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人生迴響·斷臂的維納斯(七)
顧童祥比顧為經更加熱愛生活。
自始至終都是。
在人生的絕大多數境遇里,顧童祥都過得很樂嗬,給個三瓜兩棗,放個BGM,隨便擺個酷酷的POSE,顧童祥就能美滋美滋的過上一天。他很樂觀也很滿足。
顧為經不行,在人生的絕大多數境遇里,顧為經都過得很憂傷。就像安娜和他說的那樣一一這個世界真不公平一一對我。
這句話可以刻在這對男女的工作室大門上。
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
當年在學校里被同學嘲笑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他很憂傷,很抑鬱。當年在皇家植物園裡痛哭流涕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當年他掉到海里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
如今。
顧為經過去十年裡掙了幾億美元,被全世界的人捧著,得到了無數年少時他曾夢寐以求的東西,可他還是很抑鬱,很悲傷。
這就像是藝術的詛咒,浮士德的詛咒。
浮士德是永遠不會滿足的,魔鬼滿足了浮士德一切的願望,給他妓女,給他金錢,給他權力,最後給他代表永恆之美的海倫和代表了永恆功業,可以移山填海的魔力。
可浮士德就是不滿足。
在德國的神話傳說里,這樣的永恆的不滿足,被認為是人類靈魂的本質,最終讓他得以上升上天國。而顧為經出生在一個佛教國家,佛說,世間有八種終極的痛苦,其一便是求不得。
永恆的不滿足,帶來了永恆的求不得,也帶來了永恆的痛苦。
「在我的想像里,大藝術家的人生,就應該是痛苦的。」顧為經說道,「藝術為什麼不能是美的呢,為什麼不能是歡樂的呢,為什麼不能記錄陽光和空氣?」
多年以前。
還是少年人的顧為經曾在一檔播客節目裡,這樣對主持人樹懶先生說道。後來才知道,當畫面質感像蜂蜜般的色調轉化的時候,雷諾瓦其實已經病入膏肓。
「我以前覺得就像是一種酒神精神。醉酒狂歡,大口痛飲,一天便可抵得上十年的逍遙。可終究,你還是要面對你心底的恐懼。」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破晉陽。
去狂飲,狂醉,狂歡。
去發瘋。
一邊大笑,一邊大哭。
因為最終的最終,沒有什麼是不滅的,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你仍然會迎來終極的毀滅。
「這是一種氛圍,我覺得藝術家就是應該充滿痛苦,無論他是否受人愛戴,是否受人尊敬,他都應該要有一種永恆的痛苦。這就是我和我爺爺的區別。」
顧童祥是覺得要是他開個法拉利,摟個漂亮妞,在那裡傻樂,那不就成了低級老頭了麼,和鄉村俱樂部里的老白男有啥區別。
不能裝逼。
所以顧童祥開著小P0L0四處亂轉,每天傻樂。
顧為經也覺得,要是他開個法拉利,摟個漂亮妞,在那裡傻樂,那不就成了俗人一個了麼,和那幫學校里拿著父母的錢揮霍的富二代有啥區別。
不夠藝術。
所以,顧為經就坐著私人飛機,摟個漂亮妞,然後整天痛哭流涕,哀婉嘆息,我好抑鬱,我好悲傷。顧童祥選擇了不開法拉利。
顧為經選擇了不去傻樂。
對於顧童祥,顧為經的情感無比的複雜。
小顧同學對老顧同學既有一種憤世嫉俗般的崇拜,又有一種不言自明的鄙薄。一方面,顧為經覺得,顧童祥做到了顧為經很多沒有做到的事情。顧為經欽佩那種樸素的生活直覺。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的爺爺永遠無法真正地理解自己。樸素的直覺永遠無法真正比得上繁雜的智慧。
顧童祥算是什麼東西?當然,當然,他是自己的爺爺。可除此之外呢?顧童祥只是個很平凡的老頭罷了,喜歡海明威,喜歡武俠……喜歡海明威也就罷了。
武俠不過就是講一群人在那裡打架的東西罷了,打人,奪功法,救公主。在德國歷史上這叫歌特,在英國的歷史上,這叫一便士文學,反正都能找到差不多的東西。
不是好或者不好。
只是廉價。
顧為經覺得顧童祥的傻樂,樂得太過廉價了,Penny novels一一顧名思義,這樣的樂趣只值One Penny,一便士。
顧為經他是何許人也,他是哈利·波特呀,被巨大的命運選中的那一顆,他就註定要去騎著飛天掃帚去追逐橫貫長空的金色飛賊。
他從小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他把其他孩子用來享樂的時間都用來用功了。他去了最好的學校,他高中時就能用多種語言和別人自如溝通。如今,他能用德語念浮士德,能和安娜·伊蓮娜玩角色扮演。顧童祥有這個本事麼?
沒有。
所以顧童祥無法理解他,所以顧童祥不如自己高級。所以他心中翻湧的高級情緒是他爺爺這樣的低級老頭無法理解的。
當然,當然,顧為經能夠擁有這樣的人生,是他顧童祥的功勞。
顧為經不否認這一點。
謝謝你,爺爺。
但我們已經是截然不同的人了。他顧為經17歲就出名了,偵探貓就在網絡上嶄露頭角,18歲就以創紀錄的年紀拿下了國際藝術節的金獎。
你能理解我有多牛逼麼?
我可是曹軒的關門弟子,我的經紀人可是安娜·伊蓮娜,伊蓮娜小姐是辭了《油畫》雜誌藝術總監的職位來當我的經紀人了。她為我夜不能寐。
這配置已經拉到頂了,這是真正天皇巨星的待遇。
要是換個時代,還像幾百年一樣,顧為經搞不好已經是爵爺了。
達利,達利侯爵。
顧為經,顧伯爵……雖然聽上去莫名其妙有點像什麼淫詞艷曲里的應伯爵,但是,還是相當威風的。老顧同學無法理解顧伯爵的牛逼,所以,老顧同學無法理解顧伯爵的哀傷。
顧為經覺得,如果顧童祥有足夠智慧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那麼他就會和自己一樣的悲傷。當你在那裡為了人類的命運宿夜憂嘆的時候,你怎麼可能還會為了One Penny的重量感到喜悅呢?直到顧為經被自己的恐懼所摧毀。
直到顧為經這樣的生活過不下去了。
直到顧為經對自己舉起了自己的槍。直到顧童祥對他說一一這也太傻【嗶】了。
「我以前每一天都生活在恐懼里,直到他對我說……我可以不當海明威。我可以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偉大而特別的人物。」顧為經說道。「我不是海明威,我不是梵谷,也不是畢卡索,不……我都不是。」「抱歉。安。抱歉。」
顧為經頓了頓,他再次說道:「我不是你的梵谷。也許他們要比我更勇敢。」
伊蓮娜小姐想起了多年以前,她和吉諾·弗朗西斯的見面。
在喝下午茶的時候,她問吉諾一一說這個問題我知道您已經被人問了成千上萬遍了,我知道您有好幾個學位,您是劍橋畢業的才女,您有自己的藝術展也有自己的人生,我知道您不願意被當作……老太太聽到安娜這一大段長難句和貫口,笑了,直接說道你想問他對吧。
安娜點了點頭。
「抱歉,畢競我是個藝術編輯,而既然是藝術編輯,就實在很難忍住問這個問題。」
「你想問畢卡索是怎麼創作的麼?」老太太說道。
「不,我是個藝術編輯,關於創作,我會自己去看。《油畫》雜誌社裡其實也採訪過畢卡索本人的老前輩。我其實想問的是一」安娜凝視著皺紋像是藤蔓一樣盤旋在皮膚上的老奶奶,想要看到曾經靚麗的樣子,「畢卡索在生活里是個怎麼樣的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說畢卡索是怎麼樣的人,只是給安娜講了個故事。
畢卡索的很多情人都要比他年輕的多,比如拉波特一一和她同時期的另外一位情人,當年畢卡索63歲,而她甚至還沒有成年。老太太要稍微大一點,當年他們在巴黎酒店的餐廳里相遇的時候,她剛滿20歲,畢卡索剛滿0歲。
兩個人相差了40歲的年紀。
1946年,也就是戰後不久,他們就同居了。很多時候,儘管對方的年齡幾乎是她的三倍,但畢卡索會表現的像孩子一樣。
那給安娜的感覺與其說畢卡索很天真,不如說是畢卡索很缺乏安全感。
有些時候,晚上睡完覺,早上吉諾甚至要像哄小孩一樣哄著畢卡索起床,這個過程甚至會持續很長時間在吉諾的講述里。
畢卡索會一次次地向她確認一一你還愛我麼?你有多愛我?我是一個好的畫家麼?我還足夠優秀麼?我的才華還存在麼?我還是那個最好的麼,總之都是些類似的問題。
那是一種不安全感。
一種基於才華消退的不安全感,也許就是同一種不安全感,促使著和畢卡索同樣熱愛看鬥牛的海明威對自己扣下了扳機。
那是一種恐懼。
一種基於往日不再,黃金歲月一去不返的恐懼。
也許就是同樣的一種恐懼,讓在巴西過著歲月靜好的生活的茨威格服下了過量的安眠藥。
而此刻。
顧為經的語氣很平靜,寧靜地就像是黃金海岸的陽光,散發著蜂蜜一樣的味道。
同樣也是多年以前,在那個讓偵探貓名揚四海的視頻里,安娜面對著那張價值十美元的插畫。她心裡想著,找到你了,我的梵谷。
多年以後。
在南法的海岸,他們的藝術帝國巔峰時期總價值也許逼近過10億美元。而他對她說………「抱歉,也許我不是你的梵谷。」
「也許你比他們更勇敢。」安娜說道。
「因為我爺爺總是很勇敢。」顧為經平靜地說道。
顧為經曾在電話里對爺爺咆哮,他很痛恨爺爺小時候對他的控制和不體諒,可就像一個循環,當顧為經取得成績、成為曹軒的弟子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讓爺爺出去玩,把老顧同學按在那裡練畫。直到顧為經想要死的時候,他還是給爺爺打了個電話,問他要不要打個招呼,讓他加入馬格南圖片社。顧為經覺得顧童祥低級,覺得他在那裡瞎玩什麼呀。顧為經都準備給自己腦袋來一槍了,他還是問顧童祥萬一沒有通過入會提名怎麼辦。
顧童祥說那又怎樣。
顧為經覺得,那爺爺顧童祥的時間不都浪費掉了麼,那他不就沒有辦法成為「大攝影師」了麼?顧童祥說,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我破產了,安娜。」顧為經對安娜說道。
顧為經曾經認為自己必須要成為全能大藝術家,顧為經曾經認為自己必須要成為行業最成功的那個人。有那麼幾年,他確實坐著私人飛機橫跨大洋,他覺得這一切都應該是他的。
現在。
他什麼都沒有了。
那又怎樣?
這不意味著他要接受豪哥的價格。
顧為經曾經認為自己必須要做當世第一,顧為經認為自己必須要打敗所有的敵人。
有那麼幾年,顧為經幾乎就要觸及到那頂桂冠,他已經感受到王冠上燃燒著光環的溫度了。可他失敗了。他被亨特·布爾擊敗了。
他過得像是個小丑一樣。
那又怎樣?
這是藝術市場,人家亨特·布爾要錢有錢,要營銷有營銷,更何況,人家確實畫的比你好。那麼,憑什麼只有你能打敗他,不允許人家打敗你呢。
他輸了。
那又怎樣。
他依然可以去畫自己想要畫的作品。
《紅與黑》里,來自俄國的親王教於連,說像個貴族最核心的點就在於不在乎,就在於倦怠。伊蓮娜小姐對待她的衣櫥的態度也許是顧為經這輩子都學不會的。
可……那又怎樣。
豪哥說一一如果我要擁有伊蓮娜家族的財富,我也可以去熱愛藝術,伊蓮娜家族熱愛藝術有什麼難度可言麼?
這句話曾經讓顧為經長久地困擾,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終於,他明白了。
不必反駁。
因為這話就是對的。豪哥是個壞人,不等同於他的每一句話都是錯的。這話沒有任何問題。熱愛藝術的伊蓮娜家族談不上真正的光榮,一個普通人願意去熱愛那些美好的事物才是真正的光榮。同樣。
如果你是一個來自俄國的親王,你嘗遍了人世之間的一切極樂,你表現出了一種無所謂的態度,面對眼前的珍饈,說上一句那又怎樣,算不上真正的貴氣。
一個普通人,能夠在命運面前問一句「那又怎樣」才是真正的貴氣。
顧童祥對顧為經說一一那又怎樣。
體面而優雅的接受失敗,這同樣也是一種無上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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