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人間失格
第1094章 人間失格
宏大的交響樂從喇叭里流淌出來,震得仿佛窗戶的玻璃,都在微微的震顫。
肌肉盤虬的壯漢張開雙臂,仰天長嘯。
「力量,正是成為王————的理由!」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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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也跟著一起張開雙臂,髒兮兮的鬍鬚一同在震顫,他非常戲精的用頗為低沉的聲線,奮力嘶吼道:「我成為荷萊·露。」
」A Warrior!(一名戰士!)」
他身邊,正在戴著兩隻貓眼型外角向上揚起的琥珀色老花鏡,低著頭處理著手裡的電子文檔的老太太忍受了一路這樣的噪音。
她良好的教養飽受極致的低素質的考驗,此刻終於崩潰了。
她抬起頭來,對著身邊幾乎和遊戲屏幕里《艾爾登法環》的初始之王荷萊露一樣頭髮鬍子亂成一團的男人說道。
「嘿!」
她皺著眉頭提醒。
「聲音稍微小一點,先生。」
「IamAWarrior!」男人沉迷在遊戲裡,還在那裡入戲的角色扮演著,完全不為所動。
啪嗒。
他腿上的Xbo和ROG聯名的掌上遊戲機被身邊的老奶奶劈手搶奪了過來,丟到了一邊。
「唉唉唉!」
男人急了:「這是關卡Boss!很強的。」
他像狗一樣撲過去,匆忙的從腳墊上撿起了遊戲機,卻看見屏幕之上的挑戰者已經被初始之王荷萊·露打成了漫天的飛灰。
「YOUDIED(你已死亡)!」
遊戲機的屏幕灰暗了下去,出現了魂系遊戲裡,主角死亡的經典血紅色的提示字符。男人瞅了瞅屏幕,他滄桑的臉倒映在屏幕之上,仿佛連獅子王似的雜亂發梢,都一同垂落了下去。
他轉過頭,憤怒的看著身邊的老太婆。
「我和你同乘同一輛車過來,真是我今天所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亨特。」
《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嘆了口氣。
「過去好幾年裡,我一直都設想著這樣的一幕。我總有一種預感,認為顧為經的職業生涯不會就這樣一帆風順下去。但為什麼你這樣的人,能夠打敗顧為經呢?」
薩拉的語氣感慨,頗有一種好白菜儘管不在自家院子裡,可說什麼,也不該這樣被野豬給拱了的哀怨。
「從內心來說,我其實更喜歡他,我覺得他比你像是個大畫家多了。你三十年前是如此,三十年之後————感覺還不如以前呢。」
「我還記得我們上一次這樣乘一輛車的場景,那時候,你開著一輛紅色的法拉利停在我的樓下,噪音響的整條街的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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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噪音?」
亨特·布爾回憶了一下當年的場景。
「那是MJ。好吧。」他聳聳肩,「我完全不奇怪你有這樣的評價,畢竟,你和MJ的關係一直不太好。
「你倒是沒什麼變化。」
布爾先生把遊戲掌機插到了前方座椅的扶手袋裡,「三十年前,我離開這個行業的時候,你是《油畫》的藝術總監。三十年後,我們坐在這輛車裡,MJ都死了,你還是《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
「而且藝術品位,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你從來不真的熱愛生活,薩拉。」
亨特·布爾看著窗外倫敦閃光的街景。
「你們這種人的真正的理想到底是什麼?瞧不起這又瞧不起那。」亨特·布爾反問道,「是成為一尊雕塑?還是是找個機會,像小狗一樣到白金漢宮裡去,跪在地上,讓別人拿著寶劍在你的肩膀上敲打兩下。」
「走出來之後,你就成爵爺了。去餐廳吃飯的時候,被人們SIR,BARONESS的叫著,死的時候,墓碑之上刻著爵士或者女男爵的頭銜。如果是英國人的話,那麼能葬身進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就足以上天堂了。透納十幾歲的時候畫畫,就知道要在威斯敏斯特里給自己畫個墓碑。」
「你也一樣。」
「此生就此圓滿?」
亨特·布爾諷刺的笑了笑,他看著遠方國家美術館之前的英王喬治四世的雕塑,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保羅怎麼能接受封爵呢,他怎麼可以接受封爵呢!他不該接受封爵的。他還在受封儀式上對大家說,多麼希望列儂和哈里森要是能站在那裡,和他一起接受爵位就好了。」
布爾搖著頭。
「這實在是太令人悲傷了。從此,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對我來說,真正的披頭士精神,早在1980年約翰被槍殺的時候,就已經徹底消亡了。」
「我和布朗先生並不一樣。」薩拉麵對亨特·布爾的指責,面無表情的說道。
「我希望這個社會能夠因為我的存在,而變得更好。這是藝術的使命,也是藝術的職責。」
「真高尚!」
亨特·布爾豎了個大拇指。
「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你喜歡的就是好的,不喜歡的就是不好的。聽交響樂就是好的,MJ就是不好。抱著本誰也看不懂的哲學書看,就是高尚的消遣,玩電子遊戲就實在太糟糕了。這就是你的理論,對麼?」
他好奇的反問道:「就我個人來看,或許布朗先生還要更可愛一點。」
薩拉搖搖頭。
「我從來沒有質疑過麥可·傑克遜的藝術成就,我只是曾經在私下場合里質疑過傑克遜作品裡的很多暴力元素,就藝術創作來說,是否顯得有足夠的必要性。就我個人而言,我還會覺得,暴力遊戲的泛濫會帶來各種衝突的升級。」
「人們在死去。」
薩拉說道。
「你是這個時代最富有盛名的藝術家,你應當負有責任。布爾。你見過那些在街區泛濫的暴力衝突,不是麼。」她很耐心的說道。「還是你認為這一切都不存在。」
「炸彈嘭嘭的炸,戰爭不停歇的打,人們在死去。」亨特·布爾反問道:「你不認為這是國會山上的議員的問題,反而是把這些問題表現出來的電子遊戲的問題,對麼?」
「你從來都指出問題,卻給不出解決問題的答案,情緒發泄並不能帶來任何幫助,亨特·布爾。」薩拉說道,「這句話三十年前我就和你說過。」
「你一直都是個雙標的老婊子,薩拉。」
亨特·布爾回答道:「如果這話三十年前我忘了說了,那麼我現在就補上。」
「如果你能把這句話以一個更有教養的方式說出來,可能會顯得更可愛一些。」薩拉建議道。
「知道麼,破口大罵不能使你顯得更有說服力。」
「人們總是想報復供他們娛樂的人。所以他們總是看不起看戲的。這就是老百姓所能享受到的粗野的娛樂。百姓們沒有錢參加大人先生們的貴族式的比賽」,也不能像貴族和騎士一樣,出一千幾內亞賭亨姆斯蓋和費侖—奇—梅頓的勝負。」亨特布爾說道。「這就是你想聽的麼?」
「維克多·雨果的戲劇?」薩拉輕輕鼓鼓掌,「哇哦,我對你的藝術品位刮目相看,布爾先生。」
「謝謝。」
亨特·布爾點頭接受了薩拉的讚許,親切的說道:「不過,我還是喜歡說,你就是一個雙標的老婊子,Madam。
「」
對此,來自《油畫》雜誌的評論家給予了分外甜蜜的回應—
「不客氣,對於這些年來從雜誌社拿到了總計上億美元的收入,可能是目前這個世界上身價最高的畫家的人來說,您視金錢如糞土的高貴立場,真是讓人印象深刻。」
兩個人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你一言我一語,熱絡十足的交談在了一起,相談甚歡,直到轎車在倫敦國家畫廊的停車場停下。
亨特·布爾伸出手去,準備拉開車門。
面對這個終於能夠和對方分道揚鑣的機會,薩拉卻伸出手,按住了亨特·布爾的肩膀。
「其實————」
「我想拒絕這次同行。」老太太慢條斯理的開口。
「不和我坐一輛車?你的健忘症發作的這麼快?同樣的話題你不久以前才說過。」貓王挑了下眉毛,「你回去的時候,可以換一輛車。」
「不,我指的是這一整次採訪,我都覺得沒有任何的意義,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薩拉說道。
亨特·布爾無所謂的搖頭:「沒關係,你只需要」
「三十年前,我們相處的就很不愉快,三十年之後也是如此。」藝術總監說道:「但我覺得浪費時間不是這個原因。而是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固執的人,你完全不可能改變任何的觀念。」
「你想要毀滅顧為經,對麼?而《油畫》,它是你的工具。」
薩拉很認真的問道。
亨特·布爾就仿佛沒有聽見一樣,認真的對著後車窗做了個鬼臉。
這老傢伙絕對腦子有病。
他一會兒憤世疾俗,一會兒神遊天外,一段的人生縱情享樂,在聚光燈下,日復一日的過著荒唐至死的生活,一段的人生流落街頭,像是在繁華的塵世之間做著一位安靜的苦行僧。
他曾經在結婚的前夜,頭也不回地丟下了自己的萬貫家財。
也曾經因為一份天價的合同,屁顛屁顛的跳上了《油畫》雜誌的戰船。
如果把亨特·布爾過去六七十年的人生想像成是一條長長的蚯蚓,拿起一柄剁骨刀,把這支蚯蚓以十年五年甚至三年為單位,細細的切成臊子,那麼把每一節蚯蚓單獨地拿出來,它似乎都會長成完全不同的模樣。
瘋狂,是社會大眾刻板印象里,藝術家們的重要精神特徵之一。
刻板印象之所以是刻板印象,是因為瘋子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腦子都是很正常的。
不是說既然是藝術家,就一定是完美無瑕的聖人。
這是純扯淡。
看看那些歷史上的「名家」吧,有的人爛賭,有的人酗酒,有的人家暴,有的人換女友比脫褲子還快,你甚至完全可以覺得很多人都是道德敗壞的人渣。
然而。
這些人並不瘋,因為他們的行為是可控的,都有著自己的內在行為邏輯。就算是真的比較瘋的那些,你也能像對待精神病人一樣,給他們做心理分析。
透納有嚴重的家庭精神病史,當時有很多評論家覺得他真的蠻瘋的,更何況,他的親生母親就是做為一個瘋子死在了精神病院裡。但是,就像安娜說的,雄心勃勃睥睨天下的是透納,自怨自艾的也是透納。畫大英帝國的驕傲,畫納爾遜,畫把法國佬狠狠踩在腳下的特拉法爾加海戰的是約翰·透納。痛苦不已的動情畫大英帝國骯髒醜惡面目的《奴隸船》的同樣也是透納。
這像是一塊石頭在陽光下反射出的不同面目。
人們能夠理解這種感受。
透納不瘋,他只是很矛盾。
梵谷一面希望被別人所認可,一面又對那種認可像是過敏般的恐懼。他能愛上街上的妓女愛的把耳朵割掉,也能興致上來了就對自己來上一槍,然後又溜達的走出去請求幫助。
可也許。
梵谷也不瘋,他也只是很矛盾,他一方面渴望著愛,一方面又懼怕著愛,總是下意識地想要搞砸生活里每一段的親密關係。
但亨特·布爾和這些人的情況都不一樣。
他是真的有一點點瘋。
他是完全無序的,完全不可控的存在。就算把他送進精神病院裡,也可能十個精神病醫生,診斷出幹個完全不同的症狀和病因出來。
他就是一團混沌,一團會變幻成萬種模樣的霧氣,也許其中的每一重景象都是真實的亨特·布爾,也許其中的每一重景象都是一重虛假的幻影。
所謂的人間失格,大約就是亨特·布爾這種。
他是一首十個聲部賦格的鋼琴曲,或者,他壓根就沒有所謂的「人格」存在。
不光他的敵人不理解他,連他的「朋友」都不理解他。小克魯格先生能在桌子上面COSPLAY安娜,能對著想像里的顧為經高聲念頌《銀河帝國》用作預言。
唯有亨特·布爾。
奧勒從來就搞不懂他腦子裡到底想的是什麼,他不知道他到底愛著什麼,到底想要什麼。他費勁千辛萬苦找了個舊報紙做為禮物送給亨特·布爾。
可是在遞過禮物的瞬間,連奧勒自己都不太清楚,對方到底會說一聲「謝謝」,還是會抄起旁邊的茶壺澆在他的腦袋上。
一個人。
若是活到了沒有人能搞的懂的地步。
大約便是真的瘋了。
(還有更新耶)