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be or not to be
暗紅色的地毯鋪在地上,前後的左右的圖案呈現出對稱的紋理,古代波斯人稱這個為完美的「天堂花園男人躺在完美的天堂中央,舒舒服服的刷著手機。
「這家報紙稱呼我的境遇為一一被門徒背叛的耶穌!哦,Jesus!」顧為經斜斜眼睛,側躺著看著左側的方向。
落地的穿衣鏡上折射出男人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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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經從小看上去就有一點點的內斂和老成,十幾歲時看上去像是小大人,到了快要三十歲的時候,五官輪廓,反而看上去依舊和十九歲時相差仿佛,只是好幾天鬍子都沒有刮過,顯得更憔悴,更疲憊。當一個從不喝酒的人,噸噸噸喝了好幾瓶罐裝啤酒外加半瓶來源不明的紅酒之後,鬍子或者黑眼圈都不重要了,他想看上去鏡子裡的人是幾歲,就是幾歲,既可以是三十歲也可以是十三歲。
真搞不懂,為什麼那麼多的人花了那麼多的錢做整容手術。
大口喝酒就好了。
酒是萬靈藥。
一醉一一一醉解千愁嘛!
顧為經對著十九歲的自己舉杯,十九歲時的自己也對著他遙遙舉杯,十年的光陰在空氣里散發著氤氳的酒氣。
「耶穌!我……我都有一點臉紅了。」
此時,大畫家的腦海里浮現的那條平靜的大河,是家裡的小畫廊。他看見自己早晨起來,整理著書包,和姐姐站在家門口準備去上學。爺爺坐在桌邊,一邊吃早餐,一邊拿著本他最愛的《吉力馬札羅的雪》裝文化人。
「那時……最狂野,最不切實際的想像,也不光就是有一天能成為一個大畫家。就像畢卡索一樣,有很多很多人愛我,有很多很多的人崇拜我。」
「但耶穌,耶穌這就過分了哈。這些小報,誇起人來真的沒底線的!」
顧為經轉過頭,慢慢地刷著下一條新聞。
他小時候有過很多很多的想法,他曾經想過背著畫板去旅行,去……環遊世界,去做那些讓人感到興奮的事情。馬斯洛的需求理論告訴人,人生存所需的最底層的是生理需求,其次是安全需要。然後則是愛與歸屬的需求,即愛一些人的需求,以及被一些人所愛的需求。每一個中產家庭出身的孩子,都有一個文青般的旅行夢。他們認為在這一趟旅行中,他們能找到愛,能找到認可,能在大草原上看獅子,能在雪山之上蜷縮著膝蓋看落日。
從此生活變得心滿意足,平安喜樂。
「騙人的。」
顧為經說道:「告訴你,想錯了,不行的。」
他對十九歲時的自己說道,十年之後你都做到了,十年之後,你坐著私人飛機從歐洲飛到美洲,你乘坐著帆船穿越太平洋,你每個冬季在奧地利山間的私人俱樂部滑雪,你躺在非洲酒店的客房裡刷著手機,喝著幾萬美元一瓶的紅酒,看著老電影。
這樣的生活簡直太酷了。
可你依然沒有心滿意足,平安喜樂。
你依然充滿了恐懼和憂傷。
顧為經一頁一頁的刷著手機郵件,看著那些報紙對於他的山呼萬歲,稱呼他為天才,為被曲解的哲人,為行走在世界的耶穌,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一刻都不願意離開的杜冷丁。
在手機頁面再一次翻頁的時候。
畫家原地怔住了。
屏幕上是一張某個電視新聞節目上採訪的截圖,穿著白底天青色裙子的女人坐在主持人旁邊,旁邊還配有幾行幾張截圖上下疊在一起的字幕。
「《油畫》總是說,見證一個人的一切,不應該用他的言辭,而應該用他的本來面目。」
「我見過他的本來面目。」
「所以,無論傳言怎麼說,我都相信他。」
顧為經抿了一口酒,凝視著屏幕里的那張可愛的臉。
十年時光能輕而易舉地改變一個人,就像奧古斯特,那隻漂亮的史賓格犬,十年之前那還是一隻年輕英俊的狗子,十年之後,它連爪子上的絨毛都白掉了。十年時光又在一些人的身上幾乎留不下任何的印記,比如說阿旺,十年之前那是一隻威風凜凜的貪吃貓貓,十年之後,它還是一隻威風凜凜的貓貓,而且貪吃。十年之後的蔻蔻依然和曾經的她一樣地威風凜凜。
而且可愛。
蔻蔻這些年事業也做得風生水起,她就是那種特別有活力的性格,蔻蔻在大學的時候就接到一部電影的客串,然後一路邁入了演藝生涯,被一位義大利導演相中,演了一部愛情歌舞喜劇片……怎麼說呢。和顧為經的大紅大紫比不上,但是,也算是一個很幸運的人了。
蔻蔻和顧為經在事業保持著一種奇怪的「默契」,他們幾乎從來沒有過在公眾場合提過彼此,那種冰晶一樣的記憶似乎會輕易地被嘈雜的社會所融化。所以,即使這是一段很好的緋聞可炒,他們有意將其隔絕在了那些廢熱和雜音之外。
所以,這還是顧為經第一次在電視屏幕上看到蔻蔻提到自己。
「我見過他的本來面目。」
「所以,無論傳言怎麼說……我都相信他。」
顧為經直視了這張照片十秒鐘,然後熄滅了手機的屏幕,頭顱低垂著,像是沉思中的大衛,或是垂死的塞巴斯蒂安。
手機丟在一邊,大畫家的兩隻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十九歲的顧為經從鏡子裡走出來,緊緊地擁抱著自己。
「算了吧。」
他在他的耳邊輕聲說。
「太難看了。體面一點,求你了。求求你好不好。」
有些故事那麼好,那麼美,有個《天鵝湖》一般的童話般的開局,也應該有個《天鵝湖》一般的童話般的結尾。
就算長大了。
就算你不再是那個會畫童話,會讀童話的孩子了,就算你在名利圈裡滾了三圈,學會了如何用大人冰冷的眼睛看世界。
就算你意識到了這個世界並不是粉紅色的泡泡,童話並不存在,你沒有任何能力去許諾一個童話般的結局。
那麼。
起碼,起碼,也應該有一個體體面面的結局。
他十幾歲時見過蔻蔻跳《天鵝湖》,他十幾歲時對豪哥說「你要去下地獄」,要是到了而立之年,轉頭去辦「學喵叫大師班」去了,這也太難看了。
太難看了,太不體面了。
就算能賣200萬美元一個親傳名額,這也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
他沒有辦法包治百病。
他沒有辦法啟迪人生。
他也沒有……許諾別人上天堂。
一個自己都喝個爛醉,人生迷茫,認為世界是一盤混沌的人,許諾可以為別人包治百病、啟迪人生還附送超度極樂世界一條龍服務一一這是詐騙。
而顧為經很早就知道。
詐騙,是可恥的事情。
而十九歲時的顧為經很清楚的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奇怪的誤區,很多人以為是道德制約了他們,是法律制約了他們,只要去做壞事,就能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而這樣的想法,則是一場徹底的悲劇。所以。
算了吧。
他COSPLAY了這麼多年大藝術家顧為經,他仍然可以嘗試著去COSPLAY一回十八九歲時的自己。顧為經抱了自己很久,他在這個懷抱里獲得了些許勇氣。
然後,他站起身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個禮物包裝盒,包裝盒子上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致顧為經一一此時此刻,你仍然有去做梵谷的機會。」
他真的應該想辦法投訴一下這家酒店,賣他假酒也就算了,馬仕三世能找到他,奧勒·克魯格也能找到他。
「梵·高?」
顧為經把那張卡片丟到一邊。
不。
不是梵谷。
哪裡有住在豪華酒店裡,一邊看獅子,一邊喝幾萬美元紅酒的梵·高呢?
他不是梵谷,那是顧為經一生也無法觸及的人物,他是…嗯……
「我是Hary。」
顧為經哼哼道。
「完美。」
「Harry Potter里的Harry,擁有閃電疤痕的男孩。」顧為經的最愛。
「《吉力馬札羅的雪》里的Harry,那個在非洲看獅子的創作者。」
老顧同學的最愛。
哈利,那個才華橫溢又一生從來沒有真正創作出任何偉大作品的哈利。他一生中最偉大的才華與其說是創作,不如說是……找女人。
喝酒。
找女人。
這就是藝術家哈利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而且,不知怎麼的,他在這兩件事情上超有天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他總是能找到各種各樣的女伴,而且越找越富有,越找越有錢。
最後,哈利和他的妻子海倫一起在非洲遊獵打獅子,而哈利則弄傷了大腿。
「哈利」這是海明威自我的投射,海明威的妻子寶琳就很有錢,供養他。
而里,海倫則像是天使。
那個登上過《激馳》、《城市與鄉村》時尚雜誌封面的富有女人每天為他讀書,欣賞他的才華,無私地愛著他。
她是那種海明威心中完美女人的形象。
溫柔、忠誠、奉獻,還是完美的床伴,在親密關係上很有天分,任他予取予求,海明威寫那是一個「任何男人看到了都會想與她上床的女人。」
可她也是哈利的牢籠。
她是盛夏的溫床,讓哈利過著富豪一樣的生活,他們在巴黎,他們在奧地利,在非洲花天酒地。讓哈利原本的才華一點一點的腐爛掉,讓哈利一生都沒有去寫那些他真正想寫的作品,讓哈利臨死的時候,發現他身上瀰漫的全部都是才華壞死的味道。
海倫對哈利說:「我愛你。」
哈利對海倫說。
「你這婊子。你這有錢的婊子。」
海倫形容哈利,說那是從來沒有讓她感到如此興奮的人,我從來沒有像愛你一樣愛任何人過。哈利形容海倫
「她打槍打得很好,這個富有的婊子,仁慈的守護人,他的才華的摧毀者。」
(美)海明威《吉力馬札羅的雪》
事到如今。
顧為經也聞到了自己身上才華壞死的味道了,那和看獅子的哈利一樣,瀰漫著酒精的氣息。事到如今。
顧為經身邊也有一個海倫一樣的人,安娜·伊蓮娜,她就是海倫,她不光富有,不光槍打得很好,她沒登上過什麼《激馳》或者《城市與鄉村》,比那更好,遠遠更好,安登上過《V0GUE》而且,她還美得像是特洛伊的海倫。
當然。
顧為經並不會把自己才華的墮落歸結到海倫的身上。
這完全是他自己選的。
「你這是懦弱。」一海倫對哈利說。
「你就不能讓一個男人死得舒服一點麼?清清靜靜的?罵我有用嘛?」一一哈利對海倫說。顧為經不想清靜。
恰恰相反。
他想找人去聊一聊天。
誰呢?
蔻蔻。顧為經剛剛才看過蔻蔻的照片,蔻蔻一直是一個活力四射的人,充滿了生命的激情。而顧為經生命的激情也許正是現在的顧為經最需要的東西。
可不必了。
因為那不是自己的生命激情。
當一個人自己失去了分泌激情的能力,從別人那裡得到的激情,僅僅只能算做是一劑「春藥」。就像豪哥抱著《教父》在那裡看了一遍又一遍,把「Life is so beautiful」圈了一圈又一圈。可蔻蔻說
「真正的男人,他是不需要春藥的。」
聽聽「真正的男人,他是不需要春藥的」,這句話說的多好啊,不愧是酷酷的蔻蔻,真是名言警句,發人深省,讓人看得淚流滿面,大汗淋漓。應該畫個圈圈起來,讓全天下所有的中登貼在牆上,每天早晨起來看一遍。
那麼酒井小姐麼。
也不必了吧。
這不是在湖邊,做幾分鐘冥想就能解決的問題,顧為經需要的並不是認識你自己,顧為經就是太明白自己是什麼貨色了。這不是大哭一場,就能解決的問題。
那麼。
安麼?
他的海倫。
顧為經的手指在「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也許,他可以和伊蓮娜小姐聊聊海明威,聊聊《吉力馬札羅的雪》,一起讀一讀書,聊聊才華與墮落,這大約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安娜會怎麼取笑他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