命運,這是你最喜歡的事情,不是麼?按照你的理論,我們都是反抗命運的強者。我們是好朋友。
而顧為經又說。
不必了,謝謝。
他給豪哥展示了人生中的另外一種選擇,他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按照你的理論,我接受我的命運。
我接受我人生之中的失敗、無能與平凡。我接受自己不是那個想像里的偉大存在。
我都接受。
即使這樣的決定不可避免的會充滿了遺憾,但遺憾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僅此而已。
那又怎樣。
豪哥給了顧為經一粒復活石,但復活石只能讓人不恐懼死亡,而非讓人反抗死亡。它只能讓顧為經接受這樣的命運,而非「反抗」命運。
如果顧為經轉動復活石,期望自己能夠死而復生。
他會成功的。
當然,這就是至高死亡聖器的魔力,上億美元在藝術市場就是一個無法被拒絕的價格。他可以安排買手帶著天價的資金進場,召喚回那個大藝術家顧為經的靈魂。
謝謝,不必了。
因為那召喚回來的不是顧為經的魂靈,而是豪哥的魂靈。記得麼一一這場對決就是一場《聊齋志異》的驚悚故事。棺材板里的老殭屍還在那裡眼巴巴的等著呢。
這不會是大藝術家顧為經的死而復生。
而將會是來自豪哥的死而復生。
那場血與火的遊戲,顧為經贏得了勝利。
這場名利場的遊戲,顧為經認輸了。
全能大畫家顧為經必須死,因為普通人顧為經必須生。十餘年來花花歲月,猶如南柯一夢。「我抵押了所有剩下的東西,給了馬仕三仕4000萬美元左右。這是我所能拿出來的所有錢了。」顧為經平靜地說道:「我破產了,安娜。」
「祝賀亨特·布爾,他是個足夠優秀的人,也是這個時代最成功的畫家。」
世事到頭終有盡,浮花過眼總非真。
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里塵。
明·施耐庵《水滸傳》第七回「花和尚倒拔垂楊柳,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對於場內的拍賣而言,整個局勢呈現出了一種讓人抓狂或者讓人興奮的態勢,具體是抓狂、興奮,這主要取決於你從什麼角度來看。
公元64年,在尼祿王朝的末期,一場大火幾乎摧毀了整座羅馬城。而出身高貴卻又身無分文的窮小子蘇拉一心中燃燒著野心的他,踮著腳看著這接天連地的野火,讚嘆道。
漂亮。
真是漂亮的風景啊!
奧勒·克魯格就屬於興奮的抓狂的狀態。出身高貴又野心勃勃的他,看著這場將顧為經的藝術帝國徹底焚於火海的拍賣會,覺得真是燒得好啊。
漂亮。
幾乎將顧為經過去十年來在藝術市場的所有建樹都燒成一整片白地。
之前那些小件些的藏品不光沒有激起實力不如大藏家那樣雄厚的中小買家出手的欲望。
它們的接連流拍反而讓那些大藏家也失去了出手的欲望。
沒人競拍意味著不是便宜,而是沒有價值。
對於沒有價值的作品來說,再便宜的價格都是虧本的。拍賣會辦到此刻,都已經不再是場面好看或者不好看的問題,這已經辦成拍賣事故了。
連奧勒都沒有預料到場面會這麼糟糕。
比如台上的這幅《人間喜劇》一一起拍價75萬美元。這是當年顧為經生涯最巔峰時,在歐洲辦的生涯回顧展的主打作品。被伊蓮娜小姐稱之為「藝術的極境」。
可以說,在當初和馬仕三世簽對賭合約的時候,在他們的設想里,這幅畫會成為這場拍賣會壓軸的幾張鎮場畫稿之一。
說是整場拍賣會就是為了這張畫稿辦的也不為過。
75萬美元?
這價格放以前你敢想麼?別覺得這個價格貴,這個價格連他們之前全球巡展花銷的零頭都算不上。放到那時候,你敢給馬仕三世報這個價格,馬仕三世不說那大耳光呼你,但很可能當場就把你電話拉黑了。什麼鬼。
來搗亂的麼?
75萬美元你連報價的門檻都不夠格。加一個零人家也不賣,人家馬仕畫廊想的是……有沒有機會,運作得當的話,大膽一點,有沒有機會加上兩個零。
7500萬美元,一幅畫稿。
是不是很大膽?
如果7500萬美元賣一幅《人間喜劇》很大膽,能夠讓顧為經的生活美得像是一齣喜劇一樣的話。那75萬美元都沒人買,那就很尷尬了。
小克魯格先生在直播屏幕上眼睜睜的目睹著這出人間悲劇的誕生。
也不知道二者哪個更悲劇一點一一是這幅畫賣75萬美元沒人買,還是拍賣師在台上磨嘰了快十分鐘結果還是沒人買。
這可是最頂級超級大拍。
有人買就是有人買,沒人買就是沒人買,賣藝術品不是賣大蔥,不會你多吆喝兩句,就有人願意掏塊八毛買兩捆。
一般來說,要是火熱的話,一件拍品拍個十幾分鐘甚至半個小時也有,但要是流拍的話,問上一兩句也就流了。
但可能今天這拍賣會後面實在太難堪了,連拍賣師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又是介紹,又是確認,又是等待電話出價……就像落水的人高舉的手臂不斷地撲騰,想要劃拉到一跟救命的稻草。
然後呢?
還是像秤砣一樣沉底了。
最後問的連場下的買家都不好意思了,可還是沒有人出價,拍賣師絕對是今天會場裡第二尷尬的人。第一尷尬的人是誰?
還用問嘛,整個會場裡最尷尬的那個,當然是之前報價150萬美元買了顧為經第一張畫的那個傻瓜。同時,整個會場裡最開心的則是那個曾報價148萬美元的那個幸運兒。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那坨狗屎就要砸他手裡了,要不是有人比他更冒傻氣一點,這148萬就該由他來虧了。
誰能想到場面會冷成這樣?
「要是整場顧為經的拍賣會,就賣出了一張顧為經自己的畫稿,那就真鬧成本世紀藝術界最大的笑柄了。」
奧勒心想。
「不,很可能最後連一張畫稿都賣不出去。」
按照現在這樣的情形發展,他覺得之前買了顧為經那張畫的買主搞不好要跑單了。
別人有可能會拒絕支付拍賣款。
到底是把違約金掏了,還是把150萬美元全都虧了個底掉,也許不算是個多麼艱難的選擇。「要是整場顧為經的拍賣會,最後連一幅顧為經的畫稿都賣不出去,那可能會是整個藝術行業有史以來最大的笑話。」
一周前。
南法,黃金海岸,穆然小鎮。
別墅的地板上,顧為經盤膝坐在畫架面前,手裡拿著一本線裝的書稿。
張岱《陶庵夢憶》。
這是老師曹軒留給顧為經的最後一套書。張岱前半生享盡了美食、美酒,美色,後經巨變,晚年隱居深山,著書寫字。顧為經以前讀來時只覺得夢感。
張岱人生里有七大不可解。
幾年以前,顧為經還在計劃著購買私人飛機,他的藝術帝國的價值正在朝著十億美元逼近,他還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畫家。剛剛,他決定要放棄了比伊蓮娜家族還要龐大的財富。
現在,他則經歷了破產。
此時此刻,身處這間華美的莊園,看看四周的環境,再讀起這樣的文字,更覺得恍惚。
「回首二十年,真如隔世。」
顧為經放鬆腰肢,讓自己躺在柚木地板上,這座莊園定期有人維護,地板很光滑而且似乎還打了蠟。地板映著畫家的臉,冰冰涼涼的,他像是躺在一片巨大的琥珀色湖面上。
割頭,痛事也。
飲酒,快事也。
割頭而先飲酒,痛快痛快。
在非洲的酒店裡,顧為經先喝酒,後殺人。喝酒喝的假值幾萬美元的酒,殺人,殺的是黃金熔鑄成的魂靈。
大藝術家顧為經死了。
顧為經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解脫與痛快,於是,就像豪哥一遍又一遍的讀著「Life is so beautiful」那般。
他也大聲讀了出來。
他讀張岱給自己寫的墓碑上的銘文。
「窮石崇,斗金谷。盲卞和,獻金玉。老廉頗,戰逐鹿。贗龍門,開史局。饞東坡,餓孤竹。五羖大夫,焉能自鬻。空學陶潛,枉希梅福。必也尋三外野人,方曉我之衷曲。」
張岱說,自己的人生難道不矛盾麼。
張岱說:「必也尋三外野人,方曉我之衷曲。」
十七歲的時候,豪哥說要300萬美元,買他張畫。
顧為經說不。
豪哥說錢是洗得很乾淨的,不會有麻煩。
顧為經說,有些東西,是洗不淨的。
十多年以後,顧為經賣畫賣瘋了,只是換到了畫廊里,換到了大拍賣場上,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人,叫嚷著OH SHIT,OH HOLY SHIT的買。
顧為經瘋狂地賣。
顧為經問,自己的人生難道不矛盾麼。
「必也尋三外野人,方曉我之衷曲。」顧為經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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