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樹影婆娑,熱愛生活
「你根本搞不懂我的意思,你根本不明白我經歷過什麼一」
畫家搖著頭。
這樣的電話有什麼意義呢?
顧為經覺得顧老爺子簡直固執得難以溝通,他們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一層可悲的代溝籠罩在這對曾經親密的爺孫之間。
簡直是在雞同鴨講。
軟弱?
這不是軟弱,他的痛苦,他的迷茫一一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的真實。此間的情感絕對不是無病呻吟,此間的情感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的心間,灌了再多的假酒也無法將其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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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手染鮮血,罪行累累的人,每天活在對於死亡的恐懼里,還要在那裡強撐著按著別人的腦袋逼人家對自己說「Life is so beautiful!」
這無疑是虛偽的。
這無疑也是荒謬的,也是可悲的。
同理。
如果一個堅持不願意手染鮮血,一個堅持想要在紙醉金迷的大染缸活得清清白白的人,每天活在對自己有朝一日徹底變得面目全非的恐懼里,然後他堅持不下去了,在家邊的小溪邊徘徊,想要選擇清潔純白的死。
這時候旁邊跳出來個傻帽,非要強按著他的腦袋逼人家對自己說「Life is so beautiful!」這同樣是虛偽的。
這同樣也是荒謬而且可悲的。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爺爺顧童祥已經變成了一個虛偽,荒謬,而且可悲的人了。老爺子就像一位身著綾羅綢緞,不聞人間野火的光頭和尚,一遍一遍地念著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念阿彌陀佛有什麼用?
阿彌陀佛當然永遠永遠是對的,可從他的嘴裡吐出來,卻似乎離生活的距離太過遙遠。
顧老爺子,這位光頭的老漢,一邊享受著他所提供的生活,一邊像敲木魚一樣敲著顧為經的腦袋,一遍一遍地說著「要堅強,要堅強,要堅強。」
這話當然永遠永遠是對的。
可從自己的爺爺的嘴巴里吐出來,卻又似乎離顧為經的人生太遠。顧童祥似乎就是不能理解,他的孫子是經受了怎麼樣的磨難與痛苦,才得到了看上去「So beautiful」的生活。爺爺似乎就是不能理解,顧為經所得的一切,都不是平白地得來的。
他完全無法想像顧為經這些日子經受的壓力與惶恐。
他就是不理解。
他的寶貝孫子顧為經已經堅強不下去了,或者說,他能選擇的最強、最硬的方式,就是拿起桌子上的那柄雙管獵槍,朝著自己的腦袋來一下。
顧為經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一個人若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絕對不會對自己舉起槍。
一個人對自己舉起槍,無論這看上去多麼的荒謬可笑,多麼的矯揉造作,也不能說這樣的情緒完全是虛假的事物。
他只能用這種最鮮血淋漓的方式捍衛他自己的領地,像是一隻中了槍的獅子,用最後的一聲怒吼來體面地告別。
結果顧童祥還在那裡拍拍他的肩膀,跟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大爺一樣,大言不慚地說著什麼一「要堅強。」
他。
顧為經。
到底還要怎麼樣,才能算是真正的堅強。
「我不想再說了,爺爺,你過上了好生活過得太容易了,你過上夢寐以求的人生,過得太容易了。這讓你產生了一種幻覺,覺得這一切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就能得到的。」
「我和你說。」
「這一切都不是平白得到的,全都不是。這個世界上每一份禮物都是有代價的,我支付了我的代價,我支付了我的鮮血,我的汗水,我的淚水,這所有的一切……」
「我的努力,安的努力,所有的一切,它們才換來了我今天的生活。」
顧為經最後說道。
「我也很努力!」顧童祥指出了重點,「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也很努力。我也付出我的努力,我的汗水,我的淚水。」
「但所有的這一切,我都沒有得到。」
「另外一個「親愛的安』也很努力。那個寫《安妮日記》的小女孩,她也付出了她的鮮血,她的汗水,她的淚水。然而她甚至沒有活到你這麼大。」
老爺子聲音平滑地像是湖面。
「當她死在貝爾根·貝爾森集中營的毒氣室的時候。」
「她十五歲。」
「不是每一個顧先生和「親愛的安』,付出了所有努力就都能獲得了他們兒時夢寐以求的生活。你覺得的呢?」
老顧一隻手拿著梳子,一隻手給楊德康發信息,作為每日裝逼的記錄。
「不是每一個顧先生和「親愛的安』,付出了努力就都能獲得了他們兒時夢寐以求的生活一一這句話很硬,很Man,我覺得可以收錄到將來的回憶錄素材里去。」
日裝一逼。
Check!!
「這能一樣麼?」顧為經被氣笑了。
「為什麼不。」
顧童祥反問:「你整天喜歡說大家都是人,人同此心,人同此理。但到你身上就不一樣了。儘管付出了努力,他們還是不配擁有和你一樣的命運。」
「抽象的平等可以,真正的平等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對吧?」
顧為經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這通常是他用來嘴炮安娜·伊蓮娜的話,有朝一日,射出去的子彈擊中了顧為經自己的眉心。他本能地對顧童祥的話語感到反感,他又不知道應該如何反駁。
「總而言之,今天你所獲得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所得。你付出了其他人沒有的努力,你非常認真地讀書,學習成績特別好,畢業於最好的學校。你畫畫特別努力,你沒有休息時間,你擁有最好的老師,所以……你今天取得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得到的。」
「這個社會上,所有成就不如你的人,原因都是他們不如你努力。」
「這個社會上,所有成就比你強的人,原因都是這個社會真不公平。」
「邏輯倒是很自治。」
「真棒。我的孫子顧為經是這個天底下最為優越的人。祖宗保佑,我們老顧家家裡競然有一天出了一個上帝。」
顧童祥給自己的孫子顧為經點了一個大大的贊。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顧童祥很好奇。
顧為經沒吭聲。
「我親愛的孩子。」老人頓了頓:「這件事情很簡單。你到底為什麼要打給我。如果你覺得受傷了,打電話過來尋求安慰。我就給你安慰。如果你為童年的事情覺得憤怒,打電話過來是需要我說對不起的,那我就說對不起。」
「對不起,為經。」
「我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我不是一個完美的爺爺。我沒有經驗,在你的教育上犯了很多的錯誤。」顧童祥說道。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給自己開脫,而是在說,即使我沒有說對不起,你也要有一顆慈悲的心。不是對我,而是對你自己。不是放過我,而是放過你自己。」
「可如果你打電話過來,是為了告訴我,你是上帝。」
「那一」
「你要我怎麼回答你?你要我給你磕一個頭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大畫家被屌的有點眼神空洞,不知所措:「我實在太難受了,我不是全知全能上帝,恰恰相反,我很痛苦,你懂麼,我也很迷茫。」
「懂得。為經,懂得。」
顧童祥點了點光頭。
「我沒有說你的感受是虛假的,我只是在說,當世界上隨便都能找到幾十億個羨慕你的生活的人的時候,在那裡抱著頭大喊這個世界真不公平,這個世界對真不公平。這聽上去太傻「嗶~」了。」「傲慢。」
老爺子補充道:「哪怕我是你的爺爺,我也覺得實在是傲慢到根本難以忍受。」
「這個世界當然不公平了。為經,你和安娜不同。你不是出生在宮殿裡的人,貧窮環繞著你。起碼在我年輕的時候,貧窮環繞著我。這個世界不是天國。戰爭、飢餓、犯罪……幾百萬人幾百萬人在死去,幾百萬人幾百萬人在流離失所。」
「他們不是消失了。這些事情不是不再發生了。」
「只是你離開了,只是我離開了。」
「我們不是什麼真正堅不可摧的人,我覺得人的命運在巨大的時代浪潮面前,就像是乾枯的樹葉一樣脆弱。當然可以走,當然可以逃離貧窮。可……這不應該是丟棄掉同理心的理由。」
「我都說了,這個世界不公平。」顧為經說道。
「是啊。你說了。」顧童祥點頭,「但你知道你的話聽起來像什麼麼?你說的是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你說的每一個字,聽起來都像是我好對,這個世界好錯。我好對,這個世界好錯。」
「你現在是住在宮殿裡的人。你剛剛說的並不是這個世界不公平一你說的是,這個世界不公平一一對我。」
「你說的是,這個世界,對,我,不,公,平。」
「你讓我怎麼答你?」
「你讓世界上那些真正什麼都沒有的人,怎麼活?」
「軟弱,太軟弱了。」顧童祥說道。
「我一直覺得如果住在宮殿裡的人在那裡說這個世界真不公平,未必代表著他多有同理心。說話總是很廉價。但最起碼,他還願意裝成擁有同理心的模樣。」老人說道:「可如果一個住在宮殿裡的人,整天在那裡說的是這個世界對我真的很不公平。」
「那代表著他一定沒有同理心。」
「他的心裡已經裝不下任何其他人了。」
顧童祥酷酷地把梳子裝進西服胸前的口袋裡。
老頭盯著自己鋰光瓦亮的腦袋,覺得仿佛是愛迪生發明了燈泡一一無邊的智慧之光從他的高級額頭散發出來,普渡著人世之間那些迷惘的魂靈。
天不生童祥。
萬古如長夜。
「如果有什麼能幫助到你的話。我想說,《老人與海》並不是一本告訴你,只要你付出了努力,就一定能收穫大馬林魚的書,老人與海是一本告訴你,即使你沒有收穫大馬林魚,你同樣也有所收穫的書。」「這個世界不公平。」
「所以努力並不能等同於收穫馬林魚,但努力可以代表你的人生過得有意義。」
顧為經盯著自己面前的絕筆。
此樹婆娑。
生意盡矣。
另一邊,顧童祥撥弄了一下自己胸口膠片相機的金屬過片拉杆,對著鏡子按下了自拍。
「UP the road」
「在路上,在另一頭的棚屋裡,老人又睡著了。他臉朝下躺著,年輕的男孩正在他的身邊凝望著他。而在夢裡」
與《吉力馬札羅的雪》恰恰相反。
整部《老人與海》,顧童祥僅僅只會背全本書的最後一句話,可他臉上的神色像是把整部書看了千遍萬遍。
「The old man was dreaming about the lions.」「老人正夢見獅子。」
相機捕捉下了這一刻顧童祥的臉。
老人像是正夢見獅子。
「說到顧童祥老爺子,那是一個相當瀟灑的人。我的意思是,那種老派的硬漢。我們彼此相當的欣賞,是好朋友。儘管顧為經通常叫我楊哥。但要從顧童祥那裡論,他起碼得叫我楊叔才行。當然,我是不太在意這些的。」
「在顧為經年紀更輕,見識更淺的時候,顧童祥老爺子曾給他一個忠告。」
「在採訪的現場,當著所有人的面,經紀人楊德康背起手,抑揚頓挫地念道。」
「「每當你要抱怨這個世界不公平。」他告訴大家。「請要記住,不是每一個「Mr.Gu』和「DearAnn』付出了努力,便能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的。」」
《來自藝術的力量:節選自著名經紀人楊德康先生的私人專訪》
「嘭!」
一聲巨響過後,世界歸於平靜。
男人的遺留的身體躺在一片狼藉的酒店套房裡,桌子上擺放著一大堆的空酒瓶,高腳杯傾倒在桌子的邊緣,以玻璃杯的底座為軸心滾動。
紅艷艷的液體潑濺在地上。
一滴一滴的將剛剛寫好的遺書染了顏色。幾隻獅子在草地上快速地跑過,在它們經過窗外的時候,投下了快速移動的影子。
叮叮叮。
叮叮叮。
在寂靜的喧囂之中,桌子邊的電話又一次不知疲倦地響了起來。
大約是憎恨這惱人的噪音驚擾了死一般的靜,床榻上那死一般的身體忽然動了動,把電話聽筒抓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