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一粒金幣
第1100章 一粒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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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錢是被鑄造的自由。
擁有的金錢越多,擁有的自由也就越多。
這是一場拳擊比賽,背靠著克魯格銀行的亨特·布爾擁有著無數次揮拳的自由,顧為經告訴安娜,她的擔憂,她的焦慮都不是她的錯,是他自己做的不夠好。
也許,亨特·布爾就是那個更好的畫家,被一幅更好的作品打敗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地方。
但他還是想從拳台上爬起來。
「我還想再試一次,安娜。」
真殘忍,因為亨特·布爾掌握了乾坤大挪移的終極心法,顧為經從拳台上爬起來十次,他就會被打倒十次。
顧為經從拳台上爬起來一百次。
亨特·布爾就會揮拳把他打倒一百次。
這個故事的結局在亨特·布爾出拳的那一刻就寫好了,戰神阿喀琉斯的結局在利箭離開太陽神阿波羅的弓弦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甚至早在他從母親的羊水裡出生那一刻就已經註定。
在顧為經出生的那一年,亨特·布爾是很多人眼裡世界上最好的畫家。
接近三十年過後,當顧為經被榮耀所環繞,取得了無數的榮譽,幾乎達到了亨特·布爾相同的高度。可當亨特·布爾真的出手那一刻,他依舊會被強烈的光華襯托的黯淡無光。
結局就是這麼寫好的——
這是真神和偽神之間的戰爭,真正的王子和虛假的王子之間的較量。
半人半神的英雄終究無法抵抗真正的偉力。
阿咯硫斯會死,顧為經會脫力的倒下,他所創造的那個藝術帝國會在這個過程里分崩離析,這一切就像《銀河帝國》最開篇的那句「銀河帝國正在走向覆亡」,與「川陀城必將化作一片廢墟」一樣,既無可奈何,又命中注定。
小克魯格先生以各式的營銷手段做為弓,以黃金作為箭,包含著恨意與嫉妒向著顧為經射了一箭。
其實到了這一步,都不需要布爾再多做什麼了。論宣傳能力,論營銷手法,本來顧為經方面就完全不占優勢。
局面到了此間微妙的境地,多米諾骨牌將倒未倒。
亨特·布爾只需要隨便跑過來轉上兩圈,順水推舟的「噴」上兩句,立立人設也就足夠了。
薩拉可以不必來,甚至布爾先生也可以不必來。
藝術的歸藝術,商業的歸商業。
奧勒相信,現在哪怕僅僅只憑著商業手段,他就能在未來的幾個月內,徹底的搞砸顧為經的拍賣會。
可正當太陽神射出的弓弦只差一個頭髮絲的距離,就能貫穿那位爭奪絕美的海倫公主的勇士的腳踝的瞬間,一隻強有力的手指暫時握住了箭頭。
他把這支飛行中的利箭在掌心捏住,任由上面所貫注的上億美元的箭羽在手心裡像脫水的魚一樣掙扎、扭動,只是轉過頭來,靜靜的審視著顧為經的畫展那就是亨特·布爾自己。
亨特·布爾絕非曹軒這樣明明小孩子一箭射偏了,還會偷偷跑過去,把箭捉住,插在靶子上,然後拍拍你的頭,讓你覺得自己好棒棒的醇厚老人。
布爾先生既無這樣的耐心,也無此般的興趣去改變箭羽本身的軌跡,無論是使一支脫靶的箭正中紅心,或者反過來讓一支註定致命的利箭向一邊隨風飛走,都是如此。
既然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毀滅」顧為經,他沒有掏出加特林來,噠噠噠的朝著顧為經掃上一遍,已經夠意思了。
至於小克魯格先生到底在做什麼,他本是完全不想管的。
然而。
亨特·布爾突然又改了主意。
因為,他是亨特·布爾,而亨特·布爾就是這樣一個誰也搞不懂的瘋子,而且,他儘管非常沒有耐心,儘管根本不在乎小克魯格和顧為經之間的恩恩怨怨,但是—亨特·布爾確是一個極好「玩」的人。
人生在世,遊戲人間。
他喜歡有趣的事情,他可以隨便給一個請他吃三明治的路人一百萬美元的小費,也可以不帶降落傘從高空跳入一張巨網。
可能是小克魯格先生在辦公室里讀著「川陀城必將毀滅」的語氣讓他覺得不好玩,亨特·布爾覺得奧勒沒有資格去要求自己做什麼,更沒有資格把他當成了對方弓弦上的箭支。
他可是個超冷酷的人吶,他幾乎從來不知道禮貌和尊敬為何物。
他會罵薩拉是婊子,他會在顧為經的畫上畫狗屎,奧勒·克魯格算是哪根蔥,哪有資格把他當成棋子與箭羽呢?
覺得有意思的話,他可以陪著奧勒玩玩將軍與士兵的遊戲。
但—一來之前,薩拉的話讓沒有耐心的布爾先生找到了一個看上去更有趣的遊戲。
他要給顧為經一個打動自己的機會,或者說,給「偵探貓」一個機會。
他知道顧為經畫了很多童話插畫,其實比起偵探貓版本的《小王子》,亨特·布爾更喜歡另外一套同樣膾炙人口的著名兒童童話插畫集《尼爾斯騎鵝旅行記》,那本童話很多情節起源於瑞典的民間童話。
其間有一個註定會沉沒的城市的傳說。
有一座繁華的城市,城市裡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樓,它在一個小時後即將被海水所淹沒,而只要有任何得以進入城市的外人購買了城市商鋪里任何一件商品,那麼這座城市就能夠得到寬恕,得以永遠的停留在海岸上,主角尼爾斯費盡了精力,想要從身上找到一枚金幣。
一則多麼奇詭的故事啊。
那座城市裡擁有無盡的財富,卻全部都是虛幻的影像。
只要一枚金幣,一枚真實的金幣就好,便能拯救整座繁華的城市於被海水淹沒的結局。
小克魯格先生在雲端張弓射箭,他在《油畫》的頂層辦公室里得意洋洋的說「繁華的川陀必將化為一片廢墟,這是命運的詔書」。
從科幻小說的角度來說,克魯格可能說的沒錯。
亨特·布爾卻給顧為經一個擁有童話般的結局的機會。
他臨時抓住了那支飛來的箭羽。
這場展覽是顧為經之間生涯回顧展的延續,也是他個人職業道路的總結,從畫室到畫室,囊括著他從仰光河畔的無名書畫鋪里的無名小卒到如今坐著私人飛機環遊世界的大藝術家的全部人生。
《人間喧器》是顧為經人生里第一次參加大型藝術展的畫,是他個人生涯的起點。
眼前的畫展,則是多年以後,顧為經對於過去如夢又如幻的十年的回顧,是目前為止顧為經個人生涯的終點。在滿場海市蜃樓一般的作品裡,只要有一枚真實的金幣存在,就可以收買亨特·布爾。只要有一幅作品,比那幅《人間喧器》
畫的更加觸動人心。
那麼。
亨特·布爾就認輸。
第一幅《人間喜劇》,所謂的油畫的極境?
狗屎而已,亨特·布爾根本連看都不屑多看一眼。
第二幅《人間喜劇》,安娜·伊蓮娜嘴中的用一支香檳杯所裝載的一整條塞納河。
「嗯,稍微有那麼一點意思了————」
終於。
這勉強可以說是屬於顧為經自己的畫了,可亨特·布爾依舊覺得那是煎炒烹炸後的狗屎。狗屎被精心烹炸,擺盤擺的完美無缺,卻還依舊是狗屎。
還不夠。
還差的遠哩!
那麼,這第三幅畫呢?亨特·布爾的眼前浮現出了相應的系統面板——
【作品名:《人間喜劇No.3》】
【素描技法:Lv.8大師二階(9,999,999/10,000,000)】
【油畫技法:Lv.8大師二階(9,999,999/10,000,000)】
【情緒:妙筆生花】
整幅畫靜謐的躺在畫框裡,畫面蒙朦朧朧,又鮮艷明媚,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一幅畫面里被巧妙的結合在了一起。
大量的色調對比,大量的筆觸對比。
縱觀整個藝術史,人們極少能夠看到如此充滿了矛盾特質的畫作,和顧為經之前的諸多作品一樣,亨特·布爾依舊能夠在這幅畫作之上找到很多屬於不同名家的特徵。然而,仔細看上去,它又和那種機械的照著樂高說明書拼積木一樣,把那些筆觸全部直接噴塗在畫布上的《人間喜劇No.1》很不一樣。
這幅畫更古怪,也要更特殊。
如果在這幅畫裡找去尋找透納的特質,那麼就是把透納代表了地獄般陰鬱景象的《索多瑪的毀滅》和代表了風和日麗的美麗生活的《河景、彩虹、艾爾沃思附近》放在一起,攪面般攪成一團的特質。
如果在這幅畫裡去找莫奈的特質,那麼就是把莫奈所畫的臨死前的卡美伊,和那個在陽光下撐著陽傘回眸一笑的美麗女人,兩幅面孔,兩幅色彩全部融合在一起,攪面般攪成一團的特質。
如果在這幅畫裡去尋找梵谷的特質,那麼就是把他臨死前所畫的麥田,把他那些年所畫的一幅幅燃燒的向日葵,把扭曲的星空,把在河畔安然而寧靜的望著燈塔的年輕夫婦,把這些畫作和畫上的元素全部放在一起,攪面般攪成一團的特質。
找啊找。
攪啊攪。
攪在一起,揉成一團,最終,亨特·布爾在這幅畫找不到了屬於任何名家的特質,它有一點點像是卡洛爾的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都是一種曾在天空看到燃燒般的雲海,最終奮筆疾書,仿佛在用生命里的所有激情做為籌碼做為顏料所畫出的畫。
畫上的特質是屬於顧為經自己的特質,這幅畫也是屬於顧為經自己的畫作。
旁邊的巨幅壁畫《人間喜劇No.1》的情緒濃度在系統面板上是「妙筆生花(圓滿)」,看上去還要比這幅畫更好。
亨特·布爾一點也看不上。
他心裡那只是像提線木偶一般被系統牽引著手腳的狂舞,是熟悉酒精的人,借著酒精的作用醉生夢死的撒酒瘋。
看似濃烈,實則無味。
看似有情,實則無情。
仿佛任何一個人被生活灌下十瓶烈酒之後,就都能畫出這樣魂牽夢繞的畫,若是灌下二十瓶?那麼,很好,你看牆上的牆紙也會覺得魂牽夢繞的。
做為曾經的資深酒蒙子的亨特·布爾知道,那只是一種麻醉的效應而已,你在那裡撒潑打滾,大笑或者大哭,卻感受不到真實存在的觸感。
這幅畫不一樣。
喜怒哀樂,暴雨或者彩虹,都是真實存在在的東西,顧為經的小腦袋瓜終於開始開動起來了,他開始用心去感受,開始用心去作畫,或晴或雨,或喜或悲,都是在畫布之上真實存在的東西。
終於,終於,終於。
顧為經不再畫著那種海市蜃樓似的畫了。
「比我想像的要好。」亨特·布爾輕聲說道,「看來對於所謂藝術的終極,顧為經終於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眯起了眼睛。
這一瞬間,整幅畫作似乎在亨特·布爾的眼前炸成了漫天的碎片,在這些流淌的光影之中,他幾乎看到了顧為經站在畫布前的身影。
亨特·布爾看到了這個而立之年的畫家是怎麼動筆畫畫的。
他獨自一個人站在畫筆之前,眉頭微微皺著,拿著炭筆,一筆又一筆的在畫布之上打著底稿,神色既沉鬱又堅定,甚至有隱隱約約的喜意從臉上浮現出來。
那是全神貫注,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全部心血都砸入畫面之後所獲得的感觀之上的回報。
整個人的感覺和整幅畫的特質被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就像展現在亨特·布爾面前的「油畫」一樣,都是黑暗裡露出一抹霞光。
「看」
布爾先生喃喃自語,「在那黑暗裡正在閃爍著的,到底是黃昏時分的最後一縷晚霞,還是清晨時刻的第一縷晨光呢?」
此時此刻。
顧為經全情貫注的向畫布上所擲去的筆觸,顧為經全情關注的在畫布上所傾倒的情感,也向著全情貫注著欣賞著這幅作品的亨特·布爾屁頭蓋臉的砸落了下來。
亨特·布爾感受著筆觸砸落在自己身上的感受。
他不得不承認。
縱然那不是能將人燙的一哆嗦的火星,至少一那也是叮咚叮咚,接連不斷跳躍彈出的美麗音符,一粒一粒彈進人們的心裡。
毫無疑問,顧為經呈現在他的眼前的是一幅強調韻律,音樂性十足的作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