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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 大藝術家必須死

  「是的,我聽到了聲音。是的,很響……不是聽上去像槍聲,那就是槍聲……嗯。」

  「我沒打你們的寶貝獅子,嗯嗯嗯,當然,我也沒打自己。」

  顧為經從窗上探出腦袋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幾個毛絨絨的腦袋閃閃爍爍,母獅子帶著崽崽們也從樹蔭里探出腦袋來望向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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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為經躺回了床上。

  聽到大藝術家那麼威武雄壯的獅吼,這些獅子們驚恐的跑掉,聽到18.5mm口徑的老式雙管獵槍噴火龍一樣發射彈丸的聲音,它們又好奇的湊了過來。

  過去幾天,藝術家曾經非常細緻的觀察過它們的模樣,就像徐悲鴻畫馬,以期有朝一日能用在自己的畫上。

  非常有趣。

  一個計劃著去死的男人,心裡依舊想著有朝一日的畫稿會是什麼樣的一一縱然那樣的畫稿也許永遠不會真的面世。

  這樣的畫稿在顧為經心中有過許多。

  他有過很多吉光片羽般的想法,從來沒有真的落到過筆尖,因為恐懼,因為它們不符合大藝術家顧為經的身份。

  它們太陳舊,或者不夠陳舊,它們太新穎或者不夠新穎。它們太精巧、華美以至於缺乏反抗精神。它們太赤裸,太野蠻,以至於顯得過於有反抗精神了。

  萌生想法是最容易的事情。

  它們死掉,也不會顯得太難。

  也許也許,總之總之,它們是被生活蒸煮過一遍的種子,丟在土裡也不會真的發芽。

  顧為經很確定,他現在不想讓這些獅子出現在自己的畫稿上了。

  這些獅子們已經徹底完蛋了。

  但也許。

  他尚且還沒有,他還能再拖去做個心肺復甦,稍微搶救一下。

  「不需要救護車。」男人看著頭頂,「有幾個吊燈的燈珠碎了。」

  「我會支付你們的損失。」顧為經凝視著天花板上的彈孔,「但我很確定它們不是什麼十九世紀的古董。」

  「去問問你的老闆,我剛剛為了一瓶紅酒支付了兩萬美元的帳單,你想讓我找人去鑑定一下它的真假麼?」

  他把電話聽筒放了回去。

  顧為經安靜地躺在床上,什麼都不想,又什麼都去想。他以永恆般的平靜注視著那些心底打著旋兒的想法。

  那通電話改變了一些事情。

  那聲槍響擊碎了一些事情。


  一個幻影破碎了,一些事情結束了,堅冰的消融代表著一些事情重新開始流淌。

  顧為經拿出手機,打開電子書,在頁面上輸入「The Snow of Kilimanjaro「,多年以前,他做過相似的事情。

  那時他以為在下一個黎明之前,他自己會死。

  但沒有。

  那時他在手機上翻《水滸傳》,讀「世事到頭終有盡,浮花過眼總非真。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里塵」讀得悲從中來。

  多年之後。

  這句話真的在他的身上一一驗證,真的,一點不假。

  每一個字都砸在他的身上。

  顧為經又一次覺得,他會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他會死去。

  但又沒有。

  顧為經躺在床上,隨手翻著書。

  「Now he would never write the things that he had saved to write until that he knew enoughto wrttien them well.」

  現在。

  他永遠不會寫那些他一直想寫的東西,直到他知道如何把它們寫好。

  事實上,他可以永遠不去寫它們,這樣,他就可以不恐懼失敗。

  或許這就是他為什麼遲遲無法開始真正寫作的原因。

  或許吧,或許吧,但現在,他將永恆地錯過這個答案。

  生了壞死病的哈利,躺在非洲的樹蔭下,大口大口地喝酒,想著他從來沒有機會真正寫過的文字。「You bloody money! You rich bicth!」

  你這流著血的錢。

  你這富有的騷貨。

  「「That's not fair. she said, lt was always yours as much as mine. l left everythingand I went whereever you wanted to go and l've done what you wanted to do. But l wish we'venever come here.」」

  「這一點也不公平。「

  海倫在他身邊說道:「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我放棄了這一切,無論你想去哪裡,我都跟著你。但我期望我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這不公平。

  這不公平。

  這當然不公平。當你也對這樣的遊戲樂在其中的時候,你把一切的後果都怪罪在別人的身上,這是當然不公平的。

  這當然不公平。

  他們不應該有這樣的結局。一個大腿上小小的傷口,以及拋錨的卡車便毀滅了這一切,海倫只能哭泣,哈利只能躺在這裡,等待著天上那些猥褻的禿鷲們衝下來,張開嘴。

  這當然不公平。

  這太荒謬了,這太可笑了,這太沒有道理可講了。

  就像你費勁全身解數準備好了一份華麗的晚宴,結果在你一扭頭的功夫,發現你家貓把它都吃了一樣。這太不公平了。

  然後,你家貓挺著圓溜溜的肚皮盯著你看一一咋,你能咋樣。

  然後,生活帶著絲毫不加以掩飾的惡意盯著你看一一咋,你能咋樣。

  你還能咋樣呢?

  顧為經早在十八歲時,就知道答案了。

  世事到頭終有盡。

  浮花過眼總非真。

  貧窮富貴天之命。

  事業功名隙里塵。

  答案很簡單,就兩個字兒一一沒轍兒!

  這就是命運唉,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里塵,一切都要化歸塵土的,這就是結局,只能怪你命里就沒有這個福。

  豹子頭就是要闖白虎堂,鳳雛就是要死在落鳳坡。

  這就叫命。

  茶杯里的枯葉和水晶球里的幻影已經預兆好了這一切,誰叫你叫鳳雛呢,你叫鳳雛遇上了落鳳坡,你就得躺。

  你只能後悔。

  要是不來這裡就好了。

  lt's unfair!

  要是在巴黎就好了,巴黎一切都很美妙,那裡所有的一切都應有盡有。或者去匈牙利啊,海倫在哈利的床邊流淚。他們真應該去匈牙利的,想要去打獵,去匈牙利的林場不是照樣打麼。幹嘛非要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非洲來看獅子。

  現在,她沒有辦法了,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死去。

  lt's unfair.

  安也很後悔。

  他們度過了一段黃金歲月,那時的一切都很美妙,他們總是能心想事成。好端端的,你亨特·布爾為什麼要跳出來呢。你繼續當你的老瘋子就好了,伊蓮娜家族可以贊助你一座瘋人院。哦,還有她那該死的舅舅,也應該一併塞進瘋人院裡去。


  早把他犬決了,哪還有今天這麼多破事兒啊。

  那樣。

  他們就能過上童話一般的生活了。

  而現在,她什麼都做不了了。

  他也是。

  好吧,好吧,顧為經想,這就是這一切的結局了,這也是海明威為自己寫的結局。

  年輕海明威跟著富婆老婆去非洲打獵度假,結果差點死掉,回來之後,他便寫下了《吉力馬札羅的雪》。那時他覺得,哦,這就是自己結局了。

  帶著從來沒有寫出的文字,在體貼的情人懷裡死去。

  有一種絕望感,但是,是浪漫主義的絕望。浪漫主義是絕望的某種安慰,就像一塊大蛋糕上標著的「零卡」那樣的安心。

  顧為經也接受了這樣的結局。

  「浪漫」的死是藝術家的特權,是成仙做祖的籌碼,是一場自我的獻祭。用生命做為籌碼來做出成就「偉大」的交換,這是顧為經選擇好的路,這是他對於死亡的自我安慰。

  直到顧童祥說,這一切全部都他媽的是一坨狗屎。

  芝加哥。

  美國有一些先鋒戲劇是這樣的,你聽說它很好,好到出奇,是那種在評論家筆下「Oh,Jesus Christ」的作品,每個走出劇院的觀眾靈魂都得到了淨化和升華,張開嘴一提起它來,就是「Holy shit!」,仿佛一生只要能看到這樣偉大的戲劇一次,那麼這輩子便算得上沒有白活。

  那麼。

  作為資深戲劇粉絲的你,一定不想錯過這樣的盛宴,怎麼都想要搞到一張門票去看看它到底有多好。拍賣會同樣也是如此。

  有些世紀大拍從一開始行業內部的人便知道它有潛力,或者說,從一開始便明白它一定能成為藝術品拍賣歷史上的豐碑,只是這個奇蹟到底有多高的問題。

  比如微軟聯合創始人保羅的遺產拍賣會,比如那張《救世主》的油畫。

  理所當然。

  它會吸引全行業的目光。

  還有另外一類戲劇則完全反過來。

  你聽說它爛,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爛,一般爛的作品可能評論家都懶得噴它。但它極爛,超級爛,從先期上映開始,評論家罵它的文章堆在一起,能讓全美國的流浪漢在燃燒的汽油桶邊度過寒冬。每個走出劇院的觀眾,精神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創傷。

  它已經超出了一般的狗屎的地步了,那已經變成了某種克蘇魯世界觀下的產物,侵蝕著每一個膽敢用理智直視它的人的精神狀態。


  作為資深地道老吃家的你,又會在一定程度上被勾起了好奇心。

  真的能這麼爛麼?

  尤其是當整部劇甚至還是出自一位享譽盛名的資深大師之手,是那種,只一部劇就褪掉了所有光環,搞砸一生所有努力的作品。

  那麼。

  就算光環消散,就算從「holy shit」變為了真正的狗屎,有些人沒準還是想要去嘗一嘗鹹淡的。而顧為經的拍賣會就成了這樣的一坨稀世的狗屎。出於對於這位過去十年裡最為成功的頂級畫家的尊重,鑑於行業禮儀,在這裡應該稱呼它的全名一

  「顧氏&馬仕畫廊珍藏傑作·芝加哥夜拍會。」

  哢嚓。

  這位以大嘴巴和口無遮攔著稱的買家舉起手機,對著手心中精美的宣傳頁按下了快門,然後打字道。「就是那隻淚眼婆娑的狗子。」

  「它剛剛撅起了屁股。」

  「無論怎麼努力的掩飾,可你終究知道,它還是會拉出狗屎來。」

  他輕輕點擊了屏幕之上的發送按鍵,更新了自己的INS主頁。

  「我嗅到了慘案的氣味。」買家抽抽鼻子,對著身邊的朋友說道。「你覺得能刷新14年的紀錄麼?」14年紐約的古典大師拍賣會也是一場載入史冊的拍賣會一一慘案意義上的載入史冊。

  作為一場包含卡拉瓦喬在內的諸多頂尖名家作品的超級大拍,當時業內預估成交額會超過一億美元,而且有希望刷新多項成交記錄。

  結果呢?

  54件拍品里有32件拍品直接流拍掉了,總成交額僅僅930萬美元。

  930萬美元真不是一個小的數字,有些小型拍賣行一年到頭倒未必能賣出來,可對於這種頂尖大拍來說,就是一場悲劇了。

  而對於此時此刻站在懸崖邊沿的畫廊來說,更是直接要把褲衩都賠掉了。

  「不至於。」

  朋友聳了聳肩,「這種頂級畫廊怎麼都還是有家底的。這次馬仕那邊拿出一張雷諾瓦,一張保羅·塞尚,外加四件畢卡索的陶器出來。光這些加起來,應該就直接奔著1000萬往上去了。」「怎麼樣也不會太慘。」

  所謂的狗屎拍賣會意味著,不光可能在座的觀眾知道狗屎,就連台上那隻絕望無助的狗子都知道等會兒端上來的會是什麼貨色。

  可那還能怎麼辦呢?

  來都來了,辦都辦了。

  馬仕三世也是個體面人,出於善意,也可能是出於絕望,馬仕三世貢獻了幾張畫廊壓箱底的珍藏。都是大師的精品,有這些家底墊著,無論最後怎麼樣,成交額看上去都不會太寒酸。


  當然。

  最多最多,這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不過他顧為經還要怎麼樣呢?自己不爭氣又能賴得了誰呢,這時候就別講什麼體面了。

  這事兒就是不體面。

  皇帝的新衣被戳破了,能有一條底褲去穿,已經要念阿彌陀佛去了。

  「我要是顧為經,我寧願沒有這些作品。」買家笑笑,「這場拍賣會掛的可是他的名字。賣不出去也就算了。要是掛著自己名字的拍賣會,一場忙活下來,發現自己的成交額還沒有墊場作品的零頭高。」「這算什麼?」

  「這不逼著人家跳樓呢麼?」

  「你還別說,你還真別說。他顧為經要是真的有勇氣從樓上跳下去,那今天這拍賣會可就完全會是另外一番場面嘍。」朋友嘆了一口氣,「這麼一想,我要是他,我搞不好都想跳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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